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理案件觸碰「高壓線」 人代會積聚引爆點

虞守義用手指著青磚瓦房說:「這就是黑蛋家,他那個爹呀,也真是,跟支書叫個什麼勁?」

沈小初反問:「按虞書記的意思,合著小老百姓受了有權有勢人家的欺負,就得幹挨著是不?」

虞守義乾笑了兩聲,說:「我哪有那意思?我的意思是說,這劉大彪自己出事不打緊,還連帶家裡人受罪,實在不划算不是?黑蛋那小子,多好的娃啊,就因為他父親判了刑,還死在監獄裡,到現在連媳婦都說不上一個……他去城裡開店,母親一個人待在家裡,也是悽惶……」

他們倆人走進院子,一位50來歲的婦女聽到響動,從屋子裡探頭出來看了看,立即「哎呀呀」地叫道:「原來是虞書記呀,啥風把你吹到俺家來了?」

虞守義說:「啥風?東南風唄。」

虞守義指著沈小初對那位婦女說:「這是我們縣公安局的沈局長,黑蛋那包子店還是他幫著開起來的呢,路過你們家,順道來看看。」

婦女的臉上掠過一絲狐疑的神色,說:「黑蛋說起過來著,沈局長真是俺們家黑蛋的大貴人……俺們家有啥看的?來來來,屋裡坐,屋裡坐。」

在決定來黃楊鎮之前,沈小初產生過一個非常大膽的想法:他懷疑,劉大彪根本就沒有死。一個人的一言一行,往往會在極其細微的地方暴露一個人的內心世界。黑蛋提到父親劉大彪之死的時候,沒有一絲一毫的悲傷之情,這明顯有悖人倫常理。沈小初當時就覺得奇怪,後來又多次旁敲側擊,黑蛋雖然還是不露絲毫口風,但言語之間頗多支吾之處。沈小初就懷疑,黑蛋的父親是不是還活在世上——這個想法,剛開始把沈小初也嚇了一跳,但接下來,他越琢磨越覺得很有這種可能性,及至見了黑蛋的母親,沈小初就更加堅定了自己的判斷。

沈小初仔細觀察了一下,發現黑蛋的母親雖然上了年齡,但臉上卻很紅潤,散射出一種莊戶人家少有的健康而滋潤的光澤;還有,狐疑的神色雖然只是在對方臉上一掃而過,卻未能逃過沈小初的眼睛……不難看出,黑蛋的母親在聽到自己是公安局的領導之後,存有一絲戒備和警惕的心理。一個女人家,支撐她勇敢地面對生活的精神支柱,不外乎兩個方面:一方面是為自己的男人活著,一方面是為自己的子女活著。從種種跡象來看,在這個女人的身背後,除了黑蛋之外,肯定還藏著一個強有力的男人,這個男人,十有八九就是她的丈夫劉大彪——如果沈小初的這個假設成立,劉大彪果真由於某種意外還活在世上,那麼,只要找到劉大彪,八年前看守所24名死刑犯人失蹤的謎案,就將迎刃而解。

沈小初和虞守義裝模作樣地屋裡屋外瞅了一圈,就告辭了。沈小初本想打道回府,但虞守義不依,非要拉沈小初去野人溝不可。虞守義說:「不去的話,你這輩子後悔死吧。」經不住虞大麻子的一再攛掇,沈小初只好同意去野人溝打個轉身。

吉普車順著山道又駛出十來裡地,沒路了。沈小初把車停靠到路邊,跟在虞守義的屁股後面步行進溝。又走出三五里地,沈小初不由感嘆,野人溝真是個好地方,大片大片的野櫻桃樹,翠綠蔥鬱,清幽可人。不過,樹上哪有紅彤彤圓嘟嘟的果實?早都過了時令,野櫻桃樹上除了茂密的葉子,還是茂密的葉子。

他們爬上一座高聳的山頭,站在山頭上,可以一覽野人溝的全貌。

虞守義說:「原來有條公路的,一直通到山背後,後來炸了。」

沈小初奇怪地問:「炸了?為什麼?」

虞守義說:「不知道,那時候,我還沒有來黃楊鎮當書記呢。聽人說,野人溝的最深處,原先也開得有煤窯,後來不知怎麼的關掉了,煤井填了,路也炸掉了。現在,除了附近的村民,很少有人來這兒。」

