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官場就是一大片森林,沒有哪一棵樹是真正獨立的

班底 洪放 第1頁,共2頁

向銘清到達江平的第二天,就同市政府秘書長華石生差一點爭起來了。原因很簡單,就因為配車的問題。江平市委和政府的車子編號是連貫的,而人大、政協另外確定了一組個性化編號。這樣,市委一號車就是徐渭達的,二號車是居思源的,三號車是程文遠的。依常委順序,排到政府這邊除了二號車外,最靠前的車牌號是八號車。而現在,八號車自從高捷出事後,就一直是李遠副市長的配車。華石生大概也是疏忽了,竟然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將十二號車配給了向銘清常務副市長。向銘清當天早晨讓司機到省城接他,先還對車號沒什麼感覺。結果到了市政府,車一停,李遠的八號車也正在邊上,向銘清就惱火了,他馬上讓司機吳兵將華石生找下來了,一臉不屑地問:「思源市長的車是幾號車啊?秘書長。」華石生是聰明人,向銘清這一問,他立馬就猜出了幾分,馬上道:「二號車。向市長,您……」

「啊,那就對了嘛,車子也得有個順序嘛!啊!」向銘清說著掉頭就往門口走。

華石生追了上來,說:「向市長,這車子一直都亂排著的。除了一把手市長,其餘都是按先後來序排的。」

「不能改革?什麼合理,就得改成什麼樣。」向銘清的話有些冷。

華石生脾氣有點大了,但他依然笑著道:「這個請向市長給居市長說說,否則我一個秘書長是沒法動的。」

「秘書長就是服務的,怎麼沒法動?好了,別問了,我跟思源市長說。」向銘清甩甩袖子,上樓去了。

華石生站在樓梯口,心裡罵道:「我見過多少市長了,還沒見過你這麼……連這事也計較,我看也……」

一個小時後,居思源正好從一個會上下來,華石生立即將這事報告了,居思源說:「銘清市長已經說了。我說了他幾句。這事就別再提了。」

「居市長,我還真是第一次見這樣的常務。這以後……唉!」華石生說:「連個車牌號都講究,這讓我們辦公室怎麼辦?也太不……」

「石生哪,不是過去了嘛!文化一條街那邊拆遷進展如何了?」

「目前為止有三分之一的居民簽了協議,還有三分之二沒動。這其中我們分析一半是在觀望,另外一半是對政府的補償沒有信心,或者想拖延時間爭取更多的補償。」華石生說:「不過事情有些奇怪,動員會後據我們瞭解,百分之七八十的居民都是有籤協議的傾向的。但一過了春節,情況就發生了變化。葉局長懷疑這裡面是不是有人在蓄意造謠。」

「有證據嗎?」

「沒有。」

「那就得相信沒人造謠。這說明我們的工作還沒做到位。另外就是長期以來,政府失信於民的太多了,搞得老百姓不敢相信政府。針對這種情況,石生秘書長,你得跟指揮部的同志說,要堅持做思想工作,要將政府的補償政策和拆遷政策以及將來的建設文化一條街的政策宣傳透宣傳到每一戶每一個人。不要有任何盲點。同時,要注意方式方法,我看政府論壇上就有一些關於文化一條街建設的帖子,要組織人回覆。你不回覆,事情就搞不清楚,就容易產生謠言。謠言止於公開。只有公開了,才能讓老百姓得到的是政府的政策,而不是恣意的猜想。」

「居市長說得有理。我也同葉局長這麼商量著。葉局長最近帶著人到一些文化老街去考察,明後天就要回來了。回來後指揮部再給居市長一次全面的彙報。」

「這個先給李遠市長彙報,請他先定。」

華石生點點頭,似乎要出門,又折了回來,說:「居市長,馬上就兩會了。你看我在政府秘書長的位子上也呆了五六年了,雖然這次推選的人選上沒有我。但我想請居市長和渭達書記也關心關心我。我絕對服從組織安排!」

