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她是孫……好像跟江南的孫部長關係不錯。上次我們見時他們正一道。」
「是吧?」
「她說將在江平搞巡迴演出……」
「……有這事。我讓文化局他們在辦。」
「不簡單哪!我聽她的口氣,對你居大市長印象很好呢!說你極品。」
「你也瞎說。什麼時候回江南哪,找他們一塊坐坐。」
「為什麼非得找他們?下次我請你喝茶。」
「這……也好。」
「你保重啊!一個人在江平,千萬少喝酒。不然,會有人心疼的……」
居思源握著手機,停了沒說話。趙茜說:「那就再見了,記著,下次喝茶。」
「再見!」
車子已經停了,居思源進了房間,拉上窗簾,躺在床上,趙茜的笑聲就清晰地浮上來,如同一叢半開的茉莉,清香,而又遙遠。
一週後,江平市繼去年迎來代市長居思源之後,又迎來了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向銘清。
向銘清正式到江平之前,給居思源特地打了電話,說自己很快就過去向思源市長報到。居思源說咱們還客套什麼,江平這邊工作一大堆,等著銘清市長過來。向銘清說也是,本來早就應該過去的,但是春節前後太忙,這邊廳裡也走不開,因此就拖到現在。現在好了,該處理的事情都處理得差不多了,再不到江平,我怕思源市長要批評我啊!以後還請思源市長多關心多支援呢。居思源說是互相關心互相支援。來了就好,江平現在的發展勢頭不錯,你從財政過來,有優勢,相信銘清市長來了後,江平會更有發展。
雖然這都是些官場上的客套話,但對於居思源來說,他的內心確實如此想。向銘清在財政廳幹得怎樣,居思源是清楚的。兩個人從小在一塊長大,三歲看小,七歲看老,應該算是知根知底的。向銘清當年四處闖蕩,害得他那文藝女兵出身的媽媽逢人就賠禮。倘若向銘清當年闖蕩惹禍事的是那些一般人家,或許也沒大事。但他恰恰喜歡惹那些比自己老爸官職更高的人家的孩子,結果可想而知,連他老爸也在生氣發怒之外跟著為兒子向人道歉。但印象中,向銘清似乎沒有跟居思源鬧過,倒是有一次,不知怎麼地跟居霜較上了勁。他大概不知道居霜這丫頭比男孩還男孩,最後是向銘清落了個罰請電影的下場。居思源一般情況下不太和向銘清他們來往,偶爾有些走動,也是因為借書或者兩家大人的走動而順帶參與的。向銘清後來到了財政廳,而且幹到了副廳長,這讓居思源,還有王河,以及劉浩然他們都覺得奇怪。但是,你不能不說,在當官這方面,向銘清有天賦,而且是大天賦。居思源還在省委宣傳部時,向銘清就已是副廳調。外面都傳著向銘清很快要下到市裡面,當市長;可是沒有,他當了副廳長。有人說是向銘清捨不得財政廳這個好位置,也有人說是最後關頭省委的主要領導發了話:向銘清這人有些不太穩當。居思源覺得如果主要領導真說了這話,那是對組織負責也是對向銘清負責的。副廳長這幾年任上,居思源聽到過多傳聞,說省紀委甚至中紀委在查向銘清。當然最後都沒有了聲息。這次向銘清下到江平來,雖然是平級調動,但最大的原因可能還是他自己想脫了財政廳的干係。他在財政呆得太久了,不說所有的事,只要一兩件,查實了,那就是大事。向老爺子又離開了人世,他頭頂上的黃傘沒了,他當然得收斂收斂。
居思源的這些想法,在江平他只對葉秋紅一個人說過。那次喝茶,葉秋紅就說到即將到江平的向銘清,說同這人打過交道,不太好接觸。居思源嘆了聲,說要是僅僅是不太好接觸也就罷了,怕就怕……唉!
葉秋紅馬上問怎麼了?
