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以為你裝得高高在上,就是一個威嚴無比的父親;別以為你表面四處施捨,就是一個清廉局長!遮人耳目罷了,我媽早看清了你,所以她活不成……」即使是他視為掌上明珠的女兒彤彤,即使是他當成親生兒子一樣看待的女婿,竟然也對他充滿了猜疑。
1
韻椰那個極富詩情畫意的女子,之所以永葆青春,難道就是因為章華熙在他忙碌時,填補了他的空缺?她原本傳統保守的性格,在追求詩意般的浪漫飄逸之後,一旦迴歸到現實,心靈會不會像跌入殘酷蒼白得一如猙獰恐怖的黑洞?她之所以在他面前總是表現得像一個寬厚大氣的母親,幾乎對他是百依百順,難道不是出於愛,而是出於出軌後的羞慚?
這些潛意識裡的疑問和假設,排山倒海般朝史荊飛湧來,迎面而來的海風並未讓熱氣退讓,他下車走向海邊時,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似乎有種什麼東西,正在前方等待著他。他要把這個危險的秘密挖掘出來,不一定有用,但他哪怕是死也要死個明白。
他們在一丈之外冷冷對峙著,空氣似乎在他們之間凝固了,海水似乎在他們之外冰凍成一片片藍色的琉璃,陽光跌落在上面,折射出令人頭暈的斑斑點點。在礦區,他們有過多少次這樣的對峙?章華熙記不清,唯一刻骨銘心的,就是他章某人看在韻椰的份上,對眼前這個道貌岸然的男人過於客氣,過於謙卑了一些。
「我們之間,是該算算總賬了!」章華熙冷哼著,挺直了脊樑。他與眼前這個男人似乎是犯衝,自從姓史的來到雀兒崖,他在一幫當地後生中最優越的地位就一落再落,以至於連最心愛的戀人都迎頭給他一刀,投奔到姓史的懷抱。他開礦,他遠渡國外,無時無刻不想韜光養晦幾年,再把姓史的給扳倒。許多年來,他都被內心的鬥志所鼓勵,他將史荊飛踏在腳下的美好幻想,幻燈片般每天在他眼前迴圈播放,讓他從不知倦怠,從不想後退。
可是,雖然他擁有的金錢越來越多,姓史的地位也一次次往上升,想扳倒姓史的並不是那麼容易。他又一次次被韻椰的感情所左右,他一次次的心慈手軟,一次次的手下留情,聽從著韻椰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勸解。憑他的實力,憑他黑白兩道的朋友,早將姓史的大卸八塊了,哪還有他今日這樣人模狗樣的逼視?
「跟我去文柳看看!」史荊飛勃然大怒,「去看看你自己伐的樹木、毀壞的良田,去看看那片燒焦的廢墟,去看看那兒幾十家失去了頂樑柱,只剩下弱婦幼童殘缺不全的家庭,你去那兒聽聽他們的哭訴,談談你一手炮製的傑作的感想,然後再來跟我談感想!不然,一個逃避責任的人,有什麼顏面找我算賬?」
章華熙突然仰頭大笑,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不屑地說道:「這年頭,不要臉的人我見得多了,但沒見過像你這樣不要臉的人!裝,裝,裝,你再怎麼裝,可你皮囊裡裝的是什麼,別以為除了你自己,就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天在上,地在下,我史荊飛做任何事,從來就不怕第二個人知道!」
「果真如此?」章華熙犀利的目光刺向他,「韻椰的死,你敢說不是你的責任?」
史荊飛疼痛的傷口又被人用銳利的鐵器挑開。談礦業,談礦工,他史荊飛可以滔滔不絕、口若懸河,可是談韻椰、談家庭,說些所謂男歡女愛扯淡的事,似乎倒是完完全全掉進錢眼裡、大肆亂開濫採的章華熙更在行。
為什麼會這樣?章華熙與妻子韻椰之間,到底有一種怎樣隱秘的關係?史荊飛迫切地想要知道,可是他應該相信韻椰的聲音又寬厚地將這種尖銳的疑問一點點覆蓋,就像緩緩上漲的潮水,輕輕覆蓋住了沙灘上的腳印。
對於一個神秘死去的人,是非已經沒有多大意義了。可是對於活著的人來說,卻至關重要。史荊飛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說出心中的疑問。
與此同時,不想打草驚蛇的徐澤如棄了摩托車,悄悄摸爬著躍過山道,攀著堤壩上的崖石,緊貼著崖上的草叢朝二人一點點接近。冷不丁,隨風飄來的章華熙的叱喝,使他打了個冷顫。
「……韻椰的死,你敢說不是你的責任?」
徐澤如緊貼著崖石定住身,充滿期許地盯著史荊飛,他渴望岳父能迎頭一棒將章華熙駁倒,能理直氣壯地將章華熙駁得啞口無言,因為只有這樣,他才相信岳父的無辜,所有關於岳父或暗殺、或失手打死了岳母的謠傳才能不攻自破。可是,徐澤如失望了,原本氣若雄獅的史荊飛,在面對章華熙發出的指責時,竟然啞口預設。彤彤,可憐的彤彤,從小以父親為傲的彤彤,該如何接受這樣殘酷的現實?