「知道礦主是誰嗎?」沈小初又問。

虞守義說:「具體情況不清楚,不過,聽說是華光煤業公司的,刁富貴的洞子。」

3

劉東福覺得,這天底下還是有好心腸的領導的,至少代縣長李明橋算一個,他一直瞧不上眼的女副縣長謝慕華也算一個。李明橋在縣政府常務會議上,拍板讓他直接接手薊原酒業,劉東福那個高興啊,就差跪在地上喊李明橋爹了。接下來,副縣長謝慕華帶著他在各大銀行之間跑來跑去,為了說服各家銀行給他劉東福貸款,謝慕華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劉東福感到過意不去,話裡話外就有了一些憐香惜玉的意思。但謝慕華根本不領情,語帶譏諷,說劉東福是那種見著骨頭就會搖尾巴的「動物」。劉東福並不生氣,自顧自傻呵呵地一個勁直樂——只要縣政府同意把薊原酒業賣給他,謝慕華怎麼繞彎子罵他,他都照單全收,不介意。

劉東福原本以為,薊原酒業就像一隻煮熟的鴨子,馬上就要從他的手掌心裡飛走了——黃小娜是什麼人?郝國光又是什麼人?黃小娜和郝國光都是能夠在薊原縣呼風喚雨的人物,他們看上眼的東西,有他劉東福什麼事,有他仨劉東福也不是人家的對手,他除了靠邊站,啥轍都沒有。就在他都要絕望了的時候,竟然峰迴路轉、柳暗花明,縣政府意外地取消了公開競賣薊原酒業的計劃,改由法人代表直接接手。法人代表是誰?是他劉東福。雖然被李明橋脅迫著給黃楊鎮捐了100萬元,有些心疼,但跟整個薊原酒業比起來,那100萬算什麼,不過小菜一碟,毛毛雨啦。

劉東福一高興,吹牛的毛病就又上來了。他對謝慕華說:「謝縣長啊,你還別說,這經營酒廠啊,這這這,放眼咱薊原縣,不,放眼整個衢陽市,不是我吹,還沒有哪個能比得過咱老劉。」

謝慕華說:「是嗎?我要是你的話,早都放眼全國全世界了,還衢陽市?」

劉東福舌頭不打彎,說:「看看,當領導的,話裡面又帶刺了不是?我是小人物,有沒有風度不要緊,您是縣領導,得有點風度,得講點風格不是?放眼全國,咱不敢吹這個牛;在甯江省,咱老劉不敢說是做酒這個行當裡做得最好的,但咋著也排在前三名。」

謝慕華說:「劉總,你就吹吧,反正吹牛又不納稅,吹破了天,也沒事。」

劉東福急了,唾沫星子橫飛,說:「這怎麼是吹呢?我這人的毛病,別人不知道,您謝縣長還能不知道?實誠,從來不說假話。你看看啊,這省城的甯江汾酒,其他地市的,什麼浠水燒酒啦、雎州米酒啦,還有鄰省的陳州玉液等等,您扳手指頭數數,從衢陽周邊的縣市開始,所有的經銷商那裡,擺的是啥酒?薊原老白乾!陳州玉液做得好吧,全國聞名,但你在衢陽市能找到一瓶不?找不到。有咱老劉在,陳州玉液再牛人,我也能讓它怎麼拉來,又怎麼拉回去……還有省城,市場大吧,除了茅臺、五糧液等高檔白酒,中低檔白酒的市場,50%是咱薊原酒業的,20%歸甯江汾酒,陳州玉液充其量只佔了10%……整個甯江省的酒類市場上,咱薊原酒業才是真正的老大,這不是吹牛,是真的!」

謝慕華嘴上「哼哼」兩聲,不怎麼待見劉東福,但私底下也不得不承認,劉東福還真沒有吹牛,他經營薊原酒業幾十年,還真做得不錯,薊原酒業在甯江省的酒類市場上,不僅銷量逐年攀升,在消費者當中的口碑也好。有些個省上領導,放著上千塊錢的茅臺、五糧液等高檔酒不喝,非要喝薊原老白乾……薊原酒業在省內外的聲譽,由此可見一斑。

