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死刑犯案件終昭雪 杜萬清直面大救贖

李明橋和沈小初沒有坐電梯,步行走樓梯。李明橋覺得每上一個臺階,雙腳就又重了一分。到最後,他幾乎都要失去繼續往上爬的勇氣了……他清楚自己懷抱的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這是一個超特大的炸藥包,一旦引爆,薊原縣上上下下的政府官員,不知道要炸飛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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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初和韓大偉帶人遠赴湖北,在一處廢舊工地上找到了化名逃亡在外的劉大彪。說是逃亡,卻也不夠確切,因為薊原縣看守所的檔案上顯示,死緩犯人劉大彪早在八年前就已經死了,死於心肌梗塞。

這樣的情節,如果放在古龍的武俠小說裡面,肯定能夠博得眾多讀者的眼球,想想看,一名被判了死緩的犯人,八年前因為心肌梗塞死在看守所裡,結果,八年後,這個應該已經死去多年的死緩犯人,卻還脆生生地活在世上……怎能不令人匪夷所思?如果不是黑蛋親口承認,站在他們面前的這位雙鬢斑白的半大老頭,就是他的親生父親劉大彪的話,打死沈小初他們也不敢相信,劉大彪真的還活在世上。

沈小初和韓大偉突擊提審了劉大彪,他們審問劉大彪的重點是:那24名死刑犯人到什麼地方去了?這是沈小初最為關心的一個問題,因為這24名死刑犯人的生死和去向,才是這件案子的關鍵點,只有揭開這個,才能解開整個案子的迷局。

九年前,劉大彪失手打死了村支書的兒子,這下禍闖大了,他知道支書家有錢,不是善與之輩。他想跑,但考慮到兒子黑蛋,怕牽連了兒子,就投了案,自首了。一審判決下來,判了12年,劉大彪還很高興,算了算,自己身子骨壯實,蹲上12年的監獄,出來也才不過60出頭,還有得活勁。有了心勁的劉大彪,在看守所關押期間就比較活躍,努力表現,因為他聽關在同一個號子裡的犯人說,表現積極的犯人都會得到減刑。他估摸著,自己如果表現好一點,減個三年兩年的,不就更好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支書家不服,案子打了個二審。二審判決下來,劉大彪就沒有那麼好的運氣了,他被判了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劉大彪當時就嚇懵了,反應不過來是怎麼回事。看守所所長範守蒼對劉大彪比較同情,勸他說,反正都半輩子過去了,認了吧,你一個莊戶人家,要錢沒錢,要人沒人,折騰不過人家的……二審判決下來以後,本來要把劉大彪押往省城監獄,看守所長範守蒼往後拖了一段時間。

之前的日子,為了努力表現,劉大彪積極要求去看守所的灶上幫忙,聲稱自己做的酸菜包子是薊原一絕。範守蒼答應了,等包子做出來,嚐了嚐,味道果然不同凡響。範守蒼很喜歡吃劉大彪做的包子,就有些捨不得劉大彪走。他知道劉大彪的量刑重了些,但也沒有辦法,那不是他一個看守所長應該過問的事情。範守蒼唯一能做的,就藉口劉大彪身體不好,把劉大彪暫時留在了薊原縣的看守所裡。

後來就發生了那件事情。

劉大彪記得清清楚楚,當時是八月份,夏天。一天晚上,夜很深了,劉大彪和同一個號子的犯人,都被押上一輛蒙著篷布的大卡車。劉大彪多了個心眼,偷著數了數,一共17名犯人,都擠在大車兜子裡。卡車顛簸了半晚上,天麻麻亮時才到達目的地。劉大彪一打眼:野人溝。弄半天,回到家門口了。劉大彪心裡就直打哆嗦,以為自己和其他犯人一起,都要被槍斃了。結果,吃飽喝足之後,沒聽說槍斃的話,卻安排他們下煤井榦活。等下到洞子裡,劉大彪才發現,在他們之前,已經有一批犯人被押解來,都挖了好幾個月的煤了。

那時候,劉大彪才明白,為什麼野人溝自開啟礦以後,就把山給封了,附近的老百姓都不準到跟前去。各個路口,都有護礦隊的人把守著,拿槍拿棒的,還有警察……他們每天不停歇地幹活,二十四小時輪班倒,中間只休息六個小時,連吃飯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是待在煤井裡面吃。管事的說,反正都要槍斃了,好好幹活,有吃有住的,幹得好了,給你們減刑!

