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橋說:「你們母女倆,就別繞彎子了,你們的意思,我算聽明白了:是想讓我回來給你們當家庭婦男,當保姆,是這個意思吧?」
李可欣來了勁,用一副小大人的口氣說:「老爸,您真是太聰明了,實在太聰明了!大致就是這麼個意思吧。」
駱曉戈抿了嘴笑,李明橋也是張大嘴巴,敞開了哈哈大笑。
好久沒有這麼放鬆過,李明橋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和舒坦。
家是什麼?家是寧靜的港灣,是煩囂蕪雜的塵世當中,一個人心靈的最後歸宿地!在家這個港灣裡,你不需要提防誰,也不需要算計誰,更無須謹言慎行,為一些繁雜而無意義的事情傷筋動腦……
3
杜萬清還是聽從老同學的建議,秘密地去了一趟北京。他承認,自己很怕死,在肝癌的陰影之下,怯懦心理最終佔了上風。杜萬清的大腦裡面,有過激烈的思想鬥爭,他也曾一度產生過比較壯烈的想法,但是,在死亡的威脅面前,一個人的意志和精神,又顯得是何其的脆弱和渺小!沒辦法,他真的不想死,真的,他連退休年齡都還沒有到呢!
上北京之前,杜萬清專門去了一趟市上,向市委書記何培基同志請假。在培基書記面前,杜萬清再沒辦法隱瞞病情,只好如實彙報。何培基是老資格的縣委書記,他聽後很動情地說:「萬清同志啊,你就安心地去北京做手術吧,保密工作我會做好的,費用方面,如果縣財政解決有困難的話,市財政給你解決……」杜萬清拒絕了培基書記的好意,這個手術,他不打算動用公家的錢。他跟培基書記商定,就以去中央黨校學習兼跑專案的名義上北京。從市上回來,杜萬清主持召開了一次縣委常委會議,商議了幾項常規工作,然後就他走後的相關工作做了具體安排。鑑於李明橋的代縣長身份,杜萬清決定讓常務副書記年長富臨時主持縣委這邊的工作,並且明確了一條紀律:他不在薊原期間,大凡幹部任免方面的事項,一律暫停。
杜萬清在北京的手術做得很成功,肝臟壞死的那個部位,被一把輕而薄的手術刀割掉,從他的身體裡面取了出來,重新移植進去一部分新的、健康的肝臟。健康肝臟的來源,杜萬清沒有過問。他不好意思過問。把別人身上的零部件移植到自己身上,雖說是掏錢買來的,願賣願買,但心理上總是有點那個,有種說不清楚的罪惡感。
不管怎麼說,移植進自己身體的這部分健康肝臟,從被放進他胸腔的那刻起,就永遠屬於他了,將成為他身體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為他提供足夠的生命和力量。按照醫生的說法,移植手術成功之後,至少在十年之內,病人的肝臟部位不會產生任何病變或者排異反應。這個說法的意思,就是告訴杜萬清,他至少還有不少於十年的陽世壽命。
這次手術,前前後後總共花了270多萬元——這個天文般的數字,對杜萬清來說,意義重大。毫無疑問,他又給自己套上了一個新的、沉重的桎梏。杜萬清當了多年的縣級領導,單在薊原縣,他就當了五年的縣長,四年的縣委書記。這要是換做別人,在縣長書記的位子上幹了近十年,早就發大財了,古人都說,「一任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呢,何況薊原縣還是甯江省聞名的經濟大縣。但在杜萬清夫婦的銀行賬戶上,沒有存下幾個大子,他們夫妻倆的積蓄,總共不過幾十萬元——除了那個秘密賬戶上的300萬元。
