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居思源到了流水。
焦天煥帶著班子成員,已經在流水國際大酒店等候多時了,流水縣的城市發展,與桐山不在一個層面上。如果說桐山是小家碧玉,那流水就是現在人們所說的富二代,張開了大勢子,顯得粗聲粗氣。國際大酒店一進門,就看見正中的照壁上龍飛鳳舞的一大塊書法。居思源平時對書法也有些興趣,自然就踱過去細看,卻是一首近體詩。大意是讚揚流水這個地方物華天寶、人傑地靈。再看署名,「天煥詩並書」,他莞爾一笑,又是一幅官員墨寶!早些年,江西的副省長鬍長青出事被判死刑後,他出事前給別人寫的字,一夜間飄滿了垃圾場。那胡長青雖是個大貪官,但書法也確實還上點水平。這焦天煥,居思源在心裡笑了兩聲,這字也確實太一般了,至於詩,以居思源中文系畢業的欣賞水平來看,只能是入門級,沒有詩意,大而無當。官員寫作,近年來屢被垢病,原因不在於僅僅是因為他是官員,而在於他確實沒有多少寫作的能力,而又藉助其官員身份,獲得了寫作上的極不相稱甚至滑稽的名聲。比如某官員,因此得了某某文學大獎,不僅沒有成為該官員的光榮,卻成了其被網友質疑的把柄。官員可以寫作,但得寫在心裡,而不能刻在這流水縣國際大酒店的迎賓照壁上。
正看著,焦天煥過來了,說:「隨便寫寫,思源市長見笑了。」
「很好啊,很好!」居思源雖面有不悅之色,但嘴上還是誇獎著。
「不行啊,在市長面前,天煥這只是雕蟲小技。市長是復旦的高才生,早些年又是名記者,哪能看得上我這爛字?當然也包括我這破詩了。」
居思源聽著想,還真沒想到焦天煥這麼謙虛,一段話,就把自己的詩和字都貶了一通。但是,焦天煥說話的口氣,顯然是在以自謙實現自誇的目的。這也是高明的謙虛,如果碰上一個正需要誇他的人,也許就會說,焦書記的字,比我上次到北京看到的某某名家的字還好。至於詩,更好!儒官哪!
居思源沒再說話,大家上了電梯,先送居思源和華石生他們住下來。居思源住的是套間,佈置算得上豪華。焦天煥說這是流水最好的設施了,當然還不周全,請市長諒解。居思源坐在沙發上,說:「流水果真是大縣哪,這檔次……啊,比省城也差不了多少。」然後,他從包裡拿出手機,上面有未接電話,想必是剛才在車上休息時打來的。是池靜的,他看了眼焦天煥,然後開始往回打。焦天煥說:「市長先休息下,我下去就來。」
居思源點點頭,看著焦天煥往外走。焦天煥身材高大,臉也大,白而泛紅,彷彿被激怒後生氣一直不能消解一般。雖然穿著西裝,卻吊在半腰上,一看就是因為個子太高身材沒辦法挺起來的緣故。他走路時身材幾乎是偏著,好像隨時都能被風吹倒。說話時,大嗓門,整個形象,往差點說,就是個暴發戶的形象;往好點說,就是個不修邊幅的人。這兩點,居思源都不喜歡。當然,人不可貌相,僅僅看相貌是不夠的。一個人的精氣神很重要。比如李樸,雖然簡單,但透著堅定和淡定,而焦天煥呢,就憑剛才短短時間的接觸,他的身上透著的是霸氣、大氣和官氣。
沒有精神,人無異於禽獸。官員的精神氣,往往反映著官場中人的工作與生存狀態。平時,居思源也注意這一點。他在科技廳時,辦公室的壁子上就掛著省內著名書家王拓書寫的「精氣神」條幅,字型凝重,筆力渾厚,每每一個人獨處,或從案牘中抬起頭來看這字時,就有股熱流,周於全身。這才是真正的書法,也才是有靈魂、有熱度的字。想到剛才進門照壁上那「龍飛鳳舞」,他只好嘆了口氣。葉公是古時候的,現在也還不少啊!