沈小初問:「管事的是誰?」

劉大彪說:「俺不知道,旁邊的人都叫他刁總……」

劉大彪是個莊戶人家,自己的家就坐落在煤山上,他知道井下挖煤的活比較危險,更何況,跟他一起下井的盡是些死刑犯人,都是犯過人命官司的,不但一點井下作業的經驗都沒有,還一個個凶神惡煞的。劉大彪就琢磨著,能不能也跟在看守所裡面一樣,謀個做飯的差事,在地面上總比在地下要安全些。但這次,劉大彪沒有那麼好的運氣,管事的人對他的酸菜包子不感興趣,只對地底下的煤感興趣。

劉大彪沒轍,只好老老實實地在井下挖煤。

一天晚上,輪到劉大彪這班人的夜班。劉大彪大概吃得不合適,肚子疼,往井下走了沒幾步,就又折了回來,去茅廁里拉屎。劉大彪邊拉屎邊抬頭看天,天上黑咕隆咚的,憑他多年侍弄莊稼的經驗,這天十有八九要變,估計要下雨,下暴雨。平常都有人監督的,但那天晚上也怪,劉大彪在茅廁裡蹲了半天,硬是沒人管他。劉大彪拉完屎,就跑到一個背角處,躺下來,想老伴和兒子,想自己也真夠冤的,就在自個的家門口挖煤,家裡人不但不知道,他想見見家裡人,也都是比登天還難的事情。

過了一陣,突然就下起了雨,風也跟著颳了起來,一時電閃雷鳴,暴雨如注。劉大彪通身被淋了個溼透。但他不想動彈。他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力氣動彈了,與其在礦山上活活累死,還不如早點被槍斃了的好。

就在劉大彪滿腦子裡胡思亂想的時候,猛地聽到一種類似於山洪暴發「嗚嗚」的嘯叫聲,緊接著,就有人扯著喉嚨喊:「透水啦!透水啦……井下透水啦!」

劉大彪一跟斗翻起來,但緊接著又躺了下去。山上一時很亂,跑動聲、哭喊聲、風雨聲,亂成了一鍋粥。劉大彪又躺了好一會兒,見還沒人尋問他,乾脆趁亂躥進一片樹林,撒丫子跑球了……

根據劉大彪的敘述,其他的犯人,十有八九被淹死在了井下。當時暴風雨大作,山洪引發煤井透水,而大部分犯人都還在井下作業。劉大彪說,他在煤山上生活了大半輩子,透水事故也經見得多了,但那天晚上,憑他的經驗,井下透水的面積和衝擊力都很大,估計井下的犯人無一倖免。

劉大彪跑出來後,偷偷回了一趟家裡,然後躲在一處山林裡不敢露面。過了些日子,縣上送來了劉大彪心肌梗塞猝死的通知書。劉大彪覺得裡面有貓膩,就唆使兒子去看守所找所長範守蒼鬧騰,非要見劉大彪的屍體不可。範守蒼不知使了啥手段,讓人給黑蛋送來些錢,這事就算平息了。劉大彪看風聲過去了,就去外地打工,兒子黑蛋還沒有娶上媳婦呢,他省吃儉用,每月都給黑蛋匯錢,有多了匯多,有少了匯少。

聽完劉大彪的述說,沈小初和韓大偉他們驚得目瞪口呆,他們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但事實是,不但有人膽大包天,把判了重刑的犯人運去礦山上挖煤,而且出了透水事故導致犯人被淹死以後,又偽造了這些犯人被槍決的假檔案;個別沒有判死刑的犯人,像劉大彪等,也捏造了病死或者猝死的種種理由。難怪黃楊鎮黨委書記虞守義一直攛掇沈小初去野人溝呢,這虞大麻子,十有八九知道一些內幕情況。

朗朗乾坤之下,竟然還有這樣罪惡滔天的事情發生?

