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居思源的作為遭到了人們的紛紛議論和誤解

班底 洪放 第1頁,共2頁

春節前,居思源的父親卻突然病倒了。病根是因為高血壓,早晨起來,到小院子裡看花。花上有昨夜落下的雪,老人怕花凍著,就伸手去掃。結果,身子一傾,人便倒了。倒了便不省人事,保姆發現,趕緊撥打120。到了醫院,醫生一檢查,說幸虧發現得早,目前的情況是小血管破裂,只要不往下發展,不危及大血管,估計人還能醒來。

省直機關事務局立即給居思源打了電話,告訴他居老生病的事。其時,居思源正在江平,上午安排了慰問老幹部。居思源問:嚴重嗎?

省直機關事務局的同志說:比較嚴重。但應該沒有太大危險。

居思源說:那等我上午的慰問完再回省城。中午到。

對方說:居市長,最好還是提前些。有些事還等著你來安排。

居思源想了想,說:我讓池靜安排。她比我有經驗。我儘量提前趕回去。

江平的雪越下越大,這是近年來少有的大雪,而且持續的時間長,從元月初到月底,幾乎沒有開晴。政府工作越到了年底,事情就越多。元旦前,居思源聽取了財政部門的全年財政狀況彙報,江平這一年的財政收入,雖然沒有大的增加,但還是維持了往年的水平,並略增是兩個百分點。可用財力依然緊張,年終各單位的報告,像雪片一樣在居思源的桌子上飛舞。財政局長魏如意,提了個大概的年終經費追加方案,裡面包括市委、人大、政府、政協四大班子和其它一些市直單位,以及縣區。居思源也知道,這年終關門追加經費,對各單位來說,也是一個指望。但是,他沒有同意魏如意的方案,並且確定了從現在起,財政在關門時不再增加各單位預算外經費。原因是已經實行了陽光工資,人頭費早有著落了。辦公經費等,預算中也已安排。很多單位就是指望著財政關門時的追加,因此在經費使用上大手大腳。在否決了追加方案的同時,居思源要求財政局和民政局以及社保局,共同拿出一個對困難人群的補助方案。如其用財政經費來補各單位的口子,不如讓這些資金真正地發揮作用,給那些困難人群一些溫暖,讓他們能真切感受到政府的關愛。

魏如意有些為難。特別是四大班子,年年都有追加,今年突然不給了,自己這個財政局長豈不要被罵死?

居思源說:這事你放心,我來解釋。

元旦過後,居思源跟方天一、葉秋紅跑了趟北京,回來後,魏如意找到他,說除市委辦、人大辦、政協辦的領導都把他找了去,問今年的財政是不是整個空了?不然怎麼年終一分錢也沒追回?人大辦的主任說得好,我們就是指著年終追加的,所以才留了口子。現在好了,不追回了,這窟窿誰來補?說老實話,這些錢也不是胡亂用了的,都是為著工作。而且,說到底,主要的經費還是為著那些領導們用的。年終經費沒有,領導們無所謂,底下人可就……魏如意說,你們跟我發火沒用,這個決定是居市長作出的,而且不僅僅是今年一年,將來都按照這個要求來辦。如是之,三大班子的辦公室主任聯合起來,找到各自所在班子的領導,說到經費缺口,這些主任可是痛苦之至。三大班子的領導,便通過不同的方式給居思源打電話,詢問年終經費追加的事,到底怎麼樣了?居思源一點也沒含糊,專門抽出一上午時間,到徐渭達書記和人大、政協跑了一趟。他一再強調,不再搞財政關門經費追加,目的是控制浪費,減少機關公務開支。對於缺口部分,在來年的經費預算時,會酌情考慮。請三大班子的領導們給予詳解。

徐渭達眯著眼,說:「思源哪,我當然理解,而且支援。這個財政關門追加經費的事,我也有想法。應該停止!不過,也得考慮考慮人大、政協那些老同志的情緒啊!看看能不能變通一下,給他們適當地補一點。這樣也有利於你以後的工作嘛!是吧?」

「渭達書記這……哈,也好。我會想辦法的。」

居思源回到政府後,將魏如意找過去,給四大班子分別增加了五十萬的會議經費。第二天,他便在江平論壇上讀到老藤樹的帖子:《市長果斷停止年終追加,一年財政減少千萬開支》。帖子內容詳盡,甚至寫到了居思源到四大班子溝通的情況,當然也少不了對居思源的讚揚,說一個「官二代」市長,艱有如此魄力,一次為財政減少每年的近千萬開支,實在是大手筆。不過,在帖子的末尾,老藤樹捎了一筆:但據可靠訊息,雖然取消了對四大班子等市直單位的年終追加,但財政已分別給四大班子增加了一定數額的特別會議經費。

