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長鈞明白了:刁富貴是偷著跑回來的。之前,郝國光曾經提到過,說準備安排刁富貴出國,他還正奇怪呢,出了半天的國,怎麼又回到薊原來了?
琢磨了一下,黎長鈞說:「富貴啊,咱都不是外人,我看啊,這件事情,不是有人給你下黑刀子,而是有人準備給你姐夫下黑刀子,沒找到下刀子的地方,就拿你開刀了……」
刁富貴眼睛一瞪,說:「你是說,那個姓李的代縣長?」
黎長鈞搖搖頭,說:「我可什麼都沒說……我只是揣測。你想啊,你無非就是個搞企業的,收拾個你有什麼意思?目標肯定不是你,是你姐夫,郝局。」
刁富貴咬牙切齒地說:「我明白了……狗日的,我非廢了他不可!」
黎長鈞說:「富貴啊,依我的意思,惹不起還躲不起?你還是到國外去的好,重新整個公司,東山再起。」
刁富貴乜斜著一雙眼睛,眼珠子鼓突著,很大聲地說:「你看,我還有東山再起的架勢嗎?」
黎長鈞打著哈哈,連說「有啊,當然有啊」之類的話。
好不容易打發走刁富貴,黎長鈞才算鬆了一口長氣。不管怎麼說,公安局長和一名在逃通緝犯,躲在自己辦公室裡閒扯,要讓人撞著,可不是鬧著玩的。黎長鈞最近很鬱悶,他突然之間發現,自己當了多年的公安局長,竟然對自己的副局長沈小初一無所知,對方在幹什麼、打算幹什麼,他都無從把握。沈小初最近去了外地,說是有個親戚家裡出了點事,要去看看。
自打沈小初走後,黎長鈞的眼皮就跳個不停,熟語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黎長鈞是兩個眼皮都跳,天知道是跳財還是跳災。黎長鈞有些擔心,他懷疑沈小初在揹著自己查什麼案子,但又苦於沒有真憑實據,不好直接過問。年長富那邊呢,黎長鈞本打算去找他商量商量,想想又算了。年長富自從當了縣人大主任之後,就一肚子的怨氣,一見他和郝國光的面,除了發牢騷,就是發牢騷,這個時候去找年長富商量事情,無疑是自尋晦氣,不划算。
3
果然不出郝國光所料,時間不長,西平市紀委的人就找上門來,一位副書記帶著兩名科長,由衢陽市紀委的一名副書記陪著,來了薊原。
西平市紀委的人先找了黃小娜,又找了國土局長張得貴,但都有驚無險,一兩場酒喝下來,基本上啥事都沒了。看得出來,西平市紀委也就是走個過場,沒打算讓該市國土局長的案子過分擴大化。送他們走的時候,黃小娜安排人送了幾大箱50年窖藏的薊原老白乾。
黃志安還算識趣,在郝國光那裡碰了釘子之後,回去三下五除二,就在縣政府的常務會議上,把薊原酒業改制的一應事宜安排得妥妥切切。過了沒幾天,薊原酒業掛牌拍賣,但那只是做個樣子,黃小娜和郝國光往第一排居中的位置一坐,再沒人敢舉牌。最後,黃小娜在縣政府確定的3000萬元底價基礎上加價200萬元,以3200萬元的總價拍得薊原酒業。這個價格,比起李明橋硬砸給劉東福的4200萬來,便宜多了。
黃小娜接手薊原酒業之後,先是一切維持原狀,該生產的繼續生產,該銷售的繼續銷售,公司高管和中層管理人員基本上不動。穩定了一段日子,她才開始著手調整公司管理人員的薪酬標準。這是郝國光提出來的,因為遲早要倒手賣掉,他認為給公司員工們的工資有些太高,尤其是高管層,年薪大都十幾二十萬的,開銷太大,不划算。黃小娜聽從了郝國光的建議,先是在公司內部搞了一次精簡裁員,讓公司上上下下的員工們有了危機感;然後在員工們保飯碗心理的籠罩下,陸續調低了員工們的工資,人均降幅15%,公司高管和中層管理人員年薪的降幅最大,分別達到了30%和20%。
