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人代會代縣長落選 西平市後院燃大火

古人說:「世事如棋」——每個人都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被放置進「社會」這個大盤中,每枚棋子都試圖讓自己佔據最關鍵的點位,做這局棋中最重要的一著「妙手」……但是,李明橋已經失去了機會,至少在薊原縣,別說做一著「妙手」了,就連做一枚普通棋子的機會,都幾乎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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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歷來是多事之秋。天氣變得非常糟糕,多長日子了,雨還一直下個不停,淅淅瀝瀝的。這樣的季節,從來不缺乏爆炸性的新聞,尤其是薊原,能夠引起全城轟動的新聞一個接一個。

先是薊原酒業有限責任公司的總經理劉東福,被警察赤條條地堵在了酒店的豪華套房裡。如果單單是把劉東福堵在酒店裡,那也沒有什麼特別的,關鍵是,還有一個女人,年輕女人。據知情者說,嘖嘖,你們沒見那個女的,十八九歲吧,粉嫩著呢,長得那個漂亮,臉蛋跟楊鈺瑩一模一樣……那人不住地感嘆:「有錢人就是有錢人啊,劉東福頭髮都快掉沒了,自個的閨女都比那姑娘大,他也就好意思睡?」然後又一臉憤激,說:「世風真是日下,堂堂女大學生,為倆錢也就奮不顧身地幹了賣淫的勾當?」

這都不打緊,打緊的是,劉東福剛好碰上縣治安大隊「掃黃打非」專項整治活動了。治安大隊各個酒店賓館突擊掃蕩了一圈,意思要折騰點動靜出來,為即將召開的人大會和政協會創造一個「純潔」點的環境。警察衝進去的時候,劉東福還睡得跟死豬一樣,略顯臃腫的軀體光溜溜地橫在床上,打著響亮的呼嚕,連褲衩都沒穿;睡在旁邊的賣淫小姐驚坐起來,一臉驚恐,懸在胸部的兩隻碩大的乳房,白得刺目,白得耀眼。報社和電視臺的記者緊跟著就進來了,「咔嚓、咔嚓」,把劉東福和賣淫小姐的裸體都拍了下來。

老百姓原本以為,「豔照門」是離得挺遠的事,只能在網上看看熱鬧,沒想到,這次,竟然就發生在了他們自己的身邊。不知怎麼的,劉東福和賣淫小姐的裸照就跑到了網上,還冠了個醒目的標題:

薊原縣政協副主席和賣淫小姐的「性」福生活

拍照片的人也真夠缺德,照片居中最醒目的地方,就是劉東福傲然挺立的陽具和賣淫小姐碩大的乳房。無一例外,這張照片成了各大入口網站的頭題新聞,點選率高得嚇人,不到半天工夫,上千萬次。

這下好,薊原縣沾劉東福的光,舉國聞名了。

第二個帶有轟動效應的新聞,就是在剛剛閉幕的縣人代會上,衢陽市委指定的縣長候選人、代縣長李明橋,竟然意外地落選了。之前,李明橋在薊原縣擔任了七個月零十八天的代縣長。比起劉東福跟賣淫小姐的豔情照來,代縣長李明橋落選的訊息,缺少了一些曖昧色彩,不是那麼吸引人的眼球,但也足以讓全縣上上下下的老百姓大跌眼鏡。

有人怪聲怪氣地說:「這年頭,邪了怪了,黨的政策向來鐵板一塊,啥朝手裡出過這樣的事情?黨說了不作數,還代表說了作數了?」

有人就鄭重其事地解釋,說:「很正常,很正常,誰讓這個姓李的,閒得沒球事幹,動不動給人家縣委書記上眼藥水吶?」

旁邊的人聽了,連忙糾正,說:「錯了錯了,這姓李的不是給縣委書記上眼藥水,是老想給‘四大牛人’上眼藥水……‘四大牛人’是他惹的嗎?他惹得起嗎?有他仨李明橋也惹不起……」

