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理案件觸碰「高壓線」 人代會積聚引爆點

擺在李明橋面前的路有兩條:一條是裝糊塗,自己啥都不知道,權當沒有聽到刑警隊隊長沈小初彙報的這些情況,已經過去的事情,就讓它繼續淹沒在歷史的塵埃中;還有一條路,就是充當一回英雄,支援沈小初繼續往下查,把該揭的蓋子揭開,該見天日的就讓它暴露在陽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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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橋的吃驚完全在沈小初的意料之中。沈小初相信,只要是還沒有完全喪失作為一個人的良知,任誰聽到他彙報的這些情況,都會大吃一驚的,何況李明橋還屬於那種頗有正義感的領導幹部!

李明橋從闊大的辦公桌後面站起來,抬起右手,用手指頭遠遠地戳點著沈小初的腦門,上下嘴唇急遽地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沒有說。他轉過身,順手拿起放在桌角上的茶杯,端到嘴邊,但只是做了個喝茶的樣子,又把茶杯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他從辦公桌後面繞出來,兩手卡在腰間,在地板上急促地來回走動,呼吸明顯粗重起來……沈小初看得出來,這位年輕的縣長,在竭力壓抑自己內心的震驚。

過了好半天,李明橋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他問沈小初:「你是說,八年前,有24名犯人在看守所裡無緣無故失蹤了?」

這已經是李明橋第n遍問這個問題了。

「是的,都是死刑犯,」沈小初回答說,「有可能是在看守所裡面失蹤的,也有可能……是在看守所的外面失蹤的。」

他繼續彙報說:「不光這樣,檔案上顯示,有7名重刑犯人猝死,5名犯人病死,這12名犯人的死,也很蹊蹺,除了其中3名犯人有原發病史以外,其他犯人都沒有任何原發病史。」

李明橋沉吟著,什麼人這麼大膽,竟敢讓如此眾多的犯人集體失蹤,然後又偽造了中級人民法院執行槍決的假檔案?究竟是什麼人,會有這麼大的膽子?那失蹤的24名犯人又去了哪裡,逃了、放了、殺了?表面上看起來,這幾種可能幾乎都不存在,因為後果的嚴重性明擺在那兒,誰會冒著殺頭的危險去打死刑犯人的主意呢?話又說回來,即使存在上述可能,那麼,總得有個原因吧,這樣做的目的,又在什麼地方呢?

跟沈小初一樣,李明橋腦子裡面冒出來的第一個問題是:他該怎麼辦?

是支援沈小初繼續往下查,查他個水落石出,還是阻止沈小初,讓這件事情到自己跟前為止?李明橋有足夠的理由拒絕插手這件事情,他來薊原還不到半年時間,八年前的事情,跟他李明橋扯不上任何關係,八竿子都打不著。但是,如果他這個代縣長都不插手過問這件事的話,估計在薊原縣的領導裡面,再沒有人敢過問,或者說,再沒有人願意過問這件案子。

李明橋冒出來的第二個問題是:他這個代縣長,應該找誰?找縣委書記杜萬清,還是找自己原來的領導、現任市長翟子翊?要不,就直接找市委書記何培基同志反映情況?

這些都不是上上之策。李明橋腦子裡很亂,他承認,這個年方40、面容黝黑、不苟言笑的公安局副局長,帶著自己觸著了一根高壓線。高壓線是可以灼傷人的,甚至可以打死人,這一點毫無疑問。李明橋再明白不過,如此驚天的案子,稍有不慎,他和沈小初都會成為這件案子的殉葬品,甚而至於,連殉葬的機會都沒有,或許在蓋子尚未揭開之前,他們倆人有可能就成了犧牲品。現實就是這樣,挖出蘿蔔帶出泥的事情多了去了,所以,在薊原的官場上,估計沒有誰願意他們挖出這根「蘿蔔」!

