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誰還沒個三妻四妾啊?你不帶小三,大家都顯生分了不是?感覺你總不是我們圈內人。儘管業務上你是頭兒,是主心骨兒,我們都得跟你討主意,可這方面你要麼是落後,要麼是保守,這可不行啊!
1
海水悠悠,海浪陣陣。人生過半,許多記憶雖已經模糊,但是韻椰依然是他心口的那顆痣,他怎麼可能輕易分得清是恨或愛,怎麼可能輕言放棄或忘卻?
他與韻椰第二次在自家門口不經意的重逢,她那似笑非笑的難堪神情,使他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有了等待的勇氣。
韻椰愈不來電話,愈見不到韻椰的身影,心裡的空虛愈是無邊無際。一時的激情,竟不亞於當初彼此攜手的初戀。於是,他開始玩起了小夥子們的「踩點」「追蹤」遊戲,當他的轎車一下將韻椰堵在路上時,她震驚的表情讓他充滿了男人的霸氣和興奮。他以不容人拒絕的架式,徑直帶韻椰來到了海邊的別墅。本來,他是想將別墅送給她的,當成他們以後聚會的場所,可是她——自命不凡的清高女人,在跳下床的一瞬,臉上立即恢復了冷漠的表情,再一次將他的熱切計劃立即冰封冷凍,再一次點燃他滿腹的仇恨。他穿上自己的鎧甲,征戰於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事業,他要徹底將這個纏繞了他十幾年的陰魂,從他的骨子裡徹底剔除。
新礦井的開掘是對情感低落男人的最好補償。章華熙陪專家探測,開始將朱韻椰從他內心裡逐出。可是,她的電話竟然追蹤而至:「華熙,是你嗎?我……韻椰……」
「啊,我發現了一個大礦,正在陪專家和地方上的相關領導,有事以後再說吧!」章華熙不容對方再開言,快速地掛上電話。一絲絲快意水一樣漫過心尖。看,這女人就是賤,想當初他是把她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她不想結婚,他就一等再等,結果她成了姓史的新娘。他舊情復燃之時,他依然對她呵護有加,可她一副受了恥辱般的逃離徹底傷害了他。現在,他這邊冷卻了,她卻可憐兮兮找了過來。
那一天,章華熙陪著當地領導喝到了深夜。帶著幾分醉意驅車回到別墅,脫衣上床時,他解下腰間的手機,這才發覺有五個未接電話,竟然全是朱韻椰。
還真以為自己多珍貴!現在的女人,除非是章華熙不放眼裡,不然他什麼樣的人不能找?章華熙關了機,醉醺醺倒在床上,心中充滿了報復後的快意。真痛快,當你把任何人都不放在眼裡時,這日子真叫他媽的爽。
這一覺,章華熙直睡到了第二天上午10點。他洗漱完畢,穿戴整齊後,思忖著是否要給韻椰回覆一個電話。畢竟,她是朱韻椰,他的初戀,他曾經的女神。畢竟是因為她的傷害,他才知道發憤圖強,才擁有了今天的一切。
章華熙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窗簾,隨著簾布水一樣蕩向牆角的兩側,外面的天地好似一款巨大的螢幕盡顯眼前。長枝沐風,耀眼的綠灘令章華熙精神為之一振,他索性走到陽臺上。
突然,他吃了一驚,一個站在小區外不和諧的身影破壞了他良好的感覺!朱韻椰,那個曾經驕橫一世、不知天高地厚的朱韻椰,竟然立在雨中,在小區門口徘徊。她不時朝章華熙的別墅舉目眺望,那種令人驚悸的悽清,讓章華熙徹底地震動了。
你竟然也有今天!章華熙甩甩頭,瞬間的憐憫突然暴發成刻骨銘心的恨意,原來你也只不過是一個俗氣的女人!他收起電話,一反常態地下樓,走向了停車場。
當章華熙的轎車經過小區門口時,他特意繞到韻椰面前,將車停了下來,搖下玻璃窗。
韻椰黯淡的眼神突然發亮,她捏著裙襬,似乎以為他是專程來接她。但是,此時的章華熙非彼時非以前的章華熙。
「我還要打報告,還要去拜訪專家,等我有時間了再約你!」章華熙從車窗裡扔下這句話,搖上窗戶,疾速離去。韻椰悽清的身影是那樣的孤獨和無奈。曾有一瞬間,他想掉轉車頭,迎著她馳去,但想象她曾經的絕情,他狠心踏著油門,快速離去。
怪你自己!他想,可憐的女人,總是夢想著天邊的一座奇妙的玫瑰園,而不去欣賞一直就開放在她視窗的玫瑰。你有今天,也全是自作自受。
當他一路披荊斬棘,在隆重的新礦開採剪彩儀式上,面對各階層人物的祝賀,面對一張張佈滿紳士般假笑的面孔,他突然意識到,他與韻椰之間真的永遠結束了,他們不是一條道上的人!那女人享受不了他的福氣,生來只有給姓史的做僕人的命!