劉大彪吶吶地說:「還……還有一個情況……」

韓大偉問:「什麼情況?」

劉大彪說:「上山之前,範所長交給俺一個東西,讓俺找機會……找機會逃跑……說是這東西能救俺的命……」

劉大彪說著,撩起褂子,扯開衣襟邊沿的線頭,從衣襟的夾層裡面摸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塑膠包,一層層揭開,露出塑膠包裡面的東西:一段白綾子布,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右下角還摁著一個紅紅的手指頭印。

談話進行得不是很愉快。煤炭局長郝國光首先就明確表示,對提什麼副縣級不感興趣,他說,自己年齡也差不多了,在煤炭局再幹個三五年,直接退球了算了……聽聽,還要再幹個三五年?公安局長黎長鈞跟郝國光一樣,也表示不願意上副縣級,只要把目前這個局長當好就成了。國土局長張得貴也是,覺得他們這個年齡,再奔副縣級去,有些遲了,還不如維持現狀,一動不如一靜。

也是邪了,這官場就是一座倒金字塔,越往高處越擠,哪個不是擠破了頭的往上爬,竟然還有不願意提拔的主?

這裡面,唯獨財政局長周伯明表現出極大的積極性,說上個副縣也不是不可以考慮,人大副主任或者政協副主席他都不嫌棄,但有一個條件,就是希望讓自己的兒子周懷良接替他當財政局長。周伯明的兒子周懷良,在下面一個鄉鎮當書記,也幹了好幾年了,按說往縣城裡邊挪挪地方也不是不可以,但周伯明直接提出要兒子出任財政局長,就顯得過分了,有些要挾的意思。周伯明大概心裡明白,縣委並不是誠心推薦他上副縣級,根本目的還是想讓他騰出局長的位子來,所以才敢大著膽子提出這個要求。

李明橋覺得新鮮,這「商二代」、「官二代」的,當今社會上屢見不鮮,但沒聽說一個小小縣城的財政局長,竟然搞世襲的,玩笑開大發了不是?但周伯明不是在開玩笑,他說得很認真,看那架勢,如果不把他兒子周懷良放到財政局長的位子上,他鐵定就不打算騰出局長的位子。

李明橋語帶譏諷地說:「周局長家的祖墳裡面肯定冒青煙了,這‘世襲’是封建社會帝王家才有的傳統,咱這薊原縣,廟也忒小了些,恐怕……」

本來還有更難聽的話,李明橋打住了,畢竟,縣委書記杜萬清和組織部長都在場,書記杜萬清究竟什麼態度,尚不明朗,他太過逞口舌之勇,最終的結果只會是給自己惹下不必要的隱患。吃一塹長一智啊,李明橋吃過的類似的虧還少嗎?現在不比從前了,從前他至少還是政府那邊主事的領導,而現在,他的身份只是縣委副書記。一個當副職的,必須有足夠的配合意識,得時時擺正自己的位置,否則,你不但實現不了自己的政治意圖,連你幹事的權力,都有可能被一把手剝奪掉。

一絲慍怒從書記杜萬清的眉梢掠過,他一擺手,呵斥道:「伯明同志,你也是多年的老黨員、老幹部了,有這麼說話的嗎?組織上使用一名幹部,是用來討價還價的嗎?如果你非要討價還價的話,那我以縣委書記的名義,可以明確地告訴你:這根本不可能!」

財政局長周伯明大概沒有想到杜萬清會發這麼大的火,一時很尷尬地坐在那裡,不住地看一旁的組織部長。

組織部長打圓場說:「杜書記,您也別生氣,伯明同志只不過一時口誤,他也就是操心兒子,誰個沒有兒子、女兒啊,可憐天下父母心,是吧?」

周伯明趕緊接過話頭,說:「就是,就是,杜書記您別生氣,是我說錯了話……懷良在鄉鎮上也幹了有些年頭了,按說,早都該進城了,他即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李明橋知道,這話是沒法子談下去了,再談下去,也無非是扯了閒筋而已,不解決實際問題。看來,自己這個「挪升」的法子,也不是很靈光,至少對郝國光、周伯明這些人來說,絲毫不起作用。

