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瞭解官民關係的本質,才能更好地治理民眾

班底 洪放 第2頁,共2頁

葉志寶掏出隨身帶的筆記本,翻開,裡面的意見早寫好了,共三條:

一、每畝地在原來的三萬補償費基礎上,再增加一萬元。

二、由財政出資,為所有被徵地農民辦理養老保險。

三、開發區企業新招收員工中,被徵地農民必須佔到一半以上。

李遠聽了,瞪大了眼睛,道:「這條件太……怎麼可能!剛才文遠書記還專門打電話,認為這……」

老隊長鬍子一甩,將菸斗抖了抖,說:「李市長認為不可能,那咱們就別談了,費功夫。」

居思源並沒有馬上制止,而是笑著道:「老隊長急什麼?李市長是看著這三條,覺得難辦。他可能沒想我們不是正在商量嘛!既然商量,就有餘地,是吧?你們除了這三條,沒有別的了?」

「沒有了。」

「那好。我就來談談我個人的意見。」居思源讓馬鳴拿紙過來,同時請記者拍攝,「針對以上三條,第一條,增加徵地補償費,我的意見是不行。為什麼不行?我講兩點,一、徵地補償是經人大會議討論通過的,標準是全市統一的。如果要改,必須經過人大研究。而且目前的每畝三萬的徵地費在全省各地,已經偏高。二、土地國有,徵地徵的其實是土地的使用權。按國家農業承包政策,我們按每畝土地每年的純收入測算,從而制定了徵地費。這純收入是扣除人工、肥料、種子、農藥等等,你們算算一畝田一年能收入多少?三萬相當於多少年的純收入?」

老隊長眨巴著眼睛,望望葉志寶。葉志寶又望望高自遠,高自遠說:「每畝也就一到兩百塊錢吧?」

「就是。三萬塊錢的年利息,也不止這麼多了吧?」居思源說:「因此,這一條,我不能答應,請大家理解。」

「那第二條和第三條呢?」

「先說第三條,這現在就可以答應你。」居思源指著開發區管委會的常務副主任劉兵說:「劉主任,這條由開發區管委會同所有入區企業簽訂協議。而且,我也請大家放心。現在不是找工作難,而是招工難。沿海招工難,江南這樣內地同樣招工難。不僅僅是一半,只要大家能勝任,全部參加企業都歡迎。當然,要有技術,這不管在哪,就是種田,也得有,是吧?」

老隊長點點頭。

其實,居思源心裡清楚:群眾們最關心的是第二條。第一條,他們是瞪著眼睛求一點是一點,第二條是實打實的,這涉及到將來養老的問題。剛才,居思源已經將社保局的同志叫過來了,同時,徐渭達書記也給了個底線:政府解決三分之一。他問社保的齊局長:「按開發區失地農民目前的情況,一個人平均大概要繳多少?」

「如果一次**納,大概三萬五千。如果分年,可能稍稍多一點。但到男滿六十歲、女滿五十五週歲,則不需交納,也就是說暫不能進入社保。」

「三萬五」,居思源望著老隊長和葉志寶以及高自遠:「三萬五,政府全部承擔,這不可能。而且剛才齊局長說了,到了一定年齡,暫時不得進入社保。你們先談談,你們能接受的最低條件。」

三個人互相望了望,葉志寶道:「各一半。」

「最好是政府三分之二,個人三分之一。不然,我們的徵地費就僅僅管了養老。那我們豈不是一分錢沒得到?」

「話不能這麼說,老隊長。這是兩碼事。徵地費,是補償。而養老金交納,是等到年齡後逐年返還的。這錢並沒有動,而是在增值。」劉局長解釋完,居思源補充道:「政府三分之二,這也是不可能的。一半,有難度。這樣吧,我提個數字,每個人補助一萬五千元。怎麼樣?同時,我們爭取對過了年齡的失地農民給予每個月適當的補助。一個月一百元,由財政承擔。」

「這每年可得小兩個億。」李遠在邊上嘆道。

「兩個億算什麼?公款吃喝少一點就省下來了。」高自遠諷刺了句。

居思源「哈哈」一笑,說:「不愧是意見領袖,時時地考慮著政府的事情。兩個億是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而且這口子一開,將來就得每年都有支出。不過,正如剛才居高聲自遠所說的,公款少吃喝一點就夠了,這當然不夠。但政府財政是用來幹什麼的?就是為了解決群眾的實際問題的。」

正說著,屋外吵鬧了起來。李遠跑過去一看,是幾個記者正要進來。他讓人攔著,自己進來給居思源彙報。居思源說讓他們進來,他們來得正好,我正要請他們來報道呢。說著起身,走到門外,喊道:「請他們進來!」