那300萬元,存在那個隱秘賬戶上已經好些年頭了,杜萬清曾經千叮嚀萬囑咐自己的老伴:「到任何時候,不管遇上什麼樣的事情,都不能動那筆錢一分一釐……只要那筆錢原封不動地放在那兒,杜萬清自己就永遠是一泓不染塵埃的清水;一旦動了一分一釐,性質就變了,清水就變成了渾水,一泓被染黑的水,就像一團墨跡,擦是擦不乾淨的,只會越抹越黑……
沒想到,最終改變心思、打那筆錢主意的卻是杜萬清自己。他在思想上煎熬焦慮了好長一段時間,最終還是僥倖心理佔了上風。他決定鋌而走險,畢竟,健康地活著是一件那麼具有誘惑力的事情啊!他吩咐老伴取出那300萬元來,然後把縣上的工作給代縣長李明橋、副書記年長富他們簡單交代了一下,就找了個藉口,在老同學和老伴的陪同下秘密地上了北京。老同學在北京這家醫院人頭挺熟,上下奔走,悉心關照,移植手術前所未有的順利。杜萬清就比較高興,尤其是在恢復靜養的那段日子裡,杜萬清的心情和胃口都出奇得好。
「萬清,我看咱還是別幹了,提早退休,都幹了半輩子了,身體要緊……」老伴一邊給杜萬清喂稀飯,一邊隨口勸他。
老同學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也說:「老杜,咱們是老同學,幾十年的交情,說實話,我早就想勸勸你了,官嘛,當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杜萬清剛嚥了一口稀飯,嘴裡嚼巴嚼巴,說:「人在仕途,身不由己啊。」
老伴說:「啥身不由己的,你不想當這個縣委書記了,人家還能綁著你去幹?」
杜萬清輕斥道:「淨胡說!」
老伴道:「我咋胡說了?你這樣黑天黑地地拼命幹工作,到頭來身體也累垮了,還不落個好,背後淨是罵你的人,咱圖個啥?」
杜萬清就單喝稀飯,不再言語。
老伴繼續說:「咱不當這個官了,圖個省心,現在的工作又特難幹,你又跟其他當官的不一樣,送上門來的錢,你都不敢收……」
杜萬清瞪她一眼,說:「又來了?這些事情,是女人家摻和的?」
老同學在旁邊打圓場,說:「老杜,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認為呀,嫂子說得有道理,身體是最大的本錢,咱都這個歲數了,別拿自己的本錢開玩笑……這次幸虧發現得早,不然擴散面過大,即使想做手術,也來不及了。」
杜萬清討饒說:「你們左一句、右一句的,討伐敵對分子呢?我呢,考慮考慮,等出院以後再說。」
老伴說:「有啥考慮的,出院以後就打辭職報告,省得走趟醫院都得偷偷摸摸的。」
老同學也說:「是啊,你這個縣委書記當的,上醫院都跟做賊差不多了。不過,我也知道,這中國人啦,自上而下,都熱衷官場:身在官場的,都想往更高的位置上爬;遠離官場的,都想往當官的跟前湊;湊不到跟前去的呢,也都喜歡看官場上的熱鬧,就跟看猴戲似的……這我知道,當官有癮,跟抽大煙差不多……」
老同學這番話,把杜萬清逗笑了,他說:「你們都沒有過官場經歷,哪裡懂得其中的門道?我即使想提前退休,也得有個過程不是?哪能說撒手就撒手呢?薊原縣的情況又比較特殊。」
老同學說:「哎,我咋聽說,給你新派來的拍檔,叫李什麼的,是頭犟驢?」
杜萬清說:「瞎說,誰告訴你的?」
老同學說:「說的人多了,你可不要忘了,甯江省人民醫院不只有你這個縣委書記能進,你們薊原那邊看病的人多了去了,當領導的,當老闆的,我聽他們背後議論,說新來的縣長一根筋,犟驢一頭,任誰的意見都聽不進去。」
杜萬清說:「別跟著瞎傳,明橋同志人年輕,工作過程當中難免激進些,肯定得罪了人,不是你說的那樣。」
「對對對,就叫李明橋,」老同學說,「打官腔了不是?有人說,你們薊原新來的這個縣長,頭上的‘代’字還沒有去掉,就敢跟你拍桌子,還說,為了安排自己的親信,非要撤掉幾個局長,只是沒有得逞罷了……你的涵養也真是好,竟然還替他說好話,虛偽不是?」
