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完年,江平市的「兩會」及換屆選舉工作便啟動了。與此同時,文化一條街專案也正式立項,並開始了前期的拆遷動員。整個拆遷工作由市政府秘書長華石生負責,文化局長葉秋紅和建設局長勞力協助。居思源專程參加了拆遷動員大會,並且親自到徐渭達辦公室報告,請徐渭達參會並發表了講話。徐渭達說:思源啊,你這一招生猛哪!把我這個市委書記也給架進來了。居思源笑著說:怎麼叫架進來?渭達書記,文化一條街專案是在你手上提出來的,現在能在你手上正式動工,難道不是渭達書記的願望?我知道渭達書記的心裡是樂意的。市委發話,政府來具體操辦。這樣,渭達書記放心了吧?
放心當然放心,徐渭達說:不過,現在拆遷是各地發展不得不面臨的大問題。不拆,很難發展。拆,矛盾也多。這事要做細啊!思源哪,你在江平才剛剛開始,可千萬別……
居思源說請渭達書記放心,我就是不為我居思源著想,也得為你渭達書記著想嘛!
在文化一條街專案區的所有家庭都參加了動員大會,會上,華石生宣佈了市委、市政府關於開發文化一條街專案的決定,同時對具體拆遷方案作了解釋和說明。應該說,老百姓最關心的其實不是拆與不拆的問題,而是拆了後他們怎麼辦、怎樣補償的問題。這一點,在春節上班的第二天,居思源就召集相關部門作了研究,按最高限額每平米四千元進行補償或者以一補一進行實物補償。同時,規定了早交鑰匙的獎勵制度,每早交一月,每平米獎勵一百元。遲交則不給獎勵。為這政策,居思源特別提議召開了一次聯席會議,大多數同志認為補償太高了,或者說一次性補償到位太實在了,沒有迴旋的餘地。李遠就認為補償額度可以再下降十個點,而且可以先提一個原則性補償意見,聽聽老百姓們的反映,才出臺具體措施。程文遠更是認為對這些拆遷戶,有兩種方法,一是不拆他們的,本來,文化一條街專案就沒有多大意義。如其如此大的投資拆建文化一條街,不如在開發區劃一塊地修一條街;另外的方法就是以最低的成本來完成拆遷。老百姓的胃口最大,滿足不了,你一開始給這麼高的補償,事實上是等於把政府推到了風口浪尖上。將來你下不來,老百姓還得看你笑話。程文遠最後陰沉著聲音道:不要指望這些老百姓覺悟多麼高,中國嘛,民主是得有程式的。同樣,對待拆遷,就不能太照顧民意。太照顧了,政府怎麼辦?當然,總體上我對文化一條街建設持反對態度,我保留個人意見。
市委副書記保留意見,這很快引起了部分其它聯席會議人員的附和。好在會前,居思源已經同徐渭達統一了意見,因此,居思源態度強硬,明確表示:會議不是討論這個專案該不該做,而是討論怎麼做。任何意見都可以說,任何意見都可以保留,但任何人必須服從最後的決定。
程文遠「呼」地起身,直接往門外走去。因為動作幅度過大,桌上的杯子也被他的衣角給掃到了地上,發出沉悶的破碎聲。
最後的意見自然是通過。不僅僅是重建文化一條街,還有先期研究的補償方案。會後,李遠找到徐渭達,說:如果都這麼補償下去,以後政府還有財力搞建設?那就成了補償政府了。徐渭達笑笑,說:李遠同志啊,你的想法是對的。但是,具體專案要具體對待嘛!啊,思源同志既然都定了,就積極協助他搞好工作。啊,好吧!
動員大會也請了程文遠,但程文遠藉口另外有事,沒有參加。開會前,居思源到會場外走了一圈,在人群中瞥見一個有些熟悉的面孔,但一閃就不見了。他使勁地想了很長時間,也沒想起來這是誰。那面孔有些蒼老,也有些執著,但是,依然顯得凌厲和有個性。那是誰呢?一直到開會時,居思源坐在臺上,還不斷地朝底下人群中張望。可是他再也沒看見那張面孔了。他可以確信:那張面孔並不是他到江平後熟識的,而極可能是從前就熟悉的甚至印在他腦海裡的一張面孔。那麼,他到底是誰呢?