再有個把周,縣上就要開人代會了,政協也開會,比人代會遲一天。不知啥人定的規矩,從中央到省市,再到縣上,政協會總是比人代會遲一天召開。劉東福兼了多年的縣政協副主席,硬是沒有想通這個道理。受市委組織部的委託,縣委書記杜萬清找劉東福談過一次話,縣委組織部長也在。杜萬清嗦嗦繞了半天,表述的內容無非就是:待安排的幹部多,職數卻有限,建議劉東福讓出政協副主席的位子來。

劉東福一想,反正薊原酒業的改制馬上就要結束了,國營變私企,自己作為私營企業的老闆,再佔著人家公家的一個坑,不大合適。劉東福就表現得很爽快,表示沒有任何異議。

前些年吧,幹部隊伍沒有現在這樣龐大,一個幹部還能佔一個坑;這兩年不成了,人太多,光領導幹部就一抓一大把,往往是幾個蘿蔔才佔一個坑,弄不好,有的蘿蔔還沒有坑。劉東福對自己這個啥事不頂的政協副主席,早就當膩歪了,怎麼說呢,說是副縣級,但啥實權都沒有,不但沒人聽他的,反過來,他還要接受縣商業局的領導。有時候,劉東福覺得自己頭上的這頂官方帽子,很像性用品商店裡出售的可以充氣的那種模擬娃娃,看起來跟真人一樣,但跟真人比起來,實在差太遠了。再說了,書記杜萬清之所以代表市委組織部找他談話,說明市委常委會議已經通過了,成了定局,他即使不情願讓出自己佔的這個坑來,市委組織部也未必會答應。

去了頂虛銜的副主席的帽子,卻把薊原酒業牢牢地握在了手掌心裡,劉東福還是很滿足的。前段時間,可把他急壞了,一趟趟跑縣政府,找代縣長李明橋,找分管的副縣長謝慕華,後來看看情況不妙,又直接跑去縣委找書記杜萬清,但都沒有找出個結果來——不管怎麼著,薊原酒業都凝聚了他幾十年的心血,真要讓別人買了去,他不心疼死才怪呢。

劉東福的心情很舒坦,有點「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架勢,就連他額頭的皺紋裡面,似乎都滿溢著笑意。他在縣城最豪華的酒樓裡訂了一個包間,最大的那個,可以坐三四十個人,把他手底下的副總、銷售經理,以及其他部門的頭頭腦腦和公司裡的技術骨幹,全都請了來。本來還想請李明橋和謝慕華來,但劉東福把電話打過去,兩個領導都不理他的茬。劉東福也不生氣,不來就不來,不妨礙他的樂和。點的菜呢,啥貴點啥;酒呢,就是他們公司生產的,挑最好的薊原老白乾上。劉東福提前打了招呼,不花公司的一分錢,他自己掏腰包宴請大家。公司的人就都嚷嚷:「劉總啊,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麼多年來,劉總還是第一次在這麼高檔的地方宴請我們。」

劉東福晃著光禿禿的腦門,一本正經地對自己的下屬說:「你們別拿這種眼神看我,咱以前是摳門,我承認,但說大了去,那是為公家,是為酒廠;說小了去,也是為我們大家自己不是?公司經營好了,管它是姓‘公’還是姓‘私’,它都是我們大家的公司,我們得指著它吃飯不是?」

眾人就亂紛紛地說:「是啊,是啊,劉總說得有道理。」

劉東福說:「各位兄弟呢,都是我們公司的精英,跟隨我這麼多年了,今天,就放開了吃,放開了喝,菜不夠咱再點,酒不夠咱再抱兩件上來……」

眾人就都放開了,猜拳的、行令的、大塊吃肉、大碗喝酒。

劉東福很快就進入了狀態,臉色酡紅,說話的時候舌頭打卷,明顯喝高了。他挨個給大家敬酒。每到一個人面前,他都「咣」地跟對方碰一大杯,然後乜斜著一雙醉眼說:「兄弟,跟著哥好好幹,有哥吃的喝的,就不會餓著兄弟,還是那句話,跟著老哥走,前途大大地!」

一邊說著,一邊翹起右手的大拇指,用力地晃悠著。

那天,劉東福最後醉得一塌糊塗,反正兩圈酒敬下來,他還沒有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就軟軟地癱在了地毯上,只幾秒鐘,響起了風箱般的呼嚕聲。

