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人前人後兩張臉,一門真正的技術活

「你……澤如!」昔日的威嚴終於迴歸到史荊飛體內,「凡事大局為重,國事為重,先盡好你的本分!」

「不消你操心!」徐澤如突然之間對岳父的做作感到非常反感,「沒有你的提醒,姓章的倒未必會逃!」

澤如眼中透出來的絲絲寒意,蛇信子一樣鑽進史荊飛的心窩,他頓覺寒意叢生。

章華熙駕著轎車在特警隊的包圍圈中左衝右突,車頭剛冒出懸崖的一瞬間,一雙雙警靴組成的銅牆鐵壁就出現在章華熙的視線裡,他不得不猛地停下了車。

既然韻椰已去、妻兒遠走,他還有什麼可擔憂的?想想他章華熙周圍的哥們兒,誰不曾擁有情人?而他則是憑自己的智慧和執著,一點一滴打入初戀情人的內心,一寸寸瓦解一個女人的防守!擁有這樣的一個女人,勝似擁有名不副實的千萬個情人!他死有何憾?!

「我是有罪,但史荊飛名為局長,實為殺妻滅口的貪官、人渣和敗類!他不死,天理難容!」章華熙將頭伸出車窗,竭盡全力呼喊著,「殺妻兇手史荊飛不死,天理難容!」章華熙的面孔突然變得興奮起來!他一個倒回車,轎車像從天空突然降落的小型飛機,在眾人的目瞪口呆中,貼著崖壁翻滾著、騰飛著,漆黑的車輪像朵盛開的黑牡丹,跌落在深海里的剎那,震耳欲聾的聲音猶如半空中滾過幾聲悶雷,鐵杵一樣扎破耳膜。巨浪堆起的冰山化成雨落下來,一滴兩滴,瞬間便成密集的雨霧,鋪天蓋地,濺起絲絲寒意,然後蔓延開去,成為潔白的煙霧,散落成一團團輕盈的泡沫。太陽的光芒籠罩著大海,浪花堆砌成的冰山回落後,形成巨大的泡沫旋流。一縷陽光突兀地刺進畫面,在水面映下片片幽深的蒼涼……

驚詫在史荊飛飽經風霜的臉上蔓延開來,眼裡也爬上了些許無奈。徐澤如呆呆地站在岩石上,周圍的一切在靜謐中隱藏著無法逃避的恐懼:章華熙選擇了死亡,這使他著手調查的案件開始往他無法控制的方向發展了。他現在一頭霧水,本來拼了命弄清的事,現在又蒙上了一層水霧。他對岳父的質疑,成為他心中深深埋藏的一條湍急河流,無法泅渡。

史荊飛很想提醒徐澤如該回去了,可是對方冷冷的目光,猶如利箭一樣直中他的心窩,讓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他一向按傳統的理念經營著家、經營著事業,他覺得國以家為基,家以和為貴。他與朱韻椰恩愛和睦,幸福和諧的家庭是他人生旅途的溫馨驛站,是他事業進步的堅實後盾。他在努力做一個組織和群眾信賴的人,一個同事和朋友敬重的人,一個親屬子女可以引以為榮的人,一個回顧人生能問心無愧的人。可是自從韻椰死後,曾經所有的榮譽都變成了對他不利的因素,即使是他視為掌上明珠的女兒彤彤,即使是他當成親生兒子一樣看待的女婿,竟然也對他充滿了猜疑。難道、難道章華熙的話令他們深信不疑?難道他們真的認為自己是對韻椰暗下毒手的偽君子?難道他們都相信網路日記裡的局長與眼前的史荊飛是同一個人?

