四月,正是江南萬物萌生的季節。政府後院裡的樹木,一夜之間,點綴出了無數的紫紅。居思源早晨起來,一推門,就迎面與這紫紅撞上。他走近細看,原來是樹丫間長出了新生的小葉子,這些葉芽緊緊地包裹在一塊,怯生而清新。居思源在樹下走了幾步,呼吸著這淡淡的清香。想起昨天晚上,楊莉打電話來,說趙茜即將結婚了。
「結婚?」居思源沉默了會。
楊莉說:「是的,結婚了。跟王琛,也是居市長的同學。」
「啊!」居思源嘆了聲。
「我知道趙茜其實對居市長很……只是……」楊莉道:「一個女人,總得有個落腳點的。她結婚,也是這了讓你安心啊!」
「這……替我祝福她!不,祝福他們!」
楊莉說一定轉達到,但最好還是請居市長親自祝福他們。這一定也是他們所希望的,而且,也應該是居市長你心裡所希望的吧。
居思源答應親自打電話給王琛。楊莉又說王琛馬上也要到江平來,高爾夫會所即將動工,到時他們兩個都會來。「咱們到時再好好的祝福他們,好好地喝上兩杯!」
「一定!」居思源應道。
放下電話,居思源坐在電腦前,思緒一下子出現了空白。他想努力地想起些什麼,卻總是什麼也想不起來。他只覺得大腦裡彷彿湧起了一層層的浪花,這些浪花翻卷著,升騰著,跌宕著,一層一層地,層出不窮。在浪花之中,一段段的歲月來了又逝去,一張張面孔近了又遙遠,一個個眼神明亮又黯淡……
楊莉說得對:一個女人,總得有個落腳點的。趙茜已經孤單了這麼多年,她應該有她自己的幸福。當年,趙茜同居思源之間,怎麼開始又怎麼結束的?甚至連他們兩個人也說不清楚。他們之間真的產生過愛情嗎?還是僅僅是一種朦朦朧朧的關切與想往?他們從來沒有明確過,也從來沒有分手過。如同兩條溪水,曾經在一片土地上嬉戲,然而有一天,卻又悄然地分開了。記得他同池靜結婚時,趙茜還從國外給他們發來了一封祝賀電報。那封電報是淡藍色的,至今似乎還在居思源的腦海裡飄搖著。
「從來不需要想起,永遠也不會忘記……」
也許這就是世界上最純潔的那一份情感吧?永遠不能走到一起,卻彼此相守相望……
太陽即將升起來了,東方的天際已經現出了一大片淡然的胭脂紅。居思源回到房間,開啟電腦,給王琛發了一個電子郵件。想了想,他又開始給趙茜寫信。可是,一開頭他便難住了。該怎樣稱呼她呢?
趙茜?還是趙茜同學?或者是當年在學校裡他們之間所稱呼的「茜」?
不合適,都不合適了。
乾脆不寫了。居思源關了視窗,抬起眼看窗外,一隻小鳥正從樹枝間飛起,歡快地鳴叫著,衝向天空;而在它身後,另一隻小鳥也飛了起來,緊緊地跟著它,飛過了窗前的視線,飛進了無邊的春日晴空。
七點二十,居思源到食堂吃了早餐,正碰著紀委書記光輝。
光輝笑道:「聽說市長最近恢復了單身?」
「是啊,這事連紀委也知道了?」
「當然知道。這是對市長的保護嘛!哈哈,是昨天晚上和銘清同志在一塊他說的。說池主任出國了。他說得慶祝一下思源市長單身,這年頭,男人誰不盼望著能有短暫的再單身啊!難得自由嘛!」
「這個銘清……啊!盡亂說嘛!」
光輝端了稀飯,邊喝邊輕聲道:「勞力在裡面態度強硬,據說到現在什麼也沒說。就是兩個字:沉默。」
「是吧?」
「不過外圍的取證工作已經取得了突破,他再沉默,在證據面前還是得低頭的。不過我是沒有想到,一個建設局長會涉及到那麼大的數字,會牽涉到那麼多的人和單位。作這紀委書記,我感到有愧啊,沒有早點發現,不然也不會……」
「這話就不必說了。光輝同志,現在也不晚嘛!那些涉案的,紀委可能要拿個意見。我的想法是:要分清情況,不搞一刀切。另外就是本著個原則:治病救人。對於那些情節不很嚴重的,涉案數額比較小的,可以堅持人性化處理。不然,會影響江平幹部的穩定的。現在反腐敗最大的問題就在這,不能動。一動就是一窩,就是一群,甚至是一個班子,一批幹部……唉!」
「這事我也請示了渭達書記。他的意見能不處理的儘量不處理,但是該處理的必須處理到位。」
「這個原則好。我同意!」
偌大的食堂裡就居思源和光輝兩個人。光輝停了下,將空碗放到桌子中間,湊近居思源道:「最近紀委接到了一些舉報,是關於葉秋紅副市長的。」
「是吧?選舉前是一味地表揚,甚至搞到省委去了。現在又舉報,看來情況不簡單哪!這個要慎重,可以採取一些必要的調查,但必須嚴格保密。」
「我想這事得向市委常委會彙報。不過我看那些舉報,大部分都很空洞,沒有實質性的內容。」
「既然這樣,就不管它。」
「那也好!」