「做礦產生意,最忌的就是婦人之仁。誰都知道在礦裡刨食,原本就是將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可是我章華熙再怎樣心狠手辣,也還是有人性的。那些所有不幸的殉礦職工,並不是我想置他們於死地,而是純屬天災人禍,純屬意外,怨得了誰?如果每個掘礦出事死掉的人,都要算在礦主頭上,那世上再無掘礦人!」章華熙氣閒若定,話鋒一轉,直取史荊飛的軟肋,「可你呢?橫刀奪愛後又不知珍惜,發現了蛛絲馬跡後,又大動干戈,致使韻椰一命嗚呼!你的良心何忍,你情以何堪?你在外道貌岸然,豪氣萬丈,可是在家裡,你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劊子手!」
章華熙的聲音裹挾著驟風暴雨,噼裡啪啦打在史荊飛身上,更像從某座碉堡裡嗖嗖噴射出來的子彈,隔崖正中徐澤如的心坎。
史荊飛的沉默,讓徐澤如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史荊飛在學校作環保報告,在電視上構想著礦業管理的方針……所有的往事如幻燈片般一幕幕在徐澤如的腦海裡迴圈播放。無論如何,他也不願意將岳父同章華熙嘴裡噴出的惡魔形象聯絡在一起。
可是,岳父的沉默,不正說明他內心有愧嗎?霎時,徐澤如感覺到自己的天地突然顛覆……
章華熙的詰責,像驟雨一陣一陣地兜頭朝徐澤如身上澆灌著,像子彈一顆顆地擦著徐澤如的耳膜呼嘯而過。他實在受不了這樣的猜測、這樣的煎熬,他轉身攀上崖,爬上堤岸的山道。
一個是道貌岸然的劊子手,一個是有案在身的逃亡人,兩人都難逃其責!徐澤如想著,掏出手機,傳達著命令:「1號1號,進一步縮小包圍圈;2號2號,你從兩人的左面抄襲過去;3號3號,你從兩人的右邊包抄過去,我斷後!」
秘密移動的花草樹林,在藍天碧水間霎時變成了天羅地網,一層層將礁石上兩個鐵墩般佇立的男人,圍成了一個圓圈的中心。
海潮洶湧著,咆哮著,不斷地衝撞著岩石,終於粉碎成泡沫,蜷縮在崖石邊,慢慢地重新化成一滴滴晶瑩的淚,重新融於大海的深處。
被章華熙夾槍帶棒地一番猛擊後,從喪妻之痛中漸漸醒悟過來的史荊飛猛然醒悟:章華熙想避重就輕,想避大就小,想推過就義!致使他的思緒長久以來陷於章華熙的話題裡不能自拔,不能自衛。好!章華熙現在主動將話題引到了個人情愛上,定點在韻椰身上,他史荊飛就來坦率地接他一招,與他直面相談。
「你說我橫刀奪愛?」
「難道不是?」章華熙冷笑著,「你想說韻椰是一個不自尊、不自重、主動投懷送抱的人,以證明你的高尚?為你今天的痛下毒手自行恕過?」
「不,恰恰相反!我正是在韻椰的支援下,才有了今天!」他緩緩說道,「不過,確實是韻椰三番幾次跑來找我反映樹木減少、河流汙染……確實是她最先的大智吸引我的……」
「吸引你,還是你勾引她?真不愧是當了多年的局長,這遣詞造句還就真他媽的有別於常人!就是因為她主動,所以你從沒將她放在眼裡,所以你在外要朝三暮四,漠視她的存在、她的需求?」
「你本沒有資格問我這些問題,我本來也沒義務在你面前高調炫耀我和韻椰的情感,但是你既然要算總賬,並且口口聲聲要為韻椰討個公道,我倒是不妨談談我們之間真正相愛的往事……」
「哈,你那浮煙般恩愛的假象,不說也罷,說出來只會讓我噁心。」章華熙惡狠狠地說道,「如果往事需要重提,那也是在你沒來雀兒崖之前。你沒來之前,我是雀兒崖最帥最出眾、也最有前途的小夥子,你一個當兵的,沒本事在城裡鑽營投機,撈個一官半職,卻來雀兒崖橫插一槓。接著看我不順眼,處處與我作對,步步想打垮我……別否認,原本我和韻椰相愛,你為什麼還要摻和?」