居思源便簡單地說了。居思源說完,續了句道:我不是怕他個人有什麼閃失,是怕他來把江平這整個的官場給攪渾了。
春節,正月初一。居思源正在老爺子這邊忙活。向銘清卻過來了。
小時候,向銘清沒少到居思源家這邊大院來走動,但這已經有十幾年沒來過了。向銘清帶著夫人,這夫人姓蔣,父親早年曾是省紀委的副書記。一進門,向銘清就直奔居老爺子的書房,開口道:「居老,還記得我小清吧?」
居老爺子正在撥弄他的仙人掌,抬起頭,看了會,才道:「小清?是老向家的?」
「就是,老爺子好記性。唉!要是我們家老頭子還在,一定也得過來給老爺子拜年的。」向銘清說著,拉過夫人,說:「老爺子,這是小蔣,有印象吧?她父親是蔣安之。」
「蔣安之?」老爺子又想了下,畢竟是九十歲的人了,想了會道:「這人倒是有點熟悉,在紀委吧?」
「就是!」小蔣喊了聲:「居老!您老身體真的不錯。我們家老爺子比您還小,可現在一直呆在醫院裡,都三年了。」
「三年了?怎麼了?」
「腰傷,整個身子不能動了。難受啊!哪像居老您!」
「哈哈,我是心寬體健。除了這些花花草草的,我從來都不問。也不到處逛。更不隨便說話。人一靜默,身心自然就放鬆了。與天地和啊!哈哈!」居老爺子「哈哈」的聲音竟然異常地響亮。
居思源在邊上道:「也別老是自誇了,前不久不還住了醫院?」
「你這……」居老爺子像個孩子般漲紅了臉,大家鬨堂一笑。向銘清拿出個隨身帶過來的盒子,開啟,說:「這是我一個朋友從美國帶回來的。高階儀器,對心血管有用。每天檢查一次,保準無事。」
居思源道:「這高科技啊!往往……」
小蔣插話說:「居市長,你可不能說這話。你可曾是科技廳長呢。」
「科技廳長更要有懷疑精神,這才是真正的科學精神。是吧?」居思源說:「既然銘清和小蔣過來了,中午這樣,我喊王河他們一塊,咱們喝一回。這沒在一塊喝酒也好幾年了吧?記得上次跟銘清在一塊喝酒,還是我剛剛到科技廳的時候,那時,銘清是財政廳領導,去科技廳檢查工作。」
「思源這麼說,是批評我了!」向銘清馬上道:「我們說什麼領導不領導,天下難得一個字‘緣’。酒也是緣嘛!好,我陪思源市長好好喝兩杯。」說著,他向小蔣道:「今天這酒你不會不讓喝吧?夫人!」
「喝吧,我什麼時候能管得了你?」小蔣和向銘清其實並不是一開始就走在一塊的。兩個人先都結過婚,後來不知怎的,又都離了婚。離了後,很快就到一塊了。要是不知內情的人,還以為他們一開始就在一塊。小蔣在省國投上班,據說主要時間是炒股。向銘清幾次被紀委查時,那些來歷不明的資金最後都歸結到了小蔣的炒股上。小蔣炒股到底賺了多少,誰都搞不清。只是外界有人傳言:向銘清在北京有套豪宅,他女兒前幾年已經到美國去了,甚至傳著在美國也已買房……
向銘清向居思源笑笑,接著轉過頭問池靜:「思源平時在家也像我一般優秀吧?」
「都是貧嘴。」池靜笑著和小蔣到一邊說話去了。
向銘清和居思源到客廳喝茶,向銘清問:「到江平基本適應了吧?」
「還行。其實哪裡都一樣。只是下面的工作,頭緒要亂一些。不像廳裡,單純。」居思源說著,就給王河打電話,讓他通知劉浩然。王河說劉浩然出差了,不過他那兒有個女同學,大家應該都認識的。正好碰上,也一道,不介意吧?
