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人代會代縣長落選 西平市後院燃大火

劉大彪眨了眨眼睛,疑疑惑惑地問:「你們沒抓俺家伢崽?……俺不信!」

韓大偉說:「不信的話,你可以問你家蛋子,黑蛋是你兒子,他總不會騙你吧?」

劉大彪看向站在一旁的兒子,黑蛋憨憨地說:「阿爸,他們沒有騙你,他們沒有抓俺,沈局長他們是好人!」

沈小初問道:「劉大彪,你當初犯了什麼事?」

劉大彪說:「我、我、我……殺人……」

「怎麼殺的人?」

「磚頭,是磚頭……俺也不知道咋回事……磚頭扔出去,支書的兒子……就死球了……」

「判了幾年?」

「第一次,律師說是俺失手打死了人,不抵命,判了12年……但俺們村支書不願意,第二次,律師說俺是故意殺的人,判了、判了……死緩!」

「你認了?」

「不認咋地?支書家有錢,俺們窮,俺們惹不起!」

沈小初又問:「判了死緩以後,你怎麼還關在看守所裡,沒有轉去監獄?」

劉大彪說:「俺也不知道咋回事,說是要送俺去監獄勞教,但一直沒去成。」

沈小初問:「你判了刑的罪案,又是怎麼從看守所裡面出來的?」

劉大彪連連擺手,說:「領導同志,這不關俺事,俺沒有逃跑,是他們放俺出來的,真的,是他們放的俺……」

沈小初問:「他們?他們都是誰呀?他們為什麼要放你出來?」

劉大彪說:「俺也不知道,他們讓俺帶路,去幹活。」

沈小初奇怪地問道:「帶路?幹活?你一個死緩犯人,帶的什麼路,又能幹什麼活?」

劉大彪說:「他們……他們……讓俺帶人下洞子挖煤……」

沈小初一愣,和韓大偉幾個面面相覷:「挖煤?在什麼地方挖煤?」

「就在俺們山上,」劉大彪說,「野人溝。」

沈小初問:「你帶的都是什麼人?」

劉大彪突然帶了哭腔,沙啞著嗓子說:「犯人,都是犯人……我們關在一起的……幾十個呢……死刑犯,全是死刑犯……他們說,反正都要槍斃了,去下洞子挖煤,幹得好了給減刑……」

3

李明橋拒絕了市長翟子翊的一番好意。他沒有去當市政府辦公室的主任。他不想去,也不能去。他不想讓薊原的老百姓在背後戳他的脊樑骨,認為他是一名逃兵。李明橋對翟副書記說,自己的根已經紮在薊原了,他必須幹個名堂出來,他不能就這麼灰溜溜地離開薊原。這是他的心裡話。他沒有對翟副書記說謊。雖然沒能選上縣長,但李明橋還是市委任命的薊原縣縣委副書記。他說,縣長既然被選掉了,我就單當這個副書記好了。

李明橋的妻子駱曉戈勸他,認為自己的丈夫過於理想化。駱曉戈說,一個人過分地糾纏太過理想化的某些東西,不見得就是好事情,這樣做的後果,不光會讓自己變得非常固執,同時也會變得傻裡吧唧的……什麼逃兵不逃兵的,市府辦主任怎麼啦?進可攻退可守的好位子,別人想當還當不上呢。

駱曉戈的這套觀點,李明橋比誰都明白,他怎麼著也當過幾年的市委辦公室副主任,知道市政府辦公室主任一職的身價。這麼說吧,市政府辦公室主任和市委辦公室主任一樣,都是含金量極高的職位,待在這兩個位子上的人,如果想下到基層去,一般都會直接任命為區縣的書記,一把手,最不濟也都是縣長;如果運氣好的話呢,這兩個位子是可以直接競爭副市長或者市委常委的,順手掂一頂副廳級的帽子過來也未可知。反正,有的幹部,在基層當縣長當書記,最後回到市上,能夠安排個市委辦或者市府辦的主任職務,那就肯定是上輩子燒高香了。

但有些事情,是跟女人家扯不清楚的。李明橋是很理想化,但他為什麼理想化?因為他不是那種單純地混仕途的幹部。當官並不是李明橋的根本目的,幹事情、實現個人的抱負才是李明橋的目標所在——當官只不過是李明橋藉以達到這種目的的手段和途徑而已。這些道理,李明橋沒辦法跟駱曉戈解釋清楚。他真不是為當官而當官的,不是。所以,他情願放棄大好的光明前途,放著堂堂正正的市府辦主任不當,而甘願當一名在括弧裡面註明正縣級的縣委副書記。