當年,史荊飛身穿一身沒有肩章的軍裝來到了貧瘠的雀兒崖,很快與礦區的人打成一片。最為精彩的,莫過於礦井透水時,他一人居然將一臺抽水機扛到了礦區。那一次,他救出了井底二十多個礦工,無論是礦工還是家屬,都拿他當救命恩人看!就在史荊飛豪情萬丈地準備大刀闊斧地大幹一番時,人群中總會有一雙美麗而憂鬱的大眼睛盯著他。那樣專注而傾慕的眼神,無法不吸引史荊飛,無法不令史荊飛豪情萬丈。
終於有一天,他在煤礦中學的演講上,又將那年產百噸、率領全體雀兒崖人共同致富、齊奔小康的美妙前景勾勒了一番。這時,坐在後排的那個有著一雙美麗眼睛的女子悄悄走到前排,擠坐在一個同學的座位上,匆匆書寫著什麼,然後在掌心揉成一團,五指輕輕一彈,紙團跌落在演講臺上的史荊飛面前。史荊飛來不及多看一眼女子,她已滿面羞色地站起來,背轉身消失在人群中。其實,不用攤開紙條,史荊飛都能預感到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攤開的紙條證明了他的預感:懇請晚上去椰樹林一敘。朱韻椰。
啊,原來這個美麗的女子叫朱韻椰,史荊飛第一次對著臺下突然離去的婀娜多姿的身影悵然若失。他覺得那一天的時間過得特別慢,好不容易捱到了太陽西下,炊煙在家家戶戶的屋簷上瀰漫,他就早早地來到了椰林。
夜空之下,她坐在林邊柔軟的草地上,陣陣馥郁的海風吹拂著,勾畫出一幅令人陶醉的圖畫。
不待他開口,她卻發出一陣喟嘆,輕輕地,像怕驚走身邊歡唱的草蟲:「美吧,這夜景?」她緩緩地站起來,走近他,「可惜啊,如果按這樣的速度不斷發展礦業,恐怕再過幾年,這些平凡的美景都要從我們身邊消失,變得遙不可及了!」
他愣了,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走過去,在她坐的草毯上坐了下來。
「小姑娘,你想說什麼?痛快一點,別話沒說完,你媽喊你回家吃飯,倒折騰得我這個還沒品出味的直腸子瞎猜想。」
她站在一棵椰樹旁,指間卷著一片葉尖無病呻吟:「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照古時人。」
他想笑,小姑娘猶如不沾塵垢的一株青竹,說真的,如果她不是長得美,如果她不是這樣楚楚動人,他會起身而去。他忙得很,礦上還有一堆事情等著他去解決,他根本沒有工夫聽她在這兒對月吟詩。
她回頭望著他,在幽黑的林中,他依舊能感覺到她眸子裡傳遞過來的炙熱:「多少古人擁有的風景,在我們今天都消失了!」她嚴肅的表情嚇了他一跳,使他不得不正視。
「你是說,是說……我們的礦井摧毀了許多山林,極大地汙染了我們生存的環境?」
她鄭重其事地點點頭:「我覺著,現在孩子們的情感體驗是蒼白的,孩子們感受到的是缺水的乾燥,如何能讓今天的孩子們想象出詩中那‘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的磅礴氣勢?又怎能打撈起千年前李白心中的那份感動與豪邁?現在的學生,不是懷疑古人的誇張與信口開河,就是認為文學是扯謊與胡扯的,這難道不該引起我們足夠的重視嗎?」
這些問題是史荊飛從來沒有想到過的,他的任務就是帶領大家開礦挖煤,將煤源源不斷地運往全國各地,以改變雀兒崖貧困的現狀,讓雀兒崖的人們奔向小康。