可是,可是,他竟然那麼渴望那個棄他而去的女人看到他今天的榮耀,目睹他今天的成功。看看,省長、市長,政協、人大的代表都祝賀來了,國外專家都來找他章華熙要工作要飯碗要尊貴的生活了,明星歌星都獻媚來了,臺商、港商都投資來了……在我章華熙的眼裡,你所嫁的一個轉業軍人算個什麼!韻椰啊韻椰,怪只怪你當初目光短淺啊!
章華熙突然心血來潮地想韻椰一睹他今日的輝煌,他來到後臺,撥下了韻椰的電話。可是電話迴音四濺,竟然沒人接聽。正當章華熙要掛電話時,電話裡傳來一個姑娘的聲音。當然,他後來得知那是韻椰的女兒:「你是誰呀?找我母親嗎?我媽小產了,出了好多血,在醫院裡……」
什麼?韻椰小產?幾乎是一種本能,章華熙突然預感那突然小產的孩子正是自己的骨血。姓史的老革命下基層蹲點月餘不回,韻椰如果不是因為肚子裡的孩子,絕對不會主動跟他章華熙打電話。他是清楚她的個性的,她絕對不會在受到冷落後,還主動聯絡他,跑到別墅小區守候。
「哎呀,我真渾!」章華熙手中的電話砰的一聲掉在腳下,「韻椰竟懷了我的孩子,真是天意啊!」
原來婚姻外的相擁,只是為了以後的各自天涯!韻椰頹廢地掛上電話,毅然退出公用電話亭。他擁有的熱切不過是一時心血來潮的報復!對於她的電話,她的守候,他能避則避,反覆告訴她說等他忙完了會來找她!——這分明是讓她冷卻的藉口啊。
歲月無法回頭!原以為逃離了他的別墅,刪除了他的聯絡方式,生活又可以回到以前。孰料一次無法控制的溫柔,讓她近段時間的生活氣息充滿樹葉腐爛的滋味。而新的鮮嫩的葉片正在腐爛葉片煩躁的包裹之中肆無忌憚地成長著,成為她心中深深埋藏的一條危機四伏的湍急河流。
還是,還是不要把自己變烈女吧,不要因為子宮裡突然躁動的生命,讓他知道她在深夜是如何的痛斷肝腸、焦灼萬分。他在征服你時,與你之間會是無言的體貼和默契,一旦花盛開之後便凋零結果,你還指望他能承擔什麼責任?
悶熱的氣浪撲面而來,韻椰卻感到全身都是涼颼颼的。不要向他傾訴,不要對他有所期待,為了世俗的日子,她還要繼續卑賤地活著!
韻椰空洞的瞳仁穿過花壇,火一樣熊熊燃燒的無憂花密密麻麻掛滿了樹枝,在時而燦爛、時而陰翳的天空下閃著奇異的光芒。她無賞花的心情,正欲匆匆穿過馬路時,一輛轎車橫在她面前。她本能地後退一步,抬起頭,許潤瑩戴著太陽帽的頭顱華麗地伸出車窗。
「嗨!朱韻椰,朱大美人,好久不見!」許潤瑩熱情地搖著肥嘟嘟的手。
韻椰擠出幾許微笑應付道:「你又要出去旅行嗎?去哪兒?」
「嗨,男人不在家,自己窩家裡抱怨寂寞有什麼用啊,還不如瀟灑出去玩一趟,尋找些精彩。」
「他……你老公總是那麼忙嗎?」
「他呀,下午3點的飛機去北京,去接什麼明星,後天要搞新礦剪彩儀式哩。」
韻椰看看手腕上的玉表,2點30分。她突然怦然心動,孩子畢竟是兩個人的事情,是不是還是告知他一聲後再作決定?