黃小娜經營華源煤炭經銷公司多年,不論是企業管理經驗,還是營銷經驗,都較一般的企業老總豐富得多,打理區區一個薊原酒業,對她來說根本不在話下。薪酬調整方案一公佈,公司上下一片譁然,但沒有一個人敢公然站出來反對,只有銷售經理和生產車間的主任提出辭職,黃小娜象徵性地挽留了一下,對方態度堅決,她就不再勉強,批准了。
這年頭,地球離了誰都照轉不誤,走個銷售經理和生產車間的主任,實在不算個啥,黃小娜相信,只要招聘廣告一打出去,自會有各路精英絡繹不絕地前來應聘。當然,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薊原酒業接下來的關聯交易——郝國光已經聯絡好了下手的接家,單等競拍一事淡出公眾的視野之後,就可以立馬交易。郝國光報的價格是1億3,對方嫌高,經過幾次磋商,雙方達成了最後的協議價:9600萬元。這已經夠划算了,僅僅轉個手,五六千萬就賺到手了,天底下這樣的好生意有是有,但不多。
北京、上海等地的房產陸續出手了一些,還剩下不到1/3;西平市的那塊地,由於國土局長被紀委雙規,暫時擱在那裡,一時出不了手。儘管如此,回籠的資金還是比較可觀。
依黃小娜的意思,薊原酒業還可以做成一道更豐盛的大餐,那就是把薊原酒業折騰上市,到市場上去大把大把地圈錢。但郝國光對這樣的資本運作模式不感興趣,關鍵是時間上沒有保障,想上市,沒個三五年是折騰不出名堂來的;再者說了,究竟能不能操作上市,人為的努力是一個方面,好運氣也是一個方面——一個人,不可能總是被好運包圍著,不是十拿九穩的事情,郝國光絕對不幹。他打定主意,只要薊原酒業順利地一齣手,立馬就從薊原撤退。
郝國光已經過了戀戰的年齡,他如果不盡早脫身,也許就永遠脫不了身了。
李明橋為什麼不離開薊原?市府辦主任那麼肥的一個位置,李明橋就硬生生地放棄了,情願待在薊原當一名縣委副書記,屈居人下?不管是於公,還是於私,李明橋的做法都很不合常理。一件不合常理的事情,你就不能從常理的角度去揣度。李明橋不是那種把官帽子看得很重的人,但他也犯不著賴在薊原不走,要知道,人代會落選對他是一次非常大的打擊,換做一般人,絕對不好意思再在薊原縣拋頭露面。
令人費解的是,李明橋卻恰恰相反,不但沒有抬不起頭的感覺,反倒理直氣壯地到縣委那邊當常務副書記去了。難道薊原縣還有什麼值得李明橋留戀的地方?這種機率太低,李明橋只不過當了半年多時間的代縣長,能有什麼是值得他留戀的呢?
郝國光不止一次和黃小娜分析過,都覺得李明橋此舉大有玄機。李明橋這樣的人,就是那種死腦殼的主,一旦認準了,非一條道走到黑不可。李明橋在代縣長任上,一直耿耿於懷的,就是沒能把他們幾個局長撤下來,未能達到他盤活幹部隊伍的目的……難不成李明橋還不死心,非要繼續留在薊原,跟自己這幫子老傢伙幹個一是一、二是二出來?
真是笑話,李明橋還真把自己當救世主了!
這個世道,沒有哪個人可以成為真正的救世主,沒有,有的只是愚蠢的殉道者罷了。像李明橋那樣,把黨的綱領當聖旨,把國家和老百姓的利益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都重要,又能如何呢?一個小小的縣級領導,能幹成個啥大事情?無休無止的會議、接待,無休無止的應付上級考核和檢查,這就是行政官員們的正經公幹,這些公幹,創造的社會效益體現在什麼地方呢?