李明橋本能地就想給書記杜萬清彙報一下情況。電話撥了出去,他又後悔了,溜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地嚥了回來。他順嘴問了問,看書記杜萬清什麼時候回薊原。

一個多月前,杜萬清聲稱接到檔案,市委安排他去中央黨校學習一段時間,捎帶跑一個專案。杜萬清把手頭的工作安排了一下,讓副書記年長富臨時主持縣委那邊的工作,就直接走了。當時,李明橋還有些奇怪,縣委書記上北京學習也就罷了,去跑專案的話,至少應該帶幾名隨從啊。但是,縣委辦、發改委、商業局等相關部門的負責人,杜萬清卻一個都沒有帶,而且杜萬清具體去跑什麼專案,也沒有告訴班子裡任何一個人。雖然心裡懷疑,但一把手的具體行蹤,不是他李明橋應該詳細過問的。該裝糊塗的時候,就得裝糊塗;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時候,就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杜萬清在電話中說,再有個把月吧,再有個把月,他就回來了。李明橋又問專案跑得怎麼樣。杜萬清含混著說:「暫時還說不準,算是有點眉目吧。」李明橋就不好再細問,說了些悠著點、保重身體之類的話,然後把電話掛了。

擺在李明橋面前的路有兩條:一條是裝糊塗,權當沒有聽到刑警隊隊長沈小初彙報的這些情況,已經過去的事情,就讓它繼續淹沒在歷史的塵埃中;還有一條路,就是充當一回英雄,支援沈小初繼續往下查,把該揭的蓋子揭開,該見天日的就讓它暴露在陽光下。

如果換做別人,可能就選第一條路了,因為人代會召開在即,李明橋頭上的「代」字能不能去掉,都還尚是未知數呢,又何必為了一件跟自己毫不相關的舊案子,惹禍上身呢?但李明橋畢竟不是旁的人,如果他裝糊塗了,對如此重大的案情視而不見,那他如何對得起自己九泉之下的父親?如何對得起一直提攜自己、信任自己的翟副書記?如何對得起自己的一腔熱血和良心?也許有人會說,失蹤了就失蹤了唄,都是死刑犯人,遲早要殺他們頭的,即使查個結果出來,除了樹一大堆敵人以外,又能怎麼樣,何苦呢?理是這個理,只不過是歪理,犯人也是人,也是活生生的生命,在正義的法律沒有裁決他們之前,他們就仍然擁有活著的權利,任何一個個人,都沒有權力和理由剝奪他們的生命!

李明橋認為,自己絕對不能袖手旁觀。他跟沈小初沒有過多的接觸,相互之間的關係談不上有多親密,沈小初之所以找上他,無非是基於對他這個代縣長的一份信任,他又怎麼能辜負這份信任呢?不論是站在一縣之長的立場上,還是站在他個人的立場上,李明橋都得支援沈小初繼續把案子查下去,查個明明白白,給活著的人一個交代,給死去的那些人,也有個交代。

「這件事情,干係實在太過重大,」李明橋對沈小初說,「在沒有找到切實的證據之前,我建議,暫時做好保密工作。」

沈小初神情慎重地說:「這個我明白,調查是暗地裡進行的,除了幾個辦案人員,暫時還沒有任何人知道這件事情。」

李明橋問他:「你是刑偵專家,你有沒有想過,犯人為什麼會失蹤呢?不可能是無緣無故的吧,那麼,失蹤背後的原因又是什麼呢?」

沈小初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我分析過,這些失蹤的犯人,有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

李明橋回到辦公桌後面,慢慢地坐下來,用一隻手托起下巴,沉思著說:「你的意思是,他們當時被人暗害了?」

「有這個可能,」沈小初說,「只是,我們暫時還沒有找到切實的證據,也沒有找到更深層次的原因。八年前,看守所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有人要撒這樣一個彌天大謊,都還是個大謎團。」

李明橋說:「是啊,會發生什麼事情呢?……那時侯的看守所……所長是誰?現在在什麼地方?」

沈小初說:「當時的看守所長姓範,早幾年前辦了病退,我們找過他,沒找到,後來聯絡到他一個親戚,說範所長退休不久就過世了,聽說是多年的糖尿病。看守所裡其他老人手,也都先後調離了原來的工作崗位,有的還升了官,我們找到個別人瞭解情況,他們只記得當時上面來人,連夜提走了那些犯人,別的就都不記得了。」