「你個人想法呢?」

「我這個年齡,再下到縣區,沒意思了。到市直也不合適。您看……」

「好,我明白了。我會跟渭達書記商量的。」居思源沒有再問,人事的事,問透徹了,反而不好。華石生這麼一說,他就已知道華石生的意思是要解決一個副廳。這次兩會,政府的名額相對緊張,但人大和政協的位子還是比較松的。華石生作為政府秘書長,其實在前兩次的書記會上,已經被提名,只是沒有公開。下週,省裡要過來要民主推薦,到那時候,所有的候選人情況就基本算透明瞭。

其實透明瞭好。透明瞭就沒了地下活動。官場最怕的就是地下,居思源也怕。地下活動讓你摸不著頭腦,有時看起來波瀾不驚,卻內在裡已是洶湧澎湃了。

下午,居思源專程回了一趟省城,向省委組織部孫興東部長彙報有關江平的人事安排工作。這也是徐渭達書記的意思。居思源說這事應該是書記去報告,我一個副書記不太合適。徐渭達說什麼叫合適,什麼叫不合適,你去了就合適。居思源笑著說渭達書記這話有點繞,但在理。

孫興東部長正在小會議室內與南州市的兩個一把手談話。南州市這次調整幅度大,兩個一把手都動了,而且都安排得相當不好。書記到省委統戰部搞副部長,市長到省委黨校任副校長。雖然都到省直來了,其實是明升暗降。沒有明顯的錯誤,而組織上這樣安排,兩個一把手自然有想法。有想法了,組織部長就得找談話。

居思源就在石副部長的辦公室坐著喝茶,石部長是最近剛剛從省委辦公廳過來的。在此之前,這辦公室這張椅子的主人是王長。想到這,居思源禁不住心涼。才剛剛三四個月,那個到江平宣佈居思源任副書記、代理市長的省委組織部王長副部長,就已經走到了大牆之內。一牆之隔,物是人非啊!

石部長同居思源談到馬上開始的省「兩會」。對於省裡幹部來說,關注的是省「兩會」。而對於市級幹部來說,關注的則是市「兩會」了。再往下亦然。「兩會」是中國的特殊現象,龐大而隆重。這種龐大與隆重之下,卻掩蓋著說不出的暗箱與奢華。如果「兩會」不逢換屆,則純粹成了吃喝大會,舉手大會,程式化大會;如果恰恰逢上換屆,「兩會」的意義馬上就提升了。「兩會」之前的活動也頻繁了。明底裡的活動有推薦候選人,考察班子,談話,和測評;暗底裡的動作就數不勝數了。打招呼,拉票,請吃,請玩,不亦樂乎!為著就一個目的:提名我,選舉我。

居思源說:「換屆年,全國的情況都一樣。」

石部長道:「關鍵是很多幹部心都浮了。當然,這是指那些正在邊緣的。像我們,哪需要……」

「那是。」居思源問道李南副書記,石部長朝他望了眼,說:「可能要暫時兼著政協。」

石部長這話說得有意思,政協是正部級,李南是副書記副部級,現在同時任政協主席,卻叫兼著。這一個「兼」字就恰當地把在政權前臺與後臺的不同給刻畫出來了。

「也很好。據說是李南書記不想離開江南。」居思源說:「江南好啊!好!」

石部長又問到流水縣縣長死亡一事,說案件是不是有些眉目了,一個縣長在辦公室裡被殺了,全國少見,「這背後一定有問題。流竄作案不可能到如此地步。那還得了?」

「我想也是的,尊重公安的意見。他們還正在努力。」居思源道。

「努力?唉!」石部長嘆了口氣,轉過來問向銘清到江平後怎樣,聽得出來,他對向銘清的感覺也不是太好的。石部長這人,以前是省委副書記的秘書,身上還有股文人氣息,對向銘清這樣的幹部,有些不同的感覺是正常的。

居思源道:「已經過去了。很好的。」

「我可聽說他剛到就發生了車牌號事件……」

居思源一驚,這事竟然也傳到省城來了,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事是誰傳的呢?為什麼要傳?是華石生?還是李遠?或者乾脆就是向銘清……但,唉!居思源笑著說:「哪有什麼事件,一點小誤會。沒解釋清楚而已。」