果真犀利!居思源看完帖子,心想這些意見領袖們著實不凡。這個老藤樹,還有上次在開發區事件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居高聲自遠,他們不僅有參與公共事務的熱情,而且有資訊來源的渠道,還有分析問題的能力,甚至對許多問題的解決,都有獨到的見解。在這個帖子裡,參與商也發表了意見,兩句話:必須肯定市長的激情與果斷;同時要給市長以最大的鼓勵與時間。

聽,說得多好!居思源甚至感覺得到這些意見領袖們就坐在自己的對面,跟他促膝而談。他需要這些,需要這些民間的聲音來校正自己。沒有什麼比這些聲音更真誠也更無私了。古人說: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以史為鏡,可以知興衰。現在,要加上一句了:以意見領袖們為鏡,可以得真知。

當然,意見領袖們的意見,也只是在網上。私下裡,居思源讓馬鳴調查了下,對取消年終追加,各單位各部門的意見不僅有,而且相當的大。有人說:居思源這是做給江平的老百姓看的,反正他是官二代,不愁著吃喝玩樂,他那在乎每個單位年終的那一點補助?還有人說得更難聽,說居思源這是在做給徐渭達看,他就是要打破原有的許多架構,建立屬於自己的政聲體系。而他這建立的代價,就是各個單位、部門和縣區年終追加經費的取消。居思源聽馬鳴說了,也只是淡淡一笑:這些部門單位在年終追加上已經形成了思維定勢,突然取消,當然適應不了。而且,這事實上就觸及了他們的根本利益,罵,和有牢騷,已經就是好的了。

就在昨天,政協主席李亞突然造訪居思源市長,這多少讓居思源有些驚訝。一般情況下,到了地市一級,各大班子之間,分得很清。沒有特殊情況,是很少互相串動的。像政協主席,基本上是不會親自到市長辦公室的。從面子上看,論級別是平級;從心態上看,自己也是從副書記或者市長的位子上過來的,多少還存著一些自尊。平時有事,也都是副主席出面。因此,當李亞一齣現在居思源辦公室,居思源知道李亞是衝著他來的。果然,李亞連坐都沒坐,直接問:「居市長,是不是下一步連我們政協的辦公室經費也得壓縮了?」

「李主席,坐!」居思源臉上帶著笑,態度卻是嚴肅的,道:「這是大趨勢,下一步肯定得壓縮。壓縮是符合中央政策的,也是為了更好地發展經濟。但是,壓縮有一個度的,這個度,就是能保證正常運轉。我當市長,難道能讓李主席你們政協不能過日子?要真是那樣,我就辭職了。」

「就我所知,財政的狀況還是不錯的。一減再減,人心難穩哪!」

「謝謝李主席提醒。暫時不能接受,過一段時間就好了。少個幾十萬,日子照樣過。政府這邊也減了的,渭達書記同意,市委辦的經費也減了。」

「不要拿徐渭達來說事。他想往上爬,我們可就不同了。思源市長哪,我們這些老頭子們,可是……」

「李主席何必這樣說?市委工作,政府工作,哪一樣不需要政協的關心和支援?還請李主席多多諒解。至於經費缺口,我會想辦法的。」

「那好!我等著。」李亞很有些生氣地出了門,居思源想:老幹部的工作確實是非同一般。說好做,就真的好做;說不好做,甚至比做群眾的工作更難做。

雖然難做,但是還得做。居思源一上午和組織部部長程蔚林、政府秘書長華石生一道,慰問了五個老幹部。這其中就有他一直想見的三位:塗朝平,楊家琪和葉同成。

塗朝平比居思源想像的要更蒼老些,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骨瘦如柴,連說話也幾乎是沒有了氣息。在醫院服侍塗朝平的,是他們家請的護工。華石生介紹說,塗朝平一共有四個孩子,全部都不在江平。如果說在江平他還有什麼親人的話,那就是黃千里了。黃千里對塗朝平倒是孝順,聽說居思源市長到了,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市長到了,真的不好意思。謝謝市長哪,還有部長!」黃千里留著平頭,年齡在四十歲上下,左額頭上有一道疤痕。