八點十分,居思源剛到政府,黃千里就闖進了辦公室。一進門就道:「居市長,看來文化一條街的開發,我黃千里是得退出來了。」
「怎麼?」居思源一邊看著檔案,一邊問。
「怎麼?居市長不清楚了嗎?最近文遠書記找我談了幾次,說我帶著山西黑幫回江平鬧事。不錯,我是從山西那邊帶了幾個人過來,那是為了維護老街拆遷的秩序的。我可以負責任的說,他們不是黑幫。真正的黑幫是誰?他程文遠還不清楚?現在倒是在我黃千里頭上做文章了?我黃千里是軟柿子任他捏?要是弄得老子煩了,將他做的那些事全部都倒騰出來,這年頭誰怕啊!」
黃千里越說聲音越大,馬鳴趕緊過來道:「黃局長,坐下說。我給你泡茶。坐下,慢慢說,慢慢說!」
居思源將檔案放到一邊,然後望著黃千里,問道:「牢騷發完了吧?政府是給你發牢騷的嗎?啊!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不清楚?難道還要我來說?」
「這……」黃千里觸電般地站起來,接著就嬉笑道:「我也只是說說。政府就是給老百姓說話的地方,市長,是吧?」
「我問你,山西幫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準備怎麼處理?」
「山西幫?其實也說不上。居市長,你知道我這些年在山西開礦。那裡情況複雜,不養些人管理是不行的。有時候也難免有些衝突。這些人就是我礦裡的保安,哪有什麼文遠書記說的黑社會?黑社會那事情如果早十年說,我有可能沾了點邊,但這十年,可以說是絕緣了。我不會拿自己的腦袋撞槍口,居市長,是吧?」黃千里停了下,點了支菸,又道:「這次我也就帶了十來個人回來,原因是葉秋紅,不,葉市長說有一批小混混經常在老街拆遷中搗亂,報案給公安了,也沒起什麼作用。我就說我來想辦法。這裡面我也有股份嘛,我得維護自己的利益不是?我給我的人下了死命令:一旦發現搞破壞的小混混,先要制止,絕不主動動手。當然,要是對方動手,也要正當防衛。」
「正當防衛?說得輕鬆。怎麼一下子就死了人?這叫正當防衛?」
「這也是萬不得已。我們損失也大。我到山西花了好幾十萬。」黃千里馬上打了話頭,轉口道:「我這也是為江平淨化環境作貢獻啊,市長!」
居思源讓馬鳴請葉秋紅副市長過來,馬鳴出去後,居思源道:「搞經濟要用市場經濟的方式進行,而不能用黑道的方式進行。黑道的方式不會長久,也不能容忍。這次事件,我讓他們暫時緩和一下,下一步還是要認真追查的。江平不能容忍黑社會存在,這是大趨勢,也是老百姓的願望。」
「市長說得好,其實這也正是我們的願望。我們想做點事,可是他們不同意啊。你看老街拆遷,他們一直鬧嘛!鬧得太不像話了,我才出來制止的。公安也報案了,沒人問。我當然不能說公安有什麼不對,可是至少……好好,不說了,不說了。我現在是個商人,我得講究利益回報,是吧?我看中文化一條街,一是講利益,二也是想為江平做點事。可是做事難哪!居市長,江平這地方複雜啊!複雜!我在山西開礦,一是一,二是二,哪有這邊這麼多羈絆?」
「是啊!」居思源若有所思,道:「我們的環境是得……京東的陳總也了。是得整頓整頓了。」
葉秋紅和馬鳴差不多同時進來了,居思源示意他們坐下,說:「正好黃總在,老街拆遷因為上次的事停了,現在要重新動起來。馬秘書長協助秋紅市長抓具體工作。文化局那邊暫時確定一名副局長參與。現在總結拆遷中的一些教訓,我們必須成立一個班子,由文化、建設、公安、城管等多家參加。我看總的工作就由秋紅市長牽頭,過後我給銘清市長說一下,請他支援。」
「這……居市長,拆遷這一塊是由楊俊市長負責的,我再插手,怕不太妥當吧?」葉秋問。
「有什麼不妥當?都是政府工作嘛!分工是相對的,市長跟著專案轉,這是個原則。一個專案一個市長一抓到底!文化一條街專案就由你來抓,包括拆遷、建設等。」居思源看著葉秋紅,葉秋紅到政府這邊來以後,比在文化局長任上時更低調了。因為人大常委會還沒開,她現在還兼任著文化局長。政府前幾天剛剛開了個市長辦公會,確定了新一屆政府的市長分工。葉秋紅負責文教衛,加上群眾團體工作。楊俊負責城建、城管、工業經濟,彭良凱繼續負責公安、金融、農業經濟等,向銘清則協助市長任政府常務工作,分管財政和計劃。向雋因為再有一個月就掛職期滿,所以她本人提出來不參與分工。而且事實上她早已回到了北京,稍後她只需要再回江平拿一個組織上給的掛職鑑定再參加個歡送會即可。