最近有些不太平,郝國光的心裡虛虛的,有種不祥的預感。這種感覺很奇怪,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或許是真的老了,難免患得患失起來。但經驗告訴他,當一個人感覺不太好的時候,也就到了該收手的時候了。古人有兩句詩,郝國光多年來一直記得,原詩是這樣的:「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這兩句詩,別人是怎麼理解的,郝國光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理解肯定有別於其他人。郝國光認為,大凡容易「沉舟」的地方,肯定都是險地,都是容易出事的地段,後來者只有提高憂患意識和警惕性,才可以做到「千帆過」……所以,郝國光一直把憂患意識和警惕性放在首位,因為有「沉舟」和「病樹」做他的前車之鑑。

種種跡象表明,有危險正在向自己逼近。郝國光覺得,該是善後的時候了,不然,一招不慎,多年來的心血就會毀於一旦。他吩咐黃小娜,馬上安排刁富貴出境,先送去香港,然後讓他轉道去美國。郝國光尋思過,美國這個地方,或許更適合自己的這個小舅子,在美國,至少槍支是可以隨身攜帶的,不犯法;而且,那個以霸權主義著稱的國度,向來喜歡打打殺殺,刁富貴好的就是這個,正合他的脾胃。

出乎意料的是,刁富貴竟然失蹤了,怎麼都聯絡不上。後來聯絡了刁富貴藏身的那家旅館,旅館主人說,刁富貴是自行離開的,還欠著他十來天的店錢呢。黃小娜感到意外,郝國光更意外。刁富貴身上沒有多少錢,當初送他走的時候,只給了他區區20萬元,20萬元擱在刁富貴手裡,也就是半年的生活費,屁事不頂。按道理,手裡沒錢的刁富貴是不會亂跑的,公安局還在通緝他呢,他自行離開,能去哪兒呢?他又準備幹什麼?

郝國光這輩子,啥事都能算準,啥事都能把主動權緊緊地掌握在自己的手心裡,唯獨刁富貴,是他的一根軟肋——他永遠都無法知道自己的這個小舅子,下一步準備幹什麼,又準備闖多大的禍!

刁富貴的失蹤,不是個好兆頭,而且在某種程度上,打亂了郝國光的計劃和步驟。他不得不臨時改變計劃,先動員刁月華去加拿大。他和刁月華的關係雖然一度很緊張,但他們之間的親情關係,卻是怎麼也改變不了的,刁月華始終是自己的原配夫人,始終是兒子的母親閨女的娘。刁月華不願意去。但這次,郝國光動了真格的,不去不由她。郝國光明白地告訴刁月華,事情正在朝著他無法把握的方向發展,說出事的時候,就像萬里長堤毀於小小的蟻穴,嘩啦啦就倒了,脆弱得不堪一提……那個時候,人力是無法迴天的。

還有一個情況,郝國光沒有告訴刁月華,連黃小娜都沒有告訴,那就是:他發現自己的親家公、省委組織部部長潘國劍,近段時間對自己的態度有些冷淡。親家公潘國劍一直是郝國光最得力的一張「虎皮」,假如沒有了親家公潘國劍的支援,他郝國光還能繼續在薊原縣的政壇商界呼風喚雨嗎?答案是不言自明的,真到了那個時候,他就會成為一些人砧板上的魚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送走刁月華以後,郝國光立馬指使黃小娜,著手處理自己在北京、上海、省城等地置辦的房產,包括在西平市拿的地皮,凡是能出手的,都儘快出手,套成現錢再說。他跟黃小娜是這樣解釋的:國內的房價已經漲到天上去了,樓市泡沫正在急劇地膨脹,所謂盛極而衰,凡事都有個到頭的時候,如果現在不出手,等到樓市跟股市一樣崩盤了,想再出手就遲了。黃小娜認同這個觀點,除了地皮還存在升值的空間以外,她也覺得房價再往上推的可能性不大,北京四環以內的房子,已經漲到了五六萬塊錢一平米,嚇人不?省城也漲得厲害,每平米的均價都在七八千元以上了,這樣高的房價,別說普通的工薪階層根本買不起,就是一些級別比較高的政府官員,如果沒有灰色收入的話,也只能「望房興嘆」。

郝國光沒有告訴黃小娜自己出售房產套現的真正原因。他不打算告訴她。即便他們的關係已經到了親密無間、水乳交融的地步,但經驗告訴他,讓黃小娜知道真相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不僅僅是黃小娜,包括他在政界、商界的所有關係密切的同僚和朋友,郝國光都沒有打算告訴他們——郝國光和他們可以同穿一條褲子,同吃一副碗筷,同睡一張床,但在「善後」這件事情上,他們卻絕不可以知道。總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官場上就是這樣,只有永遠的敵人,沒有永遠的朋友。不是郝國光不相信誰,而是在他的人生詞典上,壓根就沒有「相信」這兩個字眼。