池靜的電話沒接,一定是有什麼事了,不然,她一般是不主動給他打電話的。池靜是省醫院的主任醫師。當年,居思源談戀愛時,很多人都覺得奇怪,他怎麼談了一個既不是官宦家庭出身又長得並不十分漂亮的鄉下女孩?連老父親居思也問他,他只說,有感覺。確實是有感覺。他認識池靜時,剛剛從一場風花雪月的愛情中走出來,身心疲憊,卻難與人言。趙茜離開了他,當然,在此之前,他和趙茜的愛情,本身就是水中月一般,一直停留在虛幻之中。還沒落到實處,趙茜跟一位「海歸」到北京去了。沒有解釋,沒有爭論,只有淚水,只有心疼。池靜這時走進了他的生活,那是因為居老爺子住院,恰好池靜是老爺子的主治醫生。池靜的樸素打動了他,而他的瀟灑也應該是讓她動心了。再後來,便是結婚,便是居淼,便是這十七年的家庭生活。池靜一直是樸素的,樸素得如同她的職業。這些年來,對於居思源的工作,她支援但不干預;她有她自己的事業,在省醫院,她逐漸成了中堅力量。到現在,居思源對他當初的選擇,沒有覺得任何後悔。也許家庭就得這樣,在不同的起跑線上的兩個人走到一塊兒,更有互補性,更有包容心。
放下電話,居思源站在窗子前,窗外就是大街。寬闊,從這上面一看,這大街應該很長,綠化也很不錯,有大城市的感覺。不遠處,就是一座新開發的樓盤,居思源大略數算了下,那樓層應該在二十層左右。一個縣城,樓房達到了二十層,相當於十年前省城高樓的高度,也確實了不起了。流水有八十多萬人口,據材料上說,城區人口十五萬,去年的財政收入是十點四億元。在江平的兩縣三區中,流水的日子最好過。也許正是因此,流水的書記焦天煥也最灑脫。
手機來電了,是池靜。
居思源問:「有事嗎?」
「有個事商量下,院裡明年初有個到美國做訪問學者的名額,院裡想讓我去。你看怎麼樣?」
「可以啊,去吧。」
「我是擔心淼淼,她馬上就要高考了,我不在家,會不會影響她?」
「淼淼是個自覺的孩子,沒事。」
「那我就同意了?」
「同意吧。」
「你什麼時候回來?」
「週末吧,這幾天在縣裡調研。」
「好,注意身體,少喝酒。」
去做訪問學者,這是好事啊!居思源一直認為,一個人要幹事業,就要盡最大的努力幹好。就是當官,也得當個有能力的官。官員首先是要有能力,當然,也要立德。沒有能力,就無法去立功,不能立功,何以立言?