杜萬清只有苦笑,他說:「你這是哪兒跟哪兒?明橋同志跟我拍桌子,我這個當事人怎麼不知道?他又不是薊原本地人,來薊原也還不到半年,哪兒來的親信?」
老同學說:「反正他們都這樣說。」
老伴說:「我也聽人斷斷續續說過這檔子事,說這個李什麼縣長敢跟你拍桌子,我原先想問你來著,你那驢脾氣也不好,沒敢問。」
杜萬清就不再解釋,知道解釋也沒有用。官場上歷來就不缺乏這樣一些人,沒影的事情,他也能給你傳個一二三四五出來,還說得有鼻子有眼的,不由你不相信。哪天,如果有人說,李明橋長仨腦袋出來,說不定也有人信。就前段時間,他在省城醫院待了半個來月,還有人傳說他被省紀委雙規了呢。官場上就是這樣,啥時候都是謠言滿天飛,跟綠頭蒼蠅似的,攆都攆不走。
自從被這個癌嚇了一通,杜萬清也萌生了歇手不幹的念頭,他在縣委書記的位子上多待一天,就有多待一天的風險。自己在那個位子上,無疑就是薊原縣權力的核心,同時也是矛盾的核心,這就像一個看不見的、巨大的漩渦,是可以隨時隨地把人陷下去的。50多歲了,杜萬清不想再出什麼事情。但他歇不下來。薊原縣目前的現狀,代縣長李明橋的根基未穩,他再一撒手,薊原的幹部隊伍肯定就亂了;即使市上再派個縣委書記下去,也一時半會兒對薊原的情況摸不透徹,但就地提拔,又沒有合適人選,年長富肯定不成,李明橋資歷又太淺,縣長都還沒當妥帖呢。
杜萬清的想法是,自己再堅持一段時間,怎麼著也得讓李明橋在九月份的人代會上,順利地當選縣長後,他再打辭職報告,那時也不算遲。
李明橋在市上開了三天會,也沒有等到翟市長從省城回來,只好打道回薊原。車到半途,衛振華接到一個電話,是公安局副局長沈小初打來的,說是想見見李明橋。在李明橋的印象中,沈小初這個公安局副局長從不主動往領導跟前湊,一準是有啥事情要彙報,就要衛振華轉告沈小初,讓他等等,自己馬上就回薊原了。
李明橋猜得沒錯,沈小初是有重要情況要向他彙報,而且是非常重要的情況。
刑警隊副隊長韓大偉摸底摸來的情況,讓沈小初大吃一驚。他幾乎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要不就是韓大偉在自己面前信口胡謅,不然,他當了20來年警察,還是第一次聽見如此令人震驚的事實!
按照沈小初的安排,韓大偉帶著兩個弟兄,把薊原縣八年前所有刑事案件的檔案,都捋了捋,殺人的、縱火的、偷盜的、強姦的、鬥毆的,包括黑蛋父親劉大彪那件爭地界的案子……各種型別的案子都有,判的刑罰也是有輕有重,但各個案件之間沒有必然的聯絡。
接著,韓大偉又帶人去了看守所,因為劉大彪就是關在縣看守所裡的,二審判了死緩,還沒來得及轉往省上的監獄,就得心肌梗塞死了。韓大偉專門查了劉大彪的檔案,奇怪的是,劉大彪的檔案裡面竟然沒有醫生出具的病歷證明,只是在給家屬的死亡通知書上,死亡原因一欄,填的是「心肌梗塞」。這有些不符合常規。韓大偉他們就把八年前關在看守所裡的重刑犯人的檔案,都過了一遍,結果發現:當年關押在看守所裡的重刑犯人,共有57人,都先後判了死刑或者死緩……也沒啥特殊的。唯獨比較奇怪的是,當年一次性執行槍決的死刑犯人就有27名,創歷年之最;無任何原因猝死7人,病死5人。這個數字有些大,而且在韓大偉的印象中,沒聽說哪一年執行過這麼多的死刑——死刑犯的槍決,必須等最高人民法院批覆檔案下達以後,才由市中級人民法院具體執行,縣上沒有這個權力,但犯人羈押在薊原的看守所,執行槍決前必須從看守所裡提人,一次提走執行27名死刑犯,動靜通常比較大,韓大偉的大腦中怎麼沒有多少印象,比較模糊?