「介意什麼?你王大記者的人,我能介意。只是不要胡來就行。」居思源嘴上說著,心裡清楚,王河是個原則性極強的人,他不會胡來的,而且他也看不得別人胡來。
放下電話,向銘清點了支菸道:「渭達同志這次應該……能解決了吧?不然你也……」
「這個,組織上有安排吧。渭達同志在江平是很有威望的,我倒是希望他能在江平多呆幾年,我的工作也好開展。不過這對他個人也不公平。江平雖然人不多,但情況複雜。特別是最近幾年。我原來不清楚,去了後才知道:任何地方都不是那麼簡單的啊!上次馬喜的事,還有最近流水縣長的死亡,都很讓人……」居思源皺著眉頭,繼續道:「我倒是真的希望江平能安靜。中央這些年堅持要發展首先要和平,一個地方也是如此啊!不安靜,不平和,就不可能有大發展。」
「思源說得甚是。」向銘清將菸灰彈到菸灰缸裡,然後抬起頭,道:「江平的幹部整體不錯,有不少我都打過交道,像勞力,建設局的,是吧?還有流水的縣委書記焦天煥,也很能幹。關鍵是要用好這些人。這個,思源哪,我到了後,我們好好商量商量。」
「好,好!」居思源轉過臉,他不想讓向銘清看到他皺得更緊的眉頭。春節放假前,彭良凱告訴他:流水縣黃松縣長的案子有了轉機,可能是流竄作案。居思源問何以見得?彭良凱說這是省廳透露的訊息,但這些流竄作案人員顯然在流水盯了黃松不是一天兩天了,黃松縣長辦公室的抽屜有開啟的跡象,而且裡面還殘留著兩張寫著黃松名字的存摺,每張都是十萬元。據此判斷,有可能黃松在辦公室裡還放有大量的現金,那麼,被流竄人員盯上就有可能。居思源說那怎麼能證明是流竄人員所為?不能是本地人嗎?彭良凱說根據現場錄影,這幾個行兇人員至今沒有找到在流水縣其它地方落腳的資訊,而且經過比對,也沒有在公安機關的資料庫裡找到相同和相似的痕跡。居思源說我還是不能相信。後來,他打電話問省廳,結果那邊告訴他目前案件可以說是毫無頭緒,他們懷疑一些重要物證在省廳到來之前已經被毀了。因此,考慮到案情,先透出了外地流竄作案這個餌,以期獲得下一步案件偵破的新線索。
如此看,流水縣的情況就比居思源預料的還要複雜。而現在,向銘清一開口就提到了流水,提到了焦天煥,他不能不有些擔心。其實,就在春節前居思源剛剛回到省城那天晚上,焦天煥也找到了他的家裡。一個縣委書記來拜訪,他不能不接待。但是,焦天煥並不是急著來彙報工作的,也不是來聊天的,他只是匆匆地說了幾句話,就丟下一個大信封和一隻不算太小的木箱子,魚一般地滑走了。居思源想喊,但是這是家屬樓,喊著有害無益。他只好打焦天煥電話,請他立即回來將東西拿走。焦天煥說既然丟了,就放那兒。如果居市長覺得礙事,就扔了吧。
居思源氣得臉色發白,池靜勸他:何必呢?送來就送來了吧,大不了,再交給紀委。這事你不是經常做嗎?連他們看老爺子的東西都交了,還何必生氣?
你不知道。居思源說:這焦天煥跟別人不同。
有什麼不同?我看也差不多啊。放到我那顯微鏡下,不都是細胞?池靜說著笑了。
居思源也被池靜這冷幽默給逗笑了,然後道:細胞都一樣。可有些人的細胞被感染了,知道吧?
這倒是。池靜說你們當官的,最好也都學學顯微鏡技術,這樣才好發現那些幹部的本質。
居思源嘆了口氣,說幹部不是你所看到的細胞,他們比細胞複雜得多。又開啟大盒子,原來裡面是一件瓷器――青花,一眼看去就不是平常之物。池靜說平時都在電視上看到青花,說是無價之寶,現在可見著真的了。也不錯,總算見了。居思源說這東西也只能是見見而已,就這一個傢伙,就足以讓我在裡面呆上一生。
正月初四,居思源就讓馬鳴過來,將信封和青花大盒子一道運回了江平。信封交給了紀委,青花暫時放在博物館裡。博物館的毛館長一見眼睛都直了,說:這麼多年才見著這麼一件,這可是國寶啊!
毛館長說得心動,居思源卻聽著心驚。
因此,當向銘清提到焦天煥時,他心裡就本能地有些抗拒。池靜和小蔣在院子裡聊天,向銘清突然問:「前不久我可是見到趙家那妹子了,你也見了吧?」
居思源臉一熱,趕緊道:「是吧,你見了?啊哈。她現在還好吧?」
「還好,聽說成上市公司的ceo了。不過,她說起你可還是面帶桃花的,真的,思源。」
「別再說了,讓她們聽見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呢。」
中午到飯店,王河果真帶了個女孩子過來。說是女孩子,其實也不算小了,說是北京來的記者,現在長駐在江南省城。這女孩子說著話,就能覺出對王河那不是一般的崇拜,那種崇拜裡分明有一些愛著的意思了。酒後,居思源將王河拉到邊上,說:「千萬別陷進去了。日子過得好好的,再折騰有意思嗎?」
王河委屈道:「我折騰什麼?我真的沒折騰。要是折騰我還帶她來見你們。我就是看著她像個小妹妹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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