許潤瑩心無城府地說道:「怎麼樣?和我一起去玩一趟吧?不要總想著家裡走不開……」
「的確是家裡走不開!」韻椰應付著,並飛快地做出再見的手勢,「祝你旅途愉快。」她徑直攔了一輛計程車,飛快地直奔向機場。
韻椰下了計程車,徑直走到一家公用電話亭,投了硬幣。當話筒裡傳來章華熙的聲音時,她竟然激動得聲音有些打顫:「華熙,我現在在機場……」
「你回去,你趕快回去!」對方不容置疑地命令著,「我已上了飛機!我馬上要關機了!」
不容再言,對方掛了電話。韻椰的視線模糊了又清晰,她倔強地回撥了過去,得到的卻是關機的提示。雨,說來就來,韻椰處在這個悲慘世界的中央,溫熱的液體毫無章法地在她臉上流淌。
韻椰一身透溼地回到住地後,推開虛掩的門,意外地看見史荊飛在家清理雜亂無章的書櫃。
「你去哪兒了?」史荊飛放下手中的書,「看看,看看,渾身透溼,快去換件衣服。」
「你還知道回呀,你還知道有個家呀……」韻椰期期艾艾地走向史荊飛,屈辱的感覺差點讓她將章華熙的突然出現、她無法抗拒的服從並懷孕的恐懼和盤托出,「都兩個多月了,電話沒一個,信沒一封……」
「看看你,還像個孩子似的。」他寬大厚實的手掌為她拭去臉上的淚珠,「我這不是忙嗎?我忙一點,還不是為了你和彤彤將來生活得更好一點……」
她感到血管裡的溫度突然全被抽掉,她手腳冰冷、全身顫抖地回應著他的擁抱。她無力地靠在他的懷裡,像一個受盡委屈的孩子哭泣著:「荊飛,我冷,抱緊我,再抱緊一點。」
史荊飛像是被扔進了激情的旋渦,他夾雜著菸草味的親吻綿軟而悠長,幾乎讓她不能喘息。她卻依舊貪婪,全神貫注地回應著他,撫摸著男人的面部稜角,男人的每一寸肌膚……
當他覆蓋在她身上,她悲傷不已,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痛楚突然撕裂了她的心。隨著她的一聲慘叫,她下體的鮮血小河一般汩汩流淌,染紅了體下的床單,冷凍的激情使室內充滿令人驚悸的恐懼。
新礦工程上馬後,章華熙身前身後總是擁擠著大群業內外的人士。財大氣粗的他看上去瀟灑無比,內心卻萬分寂寞,韻椰究竟怎麼樣了?為什麼關機?為什麼不再聯絡他?為什麼突然之間無聲無息地從他的世界裡消失?他因為報復而產生的空虛裡,卻時時瀰漫著對韻椰的惦念和擔憂。他給她撥了無數電話,她卻一直關機。
富人本來就如青山一樣掩不住,現在又通過各種活動、電視臺、媒介的宣傳,他的大名早已人盡皆知。他明知道自己去尋找她的風險,但他憑藉找史局長為由,幾乎問遍騎樓的街坊,才尋到她家的住址。找到後,卻總是大門緊閉。她,究竟在哪兒?
