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居思源去拜訪父親的兩位聲名顯赫的老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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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剛過,江平就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大地潔白,銀妝素裹,分外妖嬈。居思源和副市長方天一、文化局長葉秋紅一道,專程到了北京。他們此行的目的是為江平文化一條街建設,這個專案報到文化部已經一年多了,專家評審關已過,最後就是審批。而這一關,恰恰給卡住了。原因是江平文化一條街的專案,沒有典型性。葉秋紅一路上就鼓嘈:「什麼叫典型性?專案也還有典型性?不就是找個藉口,不同意嗎?」

方天一笑著說:「典型性就是典型性,問不得的。這回,居市長親自出面,應該能解決了。」

居思源道:「你就別給我戴高帽了。」

其實,在上次答應葉秋紅到北京來跑這個專案後,居思源就將在北京的有些關係梳理了下。這些年,他一直在政界,關係自然是多,但也不是什麼關係都能隨時用上。比如文化部的關係,他還真的沒有。不過,他能夠從其它渠道獲得通往文化部的路徑。他的大學同學王琛就在中宣部當司長,他打電話與王琛聯絡,王琛說沒事,你儘管來,到時我請文化部那邊來人。事情肯定會辦妥的,放心。你來了,咱們儘管喝酒,還有北京的老同學。還有你的那個趙……居思源心裡發緊,他不想王琛將那個名字念出來。但他知道:趙茜正在北京。王琛說:不想見?居思源沒回答。王琛道:還是想見嘛,那好,到時見。

其它在京的關係,居思源沒再聯絡。葉秋紅來之前,已經讓孟庭葉先在北京安排好了一切,包括食宿。孟庭葉名義是江平駐省城辦主任,其實還兼著江平駐京辦主任的職務。去年,國辦檔案要求各地取締駐京辦。雖然地級市不在取締之列,但行動不可能再像以前那麼大膽那麼順手了。以前,各地駐京辦主任是中直各部委的常客,現在,各部委一聽說駐京辦主任來了,趕緊後撤,生怕與駐京辦主任拉上了什麼關係。不過,工作還得在做,原來主要是跑專案,現在主要是跑人緣了。

到京後,居思源很快與王琛聯絡上了。居思源說:「我們是到文化部還是?」

王琛說:「你們就在賓館,我將他們約出來,然後請你們過來。」

「這不妥吧?」

「沒事,我的老同學市長來了,怎麼著也得……是吧?你等著。」

下午四點,王琛果然打來電話,說定在了全聚德,文化部的一個部長助理、一個司長和文化產業辦公室主任三人出席。居思源說那好,葉秋紅說:這回請居市長過來是請對了。居市長的人氣,不管到哪裡都是很足的。說著,葉秋紅望著居思源。居思源將頭別過去,問方天一:「文化一條街開發目前可有其它投資商感興趣?」

「有。」方天一說:「長江實業的黃千里多次表態要投資搞文化一條街專案,只是因為專案一直沒有立項,另外資金量太大,所以就……」

「黃千里?」

「對,黃千里黃總。黃千里原來是建設局的副局長,家庭背景比較複雜。三十多歲就當了建設局的副局長。後來卻下海了。副局長的位子也掛了好幾年,前兩年才免的。他的長江實業在江平的主要業務是房地產,但在外地,據說投資了一些餐飲娛樂業,有人傳說他在山西還參與了煤礦開發。主要資金就來自於煤礦開發。不過,這人在江平倒是比較低調,看不出大老闆的派頭。」

「是吧?家庭背景比較複雜?怎麼?」

「黃千里的母親是未婚生子,後來一直母子相依為命。早年,曾有人說黃千里是江平老書記塗朝平的私生子。塗朝平沒有承認。但近些年,塗朝平退下來後,就漸漸地公開化了。一公開,許多人才明白:黃千里為什麼三十多一點就當了建設局的副局長了。」

