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假結束,秋天也悄悄地到了。
江南的秋天是寂靜的,它從菊花開始,一點點地,一層層地,慢慢地鋪染;它不像北方的秋天,鋪天蓋地,讓人猝不及防。因此,江南的秋天更動人,更深入人心,也更能讓人在秋的空曠與高遠之中,產生遼闊與憂傷。
「生年不滿百,長懷百歲憂。」這往往是詩人對秋、對人生的感嘆,居思源也有。居思源一直覺得內心裡,自己是個憂傷的人。雖然外表他一直呈現出一種明亮。當然,他並不把憂傷掛在臉上,也不因為內心的憂傷而影響世俗的生活。內心的憂傷是詩意的,而世俗的生活,是必須面對,且應該不斷地奮爭的。記得大學時,他在復旦的秋之長夜裡,曾動情地寫下《問秋》。其中有幾句他現在還記得:1米1花1在1線1書1庫1
我若問秋,秋光如何能走上我光潔的額頭?
那些時光中的往事,還有愛情
我怎樣才能握住?才能使秋天
像心靈一般高遠……
這首詩嚴格地說,是寫給趙茜的。多少年後,當趙茜同居思源坐在同一張桌上時,他也想到了這首詩。但他不可能再讀給趙茜聽了。那已經是往事中的風燭,已經是晚霞中的蘆葦,只能讓它們沉沒,而萬萬不能再泛起了。
上午,居思源讓政府辦主任華石生召集主要經濟主管部門,到政府開了一個短會。內容就一項,請各單位提供今年前三季度經濟發展相關數字,包括主要專案、存在問題,以及下一步打算。會議一開始,居思源就強調:「每個單位的發言不得超過十分鐘。」同時他還加了一句:「彙報可以看得出一個幹部的水平。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彙報出高質量,這就是水平。」他笑著問各單位負責人:「你們都是搞經濟的,什麼叫經濟?在十分鐘之內,把應該彙報的全部彙報了,把不該說的全部省了,這就是經濟!」
居思源說這話是笑著的,可參加會議的各部門頭兒笑不出來了。這些部門頭兒平時彙報,要麼拿著現成的材料,要麼不著邊際胡扯亂拉,哪曾像現在這般在十分鐘之內對農業經濟或者工業經濟作一個完整的彙報?大家都低著頭,華石生說話了:「誰先來?大家都是部門的一把手,對情況熟悉,隨便說就是了。」
沒有人應答。
居思源看了下表,然後讓馬鳴拿過電話簿,翻開,喊道:「那就按電話簿的排序來吧。先是發改委。」
發改委主任任意青,是江平市政府組閣部門主要領導中年齡最大的一位,上一屆本來是安排進市級班子的,結果選舉時被選掉了,還只得待在發改委主任任上,死挨著等下一次換屆,以期到人大或者政協。見居市長點了名,他撓撓頭髮,朝四周張望了下,才道:「我先說?好,我就先說吧。發改委的工作,用十分鐘自然是說不完,我就揀些重點的,主要彙報三點。」
任意青接著就一二三地一一彙報下來,雖然沒什麼數字,但綱綱還是張著的,說明了他對發改委這一大塊工作的熟悉。其實目標年年定,工作方式和方法也不見得就得年年有創新。抓住基本點,彙報就不會出大錯。最多就是單薄一些,務虛一些而已。
果然,居思源聽了,也沒說什麼話,接著就是農業委員會。農業委員會主任叫吳平均,四十來歲,頭髮梳成中分,大概是打了摩絲,黑得發亮。他倒是個典型的數字型幹部,十分鐘不到,說的全是數字,但居思源還是皺著眉。等吳平均說完,他問了句:「江平農業的現代化程度達到了什麼水平?農業產業化覆蓋的農戶又佔到農戶總數的多少?」
「這……」吳平均僅僅在額頭上抹了一把,就答道,「現代化水平應該是比較高,處於全省前列;農業產業化水平也不錯,我們的桐山縣是全省農業產業化的示範縣。」
「就這些?」居思源問。
「就……」
「好了,下一位,建委。」
