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形勢下,如何對待民意

班底 洪放 第2頁,共2頁

「也好,我會認真看的。不過,這次是唯一一次。像這種情況,你應該向紀委彙報的。」居思源送黃松到門口,黃松說:「我也不是為自己,那材料上不僅僅有我一個人的名字,還有其他的一些領導同志和一些老同志。」

居思源點點頭。

黃松丟下的材料厚厚一摞,居思源從頭看了一遍,直看得熱血沸騰,火氣也上來了。材料裡對焦天煥這幾年運用財政為自己博取名聲的開支,一筆筆地記錄,居然多達千萬元;同時,在房地產開發中,材料上列舉的焦天煥涉及的經濟數額就有三四千萬。一個縣委書記,頂著詩人的帽子,居然幹了這麼多違法違紀的事情,這豈不是太不像話了,太不像話了!居思源在房間裡踱著步,他真想馬上把焦天煥找來,好好地罵他一頓。雖然當今的官場,確實也有很多讓人失望的地方,但作為一個官員,潔身自好是最起碼的美德。何況你還自詡為詩人?這還有詩意嗎?還有良知嗎?

走著,想著,心裡也罵過了,居思源慢慢地平靜下來。說老實話,在官場這麼多年,居思源並不是一個對潛規則無視的人,有時,他自己也潛規則過。但那是有基本的原則的,就是當行則行、當止則止。而且,問心無愧地說,即使在領導崗位上,有過一些與原則相背離的事情,但他從來沒有中飽私囊。一個人,特別是一個官員,活在這個世上,其實是最簡單的,吃、喝和玩樂都是有限的,真正能做到無限的就是自己的心靈。而一個貪婪者,他的心靈怎麼可能得到安穩?佛家有語:此心安處即故鄉。心不安,故鄉何在?因此就沒有了安全感,就會借另外的方式來裝潢本已不安和蒼白的靈魂。

焦天煥是嗎?

或許是,或許不是。居思源將材料收好,雖然這材料後面落著一大批人的名字,但畢竟只是材料,是沒有經過核實的舉報材料。官場上的話,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真真假假,假作真時真亦假。不可全信,不可偏信,從來是居思源堅持的判斷方式。就單純從這材料看,居思源就覺得,這些數字從何而來?這麼精確,這麼細緻。這本身就讓人生疑。難道焦天煥給了他們賬目不成?或者,他們事先已進行了嚴密的偵探?黃松說,自己純粹是為了流水的百姓,說為了舉報焦天煥的腐敗,他給很多領導遞過舉報信,結果都石沉大海。相反,焦天煥還因此加大了對他的壓制,特別是黨內,焦天煥幾乎剝奪了他作為一個副書記的權利。他給居思源送材料,是抱著試試的心態的,一是因為早聽說居市長在領導崗位上清廉公正;二是因為居市長才到江平,與江平這邊特別是與焦天煥他們沒有實質性的關係。這兩點,居思源覺得黃松說得都對,都有理。但對待一個幹部,尤其是領導幹部,是不能僅僅憑一份材料憑一次舉報就能定奪的,要的是事實,是程式,是法制。

早晨,居思源醒得早,起床後,在大酒店後面的花園裡轉了轉。秋天的早晨,天空明淨,空氣中,還含著些晚開的花朵的香氣與果實成熟的氣息。靠近圍牆邊,一叢菊花正開著,花瓣上還沾著露水。而遠處,透過花牆,他看見正是被徵用後而未開工的農田。本來,在這個季節,那些田裡應該長著金黃的即將收割的水稻,而現在,那裡是一大片荒草……

正看著,有人喊:「思源市長,早嘛!」

「啊,天煥同志,早晨空氣好啊!」居思源邊低頭看菊花邊道。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這詩就寫菊花,好!思源市長,昨晚真是……」