「你不覺得現在的經濟發展,是拿我們的生存環境作代價的嗎?一邊是荒山禿嶺,雀獸絕跡,一邊是‘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的書寫;一邊是泉涸池幹,一邊是‘桃花流水鱖魚肥’的朗朗抒情;一邊是霾塵濁日,黃沙漫卷,一邊卻勒令孩子體味‘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的盛況!這讓涉世未深的學生們的遙想是何等艱苦啊。明明那些詩情畫意的自然風情早已不再,明明那些場景早已蕩然無存,在眼下的生活里根本找不到任何對應,卻還要學生們自我抒情和陶醉一番,不是荒唐是什麼!不是悲愴是什麼!不是我們自作自受是什麼!不是……」即使是在涼沁沁的月夜,他看她的目光也能令她感到炙熱滾燙的溫度,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怎麼不講了?講完了?」他覺得她未免有點杞人憂天,可是她的言談舉止,她侃侃而談的氣勢,她出口成章的柔柔聲音,深深打動了他。這是一個帶著藝術氣質的老師,確實是與眾不同。「學生嘛,小孩子嘛,都是胡鬧,他們的話怎麼能當真?」
「可是,孩子們天生具備的敏銳洞察力,我們怎能視而不見?」她一指遠處霧濛濛的天空,「知道幾年前那兒是什麼景象嗎?一望無際的花樹,一個個小池塘裡面,魚兒戲睡蓮的清悠,可是現在,儼然是一個烏煙瘴氣的垃圾場。」
他為她的一本正經感到好氣又好笑:「唉,是不是所有的女孩都是這樣小家子氣?居然為了一些花花草草、蟲蟲魚魚,而去阻礙發展經濟的大潮,這豈不是荒唐嗎?」
如水的月光邀請星群,一齊把一束束光芒投射到樹林中最深的黑暗處,一排排椰樹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縱橫交錯的寬大葉片在他眼前形成綠海飄浮的影子。
這樣富有詩情畫意的時刻,他寧願她找他出來是談一場戀愛,而不是談論這樣矛盾的話題。他潛意識裡覺得,這應該是科研室裡男人們的重大話題,而不應是從眼前這個小女子眼裡流露出來的類似於無病呻吟的擔憂。
「你知道嗎?你我面前那條幹涸的土坡,曾是一條流淌的小河,我們對面的那片土場,曾是鬱鬱蔥蔥的草地。可是,它們現在都已經從我們眼前消失了,只存在我們的記憶裡。」她幽幽的嘆息,讓他感覺到一絲沉重。「以前,在我們小鎮上逛上幾天,皮鞋會被草叢越擦越亮,可是現在呢?早晨出門,中午回家洗一把臉,就是一大盆髒兮兮的汙水,耳朵裡、鼻孔裡的煤灰,不用手指卷著毛巾掏過十遍八遍,就不可能清洗乾淨,這些變化,難道還不夠讓人害怕嗎?」
那晚直到分手,他都為這個不適宜的話題破壞了那彎如水的月光而感到遺憾。可是後來,當一條條河溝在他眼前消失,一片片樹木倒在他們的掘井機下,他的心,竟然會隨著倒下的綠色生命而震顫;越來越多的礦井被他們探測出來,越來越多的礦井被他們開採出來,越來越多的黑煤佔領了綠地,雀兒崖的四周幾乎全被山一樣的黑煤所包圍,雀兒崖的天空煤霧瀰漫。年終的慶功宴上,工人們舉杯相慶,可是史荊飛心裡,感覺到的卻是沉甸甸的、煤山一樣的壓抑與窒息。這兩年,雀兒崖人的生活確確實實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草棚變大院,大院變樓房,一排排的街燈亮了起來,可是椰林上空那彎如水的月亮,卻在他視野裡消失不再……
史荊飛每每走到一堆黑煤前,每每看到一片片即將倒下的森林,腦海裡不由自主地蹦出那夜朱韻椰的話:
「……現在我們是變富了,我們對孩子的關愛和教育已是前所未有的重視,甚至是每天下午都有崗警值勤,以給孩子們一些保障,可他們的精神家園呢?」
史荊飛每次路過煤礦中學,看著白底紅字的標誌上沾滿煤灰,伸手去拭,竟然是難得再現本色,心裡就會一陣悵然。
「許多自然風景的消失,不僅意味著生存資源的流失。我真擔心在不久的將來,對大自然喪失原始記憶和想象力的孩子們,最終對那些古典詩詞徹底地不知所云,如盲摸象……」
史荊飛跋山涉水,在一個小水塘的一隅採擷到一片睡蓮葉,問一個揹著書包的小孩:「小朋友,你知道這植物叫什麼名字嗎?」
