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對於喝酒,居思源有自己的理論。他能喝,但不好。古人說:善飲而不溺也。以前在科技廳時,他就對下面有個不成文的要求:酒要喝,不喝有違禮節;但不要喝醉。酒要敬,但不要站著,站著有違尊嚴;酒要有氣氛,但不要庸俗,庸俗有違人心。
對這三點,科技廳從上到下幾乎是認同了的。因此,每每喝酒,氣氛還是很平和而且酒也能恰到好處。但後來他私下了解,那也只是他在場的時候,他不在,酒照樣喝醉,照樣站著敬酒,照樣唱歌打渾。沒辦法,這就是中國的酒文化。酒文化到了官場,加入了官場文化的元素,就更加中國化了。所謂中國特色,這大概就是最大的特色。官小一級,必得站著敬酒。上級一口,下級一杯。甚至,上級表示,下級也得炸雷。酒場文化就是最嚴格的等級文化,就是最顯明的官場規制,也就是最明白的官場現形圖。
居思源有時想,到老了,如果有時間,有精力,他將專門寫一本《酒圖》,把酒場上的形形**,光怪陸離,悲歡離合,躊躇和失意,明戰與暗鬥,一一地呈現出來。那也許真的將是一本新的浮世繪了。
敬完了酒,酒席也到了尾聲。李南說晚上還有個小範圍的會議,就不陪黃部長了,請興東部長和思源市長陪著,又特別叮囑居思源:「省城有些情況興東部長也不熟悉,就你安排吧,一定要安排好!」
居思源說:「放心,李書記。」
李南一走,孫興東便望著居思源。居思源出了包廂,給江平駐省城辦的孟庭葉打電話,請他立即安排一個地方。要清淨,要安全,要到位。孟庭葉想了想,說:「那就到高爾夫會所吧!」
「楊……那裡?太遠了吧?」
「晚上車好走。我馬上就過去先安排。多少人?」
「七八個吧。」
放了電話,居思源進來對孫興東小聲道:「到高爾夫會所。」
「啊,好。好,放鬆放鬆,不錯。」孫興東站起來,對黃誠中說:「那就請誠中部長還有其它同志一道,咱們去享受一下月光高爾夫,怎麼樣?」
「哈哈,到了江南,就聽興東部長的安排吧!」黃誠中與孫興東說笑著出了門,居思源在後面想:孫興東還真不簡單,造出個月光高爾夫的概念,一下子就時尚詩意了。了不得,真的了不得!可見現在的領導幹部的素質都提高了,從前那個「只紅不專」的年代是徹底地結束了。
高爾夫會所這邊,孟庭葉已經給安排好了。楊莉也特地過來,見了孫興東和居思源他們,楊莉說:「真是貴客。今天晚上我請客!」
孫興東道:「楊總是見思源市長來了吧,也好!我們樂得逍遙。」
居思源也沒有解釋,大家進了會所,先到茶室,楊莉讓人上了頂級的龍井。室內茶香,室外月光,茶香與月光繚繞著,竟有幾分的朦朧。孫興東正和黃部長悄悄地說著話,居思源就端著杯子,出了門,月光就猛地灑了一身。他抬頭看天上,沒有一絲雲,星星雖有,卻極稀落。正所謂「月明星稀」也。
正看間,楊莉出來了,問道:「居市長好雅興。月光如水,春暖花開啊!」
居思源回著頭,看了楊莉一眼。燈光與月光之下,楊莉風姿綽約。他趕緊收回目光,笑著說:「楊總也成詩人了?怪不得古人說:明月千里詩萬斛啊!」