「連夜提走犯人……」李明橋問道:「上面?哪個上面?」

沈小初回答說:「他們說,是中院的法警,提人的手續齊備。」

李明橋不無自嘲意味地說道:「想不到朗朗乾坤之下,竟然會發生如此離奇的事情,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和你沈局長是《包公案》的電視劇看多了呢。」

沈小初咧了咧嘴,想笑,但沒有笑出來;李明橋也是,嘴唇抽了抽,笑得很勉強。

沈小初說:「因為省廳出具的驗屍報告,證明黃楊鎮發現的屍體是死於八年前的,跟這些重刑犯人失蹤的時間不謀而合,我懷疑,失蹤的犯人是在黃楊鎮的牛頭嶺附近出的事情。」

沈小初沒有提自己對局長黎長鈞的懷疑,因為還不到時候——黎長鈞看驗屍報告時的驚懼神情,只是在他的臉上一晃而過,僅憑這一點,還不能作為懷疑一個人的證據和理由,他只是藉此在自己心裡存了一份小心。

書記杜萬清在回薊原縣之前,先去了一趟市上。跟李明橋一樣,杜萬清對即將召開的縣人代會,也是心裡一點底都沒有。這很要命,身為縣委書記,竟然無法統轄和左右自己治下的人代會選舉,說出來誰信?肯定不會有人相信。但杜萬清自己卻相信,憑他在薊原縣工作多年積累的經驗,直覺告訴他,這次的選舉肯定會出問題,弄不好,組織上指定的候選人李明橋,還真有被代表們選下去的危險。如果李明橋落選,那他這個當班長的,肯定是理所當然的第一責任人,100%難辭其咎。

杜萬清先去見了市長翟子翊。翟子翊是李明橋的老領導,李明橋也是翟子翊一手提拔起來的,絕對不會坐視李明橋落選。他把具體情況向翟子翊彙報了一番,又談了談自己的擔心。杜萬清說:「翟市長,您是知道的,薊原縣的情況太複雜,不然,組織上也不會讓我這麼一個58歲的老頭,至今還待在縣委書記的位子上。」

翟子翊笑著說:「萬清同志,58歲怎麼啦?58歲還可以幹很多事情,老當益壯嘛。薊原的情況是複雜一些,但不是有你這個‘老薊原’在嗎?往薊原派過這麼多任領導,就唯獨你萬清同志,當縣長也罷,當書記也罷,都當得安安穩穩的,波瀾不驚,也真是不容易啊。」

杜萬清說:「翟市長這是抬舉我才這麼說……慚愧呀,我實在是沒有當好這個班長。」

翟子翊說:「這很正常,現在畢竟是21世紀了,什麼都在向前發展,經濟啦、文化啦,包括人們的民主意識啦等等,都在向前發展……明橋同志人還年輕,萬一真如你們擔心的,選舉出了問題,也未必是件壞事情,這至少說明代表們的民主意識提高了嘛;明橋同志呢,讓他受點挫折也好,有利於他的成長,百鍊才能成鋼嘛。」

杜萬清苦笑著說:「翟市長,情況不是您想象的那樣,這次選舉,如果真出了問題,肯定是有人在背後搗鬼造成的,跟代表們的民主意識有沒有提高,扯不上一點關係。」

「哦?」翟子翊問道:「你的意思是,有人要在背後搞鬼,把明橋同志整下來?」

杜萬清說:「我只是有這個懷疑。明橋同志太過剛直,得罪的人不少,肯定會有人在選舉的過程中,找他的麻煩。」

翟子翊問他:「萬清同志,你有什麼具體的想法?」

杜萬清說:「我老嘍,再有兩年就退休了,明橋同志不一樣,他還年輕,前途還遠大著呢,不該走的彎路,就儘量不要讓他走……我的意思是,人代會期間,請翟市長親自去薊原坐鎮,有您在那裡,一些個怪力亂神,就不敢亂跳騰了。」