說白了,大部分行政官員,尤其是那些黨性原則比較強的黨政官員,非但沒有給社會創造多少效益,反過來,還盡給創造效益的人和企業添亂……李明橋不是動不動就揚言要整頓煤礦企業嗎?你整頓吧,「水至清則無魚」,你真動了真格的,把礦山收拾了,把所有不合法的煤礦企業全部關閉了,哼,縣財政就等著去喝西北風吧。
他郝國光怎麼啦?官場中人叫他「座山雕」,商場中人叫他「黑老大」,但他手中掌握的企業,每年為市、縣兩級財政要創造多少利稅?又提供了多少個就業崗位?他是愛錢,他是腐敗,但他創造的社會效益,是李明橋這樣的官宦子弟所能比的嗎?李明橋那樣,如果放在古代,就叫「愚忠」,「愚忠」懂嗎?不具備任何意義的那種。
郝國光的這些理由,上不了檯面,但他知道,李明橋就是那些準備「殉道」的人中的一個。李明橋能夠慨然放棄市府辦主任的肥缺,說明他志不在仕途,官帽子對他沒有太大的吸引力。志在什麼呢?毫無疑問,李明橋的目標肯定還是他和黎長鈞、周伯明、張得貴等幾名局長。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著,看來,李明橋不把他們幾個老牌局長擼下來,心有不甘。
但是,郝國光已經不打算再跟李明橋較勁了,沒意思。自己馬上就要離開了,離開薊原,遠遠地躲開這個國家,到那時候,天高皇帝遠,誰還管得著他呢?有時候,要打垮對手,不一定非要面對面地跟他過招,你只需輕輕地往旁邊一躲,讓對方失去攻擊的目標,那麼,你就是贏家。
沈小初和韓大偉他們回來了,李明橋所料不差,沈小初他們滿載而歸。
在沈小初彙報完具體情況之後,儘管早有心理準備,李明橋的內心還是感到非常震驚:這些人,真是膽大妄為到了極點!
根據劉大彪的供述,他們被運去野人溝挖煤的犯人,總計有39名之多,這39名犯人裡面,除了劉大彪僥倖逃得活命以外,其他犯人,沒有一個從野人溝活著出來。看守所長範守蒼大概知道事情遲早有暴露的一天,所以,老早就把一些內幕寫在一塊白綢布上,還摁了自己的手印。
範守蒼在白綢布上寫道:野人溝的煤礦,是時任政法委書記的年長富、煤炭局長郝國光、公安局長黎長鈞、國土局長張得貴、財政局長周伯明合夥開的,啟動資金是周伯明動用的財政資金,達1200萬之多,採礦手續是郝國光和張得貴兩個人辦下來的,黎長鈞負責提供火工品、押送犯人上山挖煤和安全警戒等事宜,具體負責企業經營生產的,是郝國光的小舅子刁富貴,範守蒼自己佔有5%的乾股,實際上就是封口費……
事情昭然若揭:為了謀取鉅額利潤,所謂的薊原縣「四大牛人」局長喪盡天良,不惜動用犯人去山上挖煤,出了透水事故以後,又炸了煤井,封山封路,偽造犯人被執行槍決的假檔案,企圖把事情的真相永遠埋藏在大山深處。
好在天可憐見,竟然陰差陽錯地讓山洪衝出了一具屍體,又陰差陽錯地讓劉大彪逃得一命……黃楊鎮發現的那具屍體,肯定是當年被運去野人溝挖煤的犯人之一,年深日久,被山洪衝了出來,這跟省公安廳驗屍報告上得出的結論完全吻合。至於看守所長範守蒼為什麼會把如此重要的證據交給劉大彪,劉大彪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範守蒼已經過世多年,這個原因大概永遠查不清楚了。
李明橋原先一直琢磨的,是怎麼樣讓郝國光他們騰出局長位子來,讓幹部隊伍稍微「流動」一下。但現在,整個情況已經出現了質的變化,郝國光他們包括年長富在內,不單是挪挪窩那麼簡單,得把他們繩之以法……這些人所犯的罪行,是滔天的罪行,已經喪盡天良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法律再不懲罰他們的話,天理何在?