四個記者揹著大炮小炮(攝影器材)走過來,居思源伸出手,介紹說:「我是江平市市長居思源,歡迎你們來江平採訪。」

記者們愣了下,他們大概沒想到這麼容易就見上了市長。這一下子將他們剛才還興奮不已的勁頭給壓了一半,他們互相看了眼,其中一個問:「我們能瞭解到事件的真相嗎?還有群眾受傷的真相。」

「能!我可以保證。同時,我還可以告訴你:十五年前,我曾經是江南省報的記者。因此,對你們的工作我沒有理由不支援。你們要問什麼,儘管問!這三位是群眾代表,你也可以採訪他們。對你們的要求,我只有一條:客觀公正,尊重事實。」居思源邊說邊接過馬鳴遞過來的手機,是徐渭達。他示意記者們可以先採訪群眾代表或者其它同志,他有電話要接,稍後就到。

到了隔壁辦公室,居思源關上門,摁了接聽鍵,徐渭達聲音很急:「思源啊,那邊情況怎麼樣哪?媒體已經來了,網路上也有。我們這邊商量要想辦法堵。不然,就被動。」

「這……渭達書記,我覺得媒體來是好事,我這兒也有好幾個記者在。只有他們到了現場,才能搞清楚事情的真相。政府不怕記者曝光,怕就怕曝光後不改正。我現在讓他們報道事實,同時報道我們的處理結果,這有利於事情的解決,並且能有效避免事態擴大。」

「這些記者,唯恐天下不亂哪!」徐渭達說這話,讓居思源心裡顫了下,徐渭達繼續道:「還是堵吧,我已安排遲芳部長處理這事。你專門負責那邊的現場處理。目前談的怎樣了?」

「他們提了三條意見,一是增加每畝一萬的補償費,我拒絕了。二是要求安排一半以上的人到開發區企業上班,這事好辦,開發區也同意了。第三是解決養老保險。我的意見是政府要解決一些,但是在承擔比例上正在談。我剛才初步定了每人一次性給予一萬五千元養老金補助,由政府一次**給社保。他們正在商量。」

「一萬五?每人?」

「是的,我算了一下,按每年一萬人計算,也就一點五億。同時,對超過年齡的不能上保險的老人,由政府每月發給一百元的生活補貼。一年也就三五千萬。兩項總計每年兩個億。」

「兩個億?這不行。」

「渭達書記,我們的財政再窮,也不少這兩個億。它不僅能解決當下問題,而且能解決長遠的問題。」

「這個口子堅決不能開。一開,將來財政就沒法收攏了。思源哪,你剛下到市裡,對基層對這些老百姓你還不太瞭解,他們今天得了兩個億,明天就會再上訪,要求三個億,四個億。全市各地正在大建設,這樣的情況每天都會發生,都從財政開口補助,財政怎麼承擔得了?文遠同志也在邊上,我們都是這個意見。」

「這不是承擔得了和承擔不了的問題,而是怎麼切實解決當前問題所面臨的必要手段。請渭達書記再考慮一下,過十分鐘我給他們最後答覆。」

居思源嘆了口氣,我是對基層不瞭解嗎?對老百姓不瞭解嗎?你們是瞭解了,可是瞭解了又怎麼樣?處理問題的方式和方法當然有多種,但歸根結底是要處理,是要解決問題,而不是敷衍塞責、一「堵」了之。有些地方的**,本身就是小事情,就是因為拖拉搪塞,一拖再拖,最後引起群情激憤,釀成大事。作為一個剛到江平的新市長,按理,也是可以稍稍往後退一點的。這些問題,並不是出在自己的任上。但是,能退到哪兒?不論往哪兒退,將來最終出來解決的還得是自己。如期久拖不決,不如一次到位。而且,如果能就此探索出一條被徵地家民安置的路子,對將來整個大建設大發展也是一次貢獻。

外面人聲又大了,居思源開了門,原來是開發區安排了人正在發放泡麵,還有礦泉水。很多人拿了兩樣,開始離開。場子上,現在一看,也就三五千人了,而且正在不斷地散去。在樓下,老隊長正在招呼大家領了東西就回家去,我們來好好談,談好了再告訴大家。大家有事忙事去,沒事,回家哄老婆帶孩子去。人群中「哄」地大笑。居思源看著,覺得老百姓還是淳樸的,鬧歸鬧,只要你承諾瞭解決他的問題,他就會高興,就會樂觀。何況他們的問題也並不是天大的不可解決的問題,涉及的都是生活生存。中國向來是個民敬官民畏官的國度,老百姓沒事是不太願意跟官打交道的,要麼逼急了,要麼無路可走了,他們才會來與官糾纏。在官與民的糾纏中,民總是向下的。向下是最簡單也是最基本的,連最簡單最基本的都沒法滿足,你讓他們怎麼笑怎麼散開?