整個彙報會期間,居思源一直在擺弄著鋼筆,他幾乎沒記錄,但在最後的總結時,他重複了剛才許多部門彙報的諸多數字,這令在座各部門的一把手,包括華石生在內,都幹瞪著眼睛。居思源不僅複述了數字,而且從這些數字中很快總結了江平經濟發展的三個特點:工業不強,大企業大專案少;農業水平不高,產業化程度低;財政收入有限,特別是可用財力基礎薄弱,土地財政現象嚴重。他要求各部門針對上述情況,開展調研,在半個月時間內,給政府提供一份有內容、高質量、有思想的調研報告。
說話中,桌上的手機振動了多下。居思源只是看看,也沒接。會議快結束時,馬鳴進來貼在他耳邊說:「高捷的愛人來了,說非要見你。見還是……」
「見。讓她在我辦公室稍等會兒。」居思源說著,又轉到會議上,說:「今天是各部門負責人參加的第一次會議,我對江平的情況還很不瞭解。但我希望這是一個點,一個改變會風的點,一個求真務實的點,一個紮實調研的點,一個開拓創新的點,一個富有思想的點。大家都是一把手,一把手是幹什麼的?是總結規律,出成果,出思想,拿意見的。我不希望再聽到那種誇誇其談的平面彙報,也不想看到各位在彙報時著急的樣子。一把手就要胸有成竹,這是基本的水平和素質。我希望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散會!」
平時,一到會議散會,與會者總是說話不斷,可今天,一點聲音也沒有。這些部門一把手,似乎都被霜打了一般,蔫了。吳平均搗搗任意青的肘子,輕聲說:「這個市長不簡單哪!」他套用京劇《沙家浜》中的唱詞,這會兒拿來形容居思源,倒也恰當。任意青只是笑笑,又伸手在幾乎禿了的頭頂上摸了一把,道:「省裡下來的幹部,又是那樣的家庭出身,作風就是如此。也不會撐得太長,他對基層還不瞭解。等了解了,他就說不出那話了。」
「哈哈!」吳平均輕笑了聲。
居思源已經回到辦公室了,花芳正等著,見居思源進來,立即道:「居市長,你得為我們家高捷做主啊!他是被人陷害的,陷害的啊!」
「坐下來,慢慢說。」居思源讓馬鳴給她泡了茶,花芳喝了一口,緩和了下氣氛。居思源道:「我在省裡就聽說高捷的案子,但不清楚內情。這是紀檢部門的事,政府也沒辦法干預。」
「那麼說,居市長也同程文遠一樣了?都不問了。好,我就知道……」花芳哭了起來,哭聲壓抑而激動。
居思源看著這個女人,四十來歲,長得應該也不錯,雖然現在看起來有些蒼老,如果不是因為丈夫的事,她大概不會跑到市長辦公室來哭泣。她邊哭邊道:「高捷是個實心眼,上了別人的當,還死扛著。就是那個程文遠,好處都他得了,結果到頭來,高捷進去了,他照當書記。居市長,我也不是胡鬧的人,我也是稅務幹部。我實在是有冤哪!這是我寫的材料,請市長抽空看看。我知道一般人搞不動程文遠,我就不信。市裡不行,還有省裡;省裡不行,我就到北京去。」
「花芳同志,要相信組織、相信紀檢機關。情況可以反映,但要通過正常渠道。這個先放我這兒,我會了解相關情況的。你回去吧。記著千萬不要越級上訪,這不利於問題的解決。好吧?」居思源將材料放進公文包,花芳也起身,說:「既然居市長這麼說了,我聽市長的。那我就走了,不打擾市長了。」
花芳走後,馬鳴進來問:「明天調研的事,要不要現在就通知兩個縣?」居思源想了想,說:「通知吧,第一次,也不能搞突然襲擊。另外,讓華石生秘書長一道,其他人就不要帶了。」
江平是個地級市,除了市區的南區、北區、中區三個區以外,還管轄桐山和流水兩個縣。市帶縣的管理格局,是促進城市化的一種方式。但是,也容易形成小牛拉大車的倒置現象。江南省的南州市,就是一個百萬人口的中等城市,帶了六個人口都近百萬的農業縣,結果是城市發展不起來,縣級經濟也受到制約。江平不存在這些,一百萬人口,帶兩個縣,恰到好處,城鄉互補與互動都好實現。這兩個縣,就目前居思源掌握的材料,桐山經濟相對薄弱些,農業大縣,而流水則是以民營企業為主的工業縣,居思源在科技廳時,也曾帶隊到流水去過,流水的千家萬戶的企業,著實讓他感到工業化顯然是小工業化的熱烈。到江平前,流水縣的縣委書記焦天煥曾到科技廳去拜訪過他。焦天煥比他要年長一點,應該在四十七八歲,西裝革履,精神氣十足。一見面,即大聲笑著道:「我是該喊居市長,還是繼續喊居廳長哪?!哈哈!」﹩米﹩花﹩在﹩線﹩書﹩庫﹩