從看守所出來,韓大偉想了想,給市中級人民法院的一位朋友打了個電話,讓他捎帶著瞭解瞭解八年前全市執行死刑的情況,他說得比較含糊,只說薊原這邊的彙報材料上需要個資料。朋友是位中層領導,去檔案室翻了翻,告訴韓大偉,八年前全市執行死刑11人,薊原縣3人。事情很明瞭:有人弄虛作假。但是,弄虛作假的目的又何在呢?還有,另外那24名死刑犯人,又到什麼地方去了?越獄?私放?這些可能性都不太大。
疑點越來越多。韓大偉又去直接找了黑蛋,因為劉大彪也是在八年前死的,而且就死在看守所裡,之間肯定有什麼關聯。黑蛋人憨厚,經不住韓大偉三敲兩詐,就說了,他父親劉大彪不是死在看守所裡的,而是死在山上,黑蛋還說,山上死過很多人。再問詳細情況,黑蛋卻又語焉不詳,不肯多說。韓大偉又問他,開包子店的本錢是哪裡來的?為什麼他父親死了以後,家裡突然有錢了?黑蛋說,是他父親的命價。問是誰掏的命價錢,黑蛋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難道跟礦山上有什麼關聯?問題是,犯人們怎麼會跟礦山有關係呢?韓大偉又馬不停蹄地去了黃楊鎮,但在牛頭嶺的山上轉悠了好幾天,卻沒有任何收穫。從山上下來,黃楊鎮的書記虞守義接待他們,在飯桌子上,韓大偉隨口問虞守義,牛頭嶺幾年前有沒有發生過什麼大的事情,比方說,集體槍斃犯人什麼的。虞守義就笑,說:「槍斃人不是你們公檢法口的事情嗎?怎麼問起我一個小鄉鎮書記了?」還說:「槍斃人怎麼會拉到牛頭嶺來?不可能。」不過,在韓大偉他們離開黃楊鎮的時候,送行的鎮書記虞守義忽然唸叨了一句,說:「人的命,天註定;不是不報,時候未到!」這句話說得突兀,韓大偉就很奇怪,問他什麼意思。虞守義說:「沒意思啊,就是感嘆一下命運多舛,白雲蒼狗。」虞守義的話中有話,但韓大偉卻又琢磨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帶著疑慮回了縣城。
因為害怕引起局長黎長鈞不必要的猜疑,韓大偉他們也不好大張旗鼓地調查。他把相關情況彙報給沈小初,沈小初也是大吃一驚。沈小初非常肯定地對韓大偉說:「這裡面有陰謀,一定有陰謀,天大的陰謀。」
沈小初現在可以拿準的是,省公安廳出具的驗屍報告是準確的,沒有出錯,那具屍體肯定是死於八年前。從韓大偉調查瞭解到的情況來看,案情雖然顯得有些撲朔迷離,但脈絡卻是很清楚的,各個看似不相關的「點」,似乎都有一根隱秘的線,把這些「點」串到了一起……肯定有陰謀,而且是大陰謀。既然市中級人民法院沒有執行槍決,那麼,另外24名死刑犯人,又弄到什麼地方去了?這24名死刑犯人的去向,就成了一個大謎團,而且這麼多年來,沒有任何領導過問這件事情,這又是第二個大謎團。
沈小初估計,黃楊鎮發現的那具屍體,十有八九就是失蹤的24名死刑犯當中的一位。他記得局長黎長鈞看省廳那份驗屍報告時驚疑不定的神情,懷疑這個「大陰謀」背後,有局長黎長鈞的影子。
沈小初的大腦裡面,冒出來的第一個難題是:自己該怎麼辦?
冒出來的第二個難題是:他該找誰?
冒出來的第三個難題是:他這個公安局副局長,還能夠相信誰?
在這三個難題裡面,最關鍵的也是最重要的,無疑是第三個難題。因為第三個難題解決不了的話,前面兩個難題,也就沒有任何解決的途徑和辦法。沈小初扳著指頭數了數,從縣委書記杜萬清開始,一直數到政法委書記,再到各科部局長,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夠信任誰?他心裡再明白不過,如果追著24名失蹤的死刑犯繼續查下去,弄不好,就會查出一個足以戳破天的大案要案來……多年豐富的刑偵經驗告訴沈小初,這個案子一旦深究下去,捂了多年的蓋子被揭開,肯定會炸飛一些人,憑直覺,他們的局長黎長鈞也未必能夠倖免,否則,黎長鈞怎麼會在看到省廳的驗屍報告之後,臨時動議,讓沈小初把黃楊鎮的案子移交給別人呢?黎長鈞的舉動,有「此地無銀三百兩」之嫌,沈小初又不笨,怎麼會看不出自己的頂頭上司不願意再追查黃楊鎮的案子呢?