此外,郝國光對薊原酒業忽然產生了極為濃厚的興趣。無疑,薊原酒業是一塊肥肉,一塊極有啃頭的肥肉。隨著黃小娜的逐步介入,郝國光的思路也日漸明晰起來。獵人就是獵人,優秀的獵人總是有著靈敏的觸覺和足夠的耐心,總是能夠在最恰當的時候捕獲到最肥的那隻獵物。

原先,郝國光還擔心自己身邊的這些人不懂酒類生產,真把薊原酒業買過來,能否把薊原酒業經營得住,很值得懷疑。有一天,他忽然就開竅了:用薊原酒業賺錢,不一定非要採取傳統的生產經營模式,什麼生產啦、銷售啦等等,不需要,根本不需要這樣做。他跟黃小娜算過一筆賬:如果在3000萬元左右的價位上拿下薊原酒業,轉手間,他就可以賣出一個億去,穩賺六七千萬。作為煤炭局長,薊原官場上的座山雕,郝國光相信自己有足夠的能耐把薊原酒業低價買進來,然後再高價賣出去。既然從左手換到右手的距離,就可以輕鬆地賺到幾千萬元,又何必辛辛苦苦地去經營它呢?

黃小娜在聽了郝國光的全盤計劃之後,先是驚訝,再是驚喜。她甚至不無誇張地說,這樣「天才」的想法,也只有郝國光的腦袋瓜子才能想得出來。黃小娜還說,如果郝國光是這個國家的最高領導人,把國家當做自己的私人產業來經營,沒準這個國家就繁榮昌盛了;可惜,郝國光只是一個小小的縣局局長,那就沒辦法了,只能折了公家的,肥了郝國光自己的。

郝國光沒心情跟她開玩笑,只是囑咐她,儘量用最短的時間拿下薊原酒業。黃小娜說,沒問題,你就等著看好吧。

郝國光知道,薊原酒業這單買賣做完,估計房市上的資金也就回籠得差不多了,那時候,自己也就到了該離開的時候:離開薊原縣,離開生他養他的這個國度,去加拿大終老此生。他沒打算帶黃小娜一起走,雖然不忍心,但也是沒有法子的事情。黃小娜還年輕,他這個半大老頭子是陪不住人家的,到時候,把華源煤炭經銷公司和華光煤業公司都扔給她,由她在薊原折騰吧……至於最後究竟能不能全身而退,那就只能看她的造化了。

4

杜萬清說:「明橋同志,你要有思想準備。」

李明橋微微一笑,平靜地說:「杜書記,您就放心吧,不管出現什麼樣的結果,我都能夠坦然面對,也一定會擺正自己的位置。」

這次人代會,共有代表257人,3人病假,1人缺席,正式出席253人;列席代表28人。人代會與晚一天召開的政協會,都放在薊原賓館。會議召開的先一天,市委組織部長梁南林專程來了薊原。市委組織部長來薊原的目的有兩個:一是指導薊原縣人代會的選舉,以示市委對這次選舉的重視;二呢,有梁南林這樣一個手握實權的市委大員親自坐鎮,可以威懾一些宵小之輩,謹防個別人在背後搗鬼。杜萬清當時還提過一條建議,意思讓組織部長梁南林親自出面,找個別領導談談話,尤其是常務副書記年長富和常務副縣長黃志安,敲打敲打,別讓他們在背後搗亂,拆李明橋的臺。但梁南林的態度有些含糊,他說:「沒有切實的證據,沒影的事情,怎麼好大張旗鼓地跟人家談話呢?都是自己的同志,不能用懷疑的眼光看待一切嘛。」

組織部長梁南林的態度含糊,話卻不含糊,杜萬清就不好再說什麼。

但杜萬清終歸不放心。他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作為一名老資格的縣委書記,他已經從貌似平靜的水面上,嗅到了一絲詭秘的危機,彷彿水面之下風起雲湧的暗潮,正在偷偷地侵襲而來。他提醒李明橋,作為組織上提出的唯一一名縣長候選人,如果他不想在選舉中栽跟斗的話,應該多到代表們的房間裡去轉轉,聯絡聯絡感情。李明橋不置可否。杜萬清也清楚,憑李明橋的強硬個性,絕對不會為了拉幾張選票而刻意地去和代表們套近乎,那不是李明橋的做派。