「居市長是笑話我了。會所裡還有位客人,居市長有興趣知道嗎?」楊莉說得有些神秘,居思源頓了會,還是沒有做聲。
「看來居市長還是有興趣的。那好,我這就去引她來見你。」楊莉正要轉身,卻沒動,說:「還是我另開個茶室,你們坐著談吧。這邊,剛才孟主任已經安排好了。我們這個月光高爾夫是很有意思的。不過,我知道居市長是不喜歡的。」
「啊!」居思源想原來月光高爾夫就是這會所的一個服務專案,他想問到底是些什麼,但聽剛才楊莉說話,便沒再問。楊莉便抽身進去,一會兒就出來了,請居思源跟著他到了旁邊的另一個小茶室。這茶室只有十來個平方,裝潢古典,屋角還點著一盤檀香。牆壁上掛著一幅字和一張畫。字寫得淡雅,有文人氣息;而畫更顯得沖淡,一看就是新安畫派的路子。楊莉說:「居市長先看字畫,她隨後就到。」
居思源便細看落款,字居然是董其昌的,畫是黃賓虹的。他趕緊細看,這一看便看出了端倪。這原來是榮寶齋的水印仿品。不過,其神其形,都是到了位的。好在居思源早年有一個階段對字畫感興趣,也學了一些皮毛,這一會兒,竟然讓他看出了三分。
檀香的氣息,使人寧靜。而茶香,又讓人清淨。
居思源正坐著,外面有輕輕地響動。接著,門被推開了,居思源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到底是誰哪,這莉子,還……」
兩個人都呆住了。
「趙茜!」居思源站起來,這一刻他有些侷促。倒是趙茜笑著說:「我就知道莉子在玩些花樣,但真沒想到是你。你也來會所?」
「是陪人過來的。」居思源請趙茜坐下來,又要提壺給她斟茶。趙茜伸手攔住了他,說:「我來吧。我還沒給你泡過茶呢!」
僅僅一句話,氣氛就很懷舊了。
居思源問:「怎麼回來了?」
「剛剛回來的,是莉子請我回來的。我們準備給她投資。她說要到你們江平去建個球場會所。有這事吧?」
「說過,但沒落實。難道你們……」
「我也準備投資一些。不會拒絕我吧?」
「哈哈,好!只要是投資,我們都歡迎!」居思源朝趙茜望過去,趙茜也正望著他。一瞬間,兩個人都沉默了。
茶又續了一回,居思源說:「趙林也想在江平投資。我跟你說過的,我沒同意。」
「他到我那狠狠地罵了你一回,說當市長了就不認識發小了。」趙茜忽然問:「不會是真的不認了吧?」
「哈哈,哪裡。」
趙茜道:「我前幾天還到省委大院你家那邊去過,還是往日的樣子,只是人大部分都走了。我看見居老爺子在蒔弄花,也沒好打招呼。你們家那位池醫生,都還好吧?還有淼淼,也都……」
「都還好。」
檀香依舊,話卻斷了。兩個人好像都感覺到沒有話題了。對坐著喝茶,居思源卻在想孫興東他們到底在享受怎樣的月光高爾夫?繼而他又想:為什麼當年見了趙茜,心裡總是撞著一頭小鹿?而現在卻……是時光盪滌了一切?還是自己懼怕自己的內心從而在下意識地拒絕?
或許都是,或許都不是。
反正那些時光已經過去,不再回頭也不能回頭!回頭只會是一種破壞,而回憶則是永恆的憂傷與快樂!