「神經病!」兒童的目光從孤零零的睡蓮葉上漠然地轉向史荊飛,猛地罵出一句,飛奔到學校的大鐵門內。
望著孩子的背影,史荊飛喟然長嘆。其實,朱韻椰還是低估了採礦業對自然的破壞,根本不用擔心等到將來,眼下的孩子們已對消失的許多自然景物漠不關心。
「……其實,在我們拼命開礦發展經濟的同時,有多少珍貴的動植物已永遠地淪為了標本?又有多少詩詞風景成為了遙遠的絕版?那些沾有它們最後體溫和風姿的文學辭章,既屬不朽之經典,更是幽怨的悲歌,你聽到了嗎?」
原來,朱韻椰那夜的一言一語,已華麗地依附在他的骨髓,根植在他的血肉中,左右著他的思想。
「……那些沾有它們最後體溫和風姿的文學辭章,既屬不朽之經典,更是幽怨的悲歌,你聽到了嗎?你聽到了嗎?」
每每遇到新礦的開採,夜深人靜時,他總是發出這樣的疑問。
隨著礦業的發展,隨著經濟的騰飛,隨著高樓大廈的林立,史荊飛發現自己的努力並沒將全體雀兒崖人帶入天堂。相反的,往日里在曠野裡探測礦資源感覺到口乾舌燥時,往往能在田溝水塘邊尋找到清泉,而現在這樣的清泉竟越來越少,以至於鎮上的人們為了安全的飲用水而發愁,新產下的畸形嬰兒竟也越來越多……
感到事態越來越嚴重的雀兒崖人四處求仙問靈,尋找著答案。可是史荊飛卻明白,這一切不怪鬼神,這一切都是人為!
「……你聽到了嗎?你聽到了嗎?」良知迫使史荊飛不停地尋找著答案,探索著解決方案。
是啊,當我們挖掘出一口礦井,從漆黑的礦洞裡源源不斷地運出黑煤,滿足自己無休止的貪慾時,也在毀壞自己的家園,為自己掘下了另一個黑洞——墳墓。
他走訪老者,聽取民心民意,但對於整改這一現象,他仍然一籌莫展。更令他觸目驚心的是,現在人們的物質生活的確是富有了,生存狀態確實有了很大的改觀,但實則人們的精神生活變得更加貧乏。他的思緒在矛盾的罅隙中穿越,調整礦業發展已刻不容緩,可他卻始終找不到突破口。他的身心被圍困在愁雲慘霧中一籌莫展之時,他想到了礦區學校老師朱韻椰——是那個心靈敏銳的女子最先預料到了破壞大自然會給小鎮人帶來的噩運!於是,他們之間的接觸越來越多,他們互相欣賞的目光已濃稠得如糖水一般化不開。
他們經常相約去圖書館,書籍開拓了史荊飛的眼界,給了史荊飛力量。他開始尋找各種政策的支援,在每次會議上都宣講環保的意義。整整用了十年的時間,雀兒崖終於成了碧水藍天下中國最古樸最原生態的第一鄉鎮。
「……大自然本身就是根據自己的自然屬性決定地球的構成,它展現給我們的是超越人類的想象和無法預計的美,人類雖然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但是在自我意識的支配下,人類發明了各種工具,開闢了適合居住的沃土,並漸漸過上了不完全依賴自然的生活。從整個自然發展的歷史來看,這些發明或許是微不足道的,但對人類來說卻是至關重要的。人類的文明正是從這裡起步,人類的文化從這裡走向發達……」
多少閒暇時光,他和韻椰的足跡遍佈雀兒崖鎮的山山嶺嶺;多少個華燈初上時分,他和韻椰的身影融於到千家萬戶的礦工家中。韻椰結合他給各級政府的報告,也利用自己的有利條件,在學校開辦「我們要金山銀山,更要青山綠水」的演講、習作活動,環保理念漸漸深入到雀兒崖的千家萬戶。
也正是有了這令人矚目的成績,史荊飛才被破例提拔到省安檢局,從主任幹到局長,並且在局長的位置上一坐便是十多年。
無論是從感情上,還是事業上,史荊飛對妻子都是倍加信服。如果沒有韻椰的幫助,他不可能在全省、甚至全國的礦業中鑄就今天的輝煌。很多時候,他甚至會內疚地想,如果不是因為他的工作,需要韻椰承擔更多的養老撫小的責任,如果不是後來韻椰的身體虛弱辭職在家,她也會幹出不凡的業績,她的才智本就不在他之下。