翟子翊點點頭,杜萬清彙報的這些情況,不能不引起他的重視,畢竟,在衢陽市的歷史上,還沒有哪個組織上提出的候選人落選過,好像在整個甯江省的選舉歷史上,也從沒有出現過落選的情況。在沒有更好的解決方案之前,杜萬清提出的這個建議,也不失為一個行之有效的辦法,但不是他這個當市長的去坐鎮,他去不合適。

翟子翊頗費躊躇。杜萬清的話,在某種程度上,有他一定的道理:不該走的彎路,就得想辦法繞開,儘量不去走它。但問題的關鍵是,有些情況是可以繞開的,有些情況,卻是無法繞開的。如果他這個市長親自去薊原組織選舉,勢必會招來一通非議。當初,為了提拔李明橋,他可是在常委會上拍過桌子、發過火的,為這件事情,原任市委書記何培基同志都對他很有意見。有一段時間,甚至還冒出一些傳言來,說自己的清廉和公正都是裝出來的,清廉是假,用人唯親,營造自己的小圈子才是真……這些話傳到他耳朵裡,翟子翊只是一笑了之,並不解釋。那時候,他只是副書記,肩膀上沒有那麼大的擔當。現在不同了,現在他是一市之長,800多萬人口的父母官,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有成千上萬的人盯著呢,所以,他不能不小心。更何況,幹部任免等事宜,都歸口市委和組織部管,要坐鎮的話,也應該是市委副書記去,或者組織部長梁南林去,不關市政府這邊的事。

杜萬清說:「明橋同志真要落選了,我這個當班長的,可就成了最大的罪人,不但沒法向全縣的50多萬人民交代,更無法向市委和市政府交代,只好等何書記和翟市長撤我的職了……」

翟子翊說:「萬清同志,這點請你放心,選舉一旦出了問題,責任並不完全在你,培基書記不會撤你的職,我這個當市長的,也不會撤你的職。」

話雖然這樣說,翟子翊心裡卻明白,薊原縣的人代會選舉真要出了問題,只怕非處理一兩個幹部不可。明擺著,市委市政府丟不起這個人不說,反過來,也會給省上領導和全市的老百姓們留下一個非常不好的印象,認為衢陽市的主要領導們駕馭能力太差,地方黨委的領導職能在逐步弱化——這才是最關鍵的,何培基同志擔任市委書記的時間不長,他也是剛剛出任衢陽市的市長,甯江省委高層的領導們一旦對衢陽市的班子形成這樣一個印象,對他和何培基同志的個人前途來說,無疑是致命的。

如果放在以前,翟子翊也許不會顧忌個人的利益和前途,他沒有那麼多私心眼,但現在,他卻比較顧忌這個。原因非常簡單,官當到這般田地,「個體的人」就已經不存在了,市長不再是單純意義上的政府這邊的主官,也不再是一個單純的官方職位,而是全市人民的市長,組織和代表們把自己推到這個位置上,不是讓自己享受特權來的,也不是讓自己頂著市長的帽子率性而為來的,不是,而是要讓自己紮紮實實地幹工作,幹黨和國家滿意的工作,幹全市人民滿意的工作……自己一屁股坐到市長這個位子上了,就必須有所擔當,說是責任也好,說是使命也罷,總之,自己要對得起組織和代表們的信任,更要對得起自己的政治良知。

當然,翟子翊絕對不會坐視不管李明橋,李明橋是他一手培養起來的,工作紮實,作風正派,是棵好苗子,只是在「條條上」工作的時間長了些,到「塊塊上」去難免力有不逮。他曾經告誡過他,要他在去掉頭上的「代」字之前,低調些,韜光養晦,但李明橋跟他父親一樣,也是犟驢一頭,不聽。

連縣委書記杜萬清都如此擔心,看來李明橋的處境確實不妙。除了請一位分量頗足的市委領導去薊原坐鎮以外,還有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那就是直接把李明橋調離薊原,李明橋走了,矛盾的中心就不存在了,有些人即使想搗鬼,也沒有了靶子,市委再重新委派一位新的縣長候選人,這樣的話,不但保護了李明橋,也能確保人代會選舉的成功。