薊原縣是個經濟大縣,煤炭產業帶來的高額利潤,讓薊原的一部分官員,深深地陷了進去,這已經不是什麼秘密,手裡只要有點實權的,哪個沒有在煤炭企業裡面拿乾股?正因為如此,薊原縣的幹部結構也是最複雜的,大大小小的官員們,相互之間的關係盤根錯節、錯綜複雜。鑑於這種情況,沈小初真的不知道,誰是他可以信任的人,他可以找誰反映自己手頭掌握的重要情況?去市上?去省上?好像都不太現實,因為截止到目前,韓大偉的調查,只是得到了一部分線索,八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那24名死刑犯為何無緣無故地失蹤,都尚是未知之謎,沒有證據,也幾乎沒有查明任何真相,去市上和省上反映什麼呢?但是,目前的情況是,繼續查下去,肯定就會驚動一些人,一旦有人為了「捂蓋子」,進而對付自己,那麼,他和韓大偉等人的處境,就比較危險了。
思來想去,縣上領導裡面,唯有代縣長李明橋來薊原的時間不長,可以肯定,李明橋100%置身於薊原縣的利益鏈條之外。只有找李明橋了。但沈小初還是比較擔心,李明橋在薊原的根基太淺,這位代縣長不止一次打過郝國光、黎長鈞、張得貴、周伯明等四位局長的主意,試圖撤換掉他們,但每一次都是功虧一簣,均以失敗而告終。不過話說回來,李明橋的骨頭夠硬,這個人身上,有一種能夠讓人精神為之一振的東西。如果沈小初試圖把手頭掌握的線索查個水落石出的話,目前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有可能就是代縣長李明橋了。他知道李明橋帶著政府辦主任衛振華去市上開會了,就給衛振華打了個電話,問他們什麼時候回來。衛振華在電話中告訴他,請示過李明橋了,讓他等著,他們馬上就到。
沈小初把自己的警車停靠在縣政府的大門右側。他沒有下車,側身半靠在車座上,默默地抽菸。他暫時不想走進縣政府大院,在未見到代縣長李明橋之前,在未來的一切事情都沒有明朗之前,他暫時還不想見任何人。他的腦子裡很亂,亂成了一鍋粥,亂成了一團麻。他不停地抽菸,一顆接一顆……也不知道抽了多少支菸,反正,當沈小初最後一次把手伸進衣兜的時候,只摸出來兩個空癟著的煙盒。
4
前華光煤業公司的總經理刁富貴,住在一家又黑又髒的小旅館裡。這是一家黑店,店主只是利用20來間地下室開了這家旅館,地處郊區,連營業執照都沒有。刁富貴住的這間,只放了一張床,一套被褥;屋角擺了一張劃痕斑駁的小桌子,桌子上放了一臺14的小電視機。那被褥黑得,好像染了一層油光油亮的墨汁,刁富貴看看都噁心、想吐。他估摸著,這套被褥至少有半年沒有洗過了。
刁富貴不敢住大的酒店,正規酒店都要查身份證,他是被通緝的在逃犯,一旦被揪出來,麻煩就大了——他雖然一貫無法無天,但也知道這次闖的禍闖大了。廣州這邊的天氣比薊原那邊熱得多,加上住的又是地下室,不透風,啥時候都有一股濁熱的惡臭氣直往鼻孔裡鑽,別說空調了,連電風扇都沒得一臺。刁富貴轉悠著看了看別的房間,情況都差不多,沒有一間像樣的房子。他跑去找旅館主人,想要臺電風扇。旅館主人甩臉子,說愛住不住,不住拉倒。說完一扭頭,不再理他。刁富貴作威作福慣了,哪兒受過這個?正想發作,想了想,又忍了,今朝不比往昔啊,旅館雖然髒點,雖然臭點,但還算安全。後來實在熱得受不住,偷偷跑街上溜達一圈,自己花200塊錢扛了一臺電風扇回來。雖然電風扇吹的還是一層層的熱風,但好歹緩解了些,不那麼憋氣了,總比沒有的時候強。
天熱,地下室裡又黑又臭,電視機還動不動沒了色,刁富貴就非常窩火。這跟他在薊原縣的生活比起來,無疑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在薊原縣,他刁富貴可是出了名的土皇帝,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左擁右抱,依紅偎翠,到啥時候,都有一大堆小嘍在屁股後頭跟屁蟲一般跟著,前呼後擁的,要多威風有多威風,要多愜意有多愜意。他本來以為,礦山上群毆械鬥那件事情,已經過去了:該背的罪名,找人背了;該賠的款,足額賠了;該打點的,都打點了;錢也花得夠數,600多萬呢。雖說捱了姐夫郝國光和姐姐刁月華的好幾頓臭罵,但好歹,自己總算化險為夷,安全了。