房間裡沒有燈,厚厚的呢絨窗簾拉得嚴實,一點光線也透不進來。史荊飛點燃一支香菸,灰白色的煙霧絲絲縷縷圍繞著他,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道霧障,遮住了他深邃的目光。他想在紛亂如麻的思緒中理出一點頭緒,他的心沉浸在各種雜念中,於是,他閉上了眼睛,孤獨的隱疼就像附著在舌尖的辛辣,任憑你刷牙、洗漱,它都久久不會散去。

突然間,隨著房間「砰」的一聲被推開,晚風肆虐而瘋狂地將窗簾掀起,幽靜的空間瞬間燈火通明。

「彤彤……」史荊飛睜開眼睛,憐愛地看著彤彤,「你不能累著……」

「我可沒你這樣好的心理素質——」史彤彤豎起全身的刺,「在媽死得不明不白之際,你居然還能平心靜氣、閉目養神!」

尷尬的空氣在父女二人之間瀰漫開來,空間瞬間變得狹窄而侷促。沉默,良久的沉默!史彤彤盯著父親,她知道接下來的對話會很坎坷。

「彤彤,對你媽的死,我和你一樣,情願短自己十年壽來換回她!」他努力用溫存的語氣平緩她的情緒。

「是嗎?」彤彤內心突然湧起一股無法控制的厭惡情緒,「我媽活生生的一個人,為什麼那麼巧死在你回家的那個早晨?一根手指粗的竹枝,一根橡皮筋,一個幾尺許的高度,能吊死一個人嗎?我媽憑什麼要自殺?不,不!我媽一直是眷戀生活的,她常常對我說這麼好的生活,誰不想多活幾年!」彤彤灼熱的淚滾出眼眶,「種種跡象表明,我媽不是死於自殺,而是你——而是你……我媽到底是怎麼死的,只有你心中有數!」

「你認為你媽是我逼死的?」他是個不喜歡浪費時間,更不喜歡猜謎的人,開門見山是他一貫的作風,心中的急切體現到史荊飛臉上,就是顯而易見的迫不及待,「我沒有,沒有,沒有!這次用‘沒有’回答你後,以後再遇類似懷疑,我只有保持沉默,因為真話說了一百遍,就變假了!」

「為什麼?因為你心裡還愛著餘一雁?因為我媽與你朝夕相處,知道得太多?因為你懷疑在網路上傳日記揭露你的人,正是我媽所為?」灼熱的淚流進嘴裡,變得辛辣,「你什麼時候能不裝?你什麼時候能放下你偽裝的面孔,做一回真實的自己?」

「你……」史荊飛忍無可忍,驀然間舉起了手,可看著迎上來泣淚縱橫的臉龐,他慢慢放下手掌,指著門,沙啞著聲音說道,「看在你死去的媽的份上,我不打你!你出去,我想一個人靜靜!」

「別以為你裝得高高在上,就是一個威嚴無比的父親;別以為你四處施捨,就是一個清廉局長!遮人耳目罷了,我媽早看清了你,所以她活不成……」

「閉嘴,閉嘴!」史荊飛氣得渾身顫抖,「出去,出去!我沒你這個女兒,你不配做你媽的女兒!」

史彤彤冷冷地盯著父親,好像他對母親多麼感恩戴德,好像彤彤從來就是多麼不孝!真是滑稽!真是一個好演員!清廉的表象之下,竟是貪婪的暴君!

「是,我不配做我媽的女兒,可是你就配做她的丈夫嗎?你配做我的父親嗎?」史彤彤聲嘶力竭地喊叫著,「真是難以想象,我們居然和你這個道貌岸然、自私自利的人共同生活了這麼多年!」

說完,史彤彤不管不顧地掙開徐澤如、餘一雁的阻攔,直往漆黑的夜裡奔去。餘一雁看看史荊飛,望望兒子。徐澤如大叫著彤彤的名字,也奪門而出。

餘一雁走進房間,輕輕關上房門,倒了一杯茶,遞給史荊飛。

「韻椰就這麼走了,大家心裡都不舒服,你別介意!」

「你……」史荊飛低下了頭,「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他彷彿又蒼老了十歲,她轉身出去時,還不忘周到地為他帶上房門。