焦天煥叩門進來了。
焦天煥手裡拿著一摞檔案,放到桌上說:「思源市長在科技廳長任上時,來過流水一次,不過是匆匆而過。流水有變化吧,市長?」
「有變化。當然得有變化。」居思源笑道。
「我們正在謀求設市,這點,還請市政府多關心,特別是思源市長。」
「設市?」
「是啊,流水現在的發展,初步具備了設市的條件。設市有利於經濟發展,特別是專案競爭。」
「啊!」
居思源沒有就流水設市這事與焦天煥糾纏,而是問了問流水當地的生活水平、消費水平,還有其他一些瑣碎的情況。焦天煥顯然也不是太清楚,回答得也很模糊。晚飯就在國際大酒店,焦天煥一個勁地勸酒,居思源只象徵性地喝了點乾紅。華石生倒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著,看得出來,華石生與焦天煥私下裡關係不錯,兩個人喝著喝著,就稱兄道弟了。流水縣長黃松,正在出差往回趕的路上。其他在家的班子成員都到了。居思源在酒席中,接了兩個電話,一個是徐渭達打來的,說:「明天北京中石化的一個副總要到江平,談在江平設立成品油轉換中心的事,請思源市長到時參加一下。」居思源說:「正在流水,明天下午回市裡,明晚陪他們吧。」另一個電話是妻弟池強的,池強說他從廣州回來了,想在江南這邊做事,請姐夫幫忙。這池強跟他姐姐池靜,雖是一娘所生,卻截然不同。池強手腳大方,也沒上過幾年學,初中畢業後,就到省城來混。一開始,居思源還幫他介紹過一些裝潢專案,可是三次下來,他就不敢介紹了。偷工減料,惹得人家很不滿意。再後來,池強到了廣州,跟別人後面搞工程。這幾年,聽池靜說也賺了些。去年春節,在一塊兒喝酒時,池強曾說過他要回江南,想請姐夫出個面子,成立個公司,專門承包工程。居思源沒答應,而且勸他不要回來,江南現在搞工程的競爭也激烈,而且現在工程監理和招投標日益規範,重新開拓市場也很有難度。池強有些不高興,池靜背後還勸居思源:「能幫就幫下吧,又不是外人?」居思源說:「正因為不是外人,更得注意。」
這回,池強可是真的回來了,他應該是知道了居思源到江平市來當市長了。一市之長,管的地方大,有實權,使池強又看到了希望。
「姐夫,我也不想做太大的,也不帶你為難。我到江平,只要你不對我特殊看待就好。」
池強這話說得光滑,什麼叫特殊看待?市長的小舅子到了江平,市長不打招呼,對待也是特殊的。這是中國官場的習慣,看一個人,不僅僅是看這人自身,而是看他的背景,看他後面站著的人。池強後面站著市長,還有誰不買他的賬?
「這個,暫時不說吧。我的意見是不要回來。江平也沒有什麼好的工程可做。另外,我的原則你也知道。你再考慮考慮吧。」
華石生酒顯然喝高了,陪著居思源到房間,嘴上不停地說著:「詩人書記,這在當下中國都不多見。流水有福啊,哈哈,哈哈!」
焦天煥也不辯白,居思源喊來馬鳴,告訴他讓石生秘書長休息下,他想出去轉轉。馬鳴問:「要找人陪嗎?」他說:「不要,一個人走走正好。又招呼說別告訴焦天煥書記,免得他們大驚小怪。」馬鳴說:「不如我陪市長一道吧?」居思源沒答應,徑自下樓了。
流水的夜晚,秋風中有些清涼。居思源邊走邊看,給他留下較深印象的,除了街上高樓較多外,就是店鋪也多,而且更多的是,很多稍大一點的店鋪上的牌匾都出自焦天煥的手筆,特別是一些賓館和大樓,焦天煥的字在燈光的輝映下,縱情恣意。居思源看著,心裡就越發地生氣了。轉了圈,他看到一處紅棚子,也就是夜晚大排檔。他選了個座位坐下來,他並不是想吃,而是同老闆聊了起來,問老闆收入如何、流水這地方做生意怎麼樣,還有就是流水的老百姓怎麼看政府。
他是邊說邊引導,老闆說得投入,也嘆氣,說:「流水這地方外人看著興旺,其實生意難做。流水這幾年出名了,並不是老百姓有錢了,而是出了個詩人書記。」他便笑著道:「你們也知道詩人書記?」
「當然知道。我讀初中讀書的兒子的學校還發了這位詩人書記的詩集呢。」