華石生說:「春節就要到了,思源市長和蔚林部長過來看望塗老。你在江平?」

「也是昨天晚上才回到江平的。那邊礦上出了點事,才擺平。老爺子這邊又沒人照看,唉!只好請護工了。這次發病,躺了大半年了,怕醒不過來了。」

「也是。快八十了吧?」

「八十一。」

居思源想,比起居老爺子,塗朝平還小十歲。這會兒,居老爺子也正躺在醫院裡昏迷著。而他,居思唯一的兒子,卻正在江平的醫院裡看望老幹部。他出了病房,悄悄打了個電話給池靜,問老爺子怎麼樣了?池靜說還好,幸虧送得及時,出血已經止住了。現在就是看後續的治療。估計至少得半個月才能全部清醒。但是,有沒有後遺症,還很難說。他叮囑池靜,保姆一個人忙不過來,就請個護工。他中午趕回去,直接到醫院。

楊家琪正在家裡一個人下著圍棋,顯然,對於居思源的到來,他是有所準備的。茶點都早擺好了,楊家琪說:「本來早準備去拜訪市長,可是年齡大了,跑不動了,便拖了下來。現在市長親自來看望我這老朽之人,真是太……」

「楊老怎麼如此說?你們都是為江平革命和建設做過重大貢獻的老同志,過去,你們是江平經濟建設的領導者,現在和將來,你們仍然是江平發展的寶貴財富。你們的意見和建議,你們的指導和關心,都是我們十分需要的,也是江平進一步發展不可或缺的。」居思源將這程式性的話又說了一遍。

楊家琪一邊將被圍住的一塊黑棋拿了,一邊笑著道:「居市長真是太客氣了。老而無用,正是我現在的狀況。我有時跟文遠說,人要做事就得趁年輕,像我們這樣老了,想做事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對於江平的發展,我們哪還能說上話啊?」

「楊老,我們來就是想聽聽您對江平發展的意見的。居市長和程部長說,一定得好好聽聽,楊老是有思想的人啊!」華石生道。

楊家琪抬起頭來,同時將白棋放到棋盤中間,說:「有時候,要棄子不用。為什麼棄呢?無外乎兩種,一是無用,一是不能戰。」

「哈哈,楊老果真是思想深刻,由棋入世,我們深受啟發啊。」程蔚林繼續說:「其實人生如棋,我們的工作也如棋,招招緊要。楊老你們這些老同志的關心,就更重要了。」

「關心?談不上。上次,我跟渭達書記說,江平的幹部要動,首先要提拔,要重用一批,這樣才能活。可是……唉!說說而已。老了。像我們當年,那像現在這樣,政府搞政府的,市委搞市委的,都是一個‘權’字作怪啊!最近我聽他們說,幹部搞雙向考評,這個不是考了很多年嘛,在我手上就搞了。不要想新花樣,花樣多了,人心不穩。搞建設是第一要務啊!」

居思源看著棋盤的棋子,一一閃動著,心想:這確實是個不願意靜下來的老人,即使退了,也還一個人在黑白棋子間尋找戰鬥。記得父親當年要從省委書記的位置上退下來之前,就對居思源他們說過:我現在是靜靜地回憶年齡了,從今後,我不再過問任何政治上的事。父親也確實做到了,後來再也沒干預過省委省政府的任何工作。有時候,即使對某項工作有自己的看法,但也只是在居思源和秘書面前說說,絕不向省委領導提起。省委領導來看望時,他只有兩句話:你們工作得很好,我放心地過晚年生活了。居思源有時候也敬佩父親,一個人,從省委書記這樣顯赫的位置上一下子退下來,從此不再過問政壇上的事情,那需要多大的決心與自制力啊!有時,是一種慣性,權力的慣性;有時,會有很多從前的部下和同事來說起。凡此種種,都很難讓人真正地退下來,靜下來。而一旦真地退了,靜了,你獲得的尊重比任何時候都多。父親三十年沒問政事,但在江南,一茬一茬的領導都記著他,都敬重他。放下或許才是真佛,像坦山大師那樣,背過就是背過,背完即放下。正因為放不下,所以才憤怒,才牢騷,才有一個人的對弈。

老幹部其實也是一筆財富,可是這財富得用得有為。居思源看著楊家琪,心想當下的老幹部,主要是四種:有的真正地退下來,什麼也不問,像自己的老父親;有的是身退了,心不想退,不想退,就有牢騷;有的是退下來比不退時還忙,到處插手,搞專案,成立研究會等等,忙得不亦樂乎;最後還有的就是一退百了,連人都見不著了,有如古代的隱士。相比起來,居思源更喜歡第一種。可以觀,可以靜,但不可以入。可以諷,可以勸,但不可以罵。