也有人振振有辭地說:「你們都是瞎咧咧,知道個屁!人家黃志安為啥能選上縣長?姓黃的是常務副縣長,在薊原幹得時間長,在代表們中間威信高著呢……李明橋哪兒來的?不就仗著市上有靠山嗎?選下去好,選下去好,省得禍害咱薊原縣。」

據說,人代會結束以後,來薊原坐鎮指導選舉的市委組織部長梁南林回去一彙報,市長翟子翊首先就拍了桌子,聽說翟子翊經常拍桌子,當副書記的時候就拍,只是這次拍得更響,更震怒。有人據此分析,李明橋十有八九是市長翟子翊的私生子,不然,非親非故的,犯得著嗎?……還有人說,拍桌子的不是翟子翊,翟子翊當了市長,有涵養了,曉得珍惜官帽子了;拍桌子的是市委書記何培基,因為衢陽市委丟不起這個人,不光衢陽市委,甯江省委都丟不起這個人——放眼全國,啥時候出過黨組織委派的幹部落選的現象?自打建國以來,壓根就沒有發生過這種「怪事」,薊原縣是首例。

代縣長李明橋落選,最窩火的一個人,是縣委書記杜萬清。

當選票結果統計出來的時候,杜萬清的臉色就很難看。253名代表,有效選票218張,7張作廢票、28張棄權票,代縣長李明橋只得了76票,而常務副縣長黃志安則得了142票,超過半數,剛好當選。

杜萬清看看坐在主席臺正中央的梁南林,這位前來指導選舉的市委組織部長,面上沒有任何表情。他俯身過去,悄聲徵求梁南林的意見,是不是暫不公佈選舉結果,向市委彙報一下情況再說?梁南林輕輕地搖了搖頭,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說,宣佈吧,先宣佈吧。在宣佈兩名縣長候選人得票數的時候,每報一個數字,杜萬清都感覺好像是在他的老臉上不停地扇巴掌,火辣辣的,又羞又臊。

杜萬清承認,自己又一次犯了嚴重的錯誤。人代會前,他就有種強烈的預感,有人會在人代會上動李明橋的手腳,他也採取了相應的防範措施,但是,事實證明,他這個縣委書記的號召力和約束力,正在逐漸喪失;薊原縣有一圈幹部,正在逐步脫離他杜萬清的領導。

讓黃志安當縣長?歷史真會開玩笑。當初,在李明橋來薊原之前,市委就有意提拔常務副縣長黃志安,讓黃志安出任縣長。市委組織部長梁南林徵求杜萬清的意見,杜萬清的態度比較含糊。但私下裡,杜萬清去見了市委書記。杜萬清跟市委書記鄭重其事地談了自己的看法,他認為,黃志安平素不夠穩重,缺乏自省和自律精神,如果市委讓一個58歲的老頭繼續留在薊原縣委書記的任上,是出於慎重考慮的話,那麼,提議黃志安擔任薊原縣的縣長,則不夠慎重,很不慎重。這番話究竟起沒起作用,杜萬清不知道,反正事情後來起了變化,市委改變主意,派了時任市委辦公室副主任的李明橋下來。

那天,會議的議程尚沒有進行完,李明橋就默默地離開了主席臺,在眾目睽睽之下,從一個小角門出去,離開了會場。

李明橋的背影顯得是那麼的寂寥,那麼的落寞,那麼的孤單。那一刻,杜萬清內心也有一種試圖拂袖而去的衝動,但他強壓了下去。他不能走,他是縣委書記,200多名人大代表看著他呢,更何況,市委組織部長梁南林同志還坐在主席臺上呢,他得作陪,否則,縣委書記一甩手走了,不是把這個市委大員晾在了主席臺上嗎?杜萬清能夠想象得出李明橋內心的煎熬:在全縣人大代表面前做政府工作報告的是他,但最後當選縣長的卻不是他——想想看,李明橋的內心會是怎樣的一種感受?