市長翟子翊知道勸不動他,最終認同了李明橋的選擇,和市委書記何培基溝通以後,同意讓他繼續留在薊原縣工作,只是藉機擼了人大主任的官帽子,一免到底,讓他為這次的選舉「事故」埋單。

根據市委的安排,由常務副書記年長富出任新的薊原縣人大主任一職,李明橋頂替年長富,擔任縣委這邊的常務副書記;政府那邊,副縣長謝慕華被任命為縣委常委,進了常委班子,頂替黃志安出任常務副縣長一職。

李明橋把辦公地點搬到了縣委這邊,坐原來年長富的辦公室,就在書記杜萬清的辦公室隔壁。縣委辦主任原本要給他重新收拾一處辦公的地方,李明橋沒有同意,他既然不是奔仕途來的,也就沒有那麼官僚。

薊原縣委和縣政府的兩個大院,隔著東關大道南北相對,李明橋搬到縣委這邊來以後,有時候偶爾從窗戶中間望出去,能夠遠遠地看到自己原來的縣長辦公室,甚至能夠看到出出進進、影影綽綽的人影。往往這個時候,李明橋的心裡面就不由得一緊,好像誰用力在自己的心把子上猛地揪了一下。他就強行扭過眼去,不再朝窗戶外面張望。

事情真是好笑得緊。代縣長的帽子沒了,又給自己戴上了一頂縣委副書記的帽子,你說可笑不可笑?如果說,李明橋在人代會上落選,在全國是獨一份的話,那麼,他由代縣長轉為縣委副書記,在全國肯定也是獨一份。在常委的分工裡面,李明橋這個常務分管的是幹部人事這塊,也就是說,組織部歸他協調,縣屬各科部局的頭頭腦腦,任職免職都得先從他的手裡面過——歷史轉了一個圓圈,又回到了最初的出發點。

李明橋曾經一併給翟市長提過一條建議,既然郝國光、黎長鈞、周伯明、張得貴等幾名局長一時半會兒免不掉,能不能建議市委把他們提拔起來,給這幾名局長一個副縣(處)級的職階,進而讓他們騰出局長的位子來——李明橋把自己琢磨出的這種辦法,戲言為「挪升」,意即用提拔的方式迫使對方騰位子。

翟市長沉默良久,才鄭重其事地告訴李明橋,幹部問題歷來敏感而複雜,不是李明橋想象的那麼簡單,他即使貴為衢陽市的一市之長,但也不好太過插手幹部任免方面的事情。翟市長說,這不是賣燒餅,你掏五毛錢就賣給你一個,他掏五毛錢就賣給他一個……不是。翟子翊告誡李明橋,薊原縣的幹部問題,不能採取簡單冒進的方式,要講究策略。他建議李明橋不妨先徵求一下書記杜萬清的意思,如果杜萬清同意李明橋的提議,以薊原縣委的名義給市委打個報告,把這些人推薦上來,「挪升」也不是沒有可能。

李明橋就找了書記杜萬清,委婉地談了自己的看法和建議——經此一役,李明橋已經學會委婉地表達自己的意思了。李明橋記得,有好事者曾經總結出一條真理,說是在官場上,當副手的,永遠不要和自己的一把手唱反調,因為正確的一面始終在一把手那邊;如果副手堅持要跟一把手唱反調的話,其結果不外乎兩種:一種是自取其辱,第二種呢,是永遠被打入冷宮。李明橋無暇琢磨這句話的正確性有多少,現實逼迫得他不得不跟自己的一把手「唱反調」。

李明橋知道,杜萬清並無意於動郝國光、黎長鈞他們,他已經碰過好幾次釘子了。這固然與杜萬清即將面臨退休、不想招惹人有關,也不排除還存在更深層次原因的可能。但是,有些「反調」,是必須要唱的;有些「釘子」,也是必須要碰的。

出乎李明橋意料的是,杜萬清這次竟然答應得非常爽快,爽快得讓李明橋都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聽錯了。但杜萬清的態度確實出現了積極的變化,這一點完全從他的表情中自然流露出來了。