自以為安全了的刁富貴,又打起薊原酒業的主意來,這次他鐵了心要拿下薊原酒業,一是打算在姐夫和姐姐那兒挽回點顏面;二呢,有薊原酒業捏在手心裡,姐夫郝國光再敢給他臉色看,他就甩手不幹了,誰愛幹誰幹,姐夫郝國光不是一直信任情婦黃小娜嗎,就讓黃小娜替他去山上挖煤吧。他有意無意地放出風去,一副薊原酒業非他莫屬的架勢。實際上,那是做給其他煤老闆看的,讓別的有想法的人趁早收了心,別打薊原酒業的主意。
誰知,事情突然就發生了逆轉。
公安局長黎長鈞給姐夫郝國光打電話的時候,刁富貴就坐在旁邊。由於距離近,黎長鈞在電話中的原話,刁富貴聽得一清二楚。
黎長鈞在電話中說:「老郝,讓你們家富貴趕緊跑吧,案子翻過來了,有位副礦長的家屬不願意,都鬧到縣上去了,拿著你們家富貴給的錢,說是什麼封口費,非要給自己丈夫討個公道,讓放了她老公;還有,刑警隊找到證人了,指證高姓老闆挨的一槍就是你們家富貴開的槍……」黎長鈞還說,「這次,我是真幫不了你們家富貴了,趕緊跑吧,連夜跑,跑得越遠越好!」
刁月華當時就嚇傻了,一張臉本來就白,一下子變得更白了,白得人;刁富貴也是大腦一片空白,整個腦袋裡面突然就變得空蕩蕩的了。他一個勁地問郝國光:「姐夫,這咋回事?姐夫,你說,這咋回事?他們怎麼能這樣呢?都拿了錢啊……」
郝國光衝他吼了一嗓子:「你問我,我問誰去?我怎麼知道是咋回事?」
刁富貴懵了。他從來沒有這方面的思想準備。他壓根就沒有考慮過,有朝一日,他犯的事,竟然會擺不平,連他姐夫出面都無法擺平。黎長鈞在電話中說,跟前次一樣,只能給他們一個晚上的時間,沒辦法,局裡其他人盯得緊。但這次,跟上次遠遠不一樣。上次跑,是因為善後事宜沒有安排好,等善後事宜安排好以後,他照樣可以大搖大擺地回薊原來,繼續當他的總經理。但這次,跑是能跑掉,想回來,下輩子吧。
刁富貴突然就發現,自己陷入了絕境。
送他走的人,還是黃小娜。黃小娜告訴他,有人在背後搗鬼。她說,你知道的,一直有人想找你姐夫的麻煩,你姐夫的煤炭局長,都差點讓人家撤了。
刁富貴明白了,是李明橋,新來的代縣長。代縣長李明橋一直找郝國光的麻煩,刁富貴是知道的。他曾經動過收拾李明橋的念頭,準備找人把李明橋的胳膊腿弄殘廢了,看他還敢不敢囂張。但姐夫郝國光擋了他,讓他別拿黑社會上的那一套折騰,說自己會對付的。姐姐刁月華也不許,說他放著正事不幹,成天就知道打呀殺呀的。
黃小娜說,礦山上的械鬥事件,讓李明橋很惱火,他一直盯著呢,讓人徹查。我看,姓李的要對付的人,還是你姐夫郝局,你只不過是撞他槍口上了。
刁富貴恨得牙齒嘎嘣嘣響。他真後悔當初沒有廢了李明橋。要是當時廢了李明橋的話,自己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步田地,都跟乞丐差不多了。
黃小娜安排人連夜把他送到了廣州,沒去市上,在郊區找了這家黑旅館,讓他住下等訊息。離開薊原前,姐夫郝國光扔給他一張卡,說上面有20萬元,讓他先花著,等風聲過去了安排他去香港,然後轉道去國外——具體去哪個國家,郝國光沒有說,他也沒有問。
掐著指頭數了數,刁富貴住在這家旅館裡已經十來天了,還沒有等到薊原那邊的任何訊息。他心裡憋得慌,試探著給姐姐刁月華打了個電話,一聽到他的聲音,刁月華嚇得連忙掐斷了電話。再打過去,刁月華在電話中只是一個勁地哭,邊哭邊罵他。這次是刁富貴先掐了電話。
不光旅館的環境不好,刁富貴的身體也憋屈得慌。有天,實在憋不住了,跑到一家髮廊裡,把一個洗腳妹領到旅館裡。洗腳妹年齡不大,二十郎當歲,面相長得一般,身材卻不錯,該鼓的地方鼓著,該凹的地方凹著。