「沒事,是我的原因。我只是準備隨便走走。沒事。」

「我已經狠狠地批評了他們,待會兒讓他們過來給你檢討。」

「那就沒必要了,他們沒有錯。執行命令嘛!是吧?」

「啊,對,對!居老最近都很好吧?」

「還好。」

「前年,啊,大前年了,居老八十七,好像是,省級老幹部考察團到過流水,我那時剛當書記。居老思路清晰啊,當時還與我討論過詩歌寫作。算起來,我的父親還是居老從前的部下,抗美援朝時,我父親在居老所在的師當兵。」

「老爺子他不懂詩,只懂得帶兵打仗。」

「啊,那是。居老對詩很有見解。另外,他也不僅僅是帶兵打仗,後來當省委書記,老百姓多擁護!」

「哈哈,哈哈!」

「我記得當時居老還對我說,做人就要像做詩,要乾淨。說得多好!我們這些後輩,都得乾淨哪!所以有時我就想,寫詩可以清心,練字可以守靜。‘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哪!」

「說得好,一枝一葉總關情。天煥同志如果能思行統一,流水會發展得更快的嘛!」

焦天煥愣了下,臉一紅,旋即道:「我是努力地做著的。思源市長以後會逐漸瞭解的。這點,渭達書記很清楚。」

「啊!」

「不過,思源市長哪,現在……唉,怎麼說呢?我和渭達書記彙報過,流水的情況很複雜,特別是個別領導同志,總是將權字當頭,謀權謀利。我很痛心哪!這方面以後有機會,我再專門向思源市長彙報。」

居思源想,焦天煥這「謀權謀利」四個字用得真好,不愧是詩人啊!

上午,居思源看了兩家企業,規模確實很大,都是機械製造企業,一家是浙商投資的,一家是流水民營企業;又看了流水經濟開發區,從規劃上看,開發區面積近十平方公里,現在已完成徵地八平方公里,包括國際大酒店後面那一大片空地,早在三年前就已經徵下。開發區現有企業總產值佔到流水工業總產值的三分之二,稅收佔到百分之七十。焦天煥一路上興致勃勃,不斷地向居思源介紹,而黃松則一直跟在後面,偶爾插上兩句,也都是居思源先問,他才答的。縣委書記和縣長之間的關係,在官場確實是很微妙的,但搞到這樣,好像還並不多見。難道徐渭達書記沒有察覺?這樣的兩個一把手怎麼能搞好工作?至少不能更好地搞好工作。

回大酒店後,居思源聽取了流水縣委、縣政府的工作彙報,都是些面上情況,說好的多,說不好的少。當然,也說到了一些制約因素,主要都是資金和政策。居思源從頭到尾只問了一個問題:「開發區的那麼多企業,最初的組成是什麼樣的情況?」分管工業的副縣長解釋說:「一半是從各鄉鎮民營企業中遷移過來的,另外百分之三十是近些年成長起來的,還有百分之二十,是純粹外來投資的。」居思源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圈,圈中是開發區,佈滿企業,而圈外,是各鄉鎮,企業則大多遷移了。這或許就是開發區建設中一個很大的誤區,從好的方面講,集中了企業,形成了優勢產業;不好的方面,增加了投資,削弱了鄉鎮經濟。同時,更重要的是帶來了土地的大面積重複使用,土地浪費現象驚人。

會議最後,焦天煥請居思源市長作指示,居思源沒說,只說這是調研,具體意見等開座談會再說。看得出來,居思源情緒上不是很好,這讓焦天煥很是著急。他問華石生:「到底怎麼了?思源市長第一次到流水,就這樣……在桐山是不是也這樣?」華石生說:「我也不知道。不過在桐山,思源市長情緒很高的,還專程去看了萬畝山核桃基地。至於到了流水,怎麼這樣了,誰搞得清?領導的事,特別是剛來的領導的心思,就像女孩子的心思一樣,誰也搞不懂的。」