會議閉幕後的晚宴很熱烈,但熱烈中透出一種怪怪的味道。究竟是什麼味道,杜萬清的腦子裡有些迷糊。總之,那天的菜怪難吃,就像在飯碗裡吃出了一隻蒼蠅,有種噁心想吐的感覺;那天的酒也怪難喝,苦、澀、辣,跟喝毒藥差不多……

黃志安喝醉了,走路都有些飄,是飄,好像刮一陣輕微的風來,黃志安就會被風吹走似的。他是新當選的縣長,有理由喝醉。他挨桌敬酒,跟所有的代表碰杯,言必稱「感謝」,杯杯必幹。敬完了,搖搖晃晃地折回來,又要給梁南林敬。梁南林不喝,說這桌已經敬過了,最先敬的就是這桌。

黃志安不依,硬著舌頭說:「梁、梁、梁部長……今、今、今天……這酒……您、您、您得喝……您不喝……就是……就是……不認可……我這個縣長……不認可……」

拗不過,梁南林只好端起面前的酒杯,很勉強地用嘴唇碰了碰杯沿,算是喝了。敬完市委組織部長,黃志安又一搖一晃地踅到書記杜萬清身邊,抓起杜萬清面前的杯子,邊往杜萬清手裡塞邊含糊不清地說:「杜、杜、杜書記……我得、得……好好地……敬、敬您一杯……今、今、今後的……工作中……您得多照應……」

杜萬清沒有接酒杯,也沒有看黃志安,只是冷了面孔,說:「你喝醉了!」

黃志安沒有聽出杜萬清話中的冷淡,見書記杜萬清不接酒杯,就直接把杯子湊到了杜萬清的嘴邊,他的一隻胳膊甚至搭在了杜萬清的肩膀上。

黃志安說:「杜、杜、杜……書記……老、老、老杜……咱倆搭班子……是、是、是……最好……不過……了……早、早、早……都該……這樣……了……」

什麼叫做「得意忘形」?看看黃志安這副嘴臉就清楚了。

杜萬清有些後悔。作為縣委書記,李明橋落選他是有責任的,至少他這個當班長的,沒能當好李明橋強有力的後援。甚至在李明橋剛來薊原的時候,他還對這個過於耿直的年輕人,有些小小的看法。現在想起來,自己當時的心胸是何其狹隘?他應該為李明橋撐起一面盾牌,擋住那些似有似無的暗箭,或者幫李明橋斬開荊棘,劈出一條光明大道來……但是,他沒有。事到臨頭,當了逃兵的,是他杜萬清,是他這個縣委書記,一把手。

黃志安當選薊原縣人民政府的縣長,很諷刺不是?杜萬清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大錯特錯了?

李明橋又一次來到了這裡。他撫摸著花崗岩雕刻的巨大的底座,仰望著高聳入空中的挺拔的紀念碑,有一忽兒,他甚至默誦著鐫刻在紀念碑正面的「人民英雄永垂不朽」幾個大字,字面上的紅漆已經剝落,顯露出斑駁和滄桑的痕跡——是歲月的痕跡!在這個世界上,最具殺傷力的,不是別個,而是歲月,任你堅似鐵、硬似鋼,歲月都可以在你身上留下腐蝕的痕跡,直到你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李明橋承認,一切都結束了。可憐的76票,這就是李明橋來薊原大半年,以大公無私之心辛勤付出得到的回報?現實真是夠諷刺的。李明橋明白,如果把官場比作一個大博弈場的話,那麼,他自己就是那枚已經被淘汰出局的「棋子」。古人說:「世事如棋」——每個人都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被放置進「社會」這個大盤中,每枚棋子都試圖讓自己佔據最關鍵的點位,做這局棋中最重要的一著「妙手」……但是,李明橋已經失去了機會,至少在薊原縣,別說做一著「妙手」了,就連做一枚普通棋子的機會,都幾乎不存在了。