杜萬清懇切地說:「明橋同志,你這個建議好,非常好……這樣推一圈下來,既盤活了幹部隊伍,又可以讓彼此之間的矛盾,濃縮在最小的範圍之內……我們的工作難做啊,有時候,不是不想動某些幹部,也不是不敢動某些幹部,而是我們必須把矛盾最小化,而不能讓矛盾擴大化……你想啊,這就像一張網,從甯江省的高層數下來,一直數到衢陽市,數到薊原縣的各科部局長,哪個不是這網上的‘結’?我們看起來只是動了一個‘結’,扯動的卻是整張網啊……」

李明橋不得不承認,書記杜萬清說得很形象,很有道理。他們這些官場中人,確實都是活在一張相互關聯、相互牽制的大網裡,只要有一個「結」出了問題,就可以牽一髮而動全身。

杜萬清提出,由他和李明橋會同組織部長三個人,共同找煤炭局長郝國光、公安局長黎長鈞、財政局長周伯明、國土局長張得貴他們談話,只要做通這四名局長的思想工作,可以立馬打報告向市委推薦。李明橋沒有表示異議,但又謹慎地問杜萬清,是不是跟政府那邊的黃志安通個氣?杜萬清一擺手,說:「不用,能不能做通郝國光他們的思想工作,還不一定呢,等做通了再說。」

黃志安搬進了薊原縣政府的縣長辦公室,把自己那間辦公室騰給了女副縣長謝慕華。他從骨子裡見不得李明橋,所以,凡是李明橋用過的東西,黃志安一概不用,什麼桌子啦、椅子啦、書櫃啦、檔案櫃啦,包括飲水機、菸灰缸、牆上掛的字畫等等,統統搬走,全部換新的。這還不算,黃志安左瞅右瞅,對李明橋坐過的這間辦公室咋看咋不順眼,就吩咐辦公室後勤上的人找來一應工匠,叮叮咣咣,重新粉刷裝修了一番,把門換了,把窗戶也換了,頂子上的大吊燈,也挨個換了。

徹頭徹面地換了個遍,黃志安才感到順心了些。唯一不順心的,就是政府辦主任衛振華。黃志安對衛振華原本沒有什麼偏見,但在李明橋擔任代縣長的那段日子裡,衛振華跟在李明橋的屁股後面,跟得忒緊。這讓黃志安的心裡很不舒服。如果衛振華是一條狗的話,那麼這條狗已經向前任主子示過好了,作為後來者,黃志安並不打算讓這條狗繼續服侍自己。一朝天子一朝臣,薊原縣政府既然新換了主事的,那這個主事的肯定也要換一批看著順眼的奴才——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黃志安從來就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心胸廣闊的人,不,他的心眼小得很。有些跟李明橋走得比較近的幹部,尤其是像衛振華這樣,在李明橋屁股後面溜過圈的,黃志安就很不待見。但衛振華是政府辦主任,天天在他的眼皮底下晃悠來晃悠去,就像擱進眼睛的一粒砂子,讓黃志安得慌。黃志安就琢磨著,哪天趁早逮個機會,把衛振華先從政府辦公室裡攆出去再說。

不知啥人總結的,說是當今社會最令人欣喜若狂的三大喜事,分別是:升官、發財、死老婆。有人不明白,說升官和發財固然是喜事,但這「死老婆」,怎麼也就成了一大喜事呢?有人就嗤之以鼻,笑話對方說:「看看,老土了不是?這老婆死了,不就可以娶新的了?不就可以娶年輕漂亮的了?」聽的人就做恍然大悟狀,連說:「對頭!對頭!」

黃志安雖然沒有「死老婆」,但這「三大喜」中,也算佔了兩喜:升任縣長算第一大喜;發財算第二大喜。黃志安在人代會上被選為縣長的訊息一傳播出去,家裡就變成了菜市場,熱鬧得緊,登門道賀的人絡繹不絕,大到各廠礦企業的老總老闆,小到各科部局的局長、各鄉鎮的書記鎮長,都紛紛跑到家裡來祝賀黃志安的榮升。這些人都不是空著手來的,嘴上賀喜是虛的,只有手裡掂的實物,才是表達他們真正心意的玩意:有送銀行卡的,有送紅包的,有送黃金飾品的,最不濟也是整箱整件的名煙名酒……粗略估算了一下,竟然也收入了小百十來萬,黃志安就比較高興,認為自己在薊原的人氣指數還是很旺的。