他問杜萬清:「萬清同志,你認為,明橋同志在人代會選舉中勝出的機會有多大?」

杜萬清斟酌了一下,回答說:「最多隻有六成。」

翟子翊說:「你看這樣好不好,在人代會召開之前,把明橋同志調離薊原縣,讓組織上再派一名候選人下去……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

市長翟子翊提出的這個方案,反倒出乎杜萬清的意料。說實話,李明橋剛到薊原縣的時候,對李明橋的一些做法,杜萬清是頗有微詞的,但他又不得不承認,李明橋在工作上有股闖勁和韌勁,這是薊原縣的其他領導幹部身上所沒有的優點。從始至終,杜萬清都沒有產生過讓李明橋離開薊原的想法,尤其是現在,他剛剛從生死的邊緣撿回一條命,他的打算是,把李明橋扶上馬,送一程,自己就向市委提交辭呈。

想了想,杜萬清說:「翟市長,我知道,你是出於保護明橋同志的考慮,但我不認為這是上上之策。首先,工作攤子剛剛鋪開,明橋同志願意不願意離開薊原?把他調離薊原,對薊原的發展又有什麼好處呢?其次,市委即使重新指派一名縣長候選人,根據目前的局勢來看,就未必能100%地順利當選……」

後半截話,杜萬清沒有再往下說,他斷定市長翟子翊一定能聽明白他話裡面包含的意思:有人利用人代會選舉搗鬼,對李明橋有怨氣是一個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有人想當薊原縣的縣長,所以,市委派誰過去都一樣,稍有不慎,照樣會落選。

翟子翊考慮了一下,對杜萬清說:「這樣吧,萬清同志,你呢,把自己的意見跟培基書記再彙報一下,我抽空跟培基同志也談談,爭取讓市委那邊派個人下去。」

杜萬清說:「這樣也行,我現在就去找何書記彙報吧。」

2

常務副縣長黃志安去了一趟華源煤炭經銷公司,把上次拿的那張100萬元的銀行卡又還給了黃小娜。黃志安說,恕黃某無能為力!他承認,郝國光和黃小娜的眼光不錯,薊原酒業確實是一家非常優秀的企業,也是發展前景非常樂觀的一家企業。但是,有李明橋橫在他的前面,他黃志安雖有心而無力。一方面,在中國現行的體制下,向來是一把手說了算,他黃志安只是個副縣長,雖然前面還有「常務」兩個字,但在薊原酒業改制的事情上,他說了不算,不但說了不算,而且在某種程度上,他的話還沒有女副縣長謝慕華來得頂用;另一方面呢,是黃小娜自己把事情搞砸了,本來就是不沾腥的貓,卻非要把「腥」抹到人家嘴皮子上,人家不著惱才怪?

在最初擬定的薊原酒業改制的方案裡面,原本是要面向社會競拍的,誰出的價高,就賣給誰。薊原酒業的總經理劉東福找過好幾次李明橋,甚至還找過縣委書記杜萬清,認為縣政府提出的改制方案對他不利,沒有體現出國家政策所規定的國營轉私企時對企業原法人的傾向性。劉東福要的傾向性,無非是要求縣政府把薊原酒業優先賣給他。但這一點,縣政府卻無法保證,因為薊原是煤炭大縣,有錢的煤老闆多得是,願意出大價錢買薊原酒業的老闆也多得是,真要競爭起來,把價格哄抬上去了,劉東福拿啥來買?劉東福除了財政上的工資,同時還拿企業上的年薪,雖然收入頗豐,但也有限得緊,多年積累下來,手裡面不過幾百萬而已,再東挪西借一點,湊個千萬的數目也就到頭了,剩下的資金缺口,是要縣政府出面,幫他從銀行擔保貸款的。相較之下,劉東福這個法人代表競買的優勢,實在乏善可陳。