剛剛宣佈完得票結果,李明橋聽到那可憐的76票,他的大腦裡面「轟」的一聲,當下就懵了。儘管早有思想準備,但在既定的事實面前,李明橋還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甚至懷疑,是計票人員弄錯了,把自己應得的票記成了別人的;或者就是,人大代表們跟自己開了一個不輕不重的玩笑……但理智告訴他,這些都是真的,76票是真的,落選了是真的,這一切,都是真的。可笑得緊,自己這個一心為薊原著想、為老百姓著想的代縣長,竟然被老百姓選出來的人大代表們給否掉了……

當他灰溜溜地離開主席臺、逃出會議現場的時候,沮喪、羞愧、失望、悽惶,酸的、鹹的、苦的、辣的,什麼感覺都有,什麼味道都有……他覺得自己已經沒有任何顏面留在那個會場上了,再在主席臺上坐下去,他非崩潰掉不可。

在這個回合當中,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在官場中「謀生」,是需要大智慧的,翟副書記曾經很懇切地囑咐過他,當領導的,一定要讓支援自己的人最大化,讓反對自己的人最小化。翟副書記還告誡他,這樣做的目的,並不是要他一味地妥協,更不是放棄應有的原則,原則是死的,人是活的,要學會利用原則,把不可能變成可能,把坎坷變成通途。現在想起來,李明橋做的恰恰相反,沒能讓支援自己的人最大化,反而讓反對自己的人最大化了。比起翟副書記的政治智慧來,李明橋差得真是太遙遠了——翟副書記甚至可以把站在自己對立面的人,都納進自己的陣營中來,為什麼?因為翟副書記根本沒有「陣營」,他的「陣營」就是工作,他只是用工作本身來統轄和團結周身的幹部。翟副書記的這種手段,不能不說是一著「妙棋」。有一段時間,翟副書記跟時任市長的何培基關係一度很緊張,後來,何培基當了書記,市長空缺,競爭的人選當中不乏大有背景者,但翟副書記以弱勢背景最終勝出,市委書記何培基是起了關鍵性作用的,如果不是何培基跑去省上做了一番工作,市長這頂帽子究竟能不能戴到翟副書記的頭上,尚有很大的不確定成分。

有時候,真理並不一定就是勝利者總結出來的。作為一個失敗者,李明橋的大腦當中忽然前所未有地通透,一些他從前想不明白、也不屑於想的問題,現在一併有條有理地擺在他的大腦裡面。他終於明白了一句話:要愛惜自己的政治羽毛!這句話,翟副書記對他說過,縣委書記杜萬清也對他說過。李明橋現在才徹底想明白,這句話告訴自己的,不是懦弱,不是逃避,不是妥協,而是策略,一種真正具有政治智慧的策略……策略是什麼?策略就是在某種迫不得已的情況下,要學會曲徑通幽,要學會用時間換空間。因為,你一旦打算硬碰硬,弄不好,遍體鱗傷的人不是你的對手,反而會是你自己。就像現在的李明橋,不光是遍體鱗傷那麼簡單,他甚至連自己的翅膀都折了,沒有了縣長的帽子,他又憑藉什麼來奢談自己的政治抱負和理想呢?

李明橋順勢坐下來,花崗岩臺階冰冷而堅硬,他感覺到來自地底下的涼氣和潮氣,正順著他的脊樑骨緩慢地往上爬……天色已經黑得很徹底了,縣城裡的燈火陸陸續續亮了起來,遠遠地,一些五彩繽紛的霓虹燈閃爍著,閃爍著,彷彿這世上的一切失意和憂傷,一切挫折和坎坷,都被這些花花綠綠的顏色完全覆蓋了,不露一絲痕跡……