會場裡先是一片吵鬧,接著是少有安靜。特別是華石生宣佈相關補償政策時,底下靜得連針掉到地上也能聽見。老百姓關心的是什麼呢?當然,他們也關心國家大事,也關心朝代更迭,也關心黨風黨紀,也關心國家重點工程,也關心大地震,大水災,也關心教育、民生、道路與利息及股市,但他們更關心的還是落在實處的與自己密切相關的政策。他們恨不得將耳朵支起來聽著,有的人甚至向前傾著身子,似乎要一直地聽到主席臺上來……
政策讀完了,底下先是繼續的沉默,接著,聲音像突然甦醒了一般,全部站了起來。這些聲音從不同的人的嘴裡發出來,有的輕緩,有的急促,有的有力,有的清淡……這些聲音全部地彙集到了主席臺上,居思源和徐渭達交換了下眼神。徐渭達的眼神里有憂鬱,而居思源的眼神里則是堅定與一種顯得有些攻擊性的鋒利。
李遠問:「居市長,不討論了吧?」
居思源點點頭。
李遠就宣佈請市委副書記、市長居思源講話。底下的聲音又一齊靜下來了,靜得像一張網,完完全全地罩到了居思源的頭上。
居思源沒有清嗓子,也沒有習慣性地喝口茶,而是直接道:「今天的動員會請大家來,事實是隻有兩件事:一是宣佈市委市政府做出的開發文化一條街的決定;二是向大家交待市委市政府出臺的補償政策。我看大家剛才聽得都很認真,因此,我覺得我再講話也沒什麼必要了,提高認識,端正態度,不是對大家講的,那是對我們的幹部要求的。對大家,我只想講三句話:一句是,江平是大家的,建設文化一條街,就是建設美好家園。因此,大家辛苦了。第二句是:政府出臺的補償政策是一次性到位的,不會再提高,更不會再降低。任何人都一樣。最後一句是:政府建設文化一條街的態度是堅決的,剛才華石生秘書長宣讀的文化一條街建設指揮部指揮長是李遠副市長,我現在補充一下:李遠同志任常務副指揮長,我親任指揮長。歡迎大家以合適的方式、積極的態度、建設性的思考,向政府提出建議。只要有利於文化一條街建設,有利於讓大家更好地投身到拆遷工作中來,政府都會認真對待,慎重研究。」
李遠聽著居思源一下子將他從指揮長降成了常務副指揮長,心裡不是失落,而是高興。現在這年頭,幹部怕拆遷已經成了公論。很多人說幹部現在是風險較高的職位,其中涉及到拆遷就是其一。全國一年算下來,成百上千的幹部倒在了拆遷第一線,有的是倒在經濟利益的驅動,有的是倒在腐敗上、有的是倒在作風粗暴,而更多地是倒在了因拆遷引發的突發性事件上。拆遷戶**,自殺,暴力抗拆,就算是幹部,也很難想出兩全之法……既能保證政策落實,又能讓群眾滿意。太難了,太難之中很多幹部就倒下了。中國的老百姓,你說不懂法,其實很懂。法對於他們來說,是需要的時候就懂;不需要的時候就不懂。而幹部你必須將群眾利益放在首位。因此就導致了對各種條件的不斷放寬,老百姓也因此看到了與政府抗衡的後果,其中的一小部分人便樂此不疲。這跟那個因為結紮問題而年年上訪的老上訪戶的心態如出一轍。但這些話是不能公開講的。某種程度上,幹部正在向兩極分化:一部分成了弱勢群體,一部分成了腐敗群體。
居思源講完話,輕輕對李遠道:「具體工作下午就開始,辦公室就設在老街那邊的居委會。要抽調人員,其中要有司法局的幹部,另外要有婦聯的幹部,女同志做工作有獨特的優勢。」
李遠點著頭說:「好,按照市長意見,下午就開始。」
徐渭達的講話是完全按照事先定的稿子讀的。這樣也好,市長講實的,而書記來務虛,顯出了市委和書記講話的不同風格。會後,徐渭達還是將居思源找到辦公室,告訴他:老街拆遷還是得小心再小心。你現在還是代市長,兩會馬上要開了,江平要的是團結和諧的氣氛。這樣不但有利於工作,也有利於你個人啊!
謝謝渭達書記的關心。居思源說:我來江平之前,就想到了後,要在幹部工作上有所突破,特別是治懶和治庸。組織部門提交的幹部雙向考評的結果剛剛出來,我馬上將向渭達書記提交一個處理的建議。這個還得請渭達書記支援我。對於老街拆遷,我看關鍵是工作要做細,要做實,要做得讓老百姓不僅同意而且能融入進來,這樣也會為我們將來做類似工作提供可以借鑑的。
你的想法很好。思源哪,省兩會也馬上就要開始了,你看……
居思源知道徐渭達後半句話的意思,就道:渭達書記放心,應該是沒問題的。渭達書記是眾望所歸啊!