「組織沒定的事,別……」居思源制止了他的笑聲。
焦天煥拿出煙,從屁股後面彈出一支,正欲遞給居思源,又縮了回去道:「啊,忘了,市長是文明公民,與煙不和的。我也不抽了,免得汙染了市長這辦公室環境。」
居思源不太喜歡焦天煥這講話的語氣,但一想到焦天煥還有一個身份,他也就釋然了。在江南省的縣委書記當中,焦天煥的政績比他的詩人名頭要小得多。詩人書記,這是很多報刊對焦天煥的稱呼。據說,他已經出版了十幾本詩集,在北京開過個人詩歌作品研討會,京城的那些批評家大腕,還有著名作家等,稱讚他是「新時期抒情詩創作的代表,作品渾厚,思想高瞻」。今年年初,好像省作協還為他舉辦了詩歌創作十週年討論會,省報還以詩人書記的通欄標題,發表了他的創作觀與作品。居思源以前也曾是個詩人,但他委實讀不下去焦天煥的詩,也許是時代變了,詩歌正在改變,焦天煥的作品正好切合了時代與詩壇的需求。然而,居思源總有種想法:一個縣委書記,愛詩、寫詩,都是很正常的,恰恰說明了中國是個詩的國度。但不可迷、不可偽、不可虛,更不可附庸風雅。但願焦天煥不是,一個好的縣委書記難得,一個好的詩人也難得。魚與熊掌,既不可兼得,則取其一端,則為明智之舉也。
從江平市區到桐山,一百二十公里,而且有一半的山路。車子轉來轉去,卻好像都在這山窩窩裡打圈一般,盤山公路的彎度都是一樣的,兩旁的風景也幾乎差不多。只是偶爾出現的一兩戶人家,會提醒你過了一個坡,又過了一個坡。坡與坡相連,山與山相接,就是很少見水。山上的樹也算長起來了,但細一看,可成材的林木還是太少。這一點,前兩年居思源帶隊參加全省林地改革調研時,就提出來過。林地綠化,不僅僅是綠化,還要有效益。可現在,漫山遍野的都是樹,可都是雜木、灌木,很少見高大的喬木。經濟林更少,山產收益幾乎很難見到。
馬鳴坐在前面副駕位上,一路看著,說:「還是老樣子啊!」+米+花+在+線+書+庫+
居思源問:「小馬家在這邊吧?」
「就在剛才過去的那邊山衝裡。不過,全家早就搬出來了。那條衝裡以前人多的時候,有幾百戶,現在只剩幾十戶了。條件太艱苦,不方便,而且沒有經濟來源。早些年,還可以砍樹賣樹,如今木材賣不上價,年輕人又都出去了。清明我回家一看,真可以說是荒涼。」
「這不僅僅是你這裡啊!」居思源體長假與王河他們聚會時,孫浩然還說他準備做一次關於當下農村生活的採訪。農村現在成了候鳥的集散地,除了春節,平時3869部隊守著,婦女們打牌,老人們窩在家裡看電視。你一進村,喊一聲也沒有人應答。田野裡,很難看到人。機械化操作,減少了勞動強度,但也使農民離土地越來越遠。特別是年輕人,最基本的農活都不會了,對土地的情感自然更談不上。想起當年艾青先生的詩:「為什麼我的眼裡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自然,艾青先生所指的土地是廣袤的中國大地,狹義地用之於農村的年輕人,則真的是一種無奈。
車子到了桐山縣城,已經快十一點了。
桐山縣委書記李樸的穿著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樣「樸素」,理個小平頭,乍一看,很難想象這是中國的一個縣委書記。接待就在縣委招待所,居思源看了看,這招待所規格不高,倒也清淨。李樸攥著手,說:「居市長第一次到桐山,按我們山裡人的慣例,得在家裡吃飯。縣委的家就是這招待所,市長不會見外吧?」
作者「洪放」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