只好聽天由命了!書記杜萬清不得不接受面對的現實。李明橋也是,他非常清楚自己面臨的尷尬境地。應該說,從他踏上薊原的地面那天起,就註定要走一條佈滿荊棘和暗箭的坎坷之道。換做別人,30來歲下來當區縣的政府一把手,等於踏上了一條升遷的快捷通道,用不了三五年,便會再上一個臺階。但李明橋不一樣,他不是為自己的仕途升遷下來鍍金、添磚加瓦的,而是為了幹工作,為了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造福一方百姓來的。所以,仕途的升遷、個人的得失,他根本不會放在心上。放在他心上的,是幾十萬薊原縣的父老鄉親,是全縣上下亟待開展的各項工作……如果可以,李明橋很情願為國家、為父老鄉親們再造一個繁榮、和諧、安康的薊原縣城。正因為這樣,他才會不顧大部分人的反對,一心要撤換掉郝國光、黎長鈞、周伯明、張得貴等幾個局長,儘管功虧一簣,最終未能如願,並且由此給自己的工作帶來很大的掣肘,但李明橋從來沒有後悔過——作為一級政府的主官,如果連這點擔當精神都沒有,那他一定談不上是一名合格的縣長。

現在看起來,李明橋將為自己當初的魯莽行為付出足夠的代價。近些日子,他接連線到恐嚇電話,對方在電話中嘎著嗓子說,要李明橋小心自己的狗頭,而且不止一次揚言,要放他李明橋的黑血……這件事情,李明橋暫時沒有告訴任何人。他知道,僅關閉非法小煤窯這一項,他得罪的煤老闆何止數十人,這些煤老闆,哪個不是在黑白道上滾的人?哪個不是在刀尖上舔血的主?這些恐嚇電話,李明橋根本沒有放在心上,他不是被人嚇大的——如果李明橋真害怕的話,就壓根不會來薊原當縣長。

歷史經驗告訴我們,一個人必須為自己的失誤埋單——李明橋的失誤就是,在自己還沒有站穩腳跟的時候,就已經跟地方上的敵對勢力交上火了。

刑警隊副隊長韓大偉偷偷地潛回了薊原縣。之前,副局長沈小初告訴他,案情有了突破性的進展,讓他稍做安排,立馬趕回薊原來。

韓大偉回到薊原以後,由於不能公開身份,只能秘密地進行調查。他接到的新任務是有兩個:第一個任務是,從黑蛋這條線索入手,調查劉大彪的生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如果劉大彪真的還活在世上,務必要找到他的下落,即使挖地三尺,也要把劉大彪給挖出來;第二個任務,就是密切監視煤炭局長郝國光和他的老婆刁月華,以及郝國光的情婦、華源煤炭經銷公司的總經理黃小娜這三個人,循著郝國光他們這條線索,力爭找到原華光煤業公司的總經理刁富貴的下落,一經發現刁富貴的行蹤,立即拘捕。

很快,韓大偉就根據刁月華的通話記錄,查到了刁富貴在廣州郊外藏身的那家旅館。但當韓大偉帶人趕過去的時候,刁富貴已經離開了。沈小初和韓大偉認真分析了一下,雖然刁月華動身去了加拿大,但帶刁富貴同去的可能性比較小,刁富貴被公安局通緝,行動的目標太大,郝國光夫婦不會冒這麼大的風險。

沈小初和韓大偉一致認為,刁富貴是那種江湖習氣比較重的人,他絕對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產業和老巢,儘管華光煤業公司已經由黃小娜接手了,但只要刁富貴脫離險境,重新回到薊原,公司肯定還是人家刁富貴的。而且,華光煤業公司和華源煤炭經銷公司明著說是兼併,但誰知道他們背地裡是怎麼搗鼓的,弄不好,只是給外人做了個樣子看而已。

刁富貴肯定不會走遠,這個人,莽撞有餘,心計不足,是腦袋瓜裡面缺根弦的那種人。這樣的人,容易衝動;一個容易衝動的人,就容易犯錯誤;一個容易犯錯誤的人,就必須為他犯的錯誤埋單。沒有出境記錄,不排除刁富貴重新殺回薊原來的可能。