哈哈,思源你也這麼說?也這麼說,哈哈!
居思源也笑笑,然後哈哈幾聲,兩個人的笑聲,在徐渭達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地有意思,如同兩支交響的長笛,聲音各懷目的,卻又明晰的糾纏著。
笑著,徐渭達突然停了下來,問居思源:流水的事情,你知道吧?
流水?
是啊,焦天煥的事,省廳很有些懷疑。可是沒有證據,也沒有線索。調查組可能要撤回去了。
撤?那……就撤吧,既然找不出線索,老是呆在流水,也容易引起不好的影響。下一步,流水的縣長也得趕緊配起來,不然,馬上兩會開著,不能缺了縣長哪!
徐渭達嘆道:黃松是個不錯的同志,可惜……思源哪,你看流水的縣長,讓誰去合適?還是就地提起來?
這個,還是請渭達書記定吧?最好就地提,這樣也有利於工作。
流水的副書記葉正篤不錯,也當了四五年副書記了,年齡也合適。思源你如果沒意見,就提交常委會過一下,啊!
好的,請書記定。
居思源對流水的幹部也不是一點不瞭解,從省廳下到江平來後,他到流水也去過四五次了。除了縣委書記焦天煥、縣長黃松,他見得最多的就是葉天篤。葉天篤年齡不算大,在縣委副書記這個級別裡,算是年輕的。不到四十歲,按縣一級正常步驟,是非常快的了。葉天篤原來是市委辦公室的副主任,後來直接到流水當副書記。從上面派幹部到下面,這幾年已經越來越頻繁。省裡派到市裡,市裡派到縣裡,縣裡又派到鄉鎮。鄉鎮幹部可能是幹部這個鏈條上最難以提拔的一層了。原因其實最簡單,就是一條:上面的幹部沒有位子,只好下到底下擠佔位子。名之曰:到底下鍛鍊,或充實提高基層。居思源這麼想著,覺得自己其實也是。下到市裡來,豈不也佔了江平市幹部提拔的位子?當然,這都不是個人的問題,這是組織的安排。既然是組織的安排,作為幹部就得服從。葉天篤當初下到流水時,應該不僅僅是為解決級別,那時他已經是副處了。他應該想解決的是當縣長。只是因為焦天煥和黃松的矛盾,導致了焦天煥坑在流水不得出來,黃松也就只能呆在縣長位上。現在,黃松出了事,葉天篤當縣長,順理成章。居思源心裡不知怎地,竟然冒出個想法:黃松之死,不會跟葉天篤有關吧?
不會的,不會的!他立即否定了這個想法。從徐渭達辦公室出來後,居思源在車上接到池強的電話。池強說問姐夫什麼時候回去,想跟姐夫說個事。居思源問什麼事?池強說要當面說,電話裡說不清。居思源說那好,我後天到省裡開兩天會,到時見吧。
池強要見面說的事,一定不是什麼好事。這池強哪,唉,居思源想:池強要是有一半他姐的明理,那就好了。只可惜……
回到辦公室,居思源掩了門,立即上網,他想看看網民們對文化一條街建設的意見。果然,帖子已經有十幾層樓高了。他大概地看了看,大部分的意見都是贊成的,特別是對拆遷補償這一塊,有人說到是這麼多年政府第一次真正將拆遷戶放在尊重的地位上來考慮的。老百姓並不是不理解政府,而是政府不尊重老百姓,這次開誠佈公,而且補償合理,老百姓不僅會支援,還會積極地投入到文化一條街的建設中來。他找了下,參與商也發了帖子,只有四個字:拭目以待。
果真是意見領袖。這四個字一齣,後面的很多帖子方向就改變了,有懷疑的,有嘲諷的,有期待的,有旁觀的……不少人還舉了例子,比如開發區拆遷,一開始也是說好了補償的,結果等老百姓協議一簽,房子拆了,很快就減了補償。雖然不是明的減了,但從養老保險等方面東減一點西減一點,吃虧的還是老百姓。有網民還打油道:
自古政府大於民,
往往吃虧是小民。
政府失信是常事,
傷心總是咱人民。
深刻!居思源突然有一種衝動,他迅速地回了個帖子,寫道:政府失信,因此才有老百姓對政府的失望。文化一條街拆遷正是政府亮出的充分尊重老百姓的姿態。請拭目以待!