刁富貴憋壞了,把洗腳妹帶進房間,一把扳倒,就脫對方的衣服。脫了洗腳妹的,又脫自己的,等倆人都脫得精光,刁富貴正準備入港的時候,房間門卻咣咣咣地響了起來,有人砸門。刁富貴那個晦氣啊。他沒好氣地說:「誰呀?人不在。」洗腳妹慌里慌張地往身上套衣服,說:「壞了,大概是查房的公安。」洗腳妹這句話把刁富貴也嚇了,心說,這還什麼都沒幹呢,別又給公安逮了去。
刁富貴套上褲子和短袖,戰戰兢兢地拉開門,靜神一看:原來是旅館的主人。
旅館老闆趿拉著拖鞋,手裡搖著一把蒲扇,怪腔怪調地說:「我看好像有女人進來著……我看好像有女人進來著……可別丟了啥東西……」
旅館老闆一邊說著,一邊賊眉鼠眼地朝房間裡亂瞅。
刁富貴把旅館老闆堵在門口,說:「幹嗎幹嗎,不就來個朋友嗎?有啥好看的?」
旅館老闆說:「啥朋友?我看不像正經人來著……」
刁富貴從褲兜裡摸出兩張百元大鈔,塞給他:「快走快走,正經不正經的,不關你事,煩不煩啦你?」
旅館老闆看了看手裡的兩百塊錢,悻悻地走了。
旅館老闆被打發走了,洗腳妹卻又不幹了,嫌這家旅館不安全,還嫌髒,說被褥黑得跟啥似的。
這哪兒由得了她?刁富貴惡聲惡氣地說:「髒,哪兒髒?你一個賣貨,你那東西絕對比這褥子還髒,你信不?」
見刁富貴凶神惡煞似的,洗腳妹就先怕了,不肯到床上去,刁富貴折騰了沒幾下就洩了,他心裡窩火,怪怨旅館老闆攪了興頭,遂即掏出錢數了幾張,遞給洗腳妹。洗腳妹拿了錢,拉開門,鬼鬼祟祟地往外面看了看,閃了出去。
刁富貴認為自己觸了黴頭,就心裡直罵旅館老闆是掃帚星,不得好死。罵得來了勁,刁富貴就又罵李明橋是瘟神,害得自己有家不能回,跟流浪狗似的。後來,又罵姐夫郝國光和姐姐刁月華,不管怎麼著,自己也為他們賣了這麼多年的命,臨了扔來一張20萬元的卡了事,再沒人過問了,還說送自己去國外呢,純粹是哄小孩的話,胡謅八扯。
常務副書記年長富叫來秘書,讓他分別給煤炭工業管理局和公安局打電話,通知他們的局長到自己辦公室裡來一趟。過了小半個小時,郝國光和黎長鈞一前一後進來了。郝國光還好些,只是微微喘著氣。黎長鈞卻是滿天大汗,上氣不接下氣的,屁股上掛著他那把經常在酒桌子上摔得啪啪響的手槍。
黎長鈞一進門,就大著嗓門說:「年書記,您找我?這大熱天的,日怪了,能熱死個人。」
年長富示意他把門關上,又朝一旁的沙發努了努嘴,示意黎長鈞和郝國光倆人坐。
年長富的面色比較凝重,他看似漫不經心、卻又很嚴肅地問黎長鈞道:「我怎麼聽說,有人在查八年前的案子?」
黎長鈞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很隨意地說:「沒有啊,八年前能有什麼案子,查個屁,我這個當局長的怎麼不知道?」
年長富不緊不慢地說:「我就是擔心你這個公安局長,整天除了喝爛酒,動不動拿把破槍出來耍威風以外,正經事不幹,大意失了荊州!」
黎長鈞趕緊打哈哈,說:「年書記,那哪能呢?工作我也沒有落下啊。」
年長富的話中明顯帶了譏諷的口氣,說:「工作是沒有落下,很敬業不是?人家在你眼皮子底下查案,你這個當局長的,愣是不知道?」
郝國光聽出了點眉目,問年長富:「年書記,你是說,有人……在、找、麻、煩?」
年長富說:「是啊,不然,我叫你們倆來幹什麼?」
黎長鈞正對著空調吹了半天,一下子涼爽了許多。他接過話頭說:「沒人查什麼啊,就是黃楊鎮發現了一具屍體,縣局和市局驗屍,都沒有驗個結果出來,最後還是省廳出的面,出具的驗屍報告上說,死亡的具體時間可能是八年前。本來是沈副局長負責的案子,我給抽了,讓他轉給了別人。」
年長富「哼」了一聲,說:「未必吧,你手底下那個副局長,真就那麼聽話?你說不讓他查,他就真不查了?」
黎長鈞倒是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他看看一臉嚴肅的年長富,又看看坐在自己身旁的煤炭局長郝國光,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年長富說:「據我所知,有人去過看守所了。」
郝國光和黎長鈞同時「啊」了一聲,他們倆人面面相覷,滿臉不相信的神色。