拉拉雜雜地談了一個多小時,居思源又點了碗麵條,吃了幾口,然後離開紅棚子往國際大酒店走。剛走幾步,就看見好幾輛車子呼地開過來,到了居思源邊上,又齊刷刷地停了。正莫名間,有人下來喊了句:「居市長!」
居思源朝這人望了望,不認識,正待問,來人又道:「焦書記怕市長單獨上街不安全,讓我們來保護市長。」
「真是扯淡!」居思源罵了句,就一個人走了。
而幾臺車子一直慢悠悠地跟在居思源身後,居思源拿出手機,撥通了馬鳴的電話,問道:「怎麼回事?這麼多車……」
馬鳴說:「什麼車,居市長?」
「你不知道?」居思源掛了電話。
不到三分鐘,焦天煥打來了電話,似乎很生氣道:「對不起市長,那些渾蛋,我是讓他們……唉!真是,真是!我馬上讓他們撤。」
居思源收了線,自己也到了國際大酒店門口。焦天煥正在大廳裡焦急地等著,一見居思源進來,立即迎上來道:「市長,我得道歉,是我大意了。縣城晚上比不得省城,市長的安全第一,所以我就……那想到他們那麼死,居然就……」
「不說了,我得上去休息了。明天再說吧。」居思源也沒再答理,就回了房間,關了門。坐了會兒,他覺得剛才自己火氣也是太大了,再怎麼不妥,焦天煥也是為著自己的安全考慮。他打電話給馬鳴,讓他跟焦天煥說一聲,就說這樣的事以後不要再搞了。市長也是人,以後不管是市長,還是書記,都不要再搞什麼保衛。這樣影響不好,這是第一次,以後就不要再出現第二次了。
洗了澡,居思源開啟電腦。只要有空,上網看新聞,或者到論壇瞭解民意,是他這麼多年堅持的習慣。在江平論壇上,關於新市長施政方針的討論仍然在繼續,不過猜測的少了,提建議的多了。對待網民和意見領袖們的建議,要一分為二地看。好的,拿來主義;發牢騷的,甚至有私人攻擊的,略過不看。他又轉到流水縣政府網的論壇,卻發現這裡人跡寥寥。發的帖子也都是四平八穩,很多都是政府工作的動態,或者就是歌功頌德。一個地方的民意表達渠道是否暢通,往往是這個地方是否真正發展的具體表現。發展了,就敢於討論;陽光了,就不怕討論。他關了電腦,又看了會兒電視,正算著居淼該晚自習回來了,準備打個電話,門鈴響了。
居思源開了門,門口站著的是個男人,四十來歲。這人看著有些面熟,卻想不起名字來。他便道:「你是?」
「黃松。流水縣縣長。」
「啊!回來了?」
「回來了。打擾市長了,我想向市長單獨彙報點情況。」
「那好,進來坐吧。」
坐定後再細看,居思源想起來了,黃松應該到科技廳去過,是在一次座談會上,請了一些縣長去談科技下鄉的事。黃松的發言很有些觀點,居思源總結時,還重點作了引用。居思源覺得領導幹部就得有觀點、有思想,特別是縣一級領導,既具體執行著國家的各項方針政策,又得面對實際制定切合當地發展的思路,如果沒有觀點、沒有思想,是很難當好一方諸侯的。
「我們見過。我還記得你那次的發言,很不錯。」
「啊,謝謝市長鼓勵。我是有話就說,玩虛的,我不會。」
「這好,雖然務虛也是需要的,但工作還是得務實。」居思源給黃松泡了杯茶,黃松喝了口,說:「我也剛回來,考慮明天班子同志都得參加,不太方便。今天晚上就來打擾市長了。我想重點反映一下天煥同志的有些情況。」
「……」
第5章新形勢下,如何對待民意(7)
「焦天煥同志到流水六年了,當過縣長,現在是書記。他的開拓思想是有的,流水這幾年也確實有了些變化。但是……詳細的我寫了個材料,請市長過後看看。我說簡單兩點,一是個人主義思想膨脹,詩人書記的高帽子戴著,不斷地用財政的錢,出詩集,開討論會,贊助刊物,影響極壞。二是在流水的房地產開發中,與一些房地產商人走得近,作風腐敗,有大量收受賄賂的情況。」
「說詳細點。」
黃松道:「時間也不早了。我都寫在材料上了,請市長慢慢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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