韻椰走到哪兒都是引人注目的女人。她生性恬淡,家裡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被她安排得有條有理。對她,史荊飛沒有什麼不放心的,也沒有什麼不信任的。只是,她的離奇死亡,確實是他內心迷霧重重的一條難以跨越的坎。
章華熙冷冷的表情,具有諷刺意味的稀落掌聲,將史荊飛從往事中拉回。
「真不愧為局長!」章華熙冷哼著,「真是吃了人肉不吐骨頭,吸了人血不沾牙齒!——你的大肆褒揚,你的空口拋花,不就是需要韻椰為你更多地付出,為你更多地奉獻,為你的前程和需要,更多地犧牲她自己嗎?」
「我們夫妻素來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她不是孤獨的,更不是孤立的,我們生命的根部都是聯絡在一起的。我們夫妻間可以完全敞開心胸,用我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感受這個世界。我的妻子向來是她自己的船長,把握她自己生命的航程。」史荊飛的話鋒犀利地一轉,「倒是你,你讓那麼多家庭陷入悲傷中,他們有的陰陽相隔,永世不得團圓;有的人正在醫院垂死掙扎,健康難料;有的還在深礦之中,生死未卜。我建議我們先將個人恩怨拋在一邊,日後再論。現在需要我們去挽救更多的家庭和生命。」
山道間突然警車狂鳴,像晴朗的天空中突然滾過幾聲悶雷,打破了所有的寧靜。章華熙心中響起了可怕的聲音,那是一種無望的恐懼感。
「我真服你了,大言不慚的史局長!」經過瞬間的慌亂,章華熙佯裝鎮定下來,他冷冷地看著這一切,「你永遠抹不掉心坎裡的自私,卻在這兒堂而皇之地給我講什麼自主,什麼拯救……」
「你算哪根蔥?你除了錢、錢,還有什麼?」史荊飛心中凜然,他必須要趕在警察還沒圍上來之前,丟擲他心中最大的疑問,「你對韻椰到底做了什麼?韻椰怎麼可能與你這種造錢機器有來往?你說啊,說啊,你是男人,就要坦率!」
「她是潘金蓮,我是西門慶!」章華熙發出一陣顫慄的狂笑,令史荊飛渾身堆起一層雞皮疙瘩,「我說清楚了沒有,你聽明白了沒有,史大局長!如果你還不清楚,我可以進一步說得更通俗易懂:韻椰——是我的情人。韻椰本來就是我的戀人,被你橫插一槓;她回心轉意,本來就是老天成全!只是,她所謂的愛啊情啊欲啊,有損你史局長的面子,有失你史局長的清白和英明,有辱你的門第、身份和聲譽,因此,你對韻椰痛下了毒手。問問你的心,是不是這樣?」
章華熙的一字一句,似長了飛毛腿的鈍器,重重地砸在徐澤如的心坎上。在微微疼痛的迷茫情緒中,他似乎感覺到周圍的空氣都冰住了。
2
史彤彤和藍芝芳呆坐在木椅上,太陽漸漸西斜,院子裡的樹和小樓的巨大陰影將她們緊緊包圍,在兩杯熱氣散盡的冷冷綠茶中,似乎隱藏著無法逃避的恐懼和無奈。
「這年頭資訊發達,誰都甭想長久地保留什麼秘密。如果我媽和章華熙之間確曾有某種糾葛,我媽又是如何將她的婚外情,化成一道不可示人的秘密,在她心裡苦澀而秘密地綻放?」母親的離去於彤彤而言就是天地的崩塌,她越來越喜歡讓自己沉睡,讓時光倒流,年輕的母親牽著幼小的她,還是在離別的青青芳草地上,千叮萬囑,而她總是無法看清母親的臉,但母親的身影總是那麼年輕,輕靈地飄拂在她的夢裡。
「你的意思,還是不願意相信你媽的感情會出軌!」藍芝芳嘆息著,「你媽其實永遠只是一個看戲的人,永遠置身事外。她像一隻燕子,隨時張開翅膀,準備起飛,遠離人類的傷害,而用距離來武裝她自己。」
難怪即使是網路上的「局長日記」炒得沸沸揚揚,母親也能冷靜!難怪在父親被軟禁的日子裡,她也極力主張彤彤遠離雲海去異地學習!