也不知到了啥時候,李明橋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他不想回頭。一隻綿軟的手搭上他的肩膀,一隻屬於女性的手,對方呵出的氣息,有一種蘭花的味道,順著他的耳垂輕輕地飄散出去……是駱曉戈。李明橋突然想哭。他一直以為,自己是非常堅強的,但現在,在自己的親人面前,他一直強烈壓抑著的脆弱暴露無遺,眼淚突然就不爭氣地流了下來,尚未張口,喉嚨眼裡就帶了哽聲。駱曉戈輕輕攬過他的頭,讓他的腦袋靠在自己溫熱的胸口上,另一隻手默默地撫去他臉頰上的淚珠。

過了好半晌,駱曉戈才輕聲地說:「翟市長也來了,在那邊等著呢……」

李明橋猛地站起來:翟副書記也來了?來了薊原?

李明橋的內心有些慌張。他覺得,自己最無顏面對的一個人,就是市長翟子翊。他順著駱曉戈手指的方向望過去,一輛白色越野車停靠在路口,翟副書記靠在車門上抽菸,隨著菸頭一明一暗,翟副書記臉上的神色也顯得變幻不定。李明橋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他實在不知道,自己此刻如何面對翟副書記,他該說些什麼,說自己的縣長被人選掉了?說自己內心的懦弱和羞愧?

李明橋正在猶疑不定的時候,翟副書記卻掐了菸頭,大踏步向他走過來,身後還跟著兩個人。及至走到近前,李明橋才看清楚,原來是政府辦主任衛振華和公安局副局長沈小初。市長翟子翊走到李明橋面前,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李明橋一番,然後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李明橋的肩膀,說:「我已經跟培基同志溝通了,調你回市上,擔任市政府辦公室的主任……原來的主任挪一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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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務副縣長黃志安在人代會上被選為縣長,薊原酒業自然就成了黃小娜的盤中菜,一道豐盛的大餐。黃小娜曾經對黃志安說過,在沒有板上釘釘之前,一切都尚存在變數,何況,即使板上釘了釘子,她也自信有能力把釘子重新拔下來。

劉東福由於被治安大隊的警察當場抓了現行,名氣一時整得很臭,不光在薊原縣臭,他跟賣淫小姐的不雅照,網路上到處都是,比起「豔照門」的那些裸照來,有過之而無不及,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從哪部a級片裡剪裁出來的呢。不用說,劉東福試圖把薊原酒業整成自己「私人王國」的想法,已經變成了昨日黃花,不雅照一曝光,黃志安即使不當縣長,薊原縣政府也不可能把薊原酒業賣給他劉東福了。不光這樣,在很短的時間裡,他的縣政協副主席就被擼了,不是自己辭掉的,而是直接被衢陽市委撤了職;同時被擼掉的,還有他薊原酒業總經理的職銜……也就是說,改制尚未完成,他已經不再是薊原酒業的法人代表了。

薊原酒業撤了法人代表劉東福,暫時由縣商業局接手監管,薊原縣政府也新換了主事的人,很明顯,酒廠改制一事,面臨重新洗牌的可能。當初石副省長帶隊來薊原視察的時候,曾經給薊原酒業的改制給過一個最後期限:八月底。但石副省長那個級別的幹部,也就是隨口表個態,給基層的幹部念一下緊箍咒,並不表示改制未能如期完成就一定要追究個別負責同志的領導責任——石副省長的手不會伸那麼長。

但對黃小娜和郝國光而言,薊原酒業的改制,宜快不宜遲。黃小娜擔心再發生別的變故,郝國光也有些擔心。畢竟,在人代會上做手腳,動靜太大,牽扯麵太廣,不光是把李明橋選下去那麼簡單,還牽扯到衢陽市委,牽扯到李明橋原來的主子、現任市長翟子翊……聽說市上個別領導非常生氣,不排除市委派調查組下來的可能。

現在的情況是,千萬不能出現任何紕漏。這就像一座房子,儘管佈置得金碧輝煌的,但不能漏水,一旦屋頂漏了水,再金碧輝煌的裝飾都會變成「落湯雞」,弄不好,最後就是坍塌和傾覆的一個局面。