沉寂的氛圍裡,朱韻椰含情脈脈的笑臉浮現在史荊飛眼前。不管他願意不願意,有些回憶會像影子一樣跟著他。「韻椰啊,你就這樣拋下我一個人,讓我情何以堪?」

3

史家老宅一夜燈火通明,天剛矇矇亮時,沉默了一夜的一家人開始各懷心事動手收拾自己的行李。朱韻椰的「七期」已滿,他們得離開這個令他們既傷心又滿懷眷戀的地方。

史彤彤久久凝視著香霧繚繞中的母親遺像,不覺間眼眶又開始溼潤。

餘一雁提著整理好的行李,邁向門口的瞬間,又回頭欲催史彤彤,然而看到彤彤那副模樣,她卻不知如何開口。自網上日記與她父親聯絡起來後,這位昔日樂觀開朗的史家小姐、徐家媳婦性情大變,一句不經意的話都會使她豎起全身的刺,韻椰的死更使她專剔出最犀利的惡毒語言,扎向關心她、愛護她的人,似乎身邊所有的人都有謀殺她母親的嫌疑,似乎是隻有將她周圍的人都扎得頭破血流,她才能得到安全感。

「彤彤,走吧!」徐澤如提著行李箱,充滿祈求地望著她,「媽走了,我們都和你一樣地難過。」

一絲諷刺的譏笑寒霜般塗抹上彤彤的唇翼:「是麼?只怕未必吧!」她仰著頭,目空一切地越過等候在門口的史荊飛和餘一雁。

身後的大門「砰」的一聲關閉的那一刻,史彤彤清晰了的視線又開始模糊,溫熱的液體毫無章法地在臉上流淌。

她的母親死得太冤,太不明不白!不是她史彤彤在母親去世後變得疑神疑鬼,更不是想將自己承受不了的痛苦強加於人。很淺顯的道理,不管什麼人,都會對死有著同樣的恐懼。投水、上吊、喝藥或割腕自殺的人,真正瀕臨死亡時,所有人都對有掙扎。如果說一根小竹棍、一條充滿彈性的橡皮筋確實能置人於非命的話,那麼在這個瀕臨死亡的痛苦過程中,母親只要一伸手,或只要頭部稍一用力,擱置在衣櫃間的竹棍就會被折斷……無論如何,那不可能置人於死地。她的母親不是死在父親被軟禁起來的絕望裡,而是消失在與餘一雁共進了一餐午飯之後、死在父親恰恰被解禁踏上並不常回的雀兒崖舊宅裡。世上真有這樣的巧合?即使史彤彤願意相信,雀兒崖的左鄰右舍也充滿懷疑啊!

史彤彤沉浸在自己的思慮之中,突然,小路上變得熱鬧起來,藍芝芳、孟蔭南、藍貴人引領著一群老老少少的小鎮人向他們迎來,打破了他們沉寂、壓抑而有點悽清的行程。一群老老少少圍著史荊飛噓寒問暖。

如果是以往,史彤彤一定會為父親感到自豪。可是現在,這一切在她眼中都是做作、虛偽。她冷冷地佇立在轎車前,冷冷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當看到藍芝芳忙前忙後地往車廂裡裝著雀兒崖的水果、蔬菜,然後竟有些迫不及待地擠進圍著史荊飛的人群中,拼了命似的想要跟史荊飛依依道別的情形,彤彤的眼裡竟湧現出深深的悲切。

「難道藍大偵探忘了前幾天在我面前的推斷嗎?」史彤彤實在忍無可忍了,她走過去站在藍芝芳與史荊飛之間,藍芝芳準備與史荊飛相握的手尷尬地橫留在彤彤的身體前,「到底哪一個才是真實的藍大偵探呢?我該相信你哪一句話呢?」

藍芝芳明白過來,作為一個偵探,不應該對一個殺人嫌疑犯這樣畢恭畢敬!可是私家偵探只是她的職業,她除了職業的一面,還有很真實的個人性情!擁有一方淨土的雀兒崖,之所以擁有今天繁榮的旅遊資源,難道大家最該感激的人不是史荊飛嗎?更何況,作為一個偵探,除了在生活的點滴中建立起自己的推斷,更該憑藉生活中新的點滴發掘,匯聚勇氣去推翻舊的論斷。她突然覺得,朱韻椰選擇來雀兒崖,是不是有意重新激起故鄉人對史荊飛的感恩呢?讓故鄉人對史荊飛的真切感恩之情,覆蓋網路上對史荊飛的猜疑?