「你搞不懂沒事,我可就……」焦天煥忐忑著。

中餐,居思源提議不要喝酒,飯後也沒休息,就直接回市裡了。接下來的幾天,他又先後跑了三個區,到農委、經委、文化、交通等十幾個組閣局或職能局進行了調研。每到一個地方,他主要是聽和看,基本都沒發表什麼意見。即使說幾句,也是在桐山和流水說過的話。結果,大部分單位的一把手都悄悄地問華石生或者馬鳴:「市長到底是什麼態度?對我們工作不滿?還是……」華石生苦笑了下,說:「我們也不知道。反正一路上都沒表態。那就等著調研結束的座談會吧。」、米、花、在、線、書、庫、

週末,居思源先是在江平參加了一個飯局,對口接待省政府辦公廳的一個調研組。飯後,回省城。剛到家,就接到老領導王則的電話,問他在不在省城,如果在,明天中午他同安心同志一道,還有其他幾位報社的同仁,大家一塊兒聚聚。

居思源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王則是原來省報的老總。當年,居思源從復旦中文系畢業,按照當時的分配方向,他應該到學校教書。而教書,他並不願意,他最樂意的是當個記者。考大學時,為填志願,父親差點揍了他。父親讓他報考軍事學院,而他執意要上覆旦新聞系。父親最後拗不過他,任由他去,卻不想是到了復旦,卻錄取在中文系。分配時,父親拒絕給他說話,他只好硬著頭皮找也是父親老部下的當時省報老總王則。王則一見他就問:「同居老頭弄僵了吧?」

他只好答說:「是的。」

「想到報社?做記者。」

「是的。」

「回去寫篇稿子來,什麼內容我不管。只要是新聞稿就行。明天送給我。」

居思源連謝謝都沒來得及說,掉頭就走,回家想了大半夜,寫了篇《春到省城》的通訊,兩千多字,用了三個小標題,寫了兩個人物和一段風景。第二天拿給王則一看,王則笑了,問:「是散文吧?」

居思源一下子羞紅了臉,好在王則馬上道:「散文的筆法寫通訊,寫得不好,則是豆腐渣;寫得好,則精彩紛呈。你這篇雖然有些虛構,但整體不錯。以後要注意新聞的真實性。真實性是新聞的生命。這樣吧,到省報來。不過,要是居老生氣了,你得自己解釋。」

「謝謝王總。」居思源沒想到這就算通過了。

後來在報社十年,居思源沒少得到王則的關心。當然,有時也會受到嚴厲的批評。他改行時,王則是最支援的,親自為他到省委宣傳部說話,一過去就弄了個級別。另外一位王則提到的老領導查安心,是原來的省委宣傳部的副部長。這人是老革命,理論水平也高。居思源跟他後面,著實學到了不少。查安心臨退下來時,提議居思源當了處長。這兩位老領導能讓居思源如此上心,關心他是一個方面,兩位的人格魅力是更重要的方面。他們之間,既是忘年交,更是君子之交。居思源記得起來的,就是每年春節請兩位老領導在一塊兒聚一次,下半年如果有空再聚一次,其餘時間,他們都是打打電話,或者到辦公室坐坐,喝杯茶,聊一些時事。二老都不抽菸,少量飲酒,與居思源一樣,喜歡茶。因此,居思源每有好茶,總記著讓人送一點過去。他們之間的物質來往,這就是最大限度了。王則老還送過他一方鎮紙,一邊白色,一邊黑色,上面無字,但是其意自明,乃是指人生就得如黑白一般,要分明,要清亮,要立得住。這鎮紙,居思源是一直帶著的,這次到江平也帶過來了,就放在房間的書桌上。每每一看,心裡總有諸多感慨。這紛紜複雜的人世和官場,要做到黑白分明多難啊,一個清亮的人,如同濁世之缸中的荷了。

週六中午,居思源找了個安靜的不大不小的飯店,提前十一點就和池靜帶著淼淼一道過去了。他特地帶了瓶茅臺,這是上一次一個大學同學到江南來時帶過來的,那同學在貴州,說這是正宗的茅臺。正宗的茅臺可是太少了,市場上三分之二的茅臺都是邊緣產品。三個人喝一瓶茅臺,應該正好。