「她其實是不敢要太多的愛,她怕享受完愛之後,剩下的只是加倍的痛。而她清楚地知道,愛往往伴隨著恨。而恨呢,又是太沉重的傷痛,愛情也只是太容易讓人疲倦的感情。她不想痛,也就懶得去恨,於是,為了防範恨與痛的到來,她只好選擇不愛。即使愛,也是淡淡的,這也就是她與章華熙的地下情為什麼在很長時間內都沒被發現的原因。」藍芝芳頓了頓,嚴肅地說,「但是一旦被對方發現,那也將是致命的。沒有玩火不自焚者!」
史彤彤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母親的不忠,到底會是誰發現的呢?也許整個雲海的人都發現了母親的「外心」,而爸爸如果不是在外力的教唆下,一輩子也不會懷疑母親。到底是誰將母親和章華熙的事情對父親告了密?很顯然,自然是暗戀父親的人!
史彤彤腦海裡猛然閃過在師大門口碰到餘一雁的情形,是她將父母平日裡的一言一行告訴給某個高材生,然後由某個高材生來編寫,釋出於網路,然後再從章華熙那兒得到某些好處。可是將全部精力放在工作上的父親,根本不會留意網上虛構的東西,於是日記開始還有些隱晦,接著含沙射影,最後直接點名道姓……一定是這樣的,自己總是將世界的一切想象得過於美好,而到現在才明白,她決意要嫁給徐澤如時,母親欲言又止的無奈;現在才明白,餘一雁對自己所謂的關切,只不過是懷抱著某種目的;現在才明白,圍繞在史家周圍粉妝玉砌的笑臉之下,其實深埋著許多險惡和醜陋。父親的政績、母親的漂亮,他們得不到了,便想方設法去踐踏、去破壞……
「媽,你死得冤,死得屈,彤彤一定要揪出那些背後使鬼的人來,祭奠你的亡靈!」彤彤咬牙切齒地發誓,也許只要眾人齊心協力地將章華熙追回來,她所有的困惑也就會迎刃而解。
史彤彤用雙手環抱著自己,她在心裡暗暗對自己說:「彤彤,你自認為年輕有為、才華橫溢,可在突降的災難面前,才發現自己天真而又無知!」
「可憐了,韻椰這些年的愛情。」藍芝芳看著彤彤,幽幽說道,「不管她曾經歷過多少刻骨銘心或放棄了多少刻骨銘心的愛情,但她總要尋找到一種常人的生活方式讓日子繼續……」
藍芝芳的話像波浪起伏的海浪,一波波朝史彤彤湧來,而她則像一葉孤舟,行駛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中。揭開母親死亡背後的真相,這是一條充滿危險的道路,卻也是唯一一條能治癒她內心傷痛的道路啊,她無處逃遁。
密不透風的緊張氣息籠罩著深藍的天幕,章華熙大肆發動語言的進攻:「天真而又無知的史大局長,你根本不知道愛為何物,何言愛護百姓?你連一個女人的愛都得不到,卻還裝得高高在上,戴著虛偽的面紗……」
海風裹挾著章華熙惡毒的話語,暴風驟雨般撲打著徐澤如。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在他心中聚成銘心的傷痛。他真想立即從隱避的岩石後跳出來,喝令章華熙留點嘴德。可是當他有強烈的情感表達慾望時,職業道德又將他向後猛力一拉:要按捺得住自己,要沉住氣!