就在藍芝芳想要對史彤彤闡述自己新的推斷時,史彤彤已有些不耐地鑽進車,「嘭」的一聲緊閉車門。史荊飛忙不迭地對眾人道歉:「這孩子心情不好,越來越不像話,大家別介意。」

在眾人表示理解之後,史荊飛不得不結束與眾人的寒暄,鑽進副駕駛室,在人群中熱切感謝鄉親們相送的餘一雁也訕訕地坐進車裡。

徐澤如坐在車裡,目光復雜地掃視著面露懊惱之色的岳父史荊飛和悲傷的妻子史彤彤,欲言又止。發動車子的那一刻,他的腦海裡還不時閃過史荊飛與章華熙對峙海邊的那一刻,「是你殺了她!你才是真正的兇手!」

是否,史荊飛的沉默代表了預設?是否,史荊飛容忍史彤彤的無理取鬧,出於失手打死了朱韻椰而對女兒產生的愧疚?將章華熙的話與史彤彤的態度一一對照,徐澤如不得不懷疑,岳父史荊飛是否真的是殺死岳母朱韻椰的兇手?殺死韻椰,也許並非出於史荊飛本意,很有可能是失手為之,那麼引起他們爭端的會是什麼事呢?岳母向來深居簡出,難道,網路日記真是她在極度的寂寞與幽怨中,在章華熙的誘惑和教唆下一手炮製……二人因此爭執,岳父因此失手打死了岳母?

朱韻椰的死帶給史荊飛的何嘗不是一個巨大而又神秘的隱痛呢?韻椰的死於他是一個巨大的打擊,甚至超過網路上千萬讀者對「局長日記」的攻擊。「局長日記」在網上炒得沸沸揚揚時,他完全置身事外,僅僅在工作勞碌之餘也噹噹觀眾,坐在電腦前看看這起事情的起因與結果,像看一部小說一樣引以為鑑。軟禁在青龍湖幹所休那段時間裡,他甚至還有一個家可以懷念,可以期待真相大白於天下後,還有一個溫馨的家在等待他。現在韻椰的骨灰躺在雀兒崖冰涼的泥土中,他的家沒了。他不想出門,不思慮吃喝拉撒,他只是將身體蜷縮在沙發上,任由思想像孤魂野鬼,帶著他在荒山野嶺之間攀爬。

章華熙的話有幾分真假?韻椰是拼了命要掙脫章華熙打著愛的旗號的囚禁、拼了命要嫁給自己的,怎麼可能還會再吃回頭草?韻椰一死,女兒就變成了一個瘋子似的,非要將自己當成是殺妻滅母的兇手,就連徐澤如看他的眼神也是充滿鄙視的寒光,讓史荊飛不寒而慄。當年,他史荊飛之所以能堅持向金礦銀礦索要青山綠水,那是因為他背後有著強大的精神支柱!而如今,韻椰死得這樣不明不白,他史荊飛活著的意義在哪裡?難道他在礦區所創造的奇蹟與光輝,不足以讓韻椰感到自豪嗎?是誰在虛擬的網路空間引領周圍人的目光,將他拖入恐怖的境地……

當門鈴再一次響起時,史荊飛思慮了片刻,無奈地起身來到客廳。他實在是不想有人來打擾他,他需要安安靜靜地思考一些問題,但門鈴發出的聲音是那樣頑固,他只能帶著無奈和鬱悶的情緒喘息片刻。

正午灼熱的氣浪裹挾著一群礦工站在門口,他們個個面沉如水,帶著內疚和不安訕訕地站在他面前,一個個窘迫地搓著大手,欲言又止。

省礦業安全監察局的代局長戴偉訕訕地走進來,同情地看著史荊飛:「我知道這個時候不應該打擾你!可是不這樣,安監局的大門都打不開——」他向眾礦工努努嘴,「他們都向局裡詢問,我沒辦法……」說完,戴偉擔憂地看著骨瘦如柴的史荊飛,「要不,你還是好好歇歇吧。我做做他們的思想工作,勸勸他們先回去……」