比較高興的黃志安,就又冒出來一個非常大膽的念頭:他想跟黃小娜曖昧一下。黃小娜是薊原縣公認的第一美女,一直都讓黃志安的心頭肉癢癢的,欲罷不能。多年來,黃志安一直是有賊心沒有賊膽,只能眼巴巴地瞅著乾嚥唾沫。他明白得緊,黃小娜是屬於煤炭局長郝國光的,無論怎麼挨,都輪不到他黃志安碰。但現在,情況有所變化,黃志安就很想碰一下黃小娜……這個女人,妖著呢,那身段,軟和得好像能捏出水來。

黃志安盤算過,如果跟黃小娜曖昧成功,這人生「三大喜」,他黃志安就算全部佔齊了。有時候,想摟漂亮女人,不一定非要「死老婆」的,最好的結果,莫過於老婆活著,但不影響你摟年輕漂亮的女人。黃志安知道,自己的老婆絕對不會干涉自己摟別的女人,不會,只要硬嘎嘎的票子源源不斷地往自己家裡流,老婆就永遠是一副眉開眼笑的架勢,自己願摟哪個女人就摟哪個女人,她絕對不會干涉。現在的問題是,別的女人,黃志安都摟膩歪了,他想換個口味,摟摟黃小娜。

薊原酒業的劉東福,自從被擼掉酒廠總經理的職務之後,人就沒了蹤影。有人說,劉東福捲了鉅額資產去了國外;有人說,劉東福幹了缺德事,沒有臉見人,羞愧自殺了;還有一種流傳比較廣的說法,說是劉東福一朝頓悟,出家做了和尚……不管劉東福去了哪兒,黃志安都不關心。他關心的是薊原酒業。

能讓煤炭局長郝國光和黃小娜兩個人覬覦這麼長時間,薊原酒業肯定有它獨特的價值所在。黃小娜曾經解釋過,說她和郝國光之所以對薊原酒業志在必得,原因是煤炭總有沒得挖的一天,而酒不一樣,薊原酒業是可持續發展性非常良好的一家優質企業……這些話,黃志安也就是噹噹耳旁風,頂不得真的。你想啊,黃志安有時候連自個的話都不敢相信,又怎麼會輕易地去相信一個商人的話呢?

別的不說,單郝國光個人擁有的煤井,不光他郝國光這輩子挖不完,到他兒子的兒子手裡,也未必能挖得完,還會擔心有沒得挖的一天,騙小孩不是?郝國光才不會傷筋動腦地去考慮什麼可持續性發展啦、不可持續性發展啦,他沒有那麼偉大。骨子裡,郝國光跟所有的商人一樣,都是唯利是圖的本性。不用過腦子就明白,郝國光和黃小娜之所以對薊原酒業垂涎三尺,肯定是貪婪的狼嗅到了羊崽子的香味……郝國光真的會費心費力地去經營薊原酒業?只怕未必。

黃志安小的時候看過猴戲,他記得清清楚楚:猴子大多數時候並不是特別聽話,偶爾還會反抗它的主人。為了讓猴子順順當當地表演,耍猴人一般會拿出一根香蕉,用香蕉來誘惑猴子。在香蕉的誘惑面前,猴子馬上會變得非常順從,叫它鑽火圈它就鑽火圈,叫它爬竹竿它就爬竹竿,叫它翻筋斗它就翻筋斗……總之,只要香蕉還沒有吃進嘴裡,猴子一般是不會違抗耍猴人的指令的。

這種猴戲,一度對黃志安產生過非常重要的啟發。黃志安覺得,自己置身的這個官場,跟耍猴戲的把式場子毫無二致,「權力」就是耍猴人手中握的那根「香蕉」,只要把權力這根「香蕉」牢牢地抓在手中不撒手,就不愁猴子們不聽話,猴子就是猴子,蹦得再高也沒有用。

黃志安沒想過要跟郝國光怎麼地,但他知道,郝國光不光是一隻不聽話的猴子,而且是一隻隨隨便便就可以跳出如來佛手掌心的猴子,有這樣一隻猴子在薊原縣上下跳躥蹦,他的這個縣長就絕對當不安生,他想摟摟黃小娜的夢想,就只能永遠是一個夢想而已。好在,黃志安自己不是猴子,而是耍猴人;耍猴人手裡都是握有籌碼的,黃志安也不例外。黃志安手裡握的籌碼,就是薊原酒業。