這幾名局長,要的不是職位的高低,而是職位含金量的高低:含金量低了,職銜再高也沒有用;含金量高了,再低廉的官階,也照樣可以當得風生水起。所以,一個區區副縣級,確實是打不動他們的,再者說了,這幾名局長的年齡,再怎麼往小了改,老態卻是一直掛在臉上的,他們怎麼會為一個虛銜的副縣級,放棄手中的實權位子呢?郝國光他們沒有那麼傻。

不過,書記杜萬清對這幾名局長的態度,明顯起了變化,這給了李明橋一個積極的訊號。雖然不敢肯定杜萬清是否由最初的反對者轉變立場,進而跟自己站在了同一個戰壕裡,但至少說明,杜萬清對這幾名局長不再是一味地袒護了。只要書記杜萬清不再一味地容忍和袒護郝國光他們,李明橋自信還是有收拾他們的法子的。

既然「挪升」的計劃泡湯了,那就不妨換個方式。李明橋記得,早些年陪妻子看一部宮廷劇,裡面有一句非常叫勁的臺詞:「你要想做清官,就一定要比貪官更狡猾。」李明橋突然想起了這句臺詞,他覺得這句話真是經典極了,就像現在的他,一心想幹點實事,結果,一不小心就讓代表們把自己的縣長給選沒了。這遠遠不是同僚之間的勾心鬥角那麼簡單,李明橋所置身的,已經是一個硝煙四起的戰場,在戰場上,你面對的只有兩種人:同志和敵人。此外無他。

李明橋不是不狡猾,而是不屑於狡猾,因為他一直認為狡猾屬於小人做派。現在,李明橋的觀點稍微有些改變,他覺得,必要的狡猾是可取的,只要出發點和目的是好的就成了。他琢磨過,郝國光他們,雖然背地裡被老百姓稱為「四大牛人」,但他們也不是真就「牛」得無懈可擊,他們還是有軟肋的。有時候,當你跟對手對峙的時候,你不一定非要跟他硬碰硬地幹,你只需要巧妙地抓住對手的睪丸,那麼,對方的心和大腦,也會不由自主地跟過來。

「四大牛人」最怕什麼?最怕煤炭局長郝國光倒臺。煤炭局長郝國光最怕什麼?最怕小舅子刁富貴被抓住……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前華光煤業公司的總經理刁富貴,就是煤炭局長郝國光的「睪丸」,只要把刁富貴牢牢地抓在手裡,就等於把煤炭局長郝國光牢牢地抓在了手裡;煤炭局長郝國光嘩啦啦一下倒臺塌火了,所謂「四大牛人」的主心骨,也就沒了,還用得著苦心孤詣地「挪升」他們嗎?

刁富貴外逃有些日子了。現在想起來,好些看似孤立的事件,實際上背後都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刁富貴怎麼就能夠隨隨便便地從公安的眼皮底下逃脫?有沒有人給他通風報信?另外,薊原酒業那件事,他在代縣長任上的時候,已經拍板讓劉東福直接接手薊原酒業了,這劉東福咋可能那麼愚蠢,和賣淫小姐一起被人堵在賓館的床上?是巧合還是陰謀?劉東福怎麼著也算得上薊原縣的一號人物了,怎麼就連幾個小小的警察都擺不平呢?

這一切,都讓李明橋的內心充滿了疑問。他可一直沒有忘記:礦山械鬥是刁富貴一手挑起來的,還打死了一名煤企老闆;最先吆喝著要買薊原酒業的也是刁富貴,刁富貴跑了以後,黃小娜才又跳出來要競拍薊原酒業……刁富貴和黃小娜,一個是郝國光的小舅子,一個是郝國光多年來的情婦,他們兩個人都覬覦薊原酒業,難不成是煤炭局長郝國光在背後做手腳,給薊原酒業的老總劉東福設了圈套?

公安局副局長沈小初帶人去了湖北,如果不出差錯的話,看守所24名犯人失蹤的那件案子,也應該有些眉目了。這個案子的背後,究竟又隱藏著什麼樣的驚天陰謀呢?又牽扯到哪些政府官員呢?李明橋是心裡一點底都沒有。等沈小初回來,抓捕刁富貴的事情也該提上日程了,而且抓捕行動要快要準,不給刁富貴和他的同黨一絲喘息的機會,他就不信了,區區一個刁富貴,還能飛上天去?