「啊,不,不!先說事,先說事!進來,你們都進來!坐啊,你們都坐啊!」

難得史荊飛淪落到了這般田地,還有一群人如此地信任他!他本能地挺直腰板,昔日的威嚴和幹練又回來了,「你們吃飯了沒有?哎呀,不知道家裡還有沒有吃的……」

女工們面面相覷,幾個伶俐的女工鑽進了廚房,廚房裡傳出一陣忙碌的聲音。

「這——道理是每個人都懂的,我們要青山綠水,我們要安全生產,可是我們的礦工要生活,要飯碗……」戴偉無奈地看著史荊飛。

「是啊,我們這次來,就是想請史局長具體規劃一下我們礦工飯碗的問題……礦主攜鉅款逃往了國外,我們的法律就拿他們沒有辦法嗎?環島的章華熙死了,我們的補償款就拿不到了嗎……」

「憑什麼?」老者的話還沒說完,一個青年人已不屑地從鼻子裡哼出兩聲,「他章華熙吸我們的血,喝我們的汗,他快活過,罪有應得!可我們呢?我們不能落個人財兩空吧?你們安監局難道就不負責,不想辦法?」

「環島……我爸媽都死在了礦底下,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活下來,活下來除了開礦還能幹什麼?」一個稚氣未脫的小夥子說著說著,抹起了眼淚。

「是啊,礦工的後代不開礦,還能幹什麼?」

史荊飛在客廳裡來來回回地走動著,聽著大家的發言。他走到客廳的一角,停下腳步,蹲了下來。客廳裡一片寂靜,不一會兒,他站了起來,走到客廳中央。

「是的,不管安監局如何宣傳、監督,可是不幸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史荊飛託著下巴,「不幸的事如同一把刀,如果我們抓住的是它的刃,它就會把我們割得血肉淋漓,但是,如果我們抓住的是可以讓我們使用的刀柄,情形會怎麼樣呢?」

屋裡陷於一片靜默。

「如果我們抓住的是刀柄,不幸反而會激起我們的鬥志,被我們所用!我們到底是要青山綠水,還是要從地底下掏出大把的財富?礦區與安監局到底是齊心協力、共渡難關的合作關係好呢,還是將環島的災難重新籠罩在安監局頭上,互相責難、抱怨,互相推諉?我們在選擇不同道路的通向時,每一個選擇都會帶來相應的後果和責任……」

說著說著,史荊飛頓覺心胸豁然開朗。在青龍湖幹休所裡與孟蔭南的交談,以及他關於礦業發展的思索形成的6q管理理念,像開戲的幕簾般向兩邊拉開,露出一個入口,金黃燦爛的太陽正高懸天空,天地間一片明亮……他將苦惱、憂傷的種子埋於心靈的土地之下,綻放出來的竟是一朵充滿魅力的鮮活之花。

史荊飛一拳砸在桌上:「我們既要金山銀山,更要青山綠水。我們要傳承好城市文明,在與自然的和諧相處中,締造城市繁榮,為後代留下一筆引以為自豪的遺產,創造一個適合人居住的家園……」

4

藍芝芳和藍貴人幫助孟蔭南收拾行李出院,一本本有關礦業管理的書、一本本筆記,讓藍貴人感到十分驚奇,她嘟嚕著:「這人真不得了,將醫院當書房啊!我就不明白了,這一本本枯燥無味的煤礦資料,他就怎麼能看得津津有味呢?」

「就憑這一點,我才覺得他能勝任當我的女婿!」藍芝芳將孟蔭南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放進行李袋,拉上鍊子,「他將來,絕對是……是像史局長一樣的人物。」

「史局長?他、他有什麼好?」藍貴人重新開啟皮箱,抱出筆記型電腦。登入上環海社群,網路「局長日記」的點選率依然很高。隨著省安監局局長史荊飛被軟禁調查的爆料,網民對這件事更加關注了。而和之前網友一邊倒討伐局長不同,已經有一些網友在「唱反調」了。一個署名為「世襲礦工」的網友回帖說:

關於環海「局長日記」牽引出的雲海史荊飛一案,本人持反對態度,虛擬的空間,最多隻能作為一個疑點,而不是證明一個人好壞的全部證據。因為現實生活中的史荊飛並不像日記裡描寫的那樣腐敗、貪戀女色。至於春節旅遊,在當今社會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了,一個局長近萬元的工資,他完全有這樣的能力陪家人一起去各地逛逛——別說是局長了,就是普通人也完全能夠趁著春節時攜家人出去逛逛。真不知道發帖者安的是什麼心,想憑網路炒紅自己嗎?方法多的是,憑什麼要將自己的光輝建在毀人之上?要知道毀人者必自毀……