李明橋帶著沈小初去見書記杜萬清。
這樣的案子,書記杜萬清是絕對繞不過去的。李明橋只是個縣委副書記,根據幹部管理許可權,在對郝國光他們採取任何行動之前,他都必須先向縣委書記杜萬清彙報。好在李明橋對杜萬清已經有了進一步的瞭解,知道這位58歲的縣委書記,在廉潔自律方面,是過得很硬扎的。逢年過節,杜萬清基本上不給任何人開門,也沒聽說他跟哪位煤老闆有不清不楚的關係。只要書記杜萬清是乾淨的,事情就好辦得多,至少杜萬清沒有包庇郝國光他們的理由。杜萬清一點頭拍板,該撤職的撤職,該雙規的雙規,該批捕的批捕,這件驚天的案子,就可以徹底大白於天下。
李可欣問:「叔叔,你真的是爸爸的朋友嗎?」
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人說道:「當然是啦,不然的話,老師怎麼會同意我接走你呢?你看,這是我的工作證,薊原縣政府的。」
李可欣又問:「你是爸爸的什麼朋友呀?」
中年人回答道:「我呀,是你爸爸的下屬,我們在一個單位上班……」
李可欣高興地拍著雙手說:「噢,我知道了,我爸爸是縣長,你是他手底下的工作人員,對不對?」
中年人咧嘴笑著說:「對對對,小傢伙真是聰明!」
李可欣撅起嘴巴,又問:「我怎麼從來沒有見過你呢?」
中年人耐心地解釋道:「你爸爸呀,不讓下屬隨便到你們家去,所以呢,你從來沒有見過我。」
李可欣用手比劃著,問:「薊原縣很遠嗎?有這麼這麼遠嗎?」
「不遠,不遠,一兩個小時就到,你馬上就可以見到你爸爸了。」
李可欣用手捋了捋頭上的羊角辮,用一副小大人的口氣說:「我爸爸真的要帶我去九寨溝玩嗎?」
中年人說:「當然是真的啦,不然,怎麼會急著讓我趕過來接你呢?」
李可欣問:「媽媽也去嗎?」
中年人說:「去,去,都去,接你媽媽的車已經到她單位了,等她下班以後,就馬上往薊原趕,咱們呢,先走一步。」
李可欣說:「為什麼不等媽媽一起走呢?」
中年人說:「你爸爸不是急著見你嗎?他想你了唄……」
李可欣嘴角一撇,假裝生氣地說:「他才不會想我呢。我爸爸呀,他就知道工作、工作、工作,老長時間都不回來看我和媽媽!」
李明橋的心情比較沉重。有一忽兒,他甚至懷疑自己懷中所抱的這一疊證據材料,不是真的,而是有人跟自己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他和沈小初沒有坐電梯,步行走樓梯。李明橋每上一個臺階,感到雙腳就又重了一分。到最後,他幾乎失去繼續往上爬的勇氣了……他清楚自己懷抱的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這是一個超特大的炸藥包,一旦引爆,薊原縣上上下下的政府官員,不知道又要炸飛多少。
這不是李明橋願意看到的局面。他打一到薊原來,就對郝國光、黎長鈞、張得貴、周伯明等幾位局長有看法,而且一度想擼掉他們的局長帽子,但是,那只是工作中的矛盾,不牽扯國紀國法,如果可以重新來過的話,李明橋很情願郝國光他們沒有觸犯法律,真的!
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為什麼?金錢的魔力就真的有那麼巨大嗎?以至於讓這麼多的人前赴後繼,即使甘冒殺頭的風險也在所不惜?人啊人,當一個人被慾望矇住雙眼的時候,是什麼也看不到的,貪婪和慾念往往就佔了上風,而良知、人性,在巨大的貪慾面前,竟然是那麼的不堪一擊!
李明橋和沈小初艱難地爬上四樓,左拐,路過縣委辦,路過李明橋的辦公室,然後停在書記杜萬清的辦公室門口。門開著,書記杜萬清表情嚴肅地坐在辦公桌後面:他的頭髮是染過的,散射出不太真實的黑亮的光澤,只有鬢角位置透出無可奈何的白;他眉頭緊蹙,額頭上皺紋縱橫……這個人,老了!