趙茜大概也感覺到了居思源的冷靜,便換了話題道:「春節期間,向銘清到北京找過我。」
「啊!」
「他到江平當常務副市長了吧?好像是因為其它的事,他找我給他介紹了中紀委的一個主任。但具體內容我不知道。後來他讓我到江平來找他,說你和他都在江平,到江平來就是回到了家。」
「……是啊!他找中紀委?啊,沒事。是得到江平啊!楊總的投資不是有機會了嗎?好啊!」居思源接著問:「僅僅就高爾夫會所?」
「當然還有地產開發。」
「這就對了。現在都在走專案開發的路子,我說你們怎麼就會盯著江平這樣一個經濟並不是十分發達的地級市。原來是打土地的主意。趙茜哪,土地現在控制得緊,不容易。因此這專案我得慎重。」
「相關的手續如果江平不好處理,我們可以在北京打理。關鍵是市裡,特別是市長你要同意。」
「哈哈!」說到工作,居思源一下子就放鬆了。他起身給趙茜續了水,正要坐下,楊莉在門外道:「茜子,出來一下!」
趙茜出去後,居思源等了會也出了門。月光有些淡了,再沒有剛才那樣的明亮。他拿出手機,有短資訊,是葉秋紅的。葉秋紅說:「文化部張部長明天到江平。月光如水,市長珍重。」
這真是條高科技的資訊,包含的資訊量之大,讓居思源也覺得有些意思。首先她告訴了居思源明天文化張部長要到江平,至於居市長到時出面不出面接待,請居市長定奪。其次她明白地寫出了自己的心情,那就是以物擬人,月光如水,心思是否也是如水?第三,她又顯現了對居思源市長的同志間的關愛。道一聲珍重,雖然簡短,卻令人感動。葉秋紅心思的縝密,就如同這月光裡的夜色一般,朦朧而動人。
居思源回了條簡訊:明天我參加。你也保重!
他本來也想寫上一句關於月光的話,但想想還是算了。很多時候,很多話我們只能在心裡想著,一旦寫出來就是多餘,就是無趣,甚至就是苦難。
沿著月色中的球場,居思源整整走了一圈。等他回來時,孫興東他們也正好結束了,大家上車,楊莉和趙茜專程到門口來送。居思源和趙茜握手時,趙茜說:「什麼時候再為你泡茶呢?」
居思源沒說話,只是在握著的趙茜的手指上稍稍加了點勁,然後便放了,轉身上車。楊莉在後面說:「居市長,我過兩天陪趙總過去,你可得……」
「好的,好的!」車子發動了。居思源看見趙茜站在月光裡,彷彿又一下子回到了從前。越是離得遠,那種內心裡的相思才越真實。一旦近了,便如同水中的影子,被攪碎了,那種疼痛的美與憂傷也便消失了。
在送黃部長到酒店房間時,黃部長悄悄地拉居思源到一這,說:「你還年輕。我聽興東說馬上就要幹書記了,好好幹。到北京找我!」
居思源說:「謝謝部長!請多多關心。」
兩個人換了手機號碼,黃部長邊記號碼邊道:「這個我一般不太用。只有幾個人知道。思源市長哪,我看好你。興東部長對你也很賞識啊,他可是很快要成三號了。」
三號是指除書記、省長外的第二副書記,黨內三把子。黃部長這麼說,既意味著孫興東要上,又意味著李南副書記要動。李南副書記動到哪兒呢?春節期間,居思源聽王河說李南有些問題,中央正在查。不過,他沒聽到更多的更確切的訊息。何況像這類事,是絕對不能打聽的。打聽就等於在傳播。不過看晚上李南副書記的心情,似乎不太像正被查的狀況。或者說警報已經解除,他開始放鬆了。到了省部級這樣的高官,中央要查,是得下決心的。這樣的官員,就像大樹,根太深了,結太多了,葉子太密了。稍稍一動,就會牽一髮而動全身。不僅僅動了全身,還會不斷地危及到更多的樹更多的根更多的結和更多的葉子。官場就是一大片森林,沒有哪一棵樹是真正獨立的。獨立意味著被隔離,潛在的就意味著死亡。死亡了,你還能如何實現覆蓋大地的願望?