蜷縮在病床上的韻椰內心隱藏著無以言說的巨大痛苦。隨著體內的鮮血像小河一般汩汩流淌,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痛感越來越弱。最後,她化成了一片羽毛,好似在最原始的寂靜悲鳴中盤旋飛舞。
「她流產了,大出血!」在她飄拂的思緒中,醫生惋惜地對史荊飛宣告。
「醫生,大人沒事吧?只要大人沒事就好!」史荊飛急切地問詢著,一拳打在自己頭上。唉,都怪自己衝動,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卻使一次原本甜蜜的相聚,差點釀成一起人命關天的慘局。
「只要休息好,多補充一點營養,很快就會恢復的。」醫生說完,匆匆離去。
史荊飛坐在床邊,撥開韻椰臉頰上的長髮,一縷縷髮絲全被冷汗和淚水浸溼,在他的掌心裡散發著微微的血腥氣息,這使他的犯罪感更加深重。
「韻椰,你好受點嗎?我不好,我差點要了你的命!」他垂下頭,在她耳邊低語,「你想吃什麼?我回去給你做!」
她哽噎的喉嚨塞不進任何食物!她只是自作自受。「你別管我!」她的眼淚不受控制地奔湧著,在兩邊的耳廓匯聚成兩團清涼的幽潭。
史荊飛慌忙擦乾她的淚,賠著小心:「韻椰,你別這樣!是我不好,我……我不知道你懷孕,我……你想吃什麼?我去給你做,好麼?你呀,現在是不能哭的,不然會留下頭疼頭暈的後遺症。」
史荊飛愈體貼,韻椰愈感內疚和羞愧。她將頭埋進枕心,一任淚水成河。
「要不,我去街上的粥館給你買一份豬肝紅棗粥?」史荊飛依舊哄勸著。突然,手機響了,他接聽著電話,急切的聲調讓韻椰立即止住了哭泣:「……什麼?有又許多私人小礦出動,大肆濫採濫挖……好,好!我立即趕到!」
史荊飛掛上手機,為難地看著韻椰。
韻椰微微抬起上半身,努力控制著在眼眶裡打轉的淚水:「你去吧,你去吧!我這次這個樣子,本來就不應該要你照顧的。」
「可是……你這個樣子,讓我怎麼能放心地走開?」他盯著她,以為她是在賭氣。
可是她真的覺得,他愈是站在床邊,愈是這樣呵護著她,她愈感內疚和不安:「你的心不在病房裡,早已飛到礦區了!我懂的,你去吧,這些年不都是這麼過來的?」
史荊飛不再多言,拍拍韻椰的肩,大步走出病房。
一個戴著寬邊墨鏡、將帽簷壓得低低的男人,鬼鬼祟祟地從走廊裡過來,與史荊飛擦肩而過。
2
「藍姨,就你的判斷,我婆婆和我爸之間這些微妙的感情,我媽有所覺察嗎?這會引起我媽對我爸的仇視嗎?」一絲悲哀閃過史彤彤的雙眸。她因痛苦而被置換的散亂記憶,似乎就要被藍芝芳連成一線了。她突然意識到,只要守定父親這一條主線,局勢就會豁然明朗。在彤彤的潛意識裡,她從來不敢將一向以豔若桃李、冷若冰霜的形象示人的母親,與那些令她作嘔的字眼聯絡起來。
「你媽多聰明的人啊,能不知道嗎?更何況餘一雁年輕時對你爸的追求可是不管不顧,雀兒崖的人都知道啊。」藍芝芳嘆了一口氣,「但是傳言歸傳言,麻雀總歸是麻雀,不像你媽那隻燕子,越來越變得像一隻美麗的鳳凰,所以史、餘之戀的傳聞,不足以影響你父母間的恩愛……」
「既然是這樣,我媽就沒自殺的理由,更沒有他殺的可能呀!」剛剛理清的頭緒又重新陷於迷局,但史彤彤明顯變得明媚了許多,她還是期望父母的恩愛,還是願意相信愛情傳奇,還是願意相信人世間還存留著比金錢、功利更溫馨迷人的親情!