就在半個小時前,李明橋剛剛得知,書記杜萬清上北京根本不是去跑什麼專案,而是去做手術,做肝臟移植手術……這是一個從生死的邊緣,剛剛撿回一條命的老人,李明橋都有些不忍心去打擾他。
八年前,這個案子發生的時候,杜萬清當時是縣長,作為政府那邊的一把手,礦山上發生如此重大的透水事故,還淹死了38名犯人,不管以任何理由搪塞,杜萬清都要負一定的領導責任,他是縣長,他不負責誰負責?毫無疑問,李明橋懷裡抱的這個大「炸藥包」,在炸飛年長富、郝國光、黎長鈞、張得貴、周伯明等腐敗分子的同時,也會把縣委書記杜萬清牽扯進去……
李明橋站在杜萬清的辦公室門口,心情沉重,矛盾、煎熬……他實在拿不定主意,是不是非要逼著這位快要退休的老人,做一次艱難的抉擇?
褲兜裡的手機響了,李明橋摸出來看了看,是駱曉戈打來的,他就沒接,摁了。又響,他又摁。還響,李明橋只好接了,駱曉戈帶著哭腔的聲音從話筒中清晰地傳過來:「明橋,出事了,咱女兒可欣……可欣她……被人綁架了……」
4
刁富貴潛回薊原的訊息,黎長鈞沒敢告訴郝國光,卻偷偷地給黃小娜打了個電話。黃小娜表面上平靜,心裡卻像滾過了一陣驚雷:這混球,跑回薊原來幹啥?
憑著女人家天生的敏感,黃小娜明顯地意識到,薊原最近的風向有些不對。她原本還很樂觀,郝國光再堅持個一兩年不成問題,再有一兩年的工夫,身前身後的事情,就都打理得差不多了,郝國光去他的加拿大,自己則去另一個足以讓她頤養天年的黃金國度……但是,這一兩年,恐怕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就連郝國光自己,都在緊趕著賣掉不動產變現,看那架勢,如果不是薊原酒業還壓在手裡,郝國光十有八九早都在國外了。
郝國光為什麼會如此著急?他不是跟省委組織部長潘國劍是親家公關係嗎,他怕什麼?黃小娜知道,郝國光就是一頭狼,狼對危險有一種天然的預見意識。郝國光肯定嗅到了什麼危險,否則,憑他在省、市官場中複雜的人事背景關係,他會有這麼怕?
偏偏在這個關口,刁富貴又潛回了薊原,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對煤炭局長郝國光的這個小舅子,黃小娜實在不敢恭維,怎麼說呢,這不是一位特別安生的主,更是一位全身上下所有的零部件都比較發達,唯獨大腦不夠發達的主。郝國光原本打算送刁富貴去美國,臨了卻找不到刁富貴的人了。現在,人倒是出世了,卻出現在了最不應該出現的地方:一位被薊原公安局通緝的在逃犯,又大搖大擺地回到了薊原,想想看,會是什麼後果?更要命的是,刁富貴知道的內幕實在太多,他一旦落入某些人的口袋裡,怕只怕郝國光的這個小舅子,遠沒有郝國光那麼硬的骨頭,不用上刑罰,估計就竹筒倒豆子,直接招了。
黃小娜不敢馬虎,馬上安排人暗中調查刁富貴落腳的地方。兩個小時後,手底下的人彙報說:「刁富貴駕了一輛縣政府牌照的車,正在去市上的高速公路上……」這個刁富貴,究竟想幹什麼?不管刁富貴想要幹什麼,黃小娜都必須儘快找到刁富貴,並在第一時間把他送走,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黃小娜沒有帶人,自己駕車,一齣縣城立馬上高速,從後面追了上去。
直到進了市區,黃小娜才追上刁富貴開的那輛車。她放慢車速,慢慢地跟在後面,想看看刁富貴究竟要去什麼地方。
十來分鐘後,刁富貴把車停在了一家小學的門口。車門開啟,西裝革履的刁富貴下了車,直接朝學校走去。又過了十來分鐘,刁富貴領著一個小女孩出來了,那女孩有個六七歲的樣子,扎著兩隻羊角小辮,走起路來一蹦一跳的。
黃小娜只掃了一眼,一顆心就整個沉了下去:天啦,刁富貴竟然把李明橋的女兒帶了出來!