「啊?媽,你剛才說什麼呀?」看著回帖,聽著母親的嘮叨,藍貴人手指一顫,抬起頭,「什麼是墮落之源?」

「你呀,總是這樣心不在焉!」藍芝芳還在忙碌著,「我說的是,自覺心是進步之母,自賤心是墮落之源。別小看孟蔭南古板木訥,可是他肚子裡有貨。」

「哎呀,媽的嘴真能!總是能將自己看上的人誇出一朵花,自己認為不過眼的人就說成一堆狗屎。媽,我覺得你最好是去當小說家,而不是什麼私家偵探。」藍貴人利索地將電腦收起來,放進行李箱,「走吧,我們到家後準備好晚餐,他就該回來了,天天讓他吃飽喝足,一個像史局長一樣的人物就誕生了,是不是?」

「你呀你,不是心不在焉,就是沒一個正經!」藍芝芳提著行李,望著女兒,「也不知道史局長找我們家蔭南是因為什麼事情?」

「哎呀,能談什麼話?還不是煤礦上的事情。除此之外,他們還能談什麼?」藍貴人一手提著箱子,一手扶著母親的胳膊往醫院門口走去,「只不過是一場談話而已,沒必要看得那麼重!」

「其實,人和礦井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但是在自我意識的支配下,人類發明了各種工具,開闢了適合居住的沃土,並漸漸過上了不完全依賴自然的生活……」這個木訥的小夥子侃侃而談,「通過我們的發掘壯大,我們源源不斷地從地底下運出財富的同時,我們的生活也發生了大大的改觀……」

「對,以前是村裡沒電話,大道盡坑窪,屋裡點燈蠟,聽戲找喇叭。」史荊飛適時接話,對他流露出讚許的表情,「可是現在呢?現在基本上是家家戶戶有電視,坐在床上看電影,電腦炒股不出門。但是,我們的生產工具和生產方式,卻並沒有大的改變。」

能遇到這樣一個暢談的對手,真是人生一大樂事。孟蔭南越發激動起來:「是呀,我們煤礦現在還處在最原始的發展階段,完全還是粗放作業。您不是說中國是潛在的巨人嗎?只要我們改變思維,一切皆有可能!」

「對呀,經你這樣一說,我才明白堵在我胸中的一塊石頭是什麼。」史荊飛盯著孟蔭南,一字一頓,「小孟,明天省礦業學校面向全社會公開招聘校長,你一定要試試!」

「我?」孟蔭南睜大了眼睛,這才驚覺史局長找他的目的並不是隨意暢談,而是給他指了一條通向希望的路。

史荊飛充滿信賴的目光篤定地落在孟蔭南臉上。

當史彤彤出現在辦公室時,所有的同事都大吃一驚,他們爭先恐後地詢問著:彤彤,你這麼快就結束學業了?怎麼不在家好好休息……

彤彤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家裡有什麼好待的?女人最重要、最關鍵的事情是不要為男人荒廢事業!」彤彤的眼中有一汪不可察覺地看透世事般的沉重,「對男人來說,沒有事業的女人只能拿來暖床,不是嗎?」

她的母親漂亮又如何,充滿才氣又怎樣,一輩子躲在家庭裡,耕牛一樣操持著一家大小的生活,結果呢?父親感激她了麼?父親哪怕有一點點良心,她的母親也不至於死得這樣不明不白。

「彤彤,你的臉色不大好,需要放鬆。」鄭正好盯著彤彤的眼睛,「要不,我們晚上到芙蓉酒吧為彤彤的歸來舉行一個歡迎晚會好不好?」

「好哇,好哇!」一群同事立馬歡天喜地的回應,他們期待地望著彤彤,「彤彤,去嗎?」

為什麼不去?彤彤輕佻地吐出一口菸圈,以示同意。不僅如此,她還特意去了一趟新秀服裝城,從高檔衣櫥裡挑選了一件高雅的絲綢吊帶裙。她喜歡絲綢吊帶裙貼身的感覺,喜歡短裙只能遮掩臀部的放肆,儘管小腹好像並不喜歡被絲綢束縛著的感覺,但她還是毫不猶豫地掏錢買下了。