黑蛋這條線索也有了意外的收穫。通過秘密調查,黑蛋的一個銀行戶頭上,每個月都會有一筆錢匯進來,數目從七八百到一千二三不等,已經持續了好幾年,匯錢的地點也很不固定,一忽兒在新疆、一忽兒在海南,一忽兒在江蘇……這個發現讓沈小初和韓大偉他們都興奮不已。他們瞭解過黑蛋的社會關係,他們家上溯三代,在新疆、海南、江蘇等地沒有任何親戚朋友。啥人這麼好心,會連續好幾年,不間斷地給黑蛋的銀行戶頭上匯錢呢?給黑蛋匯錢的這個人,100%是黑蛋最親密的人!

黑蛋的父親劉大彪,肯定還活著。

人代會的各項議程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一切都很平靜,讓人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波瀾。作為市委提出的唯一一名縣長候選人,李明橋自然受到眾多人大代表的矚目,但這並不意味著代表們一定會投李明橋的票。

會議進行到第二天,情況出現了變化:先是煤炭局長郝國光擔任團長的經濟商業系統代表團,提名常務副縣長黃志安為縣長候選人,緊接著,公檢法系統代表團和一個鄉鎮代表團也都提名黃志安為縣長候選人。

這件事情,無疑是本次人代會最大的新聞,很快就在代表們中間引起了軒然大波。在薊原縣的選舉歷史上,還是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原來都是等額選舉,市委提名的縣長候選人,一般就都毫無懸念地當選了。但這次不同,又冒出一個常務副縣長黃志安來,也就是說,縣長候選人不再是一個,而是變成了兩個,必須有一個人落選。代表們議論紛紛,一時說什麼的都有。有的人說,咱們國家的民主程式加快了,人大代表們曉得使用自己手中的權力了。有的人說,這是對中國選舉制度的一次嚴峻考驗。大多數代表只是輕輕地搖搖頭,一副高深莫測的架勢。

代表們中間,最活躍的人是財政局長周伯明。周伯明在小組討論會上發言時慷慨激昂地說:「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了,作為新世紀的人大代表,我們應該好好想一想,自己手中的權力究竟應該怎樣運用,我們手中的權力是誰給的?人民,是人民給的,所以,我們必須選出能夠為薊原縣的廣大人民擔起責任的縣長,而不是選一個到我們薊原來鍍鍍金、過一兩年提拔了就拍屁股走人的縣長;也不能因為誰個在市上有靠山,有背景,就昧了良心、歪了自己的筆頭子……為什麼有好幾個代表團提名黃副縣長擔任候選人?為什麼?還不是因為黃副縣長在薊原工作多年,不但熟悉薊原各方面的實際情況,而且在代表們中間有很好的口碑……」

周伯明的話說得很露骨,明顯影射李明橋有市長翟子翊做靠山,是下來鍍金的,待不長久。國土局長張得貴在小組會上的發言,沒有財政局長周伯明的話那麼扎耳,要含蓄得多,但他也明確表示:出現了兩個縣長候選人,究竟投票給誰,他必須慎重考慮,也建議其他代表慎重考慮。

對這一切,李明橋並不感到意外,他早就預料到自己會面臨一場激烈的暴風雨。現在,該跳的人都跳了出來,很明顯,他們在為常務副縣長黃志安的競選造勢。李明橋曾經考慮過杜萬清的建議,試圖放下架子去代表們的房間裡轉轉,但臨了,他才發現,除了平常工作中接觸比較多的代表以外,大部分代表跟他這個縣長候選人的關係,基本上很生疏。李明橋一直住在薊原賓館,工作之餘不接待任何客人的拜訪,也從不接受常規接待任務之外的吃喝邀請,大部分人大代表,平時基本上沒有跟李明橋接觸的機會。

不管是小組討論的時候,還是代表們會餐的時候,李明橋都發現自己是比較孤立的一個。常務副縣長黃志安則跟李明橋截然相反。黃志安不管走到那裡,都會有一大群代表圍上來,握手的、問好的、表態的,彼此之間顯得很熱乎,大有影視明星被粉絲們包圍的感覺。