在猴戲這個行當裡,猴子越是想要的,你就越不能給它,只能在它的面前晃晃;一旦你把猴子想要的東西給了它,那麼,你就失去了跟猴子討價還價的本錢,別說指揮猴子了,不被猴子反咬一口,就已經算是夠幸運的了。黃小娜和郝國光不是想要薊原酒業嗎?給肯定是要給的,但絕對不能順順當當地給他們,得拖拖,拖得越久,就越能顯出自己手中這根「香蕉」的重要性來。

黃志安打定主意,非得等到郝國光這隻猴子變得妥帖了、變得聽話了,才能把薊原酒業賣給他,否則免談。當然,還有更深層次的一個原因,這個原因帶有一定程度的豔情色彩,黃志安暫時只能把它埋藏在肚子裡面。

4

相鄰省份的西平市出了一件天大的事情:市國土局長的妻子和情人打了起來。打起來的原因,不是為男人爭風吃醋,而是因為國土局長去國外考察,帶回來兩條一模一樣的鑽石項鍊,送給妻子一條,送給小情人一條。妻子不願意,認為丈夫的禮物沒能體現出她這個原配夫人的價值,用她的原話說,就是一個當妖精做「二奶」的,憑什麼拿跟她一樣檔次的禮物?該局長的妻子脾氣直,心裡不痛快,就理直氣壯地打上門去。沒想到對方不買她這個原配的賬,出言譏諷她「黃臉婆」一個,戴什麼樣的名貴首飾都是糟蹋。這下好,一言不合,原配和「二奶」乒乒乓乓動起手來:你抓我的臉蛋,我摳你的眼睛,你拽我的頭髮,我扯你的爛嘴……兩個人的嘴巴都不閒著,日娘掏老子地咒罵對方的祖宗十八代。

及至國土局長趕到現場,原配和「二奶」都掛了花:一個的耳垂被揪爛了,鮮血淋漓的;一個的臉上夯了幾道血槽子,也是血汙滿面。國土局長很生氣,各打50大板,但臨了,還是偏袒了「二奶」幾句,原因是「二奶」有身孕在身,生不得氣,不然對肚子裡的嬰兒不利。

原配覺得受了委屈,一賭氣,直接去了市紀委。

……

西平市國土局長出事的訊息傳到薊原縣,煤炭局長郝國光首先是大吃一驚。該國土局長和薊原縣的國土局長張得貴,向來好得跟把兄弟一般,就差同穿一條褲子、同睡一個被窩了。正因為這個緣故,刁富貴和黃小娜才能不費什麼力氣,就從西平市輕輕鬆鬆地拿到黃金地段的地皮。

真是繩子最怕從細處斷,卻偏偏就從細處斷了。說郝國光不擔心,那肯定是假話。這不像在薊原縣,他郝國光可以一隻手遮天;那是在鄰省,在西平市,他郝國光的手伸得再長,也伸不到人家西平市的地盤上去啊……天知道這個國土局長,被紀委雙規以後胡咧咧了些啥,反正據知情者說,光從牆壁夾層裡搜出的銀行卡和存摺,就有上百張,金銀首飾、名貴手錶之類,更是多得不計其數。

也真是邪乎了,老婆和情人打架,也能打出腐敗案件來?怪不得有網民爆料稱,說國內目前最為有效的反腐手段,不外乎「夫妻反目」和「家中被盜」兩種而已——這西平市的國土局長,也算得上「夫妻反目」引出的腐敗案中的典型了。

郝國光非常擔心,卻沒發現張得貴有多麼緊張,也不知是真沉得住氣還是咋地,張得貴該上班的時候上班,該喝酒的時候喝酒,該吃山珍海味的時候,照吃不誤。去西平市出面拿地的,除了刁富貴就是黃小娜,刁富貴已經跑了,想查也沒地查;黃小娜這邊,如果張得貴不出事情,黃小娜也就不會出事。郝國光讓黃小娜早做準備,他估計,西平市紀委的人遲早會找上門來。

讓郝國光感到揪心的還有一件事情,那就是:狗日的黃志安竟然敢打黃小娜的主意!!!

