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官場上男女關係最是分辨不清

班底 洪放 第2頁,共2頁

到江平這麼長時間,他是第一次接訪。本來按照規定,他得每半個月接訪一次。但他打招呼讓信訪局沒有安排。他剛到江平,就過去接訪,自己都搞不清楚東西南北,怎麼回答老百姓?但從一月份開始,他讓華石生通知信訪局錢局長,安排他在年前搞一次信訪接待。一個市長老是不出來接待信訪,這是對人民的不負責。他得出來。華石生說:年前接訪難度大,有很多都是老問題。而且有些老上訪,就瞅著年前想得點照顧。而且一旦聽說是市長親自接訪,他們一定都來了,還是改到年後吧?居思源說就定在年前,不要改了。老上訪也是人,是人,就得接觸。不接觸怎麼能解決問題?

二號車剛進信訪局大門,就被圍住了。華石生說:「人太多,市長,是不是?」

「進去!」居思源讓司機停了車,下車往裡走。圍著的人喊著「市長」,也跟在後面。信訪局的錢局長對著人群喊:「大家不要圍著市長,都到接待室,按次序向市長彙報。」

居思源邊走邊道:「不能叫彙報,而叫反映情況。」

領導接訪是近年來中央推行的一項重要的信訪工作制度,各級領導都安排了信訪接待日,而且通過媒體向老百姓公佈。居思源在科技廳時,也搞過廳長信訪接待日。但上訪的人畢竟較少。剛到領導接待室坐下,錢局長就彙報說:「市長,今天人特別多。而且,有些都是老上訪了。要不要先篩一下?」

「不要。直接來吧!」

「那好。」

錢局長出去一會兒,第一個上訪者就進來了。這是個老人,七十多歲,穿得不算太差,一進門,就「卟嗵」一聲給居思源跪了下來。居思源趕緊上前扶住,說:「老人家,千萬別這樣。有事請說!」

老人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說:「我上訪十幾年了,每次都這麼跪,也跪了幾百回了。」

居思源接過紙,上面寫著:請政府解決一個老民師的晚年生活困難。再細看,原來老人初中畢業就到大隊小學當民師,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從民師崗位上到村裡當文書。當了三年,因為財務問題,被人告發,說他貪汙,被撤職。後來一直在家。九十年代,國家逐步解決民師問題,他沒攤上。村乾落實保險,他又已被撤職。按他上訪信上說:兩頭都沒沾到。當初從民師位置上到村當文書,是鄉里動員的。後來撤職,是被人誣告。他老伴早已去世,唯一的兒子也在十幾年前因車禍致殘。現在,父子二人生活艱苦。請政府調查瞭解,解決一個老民師的晚年生活困難。

居思源從紙上抬起頭來,問:「有相關證明材料嗎?」

「有!」老人抖著手從黃挎包裡拿出一沓材料,有些都發黃了,遞過來,道:「這是十幾年前我第一次上訪前就搞的證明。沒有人看,看了也沒作用。唉!」

「老人家,這個問題很複雜。但是,我既已接訪,就一定抓到底。」居思源說著,就讓馬鳴打電話請教育局劉局長過來。然後讓老人坐在一邊,請下一位進來。

這次進來的不是一位,而是三位。他們說是毛紡廠的職工代表,要向市長反映毛紡廠改制過程中國有資產流失、職工社保問題遲遲未能落實的情況。居思源問:「企業改制不是早就改過了嗎?」

其中一位道:「是改過了,都五年了。可是問題沒解決。當初毛紡廠國有資產這一塊,我們算了有七千萬,就佔地都有一百多畝。改制後賣給了原來的廠長,只賣了兩千萬。我們的社保當時說每人繳三萬,一次性到位,可到現在,每人只繳了一萬。有些職工已到發養老金年齡,社保局說我們沒繳到位,不給發。」