市長翟子翊給李明橋打來電話,他已經知道了薊原縣出現的異常狀況。翟子翊在電話中說:「明橋啊,你不要太擔心,我已經跟培基同志彙報了,市委正在召開緊急會議,會拿出一個好的解決辦法來的……也怪我疏忽了,萬清同志專門找過我,就是擔心選舉出岔子,現在果然出了岔子……我應該把你調回來的……」

李明橋故作輕鬆地說:「翟書記,哦不,翟市長,您放心,我不會有事的。多出一個候選人來,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情,這樣不但對我是一次嚴峻的考驗,對人大的代表們,也是一次嚴峻的考驗……」

翟子翊說:「這不一樣,你剛去薊原,在那邊沒有群眾基礎,大部分代表對你的瞭解也是一星半點……別忘了,你可是招惹了不少人呢……」

李明橋說:「這我明白,可是……」

翟子翊打斷他的話,說:「現在沒有‘可是’……在市委的具體意見出來之前,你最好保持低調,千萬不可有過激的言語和行動。」

有代表從李明橋身邊經過,李明橋說了句「知道了」,就匆忙掛了電話。

晚上九點多鐘,一直在會務組幫忙的衛振華跑來通知李明橋,讓李明橋去梁南林的房間開會。市委組織部長是實權人物,所以,根據書記杜萬清的吩咐,接待梁南林的規格比較高,住的是豪華套間,在八樓。李明橋沒有坐電梯,順著樓梯步行上了八樓。李明橋進去的時候,書記杜萬清已經在房間裡了。梁南林和杜萬清的表情都很嚴肅,看見李明橋進來,只是幾無所覺地點了點頭。李明橋挨著杜萬清坐在一旁的沙發上。過了幾分鐘,縣人大主任、常務副書記年長富、常務副縣長黃志安陸陸續續敲門進來了。

梁南林掃視了一圈,嚴肅地說:「人到齊了,我們開個短會,首先宣告一條紀律:今晚的會議內容嚴格保密,誰洩密,誰負責!」

大家都木然地點點頭,沒有人說話。

梁南林繼續說:「市委很重視薊原的這次選舉工作,我受培基同志的委託,專門來薊原指導選舉,只是沒有想到,先後有三個代表團提名黃志安同志為縣長候選人,這是事前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新情況……市委召開了緊急會議,培基同志剛剛在電話上給我通知了市委的會議精神,那就是:一定要保證組織意圖的實現,杜絕任何不利於選舉的事件發生。我呢,想聽聽同志們的意見。」

書記杜萬清肯定提前跟梁南林交換了意見,這時候沒有要說話的意思;李明橋幾個,相互看了看,也都沒有說話。梁南林就點名要人大主任先表個態。人大主任作難地搔搔後腦勺,不知道說什麼好……他能有什麼態度?按照縣「四大班子」領導排名的次序,人大主任歷來排在縣委書記的後面、縣長的前面,但他手中的權力還沒有一個副縣長大,說話屁事不頂。人大主任看得非常明白,不管李明橋和黃志安誰當選縣長,他這個人大主任都得看對方的臉色行事,還得指望人家給人大批辦公經費不是?人大主任看看李明橋,又扭頭看看黃志安,嘴唇蠕動了好大一會兒,卻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梁南林就指著李明橋說:「明橋同志,你是市委提名的候選人,你是什麼意見?」

李明橋暗暗換了一口氣,說:「組織上怎麼安排,我就怎麼辦,不管組織上怎麼安排,我都沒有意見。」

「長富同志有什麼意見?」梁南林又問年長富。

年長富擰擰脖子,慢慢地說:「這次選舉,情況是有些複雜,不過,我們都是黨教育多年的幹部,梁部長您就直接安排唄。」

梁南林又轉向黃志安,問他:「志安同志,你是當事人,談談你的具體想法。」

黃志安小心地望望梁南林的臉色,謹慎地說:「梁,梁部長,我……我沒有什麼想法……」

這時,書記杜萬清接過話去,神情嚴肅地說:「志安同志,你有權利參加選舉,也有權利放棄被選舉權,你考慮吧!」

杜萬清把「放棄」兩個字咬得很重。他的這句話,等於把常務副縣長黃志安逼到了牆上。黃志安再不能繞著彎子,說些模稜兩可的話搪塞,他必須拿個明確的態度出來。黃志安左瞧一眼,右瞧一眼,嘴裡「這個、那個」地支吾了半天,沒有支吾個所以然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