手機又有來電了。

是王河。

王河問:「思源哪,剛看到江平發生**了,情況怎麼樣?沒大事吧?」

「沒大事。基本解決了。」

「那就好。你才去,我正擔心。不過,我在這邊跟有關媒體都打了個招呼,讓他們看著辦,不要給你為難。」

「那最好,謝謝了。」

徐渭達電話也到了。他的聲調還是沒變,慢慢的,但態度依然堅決:「我剛才跟文遠同志還有自兵同志商量了下,覺得政府承擔每人一萬五的養老保險太多了,我們建議每人承擔五千元。超過年齡的每人每月發給五十元生活費。」

「這肯定談不成。我們要算算他們失地後的經濟狀況和他們失地給開發區或者將來其它地方增加的財政收入。他們沒了地,財政增收了。財政就得從增收中拿出一部分來補助他們。國外的體制也是如此。城市化是世界浪潮,先進國家對此有過教訓也有過探索。請渭達書記再斟酌一下,還是一萬五比較合適。如果江平財政真的為此出現過不了日子的情況,我這個市長負全責。」居思源說話時有點激動,他掏出手紙擦著汗,徐渭達也在那頭頓了下,然後道:「既然思源同志這麼說了,我就不說了。你看著辦吧!」

手機掛了。

居思源也沒多想,進了辦公室,記者正在採訪高自遠。他退了出來,有記者跟過來問:「居市長,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當然能。」

「作為一個新上任的市長,你覺得江平出這樣的群體上訪事件,是必然還是偶然?」

這問題尖銳,而且敏感,居思源稍稍考慮了下,說:「對於江平這個小地方來說,因為前期對這問題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處理不到位,損害了老百姓的利益,從而導致群體上訪的發生,這是必然。但對於中國正在蓬勃發展的大環境和越來越清明的政治環境來說,民生問題正在上升為最為關切的政治問題,各級都在把解決老百姓關注的問題作為工作的出發點。從這個層面上看,這個事件只是個偶然。但無論必然還是偶然,都給我們政府一個提醒:要時時刻刻為人民所想,要把工作做在前頭,要善於發現問題,解決問題。」

「市長這關於必然和偶然的分析,十分有意義。我聽說居市長是剛剛從省科技廳任上下到江平來的,而且,恕我直言,居市長還是個‘官二代’,您對基層的瞭解,多嗎?」

「我履新剛剛一個月。我也確實就是‘官二代’。‘官二代’只是個界定,沒有實質性的意義。人們對‘官二代’普遍有不同程度的反感,原因是‘官二代’當中的確出了一些讓人失望甚至違法亂紀的人。但‘官二代’整體是好的,是有向上的信心和力量的。我們無法選擇出生時的商標,但我們可以成為對這個社會更有意義的產品。」居思源打了個比喻,又道:「對基層,我不能百分百的瞭解。情況總是變化的。但我做過十年記者,從科長一直到現在當市長,都是在基層,與基層不斷地打交道。你說,我算不算了解?」

記者點點頭,說:「我們剛才瞭解了下居市長處理事件的有些決定,很為市長的果斷與處理問題的能力折服。同時,我們對市長應對媒體的能力,也十分敬佩。如果市長們都能這樣,我們這做記者的也就不再是那麼地難以對付的了。」

居思源沒回答,只是笑了笑。

記者採訪結束,居思源和老隊長、葉志寶,高自遠又坐到了一起。居思源問商量好了沒有,老隊長說就按照市長說的辦。居思源站起來,伸出手,同三個人都握了,說:「這就好。就這麼定了。群眾的工作還請你們三位做好。需要開發區和政府來做的,隨時告訴我們。」說著,又喊過馬鳴,讓他將名片一人發了一張,「這是我的聯絡方式,你們可以隨時跟我聯絡。也可以跟李市長聯絡。具體的,請你們跟李遠市長再細細商量,形成一個初步方案,然後請相關部門落實。」

「太謝謝市長了。」老隊長攥著居思源的手,高自遠在邊上道:「我們等待著市長的落實。」

「放心!不落實,你在網上罵我嘛!」

從開發區回到政府,居思源草草吃了點中餐,回到辦公室,他靜下來想了想,將整個事件的處理過程細細地梳理了一遍。整個方案上他覺得沒錯,但他也感到徐渭達書記應該對他是有想法的。還有程文遠。他打電話給市委秘書長錢自兵,問渭達書記在市委否?錢自兵說不在,剛才與你通電話說到養老金後就走了,文遠書記也走了。居思源說:渭達書記是不是對……錢自兵在電話裡笑笑,說:市長多慮了。渭達書記也是想處理好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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