黃志安給黃小娜打電話,約她商談薊原酒業改制的一應事宜,卻把商談地點放在了賓館裡。黃小娜去了以後,發現黃志安根本就沒安好心,正事沒談幾句,盡哥啊妹啊的扯了閒筋,捎帶著動手動腳。黃小娜心裡慍怒,面上卻不表現出來,矜持地陪著黃志安演戲。她知道,黃志安就是那種小人做派的政治流氓,正經事幹不了幾件,歪門邪道的事情倒很在行。這樣的人,你還不能把他惹急眼了,真急了眼,他敢給你下黑手;得哄著騙著,讓他自以為佔了便宜。

黃志安的一雙眼睛都讓內心的慾望燒紅了,黃小娜心底冷笑,男人啊,也就是那麼點出息!她提議跟黃志安拼酒,黃志安不幹,纏夾不清地說:「女人一般不喝酒,喝酒的女人不一般。」他知道黃小娜的厲害,酒桌子上從來就沒見她醉過。

黃小娜見這招不靈,只好打哈哈,說:「黃縣長累了,早些休息,我公司還有些事情,先行告退。」

說完要走。

黃志安乜斜著眼睛,說:「黃總的意思,薊原酒業不要了?」

黃小娜嫵媚地笑了笑,說:「要啊,當然要。」

黃志安說:「黃總既然還想要薊原酒業,那就乖乖地坐下來,咱們正事還沒有談呢。」

黃志安一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架勢,黃小娜就很為難。黃志安心裡想的什麼,黃小娜一清二楚。但她不是妓女,任誰都想上她,門都沒有。當年,在風塵場所混的時候,黃小娜也是看著對方順眼了,才接;看著不順眼,對不起,掏一座金山放在那兒,也絕不奉陪。縣長怎麼啦,不就一政治流氓嗎?黃小娜別的本事沒有,對付流氓的本事還是有的。

黃小娜說:「這樣吧,我先洗個澡,咱們再談正事,好不好?」

黃志安樂得嘴都合不上了,很無恥地說:「讓哥陪妹妹一起洗吧……」

黃小娜朝黃志安飛了一個媚眼,淺笑著說:「不,我不習慣。」

黃小娜說著,就款款地進了洗浴間。

接下來的情節,跟演電影似的,頗富戲劇性。黃小娜先是發了一條短訊息,然後就慢條斯理地洗澡。她聽得出,黃志安焦躁地在洗浴間的門外走來走去。但黃小娜不急,不但不急,還很細緻,身上的每一寸肌膚,她都細細地撫摸過了,都細細地衝洗過了。過了20來分鐘,黃小娜開始穿衣服,她穿衣服也很細緻,就那麼簡單的一套裙子,黃小娜足足花了近十分鐘時間來穿它。

穿戴整齊以後,黃小娜拉開洗浴間的門,時間剛好,一分一秒都不差,房間門這時也「咔嚓」一聲,被撞開了,幾個愣頭愣腦的警察衝了進來。

黃志安正坐在沙發上抽菸,看見警察衝進來,一愣:「幹什麼?幹什麼?你們這是要幹什麼?」

幾個警察面面相覷:「黃縣長……怎麼是你?」

黃志安又羞又惱地說:「怎麼就不是我了,啊?你們要幹什麼,造反啊?無法無天了,你們?」

一個警察嘴唇蠕動了半天,才小著聲音說:「黃、黃縣長,對、對不起,我們接到線報,說這家賓館裡有賣淫嫖娼活動……我們……我們就突擊檢查這家賓館……」

黃志安用手指著幾名警察,氣急敗壞地呵斥道:「賣淫嫖娼?我們這是在賣淫嫖娼嗎?我和黃總在談工作……在談工作,懂嗎?工作……讓你們局長來……讓黎長鈞馬上來見我……」

黃小娜挎上包,一邊往門外走,一邊還很優雅地跟黃志安打了聲招呼:「黃縣長,這樣吧,餘下的事情呢,咱們改天再談,你先處理工作上的事情。」

至於黃志安最後怎麼處理的,怎麼跟黎長鈞發的火,黃小娜就不知道了。黃小娜也不想知道。她只是把一應事情都告訴了郝國光。黃小娜直接說出來的好處是,以免郝國光對她產生什麼誤會。她跟郝國光不光是情人關係,還是利益同盟關係,在這兩層關係之間,任何疑心和誤會,都有可能是殺人不見血的利刃。因為一個黃志安,讓她和郝國光產生不必要的隔閡,根本不值得。