李明橋知道,自己面對的,100%又是一場艱苦卓絕的戰鬥。

2

事實證明,黃志安即使當了縣長,情況也並沒有出現本質性的變化,薊原縣的天空,還是屬於人家煤炭局長郝國光的:郝國光讓晴,天就晴了;郝國光讓陰,天空肯定就得陰下來。

黃志安原本以為,自己是那個聰明的「耍猴人」,郝國光和黃小娜都將成為他戲耍的物件:猴子。結果折騰了半天,才發現自己錯了,不但錯了,而且大錯特錯:自己一直是「猴子」的角色,這一點從來就沒有改變過;而郝國光,也一直是「耍猴人」的角色,這一點同樣從來沒有改變過。

這段日子,先後有七八家煤企老總找上門來。這裡面,有幾家企業被公安局停發了火工品;還有幾家企業,乾脆讓煤炭工業管理局以不符合安全生產等為由,把煤井給封上了。這七八家企業,一多半企業裡面有黃志安的股份,生產停了,他黃志安的收入也受損失;還有不多的幾家,雖然沒有他的股份在裡面,但也陸陸續續拿過人家不少的好處,不好坐視不管的。

黃志安拿起電話,先給黎長鈞打,意思讓公安局把該提供的火工品先提供上,有啥不合適的地方罰點款就成了。結果黎長鈞在電話裡左支吾右支吾,硬是沒個準話。這下倒好,縣長給手底下的局長說事情,不但不起作用,反倒顯得黃志安這個縣長低聲下氣求著對方似的。黃志安原準備給煤炭局長郝國光也打電話的,黎長鈞的態度讓他打了個激靈,就沒敢當著企業老總們的面打電話,而是好言先把企業老總勸了回去,說自己抓緊時間過問,一定處理好這件事情。

送走企業老總,黃志安叫了車,直奔煤炭局。

剛好局長郝國光在辦公室,黃志安說話之前,先硬擠了幾聲乾笑,說:「郝局啊,你看看,這不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嗎?自家人不認自家人了……」

郝國光說:「黃縣長大駕光臨,煤炭局可是蓬蓽生輝啊。」

黃志安說:「哪敢?哪敢?我這不是給老哥賠罪來了嗎?」

郝國光說:「你當縣長的,給我這個局長賠的哪門子罪?都說官大一級壓死人,你這個縣長比我這個煤炭局長,可是大著兩級呢,還不壓死一層人?」

郝國光的話裡有話,黃志安聽出不對味來了。他心裡尋思,別是黃小娜這小蹄子跟郝國光嘀咕啥了吧?按說不會啊,女人家家的,讓個把男人調戲調戲,也不至於就跑到另一個男人跟前去告狀吧?黃小娜好像也沒有那麼純潔和貞潔吧?但郝國光就是在生自己的氣,為啥生的氣?

黃志安一時琢磨不明白,只好話裡賠著小心,他知道,這個主不好惹,真得罪狠了,自己怎麼當的縣長,也得怎麼樣把縣長還給人家。

黃志安說:「郝局啊,咱們之間別是有啥誤會吧?有啥誤會千萬說出來,別憋著,大男人家的,咱都一個戰壕這麼多年啦,擺明面上,咱扯扯。」

郝國光說:「咱們之間能有什麼誤會?頂多就是你當你的縣長,我當我的局長好了,哪來那麼多誤會?」

黃志安說:「看看,找彆扭了不是?你找我的彆扭,自個也彆扭不是?我這個縣長呢,是老哥你們幾個一手扶起來的,咱不是個不知好歹的人,得知恩圖報不是?說說,想讓老弟怎麼做,你直接安排,今天你是縣長,我是你的馬前卒。」

郝國光說:「那可不敢當。我哪有那麼大的膽子?」

黃志安說:「郝局啊,咱一家人也就不說兩家話了,那幾家企業,能放一馬就放一馬,得饒人處且饒人嘛,他們都找我好幾回了……」

郝國光故意問:「哪幾家企業啊?為的啥事啊?」

黃志安說:「哎呀郝局,你就別再跟我打馬虎眼了,你都把人家的洞子給關了,還能不知道?」

郝國光說:「哦,對,我記起來了,是關過幾個洞子,安全生產的設施沒跟上嘛,停業整頓,整頓好了再說。」

又問:「這跟黃縣長有什麼關係嗎?」

黃志安心裡琢磨:能沒有關係嗎?沒有關係的話,我一個當縣長的,大老遠眼巴巴地跑來見一個局長,大腦裡面有病不是?再說了,這整頓得好與不好,還不是局長郝國光一句話的事情?郝國光要是不發一句話,到下輩子都未必能整頓好。