藍芝芳沉吟了一下,開口道:「但是,史局長和韻椰實際待在一起的時間肯定不多,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彤彤迷惑地看了藍芝芳一眼:「你是說,我爸的忙碌為章華熙的介入提供了可乘之機?」
「彤彤,不是藍姨經歷太多後感情逐漸淡漠,而是幹我們這行的,必須排除感情因素,冷靜理智地分析事態。」藍芝芳接著分析道,「能出類拔萃、有所建樹的人物,僅憑天分是遠遠不夠的。你爸沒有任何背景,當年來雀兒崖時,他只是一個一窮二白的愣頭青。」
「可是,他一到雀兒崖不是就備受人關注嗎?」
「是!最艱苦的地方、最棘手的事情,往往最能看出一個人的能力。就像你這樣搞文學工作的人一樣,如果你想寫出不朽的作品,就必須要到最艱苦的地方去體驗。事不同,但道理是一樣的。你爸就是這樣的人,他的能力很快獲得雀兒崖老老少少的肯定,尤其是少女的青睞——否則,你媽是不可能嫁給他的。」
史彤彤點點頭,示意藍芝芳接著分析。
「所以像你爸這種沒有背景的外鄉人,要想立穩腳跟,必須要奮鬥。他這個局長之所以當得出類拔萃,並非僅憑天分,而是長久的辛苦。他常幫礦工家屬排憂解難,你想想,這得花多少時間?還有,史局長要奉養老家的親人,他微薄的工資既要寄往老家,又要支助礦難者的家屬子女,到你媽手裡還能有多少?即使韻椰再怎樣灑脫,她能不抱怨嗎?」
「我以前從未想過這些,我是獨生子女,爸媽總是給我穿最好的衣服,吃好的飯食,我真的是忽略了他們生活偶有拮据的這一面。」
「還有,史局長一直在礦區家屬們的感激和掌聲中生活,這也給了他充分高尚的理由。於是,老家來人,看病的、找工作的、借錢的,他都是有接有請有送,有求必應;還有躲在深山無人問的戰友,憑藉著他名聲鵲起,也一窩蜂地湧來,你爸不能不陪同他們,一路安排食宿,這一路一路的時間算下來,他在家陪你媽的時間更是少之又少,交到你媽手上的家庭費用更是少之又少……」
「我媽是因為貧窮而當上章華熙的情人?」彤彤怔愣了一刻,拼命地搖著頭,「不會,不會,這對我媽是比死還嚴重的侮辱!」
藍芝芳不動聲色地品著茶,直到一杯飲盡,她才站起來說道:「我之所以不願意介入這件事情,原因就在這兒——彤彤!你一直生活在童話裡,不可能直面殘酷的人生!」
「我?是因為怕傷害我而罷手嗎?」彤彤一愣,可是不調查出母親真正的死因,彤彤更難過,「難道說你已經知道事情的真相?藍姨,你坐,你坐,直言無妨!」
藍芝芳在史彤彤的勸阻下重新坐下來:「你媽的死因,只要你有耐心,我當然會撥開一層層的迷霧,讓真相大白於天下。問題是,我們剛才在談人性……」
「是的,是人性。你的意思好像是說我爸的眾多情敵引不起我母親的妒忌,反倒是我爸的勤奮、樂善好施引起了我媽的強烈反感,繼而為錢投奔到章華熙的懷抱。」史彤彤期期艾艾地說,「可是,這樣的人,還是我超凡脫俗的媽嗎?」
「彤彤,我沒有說你媽不超凡脫俗,我沒有玷汙你媽的意思。」藍芝芳在彤彤叛逆的思維下,不得不開始字斟句酌,「我只是說任何一個溫情靚麗的女人,在遇到一個事業心強,並且凡事喜歡親歷親為、盡善盡美的男人,心裡不可能沒有備受冷落的怨婦情緒。我不想評說你爸你媽誰對誰錯,而是覺得一個大男人若對每一個礦友家屬,或紅顏知己,或雙親,或戰友,都事無鉅細地照顧,無疑會沒有更多的閒暇顧及你媽的感受。」
彤彤託著下頜沉思,在她的記憶裡,父親總是忙忙碌碌、風風火火,而母親則是閉門少出、沉默少語,就像一團瑣碎的謎,就像是置於煤爐上的那壺水,咕嘟咕嘟沸騰的聲音是那樣的孤獨。