年長富說:「我早就告誡過你們,小心使得萬年船,凡事謹慎些,謹慎些……就是不聽!這下好了,要是真出了事,閻王老子都救不了你們!」
年副書記的話鑽進耳朵,郝國光覺得扎耳,他沒吭聲,卻不由得想起年副書記早些年那場轟轟烈烈的離婚官司來。當年的年長富,正當年富力強,如果知道「謹慎」這兩個字的話,也不至於把女秘書的肚子搞大;不把女秘書的肚子搞大,他早都當上縣長了,何至於多年來一直屈居人下,從始至終都只是個副書記?好笑的是,現在年長富反倒拿「謹慎」這話來教訓他和黎長鈞。
黎長鈞有些不相信地問年長富:「真有這事?誰去的看守所?」
年長富說:「就你們那個誰,刑警隊副隊長,叫韓什麼來著……」
「是韓大偉,」黎長鈞接過話頭說,「韓大偉是副局長沈小初一手帶出來的人,哼,還真讓年書記給說準了,這沈小初硬是沒聽我的,竟然私下裡安排韓大偉暗地裡調查?」
郝國光的腦子裡面冒出來一個疑團,一時轉不過彎,他問黎長鈞:「我說黎局,你不是說,查的是黃楊鎮那具屍體的案子嗎?怎麼跟看守所扯上關係了?」
黎長鈞想了想,也疑惑不解地說:「我也不知道啊,就是,韓大偉去看守所幹什麼?」
年長富說:「我得到確切的訊息,刑警隊的人去看守所,把八年前所有的檔案都翻了一遍,說是調查一個叫劉大彪的犯人。」
「劉大彪?劉大彪是誰啊?」郝國光轉過頭,對著黎長鈞不無擔心地說,「會不會是你手底下的人,嗅到味,掌握了什麼線索?」
黎長鈞搖了搖頭,說:「不可能!不可能!都過去八年了,還能有什麼線索?」
年長富說:「我也覺得不可能,但問題是,人家已經開始著手查了,他們重點調查的檔案,都是判了死刑或者死緩的犯人……對了,那個劉大彪,好像是病死在看守所裡的,去的人說,劉大彪的案子判得重了,有冤情,死得蹊蹺,要翻案。」
郝國光覺得黎長鈞太過輕慢大意,出現這麼重要的情況,他這個公安局長竟然毫不知情,最近正是多事之秋,到處都不安生,他的公安口又來搗亂,萬一讓人在背後查個好歹出來,咋辦?
郝國光有些生氣,很不高興地對黎長鈞說:「黎局,你是怎麼搞的,連自己手底下的人都管不住,不就一個副隊長嗎,整天胡亂查個啥?」
年長富也拉了臉,說:「我看呀,是他這個局長當得太安逸了,沒人給你上上緊箍咒,你連自己姓啥、是哪個爹媽生的,都統統不知道了!」
黎長鈞的公安局長,還是年長富當政法委書記的時候一手提起來的,算是有知遇之恩;後來幾任縣長都想擼了他局長的帽子,卻又是煤炭局長郝國光力保的他。所以,年長富和郝國光說話的語氣雖然重了些,不怎麼客氣,黎長鈞卻也不好翻臉,面上訕訕的,一個勁地解釋道:「不可能,這不可能,中間肯定有誤會,我下去嚴查,一定嚴查,查出來嚴肅處理……狗日的,敢不聽老子的話?」
年長富打斷他,說:「你最好別大張旗鼓的,還嫌事不多?還嫌引起別人的注意不夠?咱們得想個萬全的法子。」
郝國光附和著說:「是啊,是得有個萬全的法子才成,把那個韓大偉調走吧。」
年長富沉吟了一下,說:「調哪兒去?一個副科級的隊長,能調到哪兒去?」
黎長鈞說:「這小子一直想當刑警隊隊長,但副局長沈小初兼著,一直沒空出位子來;後勤這些部門曾經考慮過他,想讓他上個臺階,但這小子又不去。」
年長富說:「這樣吧,市委黨校最近有個青年幹部學習班,專門針對副科級幹部開設的,檔案剛下來,為期半年,就派韓大偉去,談話的時候策略些,告訴他,等他青幹班學習回來,就安排他當刑警隊隊長。」
郝國光點點頭,說道:「年書記提出的這個辦法,我看行。不管他們調查什麼,跟八年前的那件事情有沒有關係,咱都先把他調開,冷卻上一段時間,該過去的,就都過去了。人代會馬上就要召開了,大傢伙都還得忙乎一陣子呢。」
黎長鈞也表示同意,痛快地說:「行,就這麼辦,權當扔給韓大偉一根骨頭,不管有沒有肉,都讓他先啃著。」
年長富囑咐說:「別耽擱,跟韓大偉談完話以後,抓緊時間往組織部報,我這邊呢,再給組織部打個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