郝國光自然非常生氣,很震怒的那種。

這才當上縣長沒幾天,就敢動這個花花腸子?要是換做前些年,郝國光非得讓黃志安脫三層皮不可,至少也得讓他光著屁股從薊原縣滾出去。

對郝國光來說,剛當上縣長沒幾天的黃志安敢打黃小娜的主意,不光是色膽包天那麼簡單。黃志安是愚蠢,但不傻,他肯定是有所恃的。他所恃的是什麼?無非是薊原酒業而已。這個人,孫猴子揀根針,當棒槌了,他郝國光想要的東西,黃志安也就真敢拿來當籌碼,玩笑開大發了不是?看來,黃志安還真把他這個縣長當回事了。郝國光認為,有些東西,別人是能碰的,有些東西,別人就不能碰,比方說,黃小娜。這跟愛情無關,也跟忠貞無關,只關乎尊嚴。黃志安動黃小娜的歪腦筋,無異於在太歲爺頭上動土,侵犯的是郝國光的個人尊嚴……這是郝國光無論如何也容忍不了的。

郝國光覺得,應該給黃志安點顏色看看,否則,黃志安連他自己究竟是幾條腿的蛤蟆都忘記了。

國土局長張得貴幾乎在第一時間,就知道了西平市國土局長出事的訊息。他有一部手機,多年來從沒有響過,但那天響了,丁零零的手機鈴聲,響得嘹亮,響得刺耳,響得驚心動魄。張得貴就知道,該來的一切,終究還是來了。

比起郝國光他們來,張得貴平時要低調得多,因為他懂得一個道理:樹大了招風,膘肥了挨宰。張得貴當了13年的國土局長,知道背後不光有人稱他為「四大牛人」局長之一,還有人直接叫他「億元局長」,意即他張得貴的身家超過億萬之巨。有人算過賬,說國土局近些年權力大得很,並掐著指頭數了數:單位要建辦公樓,得找國土局吧;開發商要拿地皮,得找國土局吧;礦山上要辦採礦證,得找國土局吧……當國土局長的,日進斗金已經算是稀鬆平常的了。

古人有個詞,叫做「眾口鑠金」,大概的意思就是:一件事情說的人多了,連堅固的金屬都能熔化……你說輿論的力量大不大?張得貴非常明白,謠言是可以殺人的,一件沒影的事情,三傳兩傳,硬是可以傳得有鼻子有眼,就跟真有其事一般。他這個國土局長,哪裡來的億萬身家?煤炭局長郝國光擁有那麼多煤礦產業,還有房產地皮什麼的,身家也就不過這個數罷了,他一個小小的縣局局長,每天搶銀行也搶不到那麼多錢啊。但嘴巴長在別人身上,人家要這麼說,張得貴也沒有辦法,他總不能去把說話人的嘴巴給縫上吧?

億萬是個話,說日進斗金,倒也不算太誇張。薊原縣是煤炭大縣,煤老闆要辦採礦許可證等相關證照的話,國土局自然是最重要的一道關卡,張得貴不點頭,你這證就辦不下來。國土資源局不光卡著煤老闆的喉嚨,房地產開發商的命根子,也是牢牢地掌握在國土局的手掌心裡:一塊地皮,可以給這個開發商,也可以給那個開發商;同樣,一塊地皮既可以掛牌出讓,誰出的價高誰拿,還可以由政府直接劃撥,開發商繳納一定數目的拆遷安置補償金即可……這每一項操作裡面,都是有一定彈性的,就跟彈簧一樣,你只要有足夠的能耐,就可以把彈簧摁下去,你呢本事不強,對不起,彈簧就會彈得老高,你就等著出血本吧。張得貴就是手握這根「彈簧」的人,「彈簧」每壓縮或者伸張一次,他秘密賬戶裡面的存款,就會往上增加一個不大不小的數字。

張得貴從來不認為自己就可以一直這樣無法無天下去,「四大牛人」怎麼啦,只不過是沒人收拾他們這幫人而已,真要收拾的話,他們這幾名局長,早都「粉身碎骨」了。煤炭局長郝國光在省上有靠山,他和財政局長周伯明、公安局長黎長鈞,也是各有各的背景、各有各的路數,但這些,都不是長久之策。張得貴曾經動過退休的念頭,只要一退休,平安著陸了,他的後半生就平平穩穩了,自己秘密賬戶上的錢,也就算真正屬於自己了。但他的這個想法,只在大腦裡面稍一閃現,就活生生地被他自己掐滅了。

武俠影視劇裡面,有一句很經典的臺詞: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而張得貴,則是「人在官場、身不由己」,他怎麼能安然退休呢,誰見過密集大「網」上的一個「結」,可以自行脫離這張「網」?