石部長也笑笑。又續了茶,孫部長那邊談話還在繼續。同級別的談話,很難談長;最能談長時間的,是級別相差不大、且又安排不好的幹部。南州市的兩個一把手,都是正廳,安排得又相對不好,兩個人怎麼可能心平氣和地聽孫興東部長講話?一定有爭論,甚至有牢騷。這個時候,他們有爭論有牢騷,孫部長還真得聽著。畢竟是安排他們到統戰部和黨校這樣的廟裡去了,你找不出合理的解釋,你就得放下架子,耐心地聽他們牢騷。

組織部長是中國最大的政治家啊!也得是中國最耐心的政治家。

快到下班時,南州的兩個一把手才談完。居思源問孫部長的秘書,是不是時間晚了,不行,明天我再過來。裡面孫部長道:「思源同志吧,進來吧!」

居思源進去,孫興東正在用毛巾擦汗。雖然正是初春天氣,但他面色紅潤,似乎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戰事一般。

「倒是給我上課來了!」孫興東部長的口氣裡明顯有些不快,坐下來,問居思源:「銘清同志過去後,還可以吧?」

「很好。」居思源知道孫興東對向銘清是不錯的。這次向銘清到江平,就是孫興東提名的。雖然沒有提拔,但看江平的態勢,其實也是很快的。

「思源哪,你來得正好。我有個事正要跟你談。聽說你跟那個……葉,葉什麼……沒這事吧?」

「沒有。這簡直是……」居思源差一點跳了起來。

「沒有就好。要潔身自好啊!」

「請部長放心。」

「還有個事,就是銘清同志。我當初提名他到江平,是考慮到你。你得好好地約束他,。這個同志有些放任,你是班長,得管好。」

「這個當然。不過……」

「不要說不過了。好吧,你有事就說吧!」

居思源將江平「兩會」的籌備情況作了簡短的彙報,又提到省委馬上要對江平班子的考察,在此之前,他想提議江平市委召開一次幹部大會,重申換屆紀律。「江平的形勢很複雜,我怕一旦亂起來,到時被動。重申紀律,就是要樹立風正氣清的換屆局面。」

「這個可以!你們搞嘛!思源哪,市裡跟省廳有區別,工作方法和工作面也不一樣。有些事還得多和渭達同志商量。渭達同志是老基層了,經驗足,把握全域性的能力強。這對你以後也有幫助。」

「我會的。這次來,也是渭達書記的意思。他因為身體有些不太舒服,所以沒過來。等他身體恢復了,會專程來給興東部長彙報的。」

「啊!」

「另外,孫部長,我們江平最近有部分處幹缺額。我想請組織部門公開招考幾個。您看……」

「這個可以!是大趨勢嘛。可以搞。具體的情況你讓組織部跟這邊的幹二室聯絡一下再定。考,一定要公平,要透明,要公開。不然,考得其反。」

「我們會注意的。」居思源正要起身,孫部長的秘書先進來了,說李南副書記那邊定好了的,是不是不請部長……孫興東點點頭,居思源說:「我也得走了。晚上得過去看老爺子。」

「一道吧!中組部來了個部務委員。」孫興東道。

居思源也不好推辭,而且這樣的機會對他也是難得的,就樂得跟孫興東一道了。路上,他問到蘇朗朗巡迴演出的事。說這事葉秋紅局長一直在辦。這葉局長雖是女同志,辦事還幹練。聽說找了幾家企業,資金方面應該是沒問題了。到時蘇小姐來演出,請孫部長一定到江平來視察。

孫興東只是笑笑,然後道:「這事你就讓那個葉……小葉辦好了。到時我儘量過去。」

到了飯店,黃部長已經在了。雖然是部務委員,但大家都直接稱呼部長,他也樂得接受。孫興東向黃部長介紹了居思源,說這是我們江平的市長,馬上就是書記了。也是全省最年輕的書記。他的老父親,啊,以前是江南的老書記。一把手書記!