楊家琪問居思源:「居老也好吧?我們早年在一塊呆過。」

「還好!」居思源說著,心裡痛了下。

楊家琪道:「居市長,居老可是個光明磊落的人。我經常跟文遠說,在班子裡要民主、要軟,在班子外要果斷、要狠。他不行!所以就……」

「啊,楊老,文遠同志是個相當好的領導,這跟楊老的教誨是分不開的。對江平的發展,不知楊老可有什麼建議?」華石生打斷了話頭。

「建議?沒有。」楊家琪顯然不滿意話頭被打斷,硬邦邦地甩了句。

華石生望了望居思源,居思源道:「楊老一直關注市委市政府的工作,特別是對政府工作,將來還得更關心啦。」

「沒得關心。我聽說居市長是很有思想很有觀點的人,我們這些老朽沒用處哪!哈哈,來來,我們下一棋如何?」

「那不了,還得……」華石生為難道。

楊家琪「嚯」地將手上的棋子扔向棋盤,站起來道:「都忙。忙吧!既然不下棋了,那就……市長來了,我還得說說。市長也是副書記,市長得搞好跟市委的關係嘛!居市長從省裡下來,大概不太明白市裡的規矩。石生同志也有責任嘛,怎麼不說說?我們這些老同志從市長到江平就巴望著見一面,到了過年才例行地跑一回。也是啊,都退了,一退百了。你們走吧?」

楊家琪說完就要轉身了。居思源站起來,伸出手,說:「楊老也要休息了。楊老提了很多好的建議,市委、市政府要認真考慮。這樣吧,我們就不再打擾了。」

楊家琪有點意外,臉上露出尷尬,道:「居市長,程部長,這……」

「好!歡迎老市長經常到政府去指導。」居思源握著楊家琪的手,邊往門邊走。楊家琪說:「回去向居老問好!」

出了楊家的門,居思源心想這楊家琪也怪了,說來說去都是程文遠,也從不提楊俊。馬鳴曾說過楊俊和他父親有些不和,與程文遠也只是面子上的關係,看來是有道理的。不然,這樣一個「身退心還沒退」的老市長,怎麼會不提到自己同樣在官場行走的兒子呢?

葉秋紅的父親葉同成,住在市郊。華石生介紹說:這老頭脾氣倔,以前市委分過房子,他沒要。自己拿錢在市郊做了這幾間平房。老伴文革期間被批鬥不過自殺了,現在老頭兒一個人住,生活起居基本靠葉秋紅打理。居思源說:不簡單。經過那場革命的人,大都是有骨子的。

車子到了葉同成的市郊平房,門卻關著。華石生打葉秋紅電話,問通知好了,怎麼葉老沒在家?葉秋紅說:你們別等了,謝謝市長、部長和秘書長。這老頭子知道你們要過去,剛才給我打電話,說他到朋友那裡去了。他說:既然身不在官場了,慰問也不必要了。每年都是這樣,沒有辦法。

華石生說:也是。這幾年都沒見著人。不過,居市長和程部長都……

那……不行,我過去吧。葉秋紅問。

華石生對居思源道:葉局長說葉老出門了。她要不要過來?

不必了。居思源說:下次,我再來拜訪葉老。

中午,居思源到大富豪,接待全省宣傳工作考核組一行。他敬了杯酒,說另外還有一攤子,便提前離開回省城。

居老爺子還昏迷著,不過醫生說應該不會再出血。而且老爺子身體基礎不錯,恢復起來應該不會要太長時間。池靜已經找了護工,也給居霜打了電話。居霜問了情況,說如果再嚴重,她就趕回來。居思源說:謝謝你,池靜。我在江平也照顧不了,你得多費心。年底市裡事多,真是……

池靜掠著頭髮,說:「誰指望你了?你放心吧,有護工呢。另外,不是還有池強嗎?他現在也正沒事。上午他還在這裡呆了兩個小時呢。」

池強?居思源雖然覺得讓池強來陪老父親不太適合,但是,現在這情況也只好如此了。上次,他沒答應池強到江平介紹工程的事,惹得池強很不快活。這幾次居思源回家,池強都躲著不見。可這老父親一生病,他就來了。畢竟是親戚吧,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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