黃小娜當時就懵了,她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比豬還愚蠢的男人,別看長得人高馬大的,不,比豬都還要再笨十倍。
黃小娜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馬上上去阻止刁富貴。但是,她黃小娜能阻止得了嗎?刁富貴向來跟他姐刁月華一個鼻孔出氣,很不待見黃小娜,黃小娜這個時候衝上去,恐怕只會惹來一通羞辱。只是閃念的一剎那,稍一遲疑,刁富貴的車就跑得沒影了。
很明顯,刁富貴騙走了李明橋的女兒李可欣。都到什麼時候了,笨得跟豬一樣的刁富貴,竟然還敢動這樣的歪腦筋?也不曉得啟動腦殼想一想,自己都落到哪般田地了,身上還揹著一條人命官司呢,還敢去招惹李明橋?李明橋不是軟弱的杜萬清,這位落選縣長沒有那麼好對付。如果好對付的話,郝國光早都出面擺平了,還能等到今天?
郝國光曾經不無擔憂地說過,雖然把李明橋的縣長給選沒了,但老虎就是老虎,即使落了平陽,也會隨時撲過來咬人的——連郝國光都對李明橋懼了三分,刁富貴竟然不識好歹,直接衝李明橋的女兒下了手?這倒好,李明橋正愁找不到靶子呢,刁富貴偏朝人家槍口上撞過去。
刁富貴此舉,無疑打亂了郝國光既定的步驟,同時,也打亂了黃小娜的步驟。黃小娜本能地拿出手機,想給郝國光打個電話,但號碼撥了一半,就又摁斷了。她需要再想想。冷靜、冷靜,繼續冷靜。冷靜地想。方方面面都要考慮周全,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遺漏和馬虎。
劫持李明橋的女兒,肯定是一件天大的事情,想想看,李明橋剛剛在人代會上落選,時間不久,女兒又遭人綁架,這雙重的打擊全部擱在李明橋的頭上,會出現什麼樣的後果?有些人,是遇不得挫折的,在現實的打擊面前,他很快就會一敗塗地。還有一些人,就像一根彈簧,擊打和壓力越大,它就蹦得越高——李明橋就是這樣的「彈簧」,如果指望用綁架之類的下三濫手段,來迫使李明橋折服的話,無異於痴心妄想。
狗急了跳牆,兔子急了咬人,何況李明橋不是狗也不是兔子,而是老虎,一隻有著尖牙利齒的老虎,一隻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撲過來的老虎……刁富貴這樣做的直接後果,就等於是把李明橋逼進了一條死衚衕,不得不奮起反戈一擊。
黃小娜的後背一陣陣發涼。來不及了,一切都來不及了。薊原酒業尚沒有出手,郝國光肯定不會現在就離開,而且,綁架的訊息一旦擴散出去,成為既定的事實,郝國光即使想走,也未必能走得了……她該怎麼辦?怎麼辦?黃小娜坐在白色賓士車裡,望著車窗外川流不息的車流和人流,在心裡一遍遍地問著自己。
先回薊原???
回薊原容易,非常容易,但是,一旦有個風吹草動,她又能從薊原順利地離開嗎?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刁富貴等於把郝國光和黃小娜的所有路,全部給堵死了。真是報應啊。當初,為了介入薊原酒業的競拍,她和郝國光處心積慮地攆走刁富貴,薊原酒業是搞到手了,但尚未出手呢,卻又被莽撞無知、膽大妄為的刁富貴攪了局,刁富貴這麼一折騰,即使想出手,時間上也來不及了。
黃小娜考慮了大概有半個小時。她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回薊原顯然不是一個特別理智的做法。女人的天性告訴她,刁富貴這次等於引爆了一顆定時炸彈,郝國光即使再有天大的能耐,也未必就能包得住火!