黃志安說:「郝局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企業嘛,是咱薊原縣的命脈,總得保護不是?還指望他們納稅呢,不是?」

郝國光哦一聲,問:「黃縣長既然提出批評了,我當下屬的,怎麼能不接受呢?不過話說回來,我哪個地方不對了?」

黃志安知道自己說漏了嘴,讓郝國光抓住了話把子,就急著解釋道:「哎呀,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放那幾家企業一馬,就算是給我點面子,省得這些企業的老總三天兩頭地來聒噪我。」

郝國光說:「不是我不給你這個縣長面子,政策放在那兒,任誰來說情都一樣,總不能置政策於不顧吧?」

郝國光那架勢,黃志安總算瞧明白了:這哪兒是找這七八家企業的晦氣?純粹是找他黃志安的晦氣而已。他這個縣長當得,竟然要看手底下局長的臉色?但他還不敢發火。他是來解決問題的,一發火,不但問題解決不了,弄不好還會火上澆油,讓事情變得更加不可收拾。

黃志安說:「郝局啊,薊原酒業那事呢,我這幾天正在研究方案,劉東福的總經理已經給擼掉了,人也跑沒影了,我尋思著,哪天得空,把薊原酒業的改制給完成了。」

郝國光說:「薊原酒業歸口商業局管,不歸我管,我管的是礦山,是煤……薊原酒業的事情呢,黃縣長用不著跟我商量吧?」

黃志安有些生氣,說:「老郝,你這是什麼意思?明著跟我對著幹嘛,你和我是什麼樣的人,咱們彼此都清楚,用得著藏著掖著嗎?你趕緊的,把這幾家的洞子處理處理,關一天洞子就有一天的損失……」

郝國光慢悠悠地說:「黃縣長,您弄錯了吧?我是什麼樣的人,你也許清楚;你是什麼樣的人,我可是一直都不清楚啊。管礦山呢,是我這個煤炭局長的職責所在,黃縣長這麼著急幫他們說話,難不成拿了他們的好處?」

黃志安一噎,氣急地說:「你……你……你……」

黃志安終於明白過來,薊原酒業壓根就不是自己手中所握的「香蕉」,郝國光也不是那隻一心奔著「香蕉」去的猴子,自己手裡的籌碼,還能算是籌碼嗎?甭管自己願意不願意,薊原酒業都必須賣給黃小娜,只是遲賣與早賣的問題,這點黃志安心裡透亮。但那幾家企業的命根子,卻牢牢地攥在郝國光的手心裡,怪不得公安局長黎長鈞竟敢跟他打哈哈。把自己跟郝國光放在一起,黎長鈞當然會選擇聽郝國光的話,卻未見得會聽他這個縣長的話。

黃志安緩和了語氣,說:「老郝,你咋能這樣做事情呢?咱們可都是穿同一條褲子的人,啥事不能商量著辦嗎,非要搞這麼生分幹啥?」

黃志安最後是氣哼哼地離開煤炭局的。他覺得,自己這個縣長,歸根到底就是個擺設,手底下的局長一個個的,哪個會聽他的話、會服從他的調遣?這「四大牛人」,也確實夠「牛」的,除了財政局長周伯明平常跟自己關係近一些,其他三個:郝國光、黎長鈞、張得貴,還不個頂個都跟土皇帝似的?