張得貴記得清清楚楚,八年前,看守所長範守蒼死活不想幹了,說自己身體不好,天天跟犯人打交道,鬧心,要提前退休。範守蒼來找過張得貴,要他幫著說話。張得貴沒有答應,他本能地意識到不太妥。但範守蒼不聽,說什麼也要辦病退,唸叨自己50來歲的人了,不想後半輩子被犯人折磨死。張得貴和範守蒼多少扯點親戚關係,就提醒他,真不想幹了,就走吧,走得越遠越好,尋個沒人找得到的地方過下半輩子。範守蒼就舉家離開薊原,遷去了祖籍四川。這事原本極為隱秘,整個薊原縣,知道範守蒼祖籍在四川的人,除了張得貴大概再沒有別個。

但是,僅僅過去了半年,張得貴就得到訊息:範守蒼死了,病死的,多年的糖尿病,沉痾難治,沒有搶救過來。得到這個訊息,張得貴的背心一陣陣發涼。只有他知道,範守蒼哪裡來的糖尿病,不過是範守蒼為了提前辦病退,故意裝出來的糖尿病罷了。張得貴不想深究範守蒼之死背後的原因,因為沒有必要。只不過,經過範守蒼一事,張得貴就徹底打消了退休的念頭,並且先後把年齡改小過三次。他知道,如果自己跟範守蒼一樣一意孤行的話,那麼,下場十有八九也會跟範守蒼一樣。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也沒有永遠不倒的長城。他們這些人,只不過是在歷史特定的條件下,被推到了既得利益者的階層,也只有在體制不健全和監督機制存在漏洞的情況下,他們才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逞一時之能……政策啊,有時候就像闊人的嘴臉,說變的一聲,就會變的。當有朝一日,跟他們這些人算曆史總賬的時候,再有天大的靠山,都未必有用。

張得貴不指望自己能夠平安著陸,但他指望自己的後代不受自己的牽連。他在省城置辦了一套房子,是從華源煤炭經銷公司的黃小娜手裡拿來的,這套房子,他留給了自己最小的兒子——沒有人知道他還有個四五歲的兒子,張得貴甚至都沒打算讓這個孩子跟他姓張。他還給孩子留了些錢,不多,只夠孩子和他母親不捱餓。留多了沒用,自己不出事便罷,一旦出事,留再多都會被查出來的。

前些日子,縣委書記杜萬清找他談話,意思是準備向市委推薦他,讓他上個副縣級的臺階。張得貴不置可否,他都這個年齡了,還能再往上蹦個啥?副縣級,說起來好聽,頂個屁用。當時在談話現場的,還有剛剛履任縣委常務副書記的原代縣長李明橋、縣委組織部長兩個人。對李明橋,張得貴承認他是個英雄,但當今這個時代,不是一個產生英雄的時代,也不是一個需要英雄的時代。這個社會需要的,是一些懂得「規則」的人,明面上的規則,暗地裡的規則,只要你運用得當,就會成為一個官場中人的護身符。李明橋缺的,恰恰就是運用「規則」的能力和意識。

張得貴自認是一個極善於運用「規則」的人,但他也清楚,自己玩得太大,玩得太過火了,以至於,反過來讓「規則」束縛住了自己的手腳。他私下裡瞭解了一下,縣委找去談話的科部局長,除了他張得貴,還有煤炭局長郝國光、財政局長周伯明、公安局長黎長鈞,也就是說,縣委準備向市委推薦的副縣級人選,只有他們幾個被老百姓譏諷為「四大牛人」的局長。這大概不會是偶然情況,聯想到一貫對自己這幫人虎視眈眈的李明橋,張得貴就不得不在自己心裡打上一個問號。

該來的,終歸會來的!弄不好,西平市的國土局長就是一根導火索,連在他身後的炸藥包究竟有多大的殺傷力,誰也不知道。張得貴唯一比較明白的是,他必須得裝作沒事人一般,否則,火還在鄰省的西平市燒呢,薊原縣這邊就先亂了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