真是可惜了薊原酒業,只需要再遲個把月,薊原酒業的一應交接事宜,就都全部辦妥了,到那時候,願走願留,還不是由著郝國光和黃小娜兩個人的性子來?真是可惜了。
黃小娜決定先行離開。她本想告訴郝國光一聲,想想又算了——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險;少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安全。
一個人,保護自己最有效的方式,莫過於淡出公眾的視野,暫時從這個世界上「蒸發」……黃小娜早有準備,她把車開進郊外的一家修理廠,半個小時後,白顏色的賓士變成了黑顏色的賓士,薊原縣的牌照換成了上海市的牌照,黃小娜則由一位年輕漂亮的美麗女人,猛然間變成了一位老態龍鍾、步履遲緩的老年婦女。
這位老年婦女,顫巍巍地拉開車門,上了車,猛踩一腳油門,朝廣州的方向疾速駛去。
書記杜萬清驅車去市上。他懷裡抱的,是李明橋和沈小初交給他的一大疊證據材料。他要去見市委書記何培基同志,然後再去市紀委自首。事情是該有個了斷的時候了。杜萬清不怕,一點也不怕。只是他的內心深處在滴血……這幫人,真是喪盡天良,竟然連一個七歲的小女孩都不放過!他承認,是自己一錯再錯,最終釀成今天這種非常被動的局面。
書記杜萬清的內心早就積聚了一股陰火,這股陰火從李明橋落選的那天起,就開始悄悄凝聚,憤怒、負疚、羞愧、悔恨,如同打翻了一隻雜色紛呈的五味瓶,各種各樣的感覺齊湧心頭。好長時間以來,杜萬清的這股陰火,都沒能找到一個合適的噴發口。
那天,李明橋打來電話,說要帶公安局副局長沈小初過來彙報一項極為重要的工作,杜萬清就知道,紙終於到了包不住火的時候。
沈小初一直在暗中調查,查八年前看守所的犯人,查野人溝煤礦,杜萬清不是不知道,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他畢竟是縣委書記,薊原縣的一把手,還沒有迂腐無能到連手底下幹部的動向都把握不清楚的地步。杜萬清曾經產生過阻止的念頭,甚至一度動過把沈小初調離公安局的想法,但最終,他又忍住了。
天底下沒有可以永遠保守的秘密,該水落石出的,終究有大白於天下的那一天。杜萬清早就做好了準備,只不過這一天的到來,整整向後推遲了八年,推遲了兩千九百多個日日夜夜。
八年前,杜萬清還是薊原縣的縣長。那時候年輕,把頭頂上的官帽子和前途看得比什麼都重要。他知道惹不起煤炭局長郝國光他們,就儘量不招惹他們。後來,政法委書記年長富、煤炭局長郝國光夥同張得貴、黎長鈞、周伯明幾個在牛頭嶺的野人溝開煤礦,他雖然不知道具體的詳情,卻也知道個大概。杜萬清想管,但管不了,只好繼續採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辦法。他想過了,天塌了自有大個頂著呢,前面橫著個縣委書記,人家都不搭理,他一個縣長得罪那人幹啥?不管歸不管,但心裡終歸不踏實,杜萬清暗地裡安排人盯著野人溝——他的想法很簡單,只要不出大的事故,彼此雙方都會相安無事。
後來就發現,年長富、郝國光、黎長鈞這幫人,竟然膽大到把看守所的犯人運去野人溝挖煤。當時得到訊息,杜萬清嚇了一大跳:這可是殺頭的罪過!杜萬清旁敲側擊地提點過郝國光和黎長鈞,但這兩個局長都不理這個茬,在人家眼裡,他這個縣長,就跟擺在書房裡的花瓶差不多,頂多算一個家當,不頂實事。
八月份的一天,晚上,縣政府接到市防汛辦的緊急通知,說24小時之內衢陽市境內將會有強降雨,讓各區縣政府部門紮實做好防汛工作。杜萬清連夜安排人手值班,河堤、河道、泥石流多發區等等,都安排了工作人員嚴防死守,不敢有絲毫的馬虎。杜萬清最不放心的,是牛頭嶺一帶的礦點。雖然通知黃楊鎮的幹部通宵值班,但他的心裡還是很不踏實。杜萬清想來想去,叫了車,直奔牛頭嶺的野人溝,走到半路,又電話通知年長富、郝國光、黎長鈞等人跟上來——老天爺可不會察言觀色,災難來臨的時候,不過一剎那的工夫,哪會管你這個局長牛不牛?