「那後來購買了廠子的那位廠長呢?」

「他把地賣了,跑了。找不著了。原來廠子的地上,現在建起了小區。」

「有這事?怎麼賣的?」

「每畝五十萬。一下子賺了幾千萬,走人了。我們以前找過徐書記,也找過吉市長,只有那個高市長答應解決,可是他被抓了。現在我們是找不著人、找不著政府啊!」

「這不是政府嗎?以前的,就不說了。這事,你們將有關材料留下來,我請其它同志負責解決。一週後給你們答覆。」

「真的?我們真不大敢相信領導了。不過,居市長才來,我們聽說在省裡也是個清官好官,我們是抱著希望的。既然市長這麼說了,我們就相信一回。如果到時沒有答覆,我們正在聯絡,準備到省上訪,再不行,就到北京去。」

「話先別這麼說嘛,哈,等著吧!等一週後再說。」

這三人走後,教育局劉局長來了。居思源說:「這老人的事,你大概也知道吧?」

「知道。但很複雜。問題比較特殊。」劉局長說:「我們也想解決,但是沒有相應的政策。」

「這個,請教育局好好研究一下,拿出個解決問題的方案。關鍵是瞭解一下當初到大隊任職是組織安排還是個人要求。另外就是了解一下其它地方同樣問題的解決途徑。同時,你們也對老人的家庭情況作一瞭解。不管怎麼樣,特殊困難戶,要區別對待。在三天之內將調查情況報給我。」居思源轉過頭又對老人道:「你就配合教育局作些調查。我們一定會認真解決的。」

老人又要跪,居思源馬上制止了,說:「等事情解決了,你請我喝酒。」

老人說:「一定,一定,到時請市長喝酒,喝酒!」說著,聲音有些哽咽了。

居思源拍拍老人的後背,瘦骨嶙峋。他心裡一緊,趕緊回頭。一瞬間,他想起還躺在病床上的老父親了……

第三個進來的是一個因為結紮而留下後遺症的四十多歲男人,面黃寡瘦。華石生介紹說這人是個老上訪戶,已經上訪十幾年了,政府每年都給補助,但是,他就是不斷上訪。而且,在家裡據說這人也基本上不參加勞動,結紮前就是好逸惡勞之人,不然,農村裡也很難讓一個大勞力去結紮的。居思源聽完後,問男人:「聽說你每年都來上訪,你最終的目的是什麼呢?我是市長,你但說無妨。」

「請政府每個月給我一千塊錢的生活補助,我是因為結紮而傷殘的。政府就得養活我。我現在老婆也走了,日常生活都沒法著落,政府再不解決,我就到政府上吊了。」男人說得咬牙切齒,彷彿有天大的仇恨似的。

華石生打斷了男人的話,說:「不要再胡說。市長讓你說,你總也得說出個理來。」

「我說的就是理。你姓華,是吧?我認得你。我找過你。你沒理我。現在市長在,你裝好人了。我就是要政府養著,我是為國家計劃生育政策作出犧牲的。」

「瞎說!」華石生還要說,被居思源制止了。居思源讓華石生請計生委派人過來,並且將相關的補助材料也帶來。很快,計生委的人就到了,一查,市、縣、鄉三級政府每年都給了補貼,而且都在六百塊錢以上。按照國家相關政策,這已是補助上限。居思源看了,又將這男人好好地看了一遍,然後正色道:「我看你年齡也不大,和我差不多吧?按理說,現在就業也不難,為什麼不去就業呢?自己一個人過日子,過成這樣,只能說明你自己沒有正確地對待自己的問題。結紮後遺症情況複雜,政府已經盡最大可能地每年給你補助,兩千塊錢一年,也不算少了。你現在提出每個月解決一千塊錢,這是不行的。如果你還有什麼意見,可以通過法院,提起行政訴訟。」

男人瞪著眼睛望著居思源,很久才道:「我不打官司,我到政府上吊。」

「我必須正告你,政府是講理的。但請你也講理。政府應該解決的問題,一定想辦法解決。不能解決和不應當解決的問題,政府絕對不會解決的。」居思源說完,示意華石生和錢局長請男人出去。男人大聲嚷著,說:「這什麼市長?完全是瞧不起我們老百姓!老子要到北京告狀去,把市長告倒。告倒!」