酒吧裡,快亂的節奏,瘋狂的燈光,一直扭動的身軀,混合著紅紅綠綠的液體,令史彤彤思緒飄搖,情緒高漲。她穿著豔麗吊帶裙在舞臺上肆意地閃耀,同事們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徐澤如坐在餐桌前,下班都很久了,彤彤還沒有回家。他放下筷碗,不顧餘一雁擔憂的目光,開啟了門。開車尋找到報社,再問詢到芙蓉酒吧。看到彤彤在舞臺上放縱,聽到臺下看客們放肆而誇張的尖叫,徐澤如坐在一角,期待著彤彤一曲舞完,能重新回到他身邊。

暗淡的燈光掩蓋著史彤彤的悲傷,她瘋狂地扭動著腰肢。突然,她的目光落在角落裡的徐澤如身上。她怔愣了一瞬,突然冷硬地想,為什麼不為自己活一回?母親事事、時時為父親著想,甘當賢內助,父親以前或許因母親的嫻雅而愛過她,但母親最後的結局又怎樣呢?隨著時間的變遷,父親還不是為更妖嬈的女人心動。男人到底還是喜歡有挑戰的女人,如果不是這樣,她的母親何至於死得這樣悲慘?

兩行淚滑過史彤彤的面頰,她悄悄扭轉身,佯裝著擦汗。哪一個女人的婚姻不是女人全部的心思?她史彤彤要做回自己,為自己而活,決不像母親那樣甘當愛情的犧牲品。

一曲既終,臺下的看客們爆發出一陣陣尖叫,鮮花、水果或熒光棒一齊朝舞臺上拋擲。

史彤彤躲開拋擲物,捏著裙裾的下襬,順著舞臺的右側臺階快速地飄到臺下。她同鄭正好打了一聲招呼,從一個同事手中接過自己的坤包,悄悄從酒吧的側門溜了出去。徐澤如悄然跟了出去。

鄭正好扶了扶眼鏡,不明白髮生了什麼。當發現史彤彤已離開了酒吧時,鄭正好端起面前的葡萄酒一飲而盡,然後大手一揮,發出了撤離的命令:「明天還要按時上班,今天見好就收——撤!」

史彤彤拐到一條偏僻的街道,路燈投射在道路兩旁幽深的椰樹上,活像連綿不斷的小山峰,矗立在黑沉的天幕下。突然,一個巨大的陰影籠罩著她,她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尖叫。

「彤彤,是我,跟我回家!」徐澤如從後面擁住她,彤彤在他懷裡扭動著身體。

「不,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安排,我不喜歡別人干涉。」彤彤掙脫開徐澤如的擁抱,冷冷地看著他。

徐澤如靠在路邊的椰樹上,並沒有立即去追趕前行的彤彤。在晚風中起伏的椰樹,像是一個柔軟的巨大怪獸一樣,吞噬了五色繁雜的人間。

彤彤負氣地超前走著,突然她心裡產生了一絲負疚。停下腳步回望,小路銀溪一樣蜿蜒流過兩旁的椰樹,棵棵主幹生出許多幽綠的枝條,枝枝迎風顫抖,只有一縷突兀的月光刺進畫面,映照出一抹斑斑點點的蒼白,懸浮出一枚破碎的月影。彤彤近段時間沒有好心情,尤其對丈夫徐澤如的感受常常是視而不見,但他對她,還是一如既往,甚至更為溫柔。

史彤彤思忖著,又緩緩往回走,停在徐澤如停靠的那棵椰樹旁,落在徐澤如溫柔的陰影裡。徐澤如睜開了眼睛,悲傷地擁住她:「我突然感覺到,在一瞬間突然長大的女孩子確實很可怕。你每天清晨只要睜開眼睛,不管是5點還是6點,就迅速起床,收拾自己,然後出門,你到底在忙碌什麼?是因為睡夢裡長不出探究事實真相的碩果嗎?是因為連我這個警察也不值得你信任和依靠嗎?是因為最親的人成了你質疑的物件,你就缺乏安全感嗎?可是不管你有多任性、多自私,我一直都不曾冷卻自己的這顆心!」