「啊!」

葉秋紅在邊上笑道:「黃千里在江平不僅僅因為他辭職下海成了大老闆出名了,還因為他娶了我們劇團最漂亮的女演員周鳳仙。周鳳仙是我的同學,就是現在,也還……」

「也還怎樣?有你葉局長有風采?」孟庭葉接了句,惹得葉秋紅滿臉通紅,嗔道:「盡胡說。人家那是風情!」

居思源說:「也好,應該鼓勵本地企業進入文化產業開發。黃千里有興趣,好事嘛!回去後,我要見見他。」

孟庭葉從駐京部隊借了臺賓士車,自己又弄了輛奧迪。兩臺車到了全聚德,王琛也正好到了。居思源打量著王琛,說:「好啊,規模擴張了啊!想當年在班上,你可是最精幹的,幾乎像空氣一樣靈活。」

「現在想回到那時也不行了。不過,有些人可是青春不老,像趙茜。啊,不說了,不說了。」

「說又何妨?俱往矣!國慶我還在江南見過她。」

「是嗎?不會重溫舊夢了吧?」

「哈哈,會嗎?」

「哈哈,我倒是希望你們會。」

上了樓,到了888包廂門口,王琛向後退了步。居思源推開了門,就在他推開門的一剎那,他的心猛然顫抖了一下。對著窗,正坐著一個女人,那背影……居思源愣在那裡。王琛道:「進去啊,思源!」又朝裡喊道:「趙茜,思源來了。」

趙茜站起來,她今天穿一襲絲絨旗袍,藍色的,湖水一般,寧靜淡雅。看見居思源,她淺淺地笑了下,居思源說:「你好!」

「你好!又見面了。聽說趙林前不久到江平去了?」

「是啊,去了,找我要地。還帶了幾個藏族姑娘。趙林還是那樣子,不過,好像沉穩多了。」

「他啊!別給他地,他搞不出東西來。」

「這個還沒定。」

王琛說:「思源哪,別隻顧霸著趙茜說話,也給我們都互相介紹一下吧。」

居思源微微羞澀了下,站起來,給大家作了介紹。葉秋紅髮現:男人羞澀起來也是很有意思的,甚至比女人的羞澀更覺得可愛。而面前這個叫趙茜的女人,從王琛的語言和她及居思源市長的神情看,她和居思源之間應該有過一段歷史。而且那段歷史,至今還烙在他們兩個人的心靈深處。彼此都在呵護著,都還沒有放下,所以才閃爍其辭,生怕觸痛了。這種小心,這種細緻,讓葉秋紅看著甚至有些嫉妒。要知道,女人的敏感往往是女人痛苦的根源。

王琛又說到在北京的其它同學,正說著,手機響了。王琛接了電話,說:「他們到了。思源,我們一道下去迎一下。」

居思源和王琛下去了,葉秋紅對趙茜說:「你的旗袍真漂亮。穿在你的身上,更漂亮。」

「是嗎?」趙茜一笑,很莞爾,道:「再漂亮,也只是旗袍。是吧?」

葉秋紅一時找不出話來,好在居思源他們上來了。大家又介紹了一番,然後坐定。話題從江南省開始談起,佐以酒,越談越多,也越談越遠。部長助理原來就是中宣部的司長,同王琛算得上同事。酒量好,且有雅興。居思源當然得陪。王琛說:「思源哪,張部長對江南也是很有感情的。早年,部長曾魂牽夢縈要到江南去採蓮哪!只是……」

張部長笑著,大凡男人,別人說到他內心中柔軟的部分時,他的心情總是激動的,而表現出來的往往是一種笑和自我欣賞。那是對往昔歲月的留戀!笑著,張部長道:「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魚紅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好詩,好情,好雅趣!」居思源道:「部長還真是風流儒雅!江南好,期待著部長去採蓮哪!」

「一定去。下次同王琛一道。」張部長望了眼葉秋紅,說:「人說江南女兒似水,葉局長就是吧?哈哈,來,我敬你一杯。」

葉秋紅端著杯子,這杯酒是得喝的,而且,剛才她也喝得不多,以她的酒量,才剛剛開始。她望著張部長,又望了望居思源。居思源說:「這杯酒,葉局長要先喝,就算是邀請了。部長到江南,請葉局長全程作陪。」

「那好。我喝了。」張部長幹了酒,說:「人人只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如天,畫船聽雨眠。」