本來,黃小娜還是有機會的,應該說,黃小娜拿到薊原酒業的機會很大,畢竟有郝國光在背後撐腰。但黃小娜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李明橋去市上開會,她後腳就跟了去,但卻沒有露面。等到李明橋離開市上、啟程返回薊原的時候,黃小娜才摸到了李明橋的家裡。她對李明橋的妻子駱曉戈說,自己是薊原縣的企業老總,這次隨李縣長來市上公幹,李縣長託她從外地捎了一套化妝品,專門來送給嫂子的。黃小娜叫駱曉戈「嫂子」,叫得很肉麻,叫得很親切。看到駱曉戈一愣一愣的,黃小娜心裡還暗暗高興,看得出來,自己的美麗把駱曉戈震住了。不待駱曉戈有什麼反應,黃小娜就告辭離開了。當然,不單是一套化妝品那麼簡單,她在化妝品的包裝套盒裡面,放了一張卡,卡上有100萬元。

黃小娜的想法是,不管你上不上鉤,都先把「餌」擱你嘴巴里面再說,看你怎麼處理。黃小娜自信有對付李明橋的法子,所以,她不怕李明橋翻臉。

只是,黃小娜沒有想到的是,她剛回到薊原縣,政府辦的工作人員就通知她,邀請她去參加一個公益活動的儀式。黃小娜當然不會笨到以為是那張卡起了作用,李明橋對她高看一眼,才邀請她出席這樣的活動。不過,她還是想看看李明橋的葫蘆裡面究竟賣的什麼藥。公益活動的儀式在黃楊鎮。她一到鎮上,鎮黨委書記虞守義就非常熱情地迎了上來,連說歡迎歡迎。及至坐到主席臺上,黃小娜才發現,自己不是以嘉賓的身份來的,而是此次活動的主角;此次公益活動不為別的,而是為黃楊鎮的道路拓寬改造等專案捐款,黃小娜是捐贈企業的代表之一。之所以說是「之一」,因為還有另外一家捐贈企業的代表就坐在她旁邊,是薊原酒業的總經理劉東福。劉東福一臉諂媚的笑容,後腦勺上碩果僅存的幾縷頭髮,隨著劉東福的腦袋瓜轉來轉去,一翹一翹的,有點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思。

黃小娜承認,這是自己有生以來,最大的一次跟頭——李明橋竟然把自己送到他家裡去的那張銀行卡,原封不動地交到了黃楊鎮黨委書記虞守義——虞大麻子的手裡。

捐贈儀式上,李明橋有一個簡短的講話,他說:「今天是一個好日子,是什麼好日子呢,咱們薊原縣兩家著名的企業,華源煤炭經銷公司和薊原酒業有限責任公司,分別向黃楊鎮捐款100萬元。我們都知道,黃楊鎮是礦區,由於過往的載重車輛比較多,道路狀況一直很糟糕,可以說是全縣最糟糕的,縣上啟動‘村村通’工程的時候,鎮黨委書記虞守義找過我好幾次,說黃楊鎮的道路拓寬改造工程,工程量大,資金缺口也大,但縣財政拿不出更多的錢來。華源煤炭經銷公司的黃小娜總經理和薊原酒業有限責任公司的劉東福總經理,聽說了咱們鎮上的困難以後,慷慨解囊,每家企業向咱們鎮上各捐贈100萬元,共200萬元!黃小娜總經理和劉東福總經理,都是我們薊原縣優秀的企業家,他們的社會責任感和擔當精神,是值得我們大家認真學習的,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向華源煤炭經銷公司和薊原酒業有限責任公司表示感謝!向黃小娜總經理和劉東福總經理表示感謝!」

李明橋的話一落音,臺上臺下的人就都熱烈地鼓起掌來。劉東福的鼓掌尤其來勁,啪啪啪,一雙大手拍得山響,一張胖臉上堆滿了傻呵呵的笑,嘴巴都歪到了一邊。黃小娜的臉上也掛著微笑,也輕輕地拍了拍巴掌。