黃部長禁不住多看了居思源幾眼,握著手道:「看得出來,居市長是名門出身。嚴謹而文雅,有良好的氣質。」又朝孫興東說:「興東啦,這樣的幹部現在是最需要的。要好好培養嘛!啊!」

居思源聽得出黃部長的北方口音,像山東大蔥般濃烈,便笑著說:「黃部長是山東人吧?我老家也是山東。只是這麼多年後,北方人的幹勁已經全沒了。」

「是嗎?我是山東高密。」

「紅高粱遍地的地方,好,有風情。」孫興東插話問:「思源是山東臨沂的吧,我記得是。」

「是臨沂。」

「地道戰的地方,都不一般哪!」孫興東請黃部長就坐,繼續道:「我到江南後就有種感覺,這地方讓男人都變得溫柔了。水土嘛!你看思源,哪還有一點北方人的粗獷?」

「這也正是南北差異的表現。前不久有本書上對南北官場進行了對比,說北方官員跟南方官員就是不同。北方官員的風格就是大氣,大膽,大聲;而南方這邊,則是細膩、細緻、細微。」黃部長伸手端過茶杯,喝了一大口,「這也是就是性格,想改也難。我看興東部長到江南這麼長時間,也還是北方人的豪爽與大氣的。」

「誠中部長總結得是。」孫興東說:「不過,我還真發現,思源同志是南北方人的性格兼而有之。不容易啊!」

居思源謙虛道:「孫部長是批評我了!不過我倒是想,一個官員要是真的能南北融合,確實也是不錯的事。至少在處理問題思考問題上,能夠做到相容幷包。既有北方的大氣,又有南方的細膩;既有北方的深沉,又有南方的空靈;既有北方的豪爽,又有南方的婉約!」

「說得好!」黃部長擊掌道:「果真是大家風範!見識就不一般。」

正說著,外面有人喊:「李書記到了。」

孫興東和居思源都站起來,黃誠中半欠著身子,李南人未進來,聲音先到了:「哈哈,誠中哪,啊!」進門見了居思源,點了點頭,然後同黃誠中握了手,說:「那邊剛有個事,不然早過來了。老朋友了嘛,這又有半年多沒見了啊?」

「半年多了,李南書記忙,省裡面的事多嘛!哈!」黃誠中應和著。

酒席開始後,居思源禮節性地喝了幾杯。在這個桌上,他這個市長是沒有多少說話的時間的。酒過了一半,大家說到馬上開始的換屆選舉。李南側著頭問居思源:「聽說江平有些複雜,是吧?」

居思源一愣,馬上道:「好像……還不錯吧?」

「不錯嗎?啊!思源哪,你到江平也好幾個月了,要進入狀態。」李南夾了口菜,邊嚼邊道:「江平的人民來信最多。我跟渭達同志也說了,省委下去考察前,要徹底解決這些問題。」

「好,我回去後就和渭達書記商量,儘快落實李書記的指示。」居思源心裡想:江平的來信在全省最多,那來信都是哪些人呢?這次江平市長提名的候選人有五個,應該說不同情況不同型別的都考慮到了。而且常委會上,也沒有人再另外提出新的人選。那麼,這些來信是反映相關候選人的?還是另外有所提名?或者是已經提名的候選人互相之間……

都有可能,也都沒有可能。話說回來,官場上哪有絕對呢?

不過,居思源的心裡倒是有些打鼓了。既然事情都到了李南副書記這裡,說明了事情的嚴重性。李南副書記已經和徐渭達說了,但徐渭達並沒有在他來之前的談話中提及。徐渭達只是讓他到省委組織部彙報換屆有關準備情況,對李書記剛才提到的來信隻字未提。難道徐渭達是在有意迴避?或者說他認為這事根本就不應該讓居思源知道?也許是他認為沒必要讓居思源知道。可是這樣一來,居思源就被動了。以至於李南副書記問到時,他只能倉促應付。李南副書記要他儘快進入狀態,其實是對他的批評。看來,作為一個市委副書記、代市長,到江平要想進入狀態,就不僅僅是進入經濟發展和社會事務的狀態,而更重要的是進入人事調整和整體謀劃的狀態。

天大大不過人事。人事就是核心。居思源端起杯子,敬了黃部長、李書記和孫部長以及其它人各一杯。一圈下來,他頭有些暈了。平時,都是人家這麼轉著圈子敬他。現在,他來敬別人,算是感同身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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