讀到這,張部長沒往下讀了,而是拿眼瞅著葉秋紅。居思源自然知道這詞的下面是什麼,他在心裡默唸著:「壚邊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這一讀,居思源心裡竟升騰起無限的感慨與憂傷。他朝趙茜望去,趙茜也正望他。過了這麼多年,兩個人當初青澀的目光,現在也可以不再迅速地躲閃了。滄海浮雲,今夕何夕?兩顆曾因為愛而激烈跳動的心,此刻也已懂得了平靜。居思源端著杯子,朝趙茜示意了下,兩個人乾了杯酒。王琛卻忽地裡跳出來,說:「你們兩個又像大學時候一樣,搞小動作了?是吧?」

趙茜紅了臉。居思源道:「滄海已成水,還有什麼小動作可言?趙茜,對吧?」

「就是。就是。」趙茜應著。

一直到最後共同乾杯,大家都沒說江平文化一條街專案的事。居思源知道,越是不說,事情就越有希望。怕就怕直接說破了,邊迴旋的餘地都沒有。飯後,王琛說部長喜歡休閒,思源哪,是不是一道?

居思源說:「我就不了。讓他們陪著吧。」

「那……葉局長可得……」

「行!」居思源將葉秋紅喊到邊上,說部長可能晚上要休閒下,點了名,你就去陪他們一下吧。天一市長和庭葉主任也一道。我就不去了。

葉秋紅有些不願意,說:「這事我可從來……」

「這也是工作嘛!」居思源道。

葉秋紅說:「既是市長說了,我就……」

王琛將趙茜拉到居思源邊上,有些神秘地笑著,「思源哪,趙茜晚上就請你照顧下了。」

「這……」居思源還待喊,王琛已經陪著部長和葉秋紅上車了。車子駛進北京城的夜色,向著那燈火闌珊之處進發。

車子都走了,只剩下居思源和趙茜兩個人。居思源說:「我們喝茶去吧!」

趙茜猶豫了下,道:「不了。我晚上還有事。我先走了。」話音落地,她的步子已邁出去了,走到車前,開了門,發動了車子,然後搖下車窗,對著居思源道:「江南總是夢,夢裡最美。珍重!」

居思源點著頭。

車子開走了,夜風吹著,城市裡的聲音此起彼伏。居思源想:也許是的。夢裡總是美的,何必非得從夢裡走出來呢?

第二天早晨,方天一告訴居思源,說昨天晚上一直休閒到凌晨兩點,那個部長真的好興致。先是同葉秋紅他們喝茶,然後唱歌。十二點,我和葉局長回來,他們又由庭葉主任陪著,去宵夜。聽說還……

還什麼?沒事的。說到專案的事了嗎?

一直沒說。

居思源道:「不說是好事。有希望。」

方天一懵著,居思源解釋道:「他不說,說明他心裡有數,才能沉得住氣。這事別急,這一兩天他會傳信過來的。」

上午,居思源讓孟庭葉開車,自己去看父親的兩位老戰友。這兩位老前輩,一位住在現在總政的將軍樓裡,另一位住在後海的高幹中心。孟庭葉一聽地名,就知道這兩位的身份了。但是他沒問。領導不想說的,他不會問。當駐京辦主任,要的就是這份靈活。領導不說的,堅決不問。領導想要的,堅決執行。這些年,他在北京也跑了不少高幹家庭,但到後海高幹中心還是第一次。因這在這邊衚衕裡住著的,級別都是國字級的,就憑他一個小小的駐京辦主任,是難得有機會溝通的。江平籍在北京最大的官員級別是部長,可惜去年已經去世了。現在級別最高的是某部的副部長,原來在底下省裡當過省委副書記。據傳,此人很快將升任正部級。孟庭葉前天來北京前,也曾向居思源市長建議,是不是到這些在京的江平老鄉處轉轉。居思源說這次就不了,等春節後,市政府要專門組織班子,到北京來好好地與在京老鄉們聯誼一下。這些老鄉就是資源,就是江平將來發展的重要的推手。

居思源給兩位老前輩都帶了點土特產,這是行前由葉秋紅專門準備的。本來他想讓政府辦準備,但葉秋紅說政府接待處準備的總是那幾樣老舊的東西,到北京拿不上臺面。她自己親自到桐山,賣了些山核桃,又搞了點小河魚,加上葛根粉,錢不多,卻實在。而且,她還在每樣東西的包裝裡放了該特產的功用、吃法,說山核桃健腦、小河魚健胃、葛根粉健心血管。居思源想女人就是心細,不過讀著也是貼心。