儘管如此,徐澤如還是暗暗希望岳父史荊飛能對章華熙的話進行強有力的抨擊,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洗刷他自己,只有這樣,眼前的岳父才能與他平日裡慈祥的形象吻合……徐澤如蹙眉凝聽,指揮器幾乎在他的掌心被死死捏成了一堆碎片。
然而,史荊飛背靠岩石,就像靠在自家牆壁上,兀自點燃一支香菸,白色的煙霧繚繞在面前,遮住了他深邃的目光。于徐澤如而言,史荊飛的沉默不啻於理屈詞窮,不啻於預設。徐澤如終於按捺不住,一咬牙,大拇指深深按住了指揮器。霎時,鬱鬱蔥蔥的樹林間、層層疊疊的岩石間、曲曲折折的山道上,一下冒出無數身穿警服的人,他們似從天降,一步步逼近章華熙和史荊飛。
章華熙平靜的外表掩飾不住他內心的慌亂。他清楚自己肩負著許多條礦工們的生命,他明白自己有重大的攜鉅款潛逃的嫌疑——僅憑這兩項罪過,政府就不會輕饒他。
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罪人!
其實,當他斷然離開飛機場候機廳時,他就知道自己難逃一劫!只不過,現實中的一切比他預料中來得快,朱韻椰的去世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
按他的設想,兒子妻子一定能在國外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作為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他已經做了他應該做的事情。但是對於韻椰,他還有滿心的愧疚。他要為朱韻椰賭一把,他要帶著她遠走高飛,在芸芸世間過起隱居的平凡夫妻生活。那麼作為一個情人,他也是稱職重情的。為了韻椰,他願意放棄地底下的一切寶藏,他不屑再與史荊飛爭鬥!
當驚獲朱韻椰的死訊時,他不顧一切心急火燎地趕回雀兒崖,在紅花綠林中不時掠過的古樸農家小院,突然激起了他內心深處的某些回憶,骨子裡那些怪誕的誓言彷彿都受到了激發。他和韻椰童年快樂的歡笑聲不是依舊在這樣的青山綠水間迴盪麼?青山依舊蒼翠,碧水依舊盪漾,只是人卻不再!
兩行清淚毫無徵兆地爬過章華熙的臉頰,他突然驚覺,回憶原來是這樣美好,人嘛,就應該在瑣碎的忙碌中時不時地回憶點什麼,記得住自己的來路。
可是,自史荊飛的出現改變了韻椰的選擇,他章華熙就陷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一天不奪回朱韻椰,一天不壓倒史荊飛,就永不回雀兒崖」的誓言,讓他陷入瘋狂的報復之路,而幾乎完全遺忘了這一片賦予他美好回憶的出生之地!
韻椰,你選擇在這片土地裡歸去,是要告訴我什麼嗎?是要我醒悟什麼嗎?他突然間有些啞然失笑,一個走南闖北、歷經風霜雨雪的大老爺們,哭什麼?笑過之後,卻是強烈的不好的預感向他襲來:半生積攢下來的一滴淚,是為告慰韻椰的芳靈,還是為自己送葬?去他媽的,既然又重新回到了起點,他就要一條道走到黑!
章華熙漸漸橫下認命的心,面對半生的「情敵」,他的眼睛裡透射出一種嗜血的興奮。章華熙嘴邊浮現出一抹陰冷的譏笑,他做夢也不曾想到,他孕育多年的報復計劃,直到今天才成熟,今天才是報復的最好時機!他的一字一句已落入岩石後的一雙耳朵裡,並將被當成姓史的犯罪的證據,直到他眾叛親離。
「道貌岸然的史大局長,你一輩子不知道如何安放自己的心靈,一輩子只知道忙一些往自己臉上貼金的面子工程,矇蔽一些無知的婦女聽從你的召喚,而不停地朝韻椰的眼睛裡揉沙子,不停地折磨她,冷落她。」章華熙朝遠處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液,「這還不夠,你還利用親家母對你的痴情,夥同她一起謀殺了韻椰,你才是故意殺人的惡魔……」
徐澤如突然從岩石後騰空而起。史荊飛不由自主地叫喊著:「抓住他,抓住他,澤如,不要讓他跑了……」史荊飛的音量慢慢變得低沉起來,徐澤如的目光冷冷的,讓他不寒而慄,「……不要讓他……跑……了……」
史荊飛的話反倒提醒了章華熙,他快步奔向轎車,鑽了進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動了車,衝向懸崖。
「他……他跑了!」史荊飛擔憂地說。
「他跑了,死無對證,難道不是你期望的結果?」徐澤如的表情依然木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