剛坐下,居思源又接到電話,是李遠打來的,問居市長在不在江平。居思源說不在,在省城。李遠說開發區那邊有部分群眾因為徵地問題同開發區的幹部們鬧起來了,傷了個人。

「傷了人?」居思源一下緊張起來,問道,「現在呢?人怎麼樣?」

「我們正在組織要送醫院,120也來了,但老百姓圍著不讓抬走。估計問題不大。不過現場的群眾不少,我已經跟文遠書記彙報了。他到現場去了下,剛回來。也向渭達書記彙報過了。」

「有多少人?公安去沒去?」

「千把人。公安到了,但是進不去。他們圍住了開發區的辦公樓。」

「這……一、千萬不要發生正面衝突,特別是公安不要強行介入。二、立即通知開發區,組織人員和你一道,與群眾代表進行溝通。三、想法對受傷人員救治。四、在新聞媒體上釋出通告,在進入開發區的主要路口設定人員,在現場向逐漸聚集的人員解釋事件真相,並且進行疏散。五、密切注意網路等新興媒體的輿論動向。同時,請轉告渭達書記,我稍後就趕回市裡。」

放下電話,池靜問:「怎麼?要回市裡?出什麼事了?」

「有點事。等王老和查老來了,我向他們解釋後,就走。我馬上打電話請王河過來,讓他陪二老。」

「什麼事這麼急?吃了飯再走也不遲。」

「不行,這是大事。」

正說著,王則和查安心來了,還有一位,是老的省直工委書記李天明。上了茶,菜也上了,居思源道:「今天本來想好好地陪三位老領導喝一杯,可是……」

「有事?」王則道,「有事儘管說,當市長了,忙了,正常。不忙才不正常呢。安心,是吧?」

「是啊是啊,則老說得對。沒事,說吧,思源。」

「是這樣,剛才江平那邊打電話過來,開發區一些群眾因為徵地與幹部發生衝突,傷了人,現場已經有千餘人,我怕事態擴大……現在,群體事件十分敏感,處理不好就會引起相當不好的後果。」

「這是大事,你是市長,當然得去。群眾利益無小事,徵地嘛,現在確實存在著方法問題、補償問題,還有就是後續失地農民養老問題……都是大問題啊!這些不解決,農民怎麼可能放心地把地交給你?我們三老在,有池靜在,就行了。何況還有淼淼,有老有少,你就放心地回江平吧!」

「這……真的……我已經打電話給王河了,他馬上就到。」

「沒什麼的。」王則聲音依然像當年在報社一樣洪亮,「你居思源要是放下江平的事,專門陪我們,那就是讓我們這些老頭子犯錯誤了。你不想我們犯錯誤吧?啊!」

查安心也在邊上道:「思源,就快點走吧。群眾事件發展難以預料,早處置一分鐘,就早有利。」

居思源聽著王則和查安心的話,鼻子一酸,他想這些老同志果然都是……要是換了自己的父親,這時候也應該是這樣說話的。在他們的心裡,確實都是工作第一位的,群眾第一位的。比較起來,現在的官場上,這樣純正的風氣,還到底有多少呢?這樣純正的幹部,又能有幾個?

五分鐘後,司機到了。司機昨晚住在賓館裡,過來也就二十分鐘。臨上車前,居思源倒了杯酒,敬了三老一杯。路上,他又給家裡打了電話,問父親怎麼樣。保姆說都還好,正在院子裡看花呢。他叮囑保姆注意點,特別是吃藥,一定要按時。人老如童,居老爺子九十了,越來越像個孩子,有時耍起小性子,連居思源看著都覺得天真。

車子飛速地向江平馳去。

而江平那邊,開發區聚集的群眾正不斷增加,喧鬧的聲音,把這秋天也攪和得一片騷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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