車子每到一處,居思源都是一個人進去,兩個地方各花了一個小時左右,這說明居思源與這些老前輩們有話說,說得投機。孟庭葉一個人呆在車子裡,心想這些所謂的官二代們,其實上一輩織就的網真的夠牢實的了。只要他們好好地用,何愁不能出人頭地?就是江平,處級幹部當中,一半以上都可以稱得上是「官二代」。區別就是上一輩的「官」,有大有小而已。就連孟庭葉自己,如果實實在在地算起來,也是官二代。不過,他這上輩的官可就太小了,是村支書,中國最低政府最小的官。葉秋紅是江平現在唯一的女局長,也是官二代。她的父親葉同成,在江平可算是顯赫人物。文革期間,葉同成被造反派批鬥,押在臺上,他就是不肯跪下。後來平反了,在江平官場,他有三不:不受禮,不喝酒,不抽菸。這三不老頭,就是現在見著,也是腰板挺直,讓你感到一股英氣。葉秋紅或多或少受了她老父親的影響,脾氣倔,有個性。不過,在現今這男人當權的官場,一個女人沒有倔脾氣,沒有個性,幾乎是無法立足的。特別是當到了正處這樣的級別,那是要有相當的官場智慧的。葉秋紅就有,葉秋紅的倔與個性中,就時不時地露出柔和的一面。在江平官場,很多人說葉秋紅是最容易接近的,卻最不容易深入的。古人說蓮是「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以此來比喻葉秋紅,也正合適。

孟庭葉從葉秋紅又想到程文遠。上週,他才得到訊息,省里正有一個調查組要秘密進駐江平,調查居然山莊。這山莊,江平人都知道它跟程文遠是有關聯的。有人說黎子初只是一個名義上的山莊老總,真正的幕後主使就是程文遠。當然,這都只是傳言,沒有確證。不過,孟庭葉在這方面倒有些切實的感受。他曾多次陪同外地回江平人員進入山莊,夜色之中,燈光之下,他多次碰到過程文遠書記。孟庭葉跟黎子初的關係也還不錯。有時黎子初酒醉之中,也胡言亂語。這其中就隱隱地透出外人難以察覺的玄機。

去年,吉發強出了事,接著,一直在舉報吉發強的高捷竟然也進去了。如果說吉發強出事,多少有些必然性,但高捷出事,到今天也還讓很多江平官場的人感到有點不可思議。被舉報者進去了,接著舉報者也進去了,豈不滑稽?這裡面,應該還有更強大的力量在左右一切。那這力量是誰呢?孟庭葉一般情況下是不憚於猜測的,他也不願意猜,猜出來了,又能怎樣?高捷的老婆花芳已經上訪一年多了,除了各級領導的「認真調查」外,還有什麼迴音?

居思源從兩處跑完,回到賓館時,正是吃中餐的時間。葉秋紅很興奮地告訴他:張部長打電話來了。

「來了,是吧?我知道他會打的。」

「我們的專案基本上同意了。說就列入這一批名單。」

「資金能有多少?」

「專案扶持兩千萬。」

「這好,有這錢我們就可以啟動了。葉局長哪,現在可以考慮怎麼以多種途徑來吸引資金進入文化一條街開發了。只要對江平經濟發展有利,對江平的將來有利,都可以。對這事,要開放些,要大膽些,要有前瞻性。」

「有市長這麼支援,我還能不開放?我也正在考慮,要吸引外資。上次黃千里說到投資,我覺得現在時機成熟了,如果市長同意,我可以跟他談談。」

「這個可以。請天一市長牽頭,跟黃千里談。另外,文化一條街的建設要與城市的拆違結合,要與城市的文明建立結合,要與城市的特色結合。這個你們的規劃還要詳細,最後的規劃,我想要送人大通過。這樣才具有法律意義,也具有長遠性。」

葉秋紅顯得有點激動,說:「我回去後就組織專家再論證,再完善。以前我們報專案時,就是在老街的基礎上,修舊如舊,增加些文化元素。現在看來,那檔次太低了。還得有大手筆。不過,這樣就可能涉及到拆遷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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