對黃志安這個人,郝國光從一開始就不怎麼放心,也就是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助了黃志安一臂之力,否則,郝國光絕對不會把黃志安這樣一個心胸和眼光都比較短淺的人扶到縣長的位置上去。人代會閉幕的那天,眼見得黃志安醉得一塌糊塗,連自己的嘴巴都管不住了,一看黃志安得意忘形的那個勁,郝國光心底深處就有些後悔。

真正幹大事、謀大事的人,應該是一個能夠拿捏得住分寸的人,順風順水了,不能太得意,不能太張狂;遭遇坎坷波折了,也不能過分沮喪、一蹶不振……高興和喜悅應該是埋在心裡的,因為高興和喜悅是屬於自己的,而不是用來向別人顯擺的,「每逢大事有靜氣」,看看黃志安,他的「靜氣」在哪兒?他給書記杜萬清灌酒的那架勢,活脫脫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這樣的人,當一個腐敗的官員也不見得能當得出彩,即使當一名罪犯,也100%是那種軟骨頭的罪犯。

黃志安給書記杜萬清強行灌酒的時候,郝國光隨意掃了一眼,發現書記杜萬清的臉都氣青了,郝國光就知道,黃志安的這個縣長就未必好當。杜萬清58歲了,還待在縣委書記的位子上,背後肯定有著更深層次的原因,想想看,上級部門怎麼會讓一位快要退休的老頭繼續擔任實職呢?這要換做別人,早都賦閒好幾年了。再老態龍鍾的老虎,他也是老虎,而不是病貓什麼的,黃志安真要敢在杜萬清面前尥蹶子,那麼這位由人大代表強行推舉上去的縣長,肯定要遭罪……黃志安遭罪事小,影響到他郝國光的「全域性」事大。

黃小娜和郝國光的觀點基本一致,她也認為黃志安是那種不堪大任的人,靠得了一時,靠不了一世。

劉東福和賣淫小姐的不雅照一曝光,黃小娜就著手準備薊原酒業的競拍事宜,她知道,只要拔下劉東福這枚最頑固的釘子,薊原酒業就鐵定是她和郝國光的了。她和郝國光,怎麼說呢,如果郝國光是一棵大樹的話,她黃小娜就是纏繞在這棵大樹上的菟絲花,大樹不存在了,菟絲花將何去何存?

從郝國光送走妻子刁月華的那天起,黃小娜就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郝國光不是那種意氣用事的人,他絕對不會是單純地為了擺脫刁月華的糾纏,也絕對不是向自己表白的那樣,嫌刁月華礙眼,送走她,創造一個和自己單獨相處的相對寬鬆的空間……絕對不是。

黃小娜多聰明的人啊,她立馬就意識到,郝國光開始「善後」了,這個城府極深、向來比較強悍的男人,準備從薊原「撤退」。及至郝國光跟自己交換了對薊原酒業的處理辦法,黃小娜就更加堅定了自己的判斷:郝國光壓根就沒打算經營薊原酒業,不管薊原酒業是多麼優質的一家企業,郝國光都沒有繼續經營它的念頭,而是要倒手賣掉,賺取其中的差價——對煤炭局長郝國光來說,找一個受過他恩惠的煤老闆來做薊原酒業的接手下家,還不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情?