史彤彤還沒來得及完全適應室內的氣息,徐澤如已拉著她的手進了家門,登上紅木梯,越過臥室,一步一步地朝天台走去。她猶如一個溫順的木偶,跟著他的腳步,亦步亦趨。

突然,彤彤感覺眼前一亮。在繁星璀璨的夜空之下,陽臺的空中花園裡,一盆盆、一株株鮮活的植物像撒在碧波上的寶石,璀璨奪目。又像千百萬雙閃光的眼睛看著彤彤。

「這……」彤彤記得,當她知道網路上的「局長日記」並不只是自己小說裡採擷的花朵,而與她最親最敬愛的父親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時,在她與徐澤如冷冷相對的那些日子裡,這些盆栽曾經全部乾枯,她曾經一度以為他們之間的感情也枯萎了。

可是現在,曾經枯死的花兒一盆盆在月夜裡怒放著,散發出沁人的香味。史彤彤有種失而復得的欣喜,此刻她覺得面前的花兒比珍珠更珍貴,比寶石更晶瑩,比群星更璀璨。「這些花又都活了?」史彤彤穿行在枝枝葉葉之間。

粉紅色的花蕊嵌在金黃的花瓣中,像一個少女翩翩起舞。碧綠的葉片,綻蕾吐豔的花兒,將陽臺裝點得如繁星點點的天空般華美。

「是的,萬紫千紅的花兒,最懂得女主人濃濃的情誼。」徐澤如跟在史彤彤後面,他活潑、天真浪漫的小妻子似乎又回來了。

「你一定為它們澆了不少水,施了不少肥,付出了不少心思吧?」史彤彤完全沉浸在花香四溢的月夜裡。

「是的,愛永遠會朝氣蓬勃,永遠垂著綠蔭,開著明媚的花,結著芳香的果,在這裡靜靜等待女主人的回心轉意。」

她和他並排佇立在陽臺的幽深濃綠裡,緊緊盯著月色裡的一盆曇花,只見花苞慢慢翹起,紅色的外衣徐徐開啟,無數花瓣就那樣突然開放了。一瞬間花紅似火,花瓣和花蕊都在輕輕地顫動。他們被震懾了,他們交握的雙手顫抖著,他們歡喜地大喊大叫:「開了,開了,真美!」

彤彤張開雙臂,深嗅著曇花四溢的芬芳,藍天、星星、海水似乎全都浸透在花香裡。枝葉翠綠、含苞待放的花朵,在月夜裡靜靜地閃著幽光。

「枯死的花還會再活,受損的感情也會,你覺得呢?」徐澤如擁緊她,「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跟你始終是站在一起的。不要因為某些不如意,就否定我們之間的全部感情好嗎?也許等你冷靜下來,再靜觀整個事態,也許會發覺你之前的推斷、設想,甚至是你所說出的話、做出的決定,都是錯誤的。」

他溫熱的手指碰觸到她冰涼掌心的瞬間,她聽到自己心底有冰塊裂開的聲音,一股暖流從崩解的冰層汩汩淌出。

「你一定為今夜曇花的開放,付出過不少心思!」她將頭倚在他懷裡,「其實,這些花不是曾經枯死的花,而全部是你重新栽種的。」

「你離開雲海不久,有一天我突然看到花盆裡的幼苗長出了一片片嫩綠的葉子,簡直太神奇了!於是,不管工作多忙,心裡有多煩惱,回家有多晚,我都始終堅持給種子施肥、澆水,於是就經營出了這片小小的花園,喜歡吧?」

把心中的煩惱種下去,就能開出芬芳的花,真是太神奇了!自己努力微笑地生活著,原來是想驗證這個世界到底有沒有幸福存在呀!史彤彤注視著徐澤如溫情的目光,內心裡又充滿了溫暖,有這樣的愛人相伴,有這樣的男人牽手,她還有什麼不可依託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