居思源其實心裡清楚:葉秋紅一直有負擔。選舉時出現的第一輪未過半數,讓她壓力很大。雖然第二輪時她超過了焦天煥,但是,她明白這裡一半以上的原因是因為居思源。因此在政府市長分工後的當天晚上,她陪同居思源出席的接待省教育廳王廳長的活動時,她有意識地斟了滿滿一杯白酒,沒說一句話,敬了居思源。居思源倒是說話了,居思源道:「在政府共事,以後酒經常喝。關鍵是要儘快搞好角色轉換,適應工作。」
葉秋紅點了點頭,不知怎的,在居思源面前,她時時感覺到自己就像個小妹妹一般。她覺得自己小,真的很小,小得需要在居思源面前呈現她極不願意在別人面前呈現的柔弱的一面。她也知道,在居思源心裡,對於她,那只是一種惺惺相惜,只是一種出於工作的愛護與支援。她從來不期望能有別的什麼。也許一個四十剛剛出頭的女人說心如止水太早了,可是對於她來說,真的是「心如止水」了。她對於情感上再沒有什麼期求,而且即使有也只能是鏡中月水中花。自從當上文化局長後,自己的婚姻就已經是名存實亡。兩個人住在一個城市的兩套房子裡,一年也見不上一次面。唯一成為他們之間聯絡紐帶的就就是兒子。早在她當局長前,丈夫就已經在外有了情人,而且幾乎是公開的。她沒有選擇吵鬧,只是提出離婚。但丈夫否決了。丈夫的理由很簡單:不同意。後來再說,乾脆不理;或者就是拳腳相加。漸漸的,她也失去了耐心了。反正不住在一塊,就當作是離婚了吧。她把整個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除了工作,深居簡出。居思源到江平後,從第一眼開始,她就覺得自已是欣賞他的,也是喜歡他的。可越是這樣,她越得離他更遠。那是對欣賞的一種保護,是對喜歡的一種負責任。這一點,葉秋紅總覺得自己像父親葉同成。父親從退到二線開始,就不再過問政事。後來的這些年,他幾乎沒有踏進過市委市政府的大門。她每次到郊外的父親的小屋,父女倆談得最多的是那些農作物,是父親剛剛挖出來的新鮮的紅芋,是剛剛摘下來的還帶著露水的月亮菜,和那些父親精心蒔弄的盆栽和蘭草。父親對蘭草花有著特殊的感情,直到兩年前,有一天她去看望父親時,父親一個人呆坐在一盆蘭草花前。她問父親,父親嘆息道:今天是我和你媽媽在戰場上第一次相見的日子……那一刻,她哭了。母親的名字裡有個蘭字,這大概就是父親含蓄的表達著對母親的思念吧。愛需要含蓄,愛更要約束。由是之,在對待居思源的情感上,她有心裡劃了道天河……
而且,葉秋紅其實早已看出來了,在居思源心裡,除了妻子和女兒,還早已有著另外一個女人的位置。那就是趙茜。他看趙茜的目光是柔和的,是溫情的;趙茜看他,也是深情的,羞澀的。這樣的目光,只有兩個曾經愛過而且至今還相互愛著的人才會有。而那種愛,顯然已經經過了時間的盪滌,變得異常的純潔與天真了。那愛中沒有雜念,有的只是關切;那愛中沒有**,有的只是靈魂的呼應。這種愛,其實也是葉秋紅所渴望的。但她也知道,她不可能從居思源身上得到。居思源與她,只能是站在河的兩岸,不斷地互相鼓勵的兩個註定平行的行人。
既是平行線,那就得讓平行線也成為人生的風景,豈不更好?
居思源正問黃千里到底準備在文化一條街中投資多少,「一直說投資,到底多少呢?但政府主體是不會變的。你得在這個前提下進行投資。具體的投資方式你們商量。我看最好是bt方式。」
「bt?」
「啊,就是一種投資方式。」葉秋紅解釋道:「你先投資,獲得若干年的使用權。到期後,再交給政府。這一般用於公共設施和重大專案建設。」
「就是說我投資,然後我建設,建設好了我無償使用。到了一定年限,我再全部交給政府?是吧?」
「就是。」
居思源也點點頭,對馬鳴說:「馬秘書長也考慮一下,必要的時候你們可以出去考察考察。看看別的地方bt專案如何進行的。政府不能一直揹著建設的包袱,要發揮各種渠道融資,當然,要雙贏。雙贏才能保證將來有更多的投資。」
「居市長這話說到了我的心坎上。文化一條街總投資三個多億吧,我拿五千萬。」黃千里道。
「好,我們歡迎。不過這與上次事件無關。那個事還得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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