中午,居思源和李遠一道到大富豪陪水利部檢查組,檢查組一共十人,已經在江平市呆了三天,跑了兩個縣,今天下午就將返程。作為市長,理所應當出面接待一次。檢查組長姓何,一坐下,聊著聊著,竟然發現和居思源的妹妹居霜認識。其實也不是太認識,是他的太太和居霜打過交道,知道居霜是個省委書記的女兒,所以就記住了。一說到這層關係上,何組長便端起杯子,敬居思源酒了,邊敬邊說:「居市長是名門之後,果然風範卓犖。我們部裡,我的一位老領導,曾經是居老的戰友,後來是部黨組書記。最近很多人都在議論官二代,我覺得這提法就有問題,應該叫紅色二代,或者說革命二代。哈哈,居市長,你看……」
居思源把酒杯子端著,聞了聞,卻沒立即喝下去,接著何組長的話道:「其實都無所謂。二代只是個概念。不過,我覺得應該正視。這問題複雜,複雜啊!哈哈,何組長,來,我們喝了。」
何組長喝酒上臉,連脖子都紅了。他邊梗著脖子邊道:「從遺傳學角度看,官二代或者說紅色二代有基因上的優勢;而且從後天受到的教育和環境來看,也比一般人要優越,要好。因此……」
「呵呵,何組長,這問題就……來,喝!這次看江平的水利建設,我們希望何組長多批評多關心哪!」
「啊,批評談不上,關心嘛,啊,整個看了下來,成績很大,但是,居市長哪,也還是有些不足的地方哪!資金的使用上不夠規範,甚至有挪用。當然,這個我既然給居市長說了,回去就不再彙報了。江平能很快糾正地嘛,是吧?居市長,哈哈。」
「資金挪用?」居思源轉送問李遠:「有這事?哪個縣?」
「確實有一點,桐山,挪了兩百多萬,給山核桃基地建了滴灌系統。」李遠說著,拿眼看了看何組長。何組長倒是紅著脖子在笑,居思源說:「是給山核桃基地了?這是好事嘛,不能算挪用的。現在我們的資金,當然是整體得跟著專案轉。但是,有時候也得靈活一點。何組長,是吧?山核桃基地是桐山的重點專案,用國家資金建滴灌系統,是個相當好的做法。將最少的資金髮揮了最大的效益。我看以後,何組長哪,對我們的桐山山核桃基地也還得多關注關注。是吧,何組長?」
李遠沒料到居思源會這麼解釋一通,何組長的臉色似乎更紅並且往黑的方向發展了。何組長說:「水利資金是專款,就得專款專用。至於山核桃基地,那是江平的桐山縣的產業,應該由當地財政來建設。」
居思源沉著臉,李遠趕緊道:「何組長和居市長說得都在理。只是一個堅持了國家資金專款專用的原則,一個堅持了優先發展當地主導產業的原則,可以並行不悖嘛!來,來,我敬何組長和檢查組的各位領導一杯。來!」
何組長端坐著,扭著頭和邊上的人說話,也不理會李遠的提議。居思源先是身子往上伸了伸,接著又坐下了。坐了會兒才道:「何組長,來,大家喝了吧!李市長哪,何組長的批評要一字不拉地轉給桐山縣委縣政府,讓他們立即整改,並且及時將整改意見報到部裡,報給何組長。」
李遠馬上道:「好的,好的!一定將何組長和居市長的意見貫徹落實下去。」
居思源又看了眼何組長,說:「來,我們再幹了這杯。下午請李遠市長全程送檢查組到機場。時間不允許啊,不然的話,應該好好請檢查組到山區去看看。我們那裡也還有很多風景的嘛!而且都是純自然的,就是天然的氧吧啊!」
「市長客氣,我敬市長!」何組長臉上掛著笑,要站未站的樣子,居思源立即制止了,說:「喝了吧,以後江平的水利工作還得請何組長多多關照啊!」
酒席散後,居思源直接回宿舍。路上,對馬鳴道:「別看一個處長,下來了,就是代表著部長。專案在他們手上。我以前在廳裡也是。現在到了市裡,才知道底下的艱難哪!」
馬鳴說:「居市長以前在廳裡,就是很親民的。不像這何……如果不是碰上了居市長您這麼豁達,也許……」
「能有什麼也許?哈哈!」
車快到宿舍時,居思源接到了趙茜從北京打來的電話,說最近在個公開場合碰到蘇朗朗,「蘇朗朗,你認識吧?」
「認識。在省城一道吃過飯。」
作者「洪放」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