從黃楊鎮回來,李明橋主持召開了一次縣政府常務會議,會議的中心議題只有一個,就是薊原酒業的改制問題。分管副縣長謝慕華做了一個比較全面的報告。謝慕華在報告中指出,薊原酒業的改制,不同於其他企業,必須考慮到薊原酒業的穩定性和發展的可持續性。謝慕華說,為了讓企業平穩過渡,也為了保持薊原酒業的良好增長勢頭,建議縣政府取消競拍計劃,改由薊原酒業法人代表、總經理劉東福直接接手。黃志安一開始提了反對意見,認為這樣做的後遺症太多,難免被人懷疑有暗箱操作之嫌。但班子裡的大多數成員都贊同謝慕華的提議,認為薊原酒業是薊原企業裡面,甚至是全市、全省企業裡面的優質品牌,必須確保這個品牌不倒,能夠做到這一點的,非劉東福莫屬。

最後,李明橋拍板:決定取消競拍計劃,由劉東福直接接手薊原酒業;相關部門最初核出的競拍底價是3700萬元,決定在此底價基礎上上浮13%,最後敲定的價格是4200萬元,由劉東福自籌資金1400萬元,缺口的2800萬元,由副縣長謝慕華負責聯絡銀行貸款。

事情就這樣塵埃落定,黃志安一看李明橋那架勢,就知道再沒有了任何迴旋的餘地。黃志安告訴黃小娜,根據他的分析,是黃小娜自作主張的「喂餌計劃」,徹底惹惱了李明橋,為什麼呢?李明橋不是傻瓜,他看得清清楚楚,最後有實力問鼎也敢於問鼎薊原酒業的,除了劉東福,就剩黃小娜了,因為只要黃小娜出面,別的老闆怯於郝國光的威勢,絕對不會摻和這趟渾水,縣政府與其給黃小娜一個人搞一次有名無實的競拍,還不如直接賣給劉東福算了。

讓黃志安意外的是,黃小娜的臉上竟然很平靜,沒有一絲懊喪或者羞惱的跡象,她把卡又推回到黃志安的面前,慢悠悠地說道:「黃縣長,這麼快就灰心了?你可別忘了,劉東福和縣政府的合同還沒有籤呢,這貸款,幾千萬的數目,哪能一下子在短時間內就貸出來呢?人代會馬上就要開了,到時候,李明橋的話到底還作不作數,別人不知道,您黃副縣長還能不知道?」

黃小娜的聲音很好聽,清脆而溫婉,像是一隻只毛茸茸的小手,從黃志安的心坎坎上輕輕撓過,有種麻酥酥的感覺。但在黃小娜動聽的聲音背後,卻滿布著驚心動魄的殺機!

黃楊鎮黨委書記虞大麻子給沈小初發來一條短訊息,他在短訊息中文縐縐地說道:

黃楊鎮有山,曰烏梢山;烏梢山有嶺,曰牛頭嶺;牛頭嶺有溝,曰野人溝;野人溝有花、有草、有樹,花曰野花,草曰野草,樹曰野樹;樹上生滿紅彤彤圓嘟嘟的果子,曰野果;特邀沈大局長抽空前往,觀野花野草,品野果,做野人遊!

虞大麻子大名虞守義,又有雅稱「揮霍光」,沈小初不願意搭理他,隨手回了一條短訊息:

又準備怎麼「揮霍」?

這次,虞守義沒有再回短訊息,而是直接把電話打了過來:「哎呀,我說沈大局長,你怎麼跟那些低素質的人一樣沒有見識呢?他們背地裡叫我‘揮霍光’,那是他們頭髮長見識短,你這樣說,就不合適了,咱倆可是對鋪啊。我拍胸口說話,天地良心,咱虞麻子可是沒有往自己兜裡裝過一分一釐,錢可是分分釐釐都花在黨和國家的工作上了……」

沈小初懶洋洋地說:「虞大麻子,你這話誰信吶?你自個相信嗎?」

虞守義說:「看看,素質低了不是?咱好歹也是地方上一級黨委的書記,最起碼的黨性原則還是有的嘛……」

沈小初懶得跟他嗦,說:「說吧,啥事?有屁就放……」

虞守義說:「也沒啥事,就是想邀請沈大局長來我們黃楊鎮遊山玩水。」

韓大偉曾經提到過,虞大麻子似乎話裡有話,想告訴他點什麼。但沈小初卻明白,虞大麻子這樣的人,無非就是官場上常見的那種小爬爬蟲而已,膽不小,卻怕事,善明哲保身,只要手裡稍微有點職權的領導,虞守義見了一準唯唯諾諾,唯恐稍有不慎,影響了他頭上那頂比芝麻還小的破烏紗。這樣的人,你別指望從他嘴裡掏點什麼出來。沈小初是打算去一趟黃楊鎮,但不是去觀野花野草,他對虞大麻子描繪的那個野人溝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坐落在牛頭嶺半山腰上的半山村。