居思源搖搖頭。對待上訪,堅持原則是第一。這些年,信訪工作成了各級政府的一道緊箍咒。關鍵是,信訪工作成了一票否決考核目標。越級上訪,進京上訪,都成了各級政府最頭疼最難對付的事情。為防止此類事情發生,各地想盡了辦法,成立信訪重點物件幫扶小組,明是幫扶,暗裡就是監視;尤其是碰到重要節日和重大活動時,更得小心翼翼,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跟蹤。甚至,北京竟然出現了專門替各地強制收留進京上訪戶的黑團體。他們採用各種辦法,限制進京上訪人員安全,強行將其帶離北京。信訪成了各級政府手中的一把雙刃劍,既要解決老百姓上訪中出現的問題,又要確保不越級上訪特別是進京上訪。領導接訪其實也是應付這種局面的一項舉措。正因為如此,老百姓對上訪的認識有時就很片面,他們以為既然信訪成了一票否決的考核目標,你領導就怕上訪,就得低下頭來解決問題。至於問題是不是應當解決,有些人是不管的。任何時候任何社會,流氓總是存在的。信訪工作的難度之大,已經讓有些領導聞訪驚心了。

馬鳴問:「居市長,是不是要休息會?」

「不了,本來一個月就一上午接訪,再休息還有多長時間?讓他們進來吧。」居思源喝了口茶,最近,他將原來的玻璃杯改成了真空杯。因為對茶,他是無論如何也難以放下原來的講究的,但玻璃杯看著茶葉,太明顯了。

又進來了一批……

一直到十二點,華石生提醒說:「中午市長還有一個接待任務。是不是……」

「好。」居思源問錢局長:「沒有了吧?」

「這……」錢局長支吾著:「還有開發區一批人,都是被徵地戶。」

「被徵地戶?」居思源馬上道:「讓他們進來。」

進來的不是別人,而是早跟居思源打過交道的老隊長、高自遠。居思源站起來說:「老隊長,是你們哪?沒想到。」

老隊長道:「是沒想到啊!聽說市長接訪,我們想了好久,來,還是不來。來吧,給市長添麻煩。不來吧,我們的事又沒解決。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

「怎麼?什麼事情沒解決?」

「保險的事,到現在開發區也沒替我們辦下來。說是錢不夠,要分批辦。」高自遠說:「我們說這是居市長同意了的,他們說那是政府的事,我們開發區只能一步步地來。」

「誰說的?」

「方主任。」

居思源沒再問,而是直接拿起電話,撥了方躍進的手機。方躍進道:「居市長,您……」

「方主任哪,開發區今年的財政收支不是還不錯嗎?啊!」居思源問。

「是啊,還好,這都是居市長領導的成果啊!」

「哈哈,成果?是吧。可是我現在日子不好過啊,我聽說你們對徵地農民的社保金要分批交付,有這事吧?」

「這……」

「這什麼?有就有,沒有就沒有。有,馬上給我一次**了。不要拖拉。你再拖,就是拖我的後腿,拖政府的後腿。」

「那哪敢?馬上辦。」

「那好,辦好了給我回話。」

居思源放下電話,對老隊長和高自遠說:「真對不起了,拖到現在。也怪我,沒有督促。我剛才說了,你們就等著辦吧!」

「那就太謝謝市長了。」

「不用謝。應該是我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對我工作的支援。」居思源送兩位到門口,高自遠說:「居市長,我想就這事在論壇發個帖子。不知……」

「可以嘛,可以討論。討論一下為什麼事情非得市長過問才能解決。好,發吧!」

「那我隨後就發。」

老隊長和高自遠走後,錢局長說:「居市長今天的接訪,是效率最高的一次接訪。我們也希望領導來接訪,都能解決問題。解決一個,來的就少了一個。那多好!只是大多數時候都是……接訪了過後不落實,結果形成了再次訪。難在難在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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