車剛進溝,大雨就來了,山洪爆發,路上到處都是水,四周黑乎乎的,一片茫然。司機嚇懵了,不敢往裡面再走。這時候,年長富、郝國光他們的車也趕了來。杜萬清逼著司機繼續往前開。明擺著,牛頭嶺的任何一個煤礦都可以出事情,唯獨野人溝煤礦不能出事情。煤礦雖然不是他杜萬清開的,但他是縣長,礦山上一旦出事故,第一責任人肯定是他。
20分鐘後,杜萬清帶著年長富、郝國光、黎長鈞等人趕到了野人溝煤礦。他們看到的,是驚慌失措的煤工和一片狼藉。管事的告訴他,井下透水了,在井底作業的工人一個也沒有上來……透水?杜萬清差點沒暈過去,年長富、郝國光、黎長鈞也是嚇得目瞪口呆。他們就地指揮,組織人清理事故現場。最後統計得出的數字顯示:有39名工人在井下失蹤。杜萬清眼前一黑:完了,那哪是工人啊?明明就是從看守所運來的犯人!再說了,礦山透水導致39人喪生,這麼大的責任事故,放眼全國都是非常少見的,別說他這個小小的縣長,市長都得引咎辭職!
郝國光他們緊急商量對策,杜萬清保持沉默。郝國光提出,把事情瞞個滴水不漏,炸山封路,讓透水事故永遠埋在地底深處——不然,在場的誰都不會有好下場。年長富和黎長鈞表示同意。杜萬清沒有任何態度,局面已經失控了,由不得他了。他如果不同意,也許就無法活著走出野人溝。
善後事宜是年長富、郝國光、黎長鈞、張得貴、周伯明幾個看著辦的,基本上瞞得天緊,薊原縣上上下下,好像沒有任何人知道自己身邊還發生過特大透水事故,一切都風平浪靜。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杜萬清就成了一個傀儡,郝國光他們願意咋幹,就咋幹,他當縣長、當縣委書記,基本上還是得看郝國光他們的臉色行事。
杜萬清承認,自己從一開始就錯了,以至於多年來一直讓郝國光他們牽著自己的鼻子走。如果他果決一些,勇敢一些,打硬一些,薊原縣也不會是目前這樣一種局面。郝國光、黎長鈞、張得貴、周伯明幾個,把檔案上的年齡一次又一次地往小了改,但是,他杜萬清又能怎麼樣呢?大多數時候,他還必須幫著這幾名局長說話,說違心的話。
打心眼裡說,杜萬清比較欣賞李明橋,他覺得李明橋有大將作風,是塊幹事情的料子。但是,怎麼說呢,自己這個縣委書記,不但沒能做好李明橋的強大後援,反而功虧一簣,讓李明橋在人代會上丟了縣長一職。他知道,目前的薊原,最需要的,就是李明橋這樣有闖勁的幹部。這個煤炭大縣,在創造巨大經濟效益的同時,也滋生著大量的腐敗和罪惡。這不怪煤炭,怪只怪人的慾念太熾。生活在當今這個過於物化的時代,一個人不可能沒有慾望,但人的慾望應該是有止境的,沒有止境和沒有節制的貪慾,肯定是滋生腐敗和罪惡的溫床!
可惜,杜萬清明白這一點的時候,已經太遲太遲了。
該讓那些埋在野人溝深處的冤魂見見天日了!杜萬清沒有讓李明橋參與進來。他不打算讓李明橋陪著自己一同冒險。李明橋還很年輕,還有更大更好的前程,更何況,李明橋的女兒還在歹徒的手裡,至今了無訊息。
他杜萬清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他還顧慮什麼呢?如果他是一名真正的男人,就應該正視八年前的那起特大透水事故,同時也矯正一下自己已經被歪曲的人性和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