公安局長黎長鈞接待了一位比較特殊的客人。

之所以說「特殊」,是因為這名客人的身份,原本是一名通緝犯,至今還在公安局掛著號呢。但這名通緝犯,就那麼大搖大擺地走進公安局大門,上樓,左拐,然後右拐,又大搖大擺地進了公安局長黎長鈞的辦公室。

這位客人,就是前華光煤業公司的總經理刁富貴,煤炭局長郝國光的小舅子。

當然,刁富貴化了妝:戴了頂鴨舌帽,下巴上粘了一小撮鬍子,上身穿一件鵝黃色的短袖,下身穿一條米白色的老闆褲……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哪個來大陸旅遊觀光的日本客人呢。

刁富貴乍一進得門來,黎長鈞一時沒有認出來,他以為是哪個為案件上訪的人,就很生氣地揮揮手,說:「具體哪個部門負責的,就去找哪個部門,別老往局長辦公室跑,跑也沒用,具體問題還得由他們給你解決,我管不了那麼細……」

來人嘎著嗓子笑了兩聲,說:「黎局很忙啊!」

黎長鈞聽著不對味,抬頭仔細一瞧,原來是刁富貴。他吃了一驚,趕緊站起身來,先快步過去關上辦公室的門,「咔噠」一聲反鎖了,然後才語帶埋怨地說:「我說刁總啊,你不是……走了嗎?咋又摸到我的辦公室來了?這要讓別人看見了,可咋收拾?」

刁富貴裝模作樣地捋捋下巴上的假鬍子,說:「放心呢,大局長,沒人認得出來,你看,我這妝化得還成吧?你都沒有認出來,別人怎麼認得出來?」

黎長鈞給刁富貴倒了杯水,說:「我是沒仔細瞧,不然,你化成灰,我都認得出來。」

刁富貴很是不屑地說:「你就吹吧,黎局。」

黎長鈞「哼」了一聲,說:「咋個是吹?我要是沒有眼睛上的這點功夫,還能當公安局長?」

刁富貴說:「黎局可別忘了,要不是俺姐夫,你這局長,早都下課了。」

刁富貴這話說得太直,黎長鈞聽著扎耳。他公安局長的帽子,是郝國光保下來的不假,但也不是當著面說的呀,臊得慌不是?黎長鈞有些不高興,怎麼著,他平常看郝國光的臉色,合著連他小舅子刁富貴的臉色也得一併看?就沉了臉說:「刁總啊,你可別忘了,你是通緝犯,我是公安局長,我隨時可以叫人進來抓你。」

刁富貴舒服地往沙發上一靠,無所謂地說:「行啊,黎局現在就下命令吧,叫人進來抓我,反正進號子又不是頭回兩回了,不在乎再多一回……」

刁富貴平常就是這樣一副街頭混混的做派,你還不能跟他較真,真要較真的話,黎長鈞可就不知道怎麼辦了,總不能真給抓起來吧?黎長鈞說:「刁總啊,你就不能長進點?哪次出事,不是我這個公安局長幫你擦的屁股?就說這次,要不是我兜著,有仨你都早抓進來了,哪還容你這樣逍遙自在?」

刁富貴說:「我這是逍遙嗎?過的就不是人過的日子。」

黎長鈞說:「這不是沒辦法嗎?這次闖的是天禍,你姐夫和我就是再能耐,也擺不平啊,何況,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有人盯著我們呢。」

刁富貴說:「我找你,為的就是這事。我懷疑有人陷害我,你幫我查查,械鬥那事,不都擺平了嗎?花了好幾百萬呢……誰他媽這麼缺德,背後給我扎黑刀子?」

黎長鈞一聽,得,刁富貴幹的,哪件不是違法違紀的活,還有人陷害他?不用別人陷害,他自己就一屁股的臭屎。不過,刁富貴說對了一點:礦山上械鬥那件案子,本來是擺平了的,讓翻案的是黃小娜和郝國光,原因是郝國光不願意讓刁富貴出面競拍薊原酒業,嫌自己這個小舅子不安生,太愛肇事。但這些事情,是千萬不敢告訴刁富貴的,要說扎黑刀子的話,郝國光是主謀,他和黃小娜都是同謀。

黎長鈞說:「誰會背後陷害你呢?你又沒招誰惹誰?」

刁富貴說:「我招惹的人,多了去了……媽的,要讓我查出來,非廢了他狗日的不可。」

黎長鈞沉吟了一會兒,問他:「富貴啊,你回薊原,你姐夫知道嗎?」

刁富貴說:「不知道,我沒有告訴他,你也別告訴他,我不想讓他們知道,還有那個妖精,也別讓她知道。」

刁富貴嘴裡的妖精,是指黃小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