副隊長韓大偉被送去市委黨校學習,事前沈小初一點風聲都沒有聽到。直到韓大偉都被局長黎長鈞安排人送走了,底下的人才跑來告訴他。沈小初的內心感到吃驚,但驚疑的神色只是從他臉上一掠而過,旋即又恢復了平靜。這是什麼意思?未必就有那麼巧合吧。副隊長韓大偉被抽調走了,等於卸去了沈小初的一隻胳膊。底下的人都議論紛紛,說韓大偉去市委黨校學習,是提拔之前的鍍金,半年之後回來,一準升官。有好事者猜測,副局長沈小初一身兼兩職,十有八九得讓出一個來,韓大偉學習歸來,估計刑警隊隊長一職,就非韓大偉莫屬了。

對這些議論,沈小初向來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他最清楚不過,韓大偉別說升官了,能不能保住現有的職務,都很難說……明擺著,肯定是他們查案的行蹤驚動了某些人,不然,怎麼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偏偏派韓大偉去市委黨校學習呢?看來,代縣長李明橋的擔心不無道理,在一切都尚未水落石出之前,必須嚴密封鎖訊息。

不過,韓大偉去市上學習,沈小初倒覺得未必是一件壞事情。韓大偉是他一手帶出來的,骨幹,刑偵經驗豐富,單單把韓大偉派去市委黨校,又怎麼捆得住他和韓大偉倆人的手腳呢?對一名刑警隊副隊長來說,偶爾玩玩「金蟬脫殼」的把戲,不過是雕蟲小技而已,韓大偉只需要稍微動動手腳,就可以完全脫離市委黨校的管轄,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之外。韓大偉或許嗅到了一絲危險,去市上以後一直沒有主動跟沈小初聯絡,直到一天晚上,都凌晨兩點多了,才給沈小初打來一個電話。韓大偉在電話中說,他已經想辦法從衢陽市中級人民法院拿到了一些相關的證據,是八年前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對薊原縣三名死刑犯人執行槍決的批覆函覆印件。沈小初告誡他,暫時不要輕舉妄動,一定要保護好自己。至於下一步怎麼行動,他暫時還沒有想好,讓韓大偉等他的通知。

沈小初沒有帶任何人,獨自駕車去了黃楊鎮。虞守義在路口等他,看見他的車來了,老遠地就揮著手,嘴裡邊「沈局、沈局」地叫著,不住打著哈哈。沈小初讓虞守義打發他的車回去,上自己的車。虞守義轉身跟司機嘀咕了兩句,就哈著腰,上了沈小初的越野吉普。沈小初一踩油門,吉普車直接向牛頭嶺駛去。

到了半山村,沈小初把車停在村子邊上,對虞守義說:「知道黑蛋家在什麼地方嗎?我想去看看。」

虞守義說:「沈局哎,你這可是問著了,咱老虞別的本事沒有,黃楊鎮有幾條溝幾道坎,都住著些啥人,咱不敢說100%清楚,百分之七八十有吧,你只管跟著我走就成。」

沈小初就跟在虞守義的身後,朝村子裡面走去。路上碰見幾撥村民,扛著鋤頭往地頭走,看見虞守義,都畢恭畢敬地說:「虞書記來了。」

「虞書記,早啊。」

「虞書記,去家裡坐啊?」

虞守義大咧咧地「嗯、嗯」兩聲,算是跟村民們打了招呼。

虞守義帶著沈小初,一直走到村子東頭,一座二層小樓顯眼地矗在面前,牆面上全部貼得有瓷磚,白顏色的,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耀眼的亮光。二層小樓的左旁,有一個小院子,院子裡是一座青磚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