郝國光這棵大樹要挪地方,種種跡象表明,這棵大樹要挪出薊原去,挪出這個國度去,一直挪到一個陌生的國家:加拿大——早在十來年前,郝國光就在為自己鋪設這條退路。

問題是,大樹沒了,黃小娜怎麼辦?她只是依附在大樹上的菟絲花,沒有了大樹強硬的支撐和廕庇,等待自己的將會是什麼樣的結局?她上過大學,但畢業即失業,美貌雖然可以當飯吃,但也只能是在風月場所裡混個飢飽……是郝國光,給了她黃小娜目前擁有的一切:屬於一個美貌女人的尊崇和尊嚴,屬於一個成功女人的地位和財富。她感激他,她也崇拜他,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就會心甘情願地當這個男人的擋箭牌……擋箭牌的下場是什麼?最終無非都是萬箭穿心而已。黃小娜可不願意落得一個這樣的下場。

郝國光並沒有帶黃小娜一起「撤退」的打算,郝國光甚至已經不對黃小娜說實話了,黃小娜心知肚明。但她並不揭穿。通常情況下,對一個女人而言,男人就是女人的終點站,女人一旦愛上一個男人,一般都會死心塌地的;而男人,女人永遠只是他眾多車站中的一個,他有可能會中途停下來稍事歇息,但絕對不會始終停留在這個站臺上,不會……女人就是男人隨用隨丟的衣服,需要的時候,可以保溫取暖,可以遮風避雨,不需要的時候,就是累贅。何況,黃小娜和郝國光之間,是談不上感情的,郝國光絕對不會一門心思地愛一個在風月場所坐過臺的女人,而黃小娜,也絕對不會死心塌地愛上一個年齡足可以當她父親的老男人;維繫在他們之間的,是利益、是互補、是相互的索取;郝國光需要的,是她的年輕和美貌,是性;黃小娜需要的,是呵護和尊崇,是虛榮,是地位和金錢……他們兩人的目標是非常一致的,那就是:儘量讓屬於他們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郝國光開始「善後」,黃小娜也不閒著,「鱉有鱉路、蛇有蛇道」,黃小娜自有全身而退的妙招。她給黃志安打電話,在祝賀黃志安榮升縣長的同時,也沒忘了軟中帶硬地提醒對方,薊原酒業的改制事宜,該提上他這位新縣長的案頭議事日程了……

這片廢舊的工地真不好找。

塔吊無所事事地懸在空中,風一吹,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用紅磚臨時砌起來的圍牆,有多處已經坍塌,坍塌的地方用鐵絲網攔著;建築只搞了個基礎工程,一層都還沒有建起來呢;鏽跡斑斑的鐵皮大門,半拉關著,半拉斜斜地橫在一邊;大門口用鋼絲繩拴著一隻捲毛大狗,看見有生人過來,汪汪汪地叫著。

看門老頭在鐵皮大門的縫隙中張了張,又轉身走了開去。老頭大概有個60來歲的樣子,弓腰塌背,花白著頭髮,臉上皺紋密佈,下巴上鬍子拉碴的。老頭走到大門一側的空地上,蹲下,專心地拔草。他在那兒開闢了一處小小的園圃,種有幾行綠油油的蔬菜。

來人繞過鏽跡斑駁的鐵皮大門,喝住狗,向看門老頭走去。

兩雙大腳停在看門老頭的眼前。看門老頭慢慢地抬起目光,驚訝地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兩位陌生人。他不認識他們。他確定自己不認識他們。他直起腰來,目無表情,甚至是有些冷漠地說:

「你們找誰?老闆不在的……你們找誰?」

「我們就找你!」來人說。

老頭說:「找俺沒用,俺都兩年沒拿到工資了……」

來人說:「我們不是來要債的,我們只找你。」

老頭說:「沒用的,老闆跑了,你們要不到錢的……」

老頭像是在對來人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來人說:「我們不找老闆,就找你。」

老頭說:「沒用的,你們找誰都沒用的,老闆跑了,沒人給錢了……」

來人問他:「你叫範文標?」

老頭說:「對,俺叫範文標。」

來人又問他:「你是湖北人?」

老頭對著來人翻了翻白眼,很生氣地說:「你管俺是哪的人?俺跟你們說了,老闆跑了,跑了大半年了……找俺沒用,俺都兩年沒領到錢了……你們快離開……」

說完,老頭不再搭理來人,蹲下身去,繼續專注地拔草。

來人從衣兜裡摸出一份證件,在老頭面前晃了晃,說:「我們是從薊原來的,警察,我叫韓大偉,這是我們薊原公安局副局長沈小初。」

老頭背對著來人的肩背幾不可察地抖了抖。他繼續拔草,動作很慢,很輕柔,生怕揪疼了小草似的。他說:「你們走吧,老闆不在。老闆跑了。啥地方來的人都一樣,沒用。」

韓大偉說:「我們不找老闆,就找你。你不叫範文標,你的真名叫劉大彪;你也不是湖北人,而是薊原縣人,家住黃楊鎮半山村;你的兒子小名叫黑蛋,你每月給他匯錢……」

老頭沒有轉過身來的意思,他仍然蹲著,背對著沈小初和韓大偉,漠然地說:「你們的話,俺聽不大懂……啥事等俺老闆來了再說……俺只是個看門的……你們快點離開……」

沈小初看著面前這個化名為範文標、真名劉大彪的老年男人:他的兩鬢已經斑白,是那種長期營養不良造成的灰敗和蒼白;上身穿一件破破爛爛的褂子,已經看不出褂子原來的顏色;褂子的脖領處,積了一層厚厚的垢痂,油光油亮的。韓大偉帶著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查到這個人的一絲絲蹤跡。之前,劉大彪常年在各個偏遠的省份之間遊走,討過飯,撿過破爛,在建築工地上提過磚和水泥,也給人家當過廚子,幹得最久的一件工作,就是在這個廢舊工地守大門的活計——因為老闆債臺高築,撒腳丫子跑了,把偌大一個工地扔給了他,快兩年了,既沒人給他發工錢,他也不敢離開。

儘管早有預料,但當看到劉大彪真的活生生地蹲在自己面前的時候,沈小初的內心深處還是忍不住一陣激動。你很難想象,一個被判了死緩的犯人,竟然逍逍遙遙地以打工為生,活在正常人的世界裡長達八年之久——他是怎麼從看守所裡跑出來的?作為一名死緩犯人,在連線看守所和他現在生活的這個相對自由的空間之間,有一大段長久的空白,在這大段空白裡面,又蘊藏著一個巨大的謎團……好在,這個謎團馬上就要揭開了。

沈小初說:「劉大彪,你回過頭來……你看看那是誰?」

對方似乎猶疑了片刻,最終還是站起身來,慢慢地回過頭,順著沈小初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大門口,一個20郎當歲的小夥子站在那裡,小夥子身後跟著兩名彪悍的警察。

老頭的嘴唇蠕動了一下,又蠕動了一下,想喊,卻沒有喊出來;他的雙腿開始打哆嗦,在抖,在顫,似乎有些站不穩了。小夥子蹬蹬蹬地跑過來,邊跑邊喊著:

「阿爸……阿爸……阿爸……」

兩行渾濁的眼淚順著老頭的臉頰滑下來:

「伢崽!」

「阿爸!」

「伢崽!」

「阿爸……」

「伢崽……」

黑蛋「撲通」一聲,跪在了老頭的面前。老頭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撫摸著黑蛋的頭髮,他的雙腿在變軟,慢慢地癱坐在地上,和黑蛋摟頭擁抱在一起,嘎啞的嗓子裡發出牛嚎一般的哭聲:

「伢崽呀……俺的兒呀……」

「阿爸……」

沈小初和韓大偉他們不忍心再看,轉過頭,走到一邊,各自點上一支菸,吧嗒吧嗒地吸起來。

劉大彪說:「領導同志,要抓就抓俺吧,不關俺伢崽的事……」

沈小初說:「本來就不關黑蛋的事情,我們找你,只是想問你幾個問題。」

劉大彪說:「領導同志,你要問什麼,你就問吧,俺一定說實話,但你得先放了俺家蛋子!」

韓大偉解釋說:「你放心好了,我們沒有抓黑蛋,我們只是帶他來見見你,確認一下你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