回到家,池靜早已睡了。居淼開的門,一見爸爸,便嗔道:「爸爸回家也不先打電話?喝酒了吧?」
「臨時定的。」居思源拍了拍女兒的臉蛋,問:「怎麼還沒睡?早點睡吧。」
居淼點點頭,說:「就睡了。老爸晚安!」然後輕盈地回房去了。
時光真快,居思源想起居淼小時候的樣子,一晃都十幾年了。他又想起池靜說的居淼也許早戀了的事,這事上次池靜說的時候,他笑著說沒事,但心裡一直擱著。春節期間想問,又怕讓孩子上心。這回得問問了。他便走到女兒房門前,叩了門,居淼問:「爸爸,有事嗎?還是老媽不讓你進房啊?」
「傻丫頭!知道調皮了。沒有什麼好心情想同爸爸分享嗎?」
「這……爸爸什麼意思啊?」
居思源笑笑。居淼道:「爸爸一定是聽媽媽說什麼了?是不是說我早戀了?」
「哈,好厲害。是的。」
「那我告訴爸爸,沒有。我只是有點喜歡那個男孩子。他也有點喜歡我。但我們真的沒有實質性的交往。我懂得該如何處理。爸爸,首先要自立,才能使情感有所附庸。」
「我的淼淼如此可愛而美麗。爸爸放心。好,休息吧!」
居淼突然上前來親了居思源一下,說:「好老爸!」
文化部的張部長一行,是第二天下午到達江平的。方天一和葉秋紅專程從機場接了他們,然後下榻江平大富豪。王琛也同機到達,只是他先在省城有事,稍晚些再到江平。王琛剛下飛機就給居思源電話,說他這次是專程來看望市長同學的,同時,也想看看正在江南的趙茜。他問居思源知道趙茜在哪嗎?最近她的電話老是關機。居思源說知道,在楊莉楊總那兒,她也正好要和楊總一道到江平。你們乾脆一起吧,叫上王河他們,我一鍋燉了。王琛說你燉我們捨得,可要是燉趙大小姐怕就……居思源趕緊打斷了他的話頭,說:來了,咱們再煮酒論英雄。
張部長看了老街,說這是華東最好的老街,比他看到的江南一些老街還有特色。投資再一改造,有望成為中國最美麗的老街。居思源加了句:也應該是最有文化的老街。張部長說居市長果真是開拓,這句話說到了現在老街開發的痛處。許多地方的老街開發,拆遷搞了那麼多,費了大事,也花了大量的資金,結果呢?老街原來的特色沒有了,老街成了商業街。關鍵是沒了文化,沒了口味。江平的文化一條街開發時一定要注意這一點,不要求大求洋,就是要求特色求文化。文化一條街嘛,沒有文化,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
居思源說張部長說得好,我們在具體工作中一定要貫徹執行。
晚上,居思源陪張部長一行,喝黃千里帶過來的正宗茅臺。一桌子人,整整喝了十二瓶,喝完後,張部長舌頭有點團了,拉著葉秋紅的手,說:「一條街開發好了,我……我就……到這來……居……居市長,給我套房子,我來……來靜中養生。葉……葉局……長,我們一……一道,好吧!」
葉秋紅的手在掙扎著,眼睛卻望著居思源。居思源上前道:「張部長,坐下說。文化一條街開發好後,江平市授予張部長榮譽市民稱號,贈送一套臨街房屋……」他握住張部長的手,葉秋紅坐到了一邊。居思源繼續道:「江平人民是不會忘記每一個給過江平支援和關心的領導的,來,我們共同地敬張部長一杯。」
酒喝下去了。張部長又向葉秋紅身邊蹭來。居思源趕緊道:「張部長,時間也不早了。我們就結束吧,等會兒請天一市長和黃總送張部長到房間。」
方天一立即會意,起身就拉著黃千里站到了張部長面前。張部長眼睛還是瞅著葉秋紅,身子卻跟著方天一他們出了門。居思源說:「部長,明天再陪你。」又叮囑方天一:「一定要安排好。部長酒喝得不少,要注意些。」
黃千里笑道:「請市長放心。我負責。」
張部長和方天一他們上了電梯,居思源和葉秋紅站在走廊上,互相打了招呼,葉秋紅突然回過頭望著居思源,那眼睛裡明亮的有淚水。居思源說:「好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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