「你爸在外風風火火,名聲鵲起,而你媽則糾結在自以為是的悲慘情緒裡,喜怒無常。」藍芝芳點撥著,「章華熙如果恰在這時出現在韻椰眼前,並且初戀的情火再次復燃的話,韻椰是無法拒絕的。史荊飛雖是她千挑萬選、破釜沉舟不顧一切自願嫁的丈夫,她願為之付出所有,但丈夫雖好,卻總在天涯。而重現眼中曾被自己遺棄的那個男子,卻以鉅富的身份出現在她眼前,並給予她親切可感的溫度。她無從拒絕,並且會展開長長的袖子,攏他入懷。她雖然有時也羞慚不已,卻也欲罷不能。」
母親內斂自尊,母親不是藍姨分析的這樣子!彤彤激憤得面容彤紅,欲開口爭辯,卻被藍芝芳搖擺的手勢制止。藍芝芳繼續入情入理,進入角色地分析著:「章華熙的出現,其實正好迎合了韻椰。她看起來似乎不可能出軌,但是一旦真有了出軌的機會和物件,她內心就像是堤壩內的洪水,哪裡是薄弱的地段,就會從哪裡決堤潰口,所以在她與章華熙的婚外情中,她也許會比任何人表現得更加狂熱……」
藍芝芳一張一合頻繁蠕動的嘴唇,突然在彤彤面前變成深不見底的黑洞,她的眼睛似乎是若有若無的一襲薄紗,冷漠無情而又超脫地注視著人世間的一切。在藍芝芳無懈可擊的分析中,嫌疑人的範圍頓時縮小,局勢豁然開朗。可是彤彤沉甸甸的內心卻感覺到末日即將來臨,一種更大的災難預感在她耳中悲鳴……
與史荊飛擦肩而過的黑影推開了朱韻椰虛掩的房門,閃身而入。
一瞬間,朱韻椰以為是史荊飛突然決定放下工作,決定回來陪她,突然而到的推門聲,讓側身正對著牆角暗自傷心垂淚的她,心中湧滿一種驚喜。雖然,她已在內心將自己詛咒了千百遍,雖然她是自作自受,不應該讓丈夫為她分擔半分,雖然,她覺得自己能撐過來,可是她仍舊在期待丈夫的柔情。
「你……」韻椰扭過頭,「還是決定回來了?」
「你說他——那部機器?」章華熙站在韻椰床前,「哪個男人都有事業心,可我從來沒見過他那樣工作起來就像瘋子一樣的男人!媳婦住院不知道疼,但是心疼天下人!」
「你?」韻椰驚愕地睜大了眼睛,像一隻刺蝟般冷冷地豎起全身的刺,「我們家的事,與你無關,你最好走得遠遠的……」
「你好好躺著,別動!我來服侍你!」章華熙忙不迭地奔到床前,將韻椰的枕頭墊高,扶韻椰躺下,在韻椰腹部搭上一襲薄單,「你為我受苦了!我不是那種不負責任、不知好歹的人。」
韻椰背對著章華熙躺下,面無表情,身體僵直。
章華熙卻緩緩在她床前坐下,捉住她幾經迴避卻依舊逃脫不了的手,握在掌心中摩挲著:「我真渾!我竟然讓你受這麼大的苦!——你說,這孩子是不是咱們的?」
是啊,三番幾次不顧自尊,卑賤地守候在他的必經之地,給他電話,就是想他為肚裡的孩子拿個主意,想出個妥善的安排,如今這一切都沒必要了!他的重現是個意外,她委身於他是個意外,從天而降躲在她子宮裡的孩子是個意外,突然夭折又是一個意外。孩子的突然消失,也活該是他們之間的那點恩恩怨怨要消失得一乾二淨的前兆了。她靜靜地躺著,對他的話反應冷淡,可是她心裡早就兵荒馬亂,亂成一團了。
「你不願意說話,你不願意承認,這都沒關係。我明白的,我明白一切!」他將她的一隻手牽到自己面前,俯身親著,吻著,「我們相識又不是一天兩天,我還不瞭解你?遇到意外情況,你隨時豎起自己身上的刺,但你的刺不會傷人,只是你用來武裝自己……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想說什麼,不想承認什麼,但我明白。」
韻椰淡淡地、冷冷地抽出自己的手:「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負責,你……該走了!」
章華熙無奈地站起來,掏出一疊錢,看看韻椰越來越冷漠的面容,又訕訕地放回口袋:「我知道,我知道我應該得到懲罰,但求你不要用你的痛苦來懲罰我,好嗎?好了,不打擾你休息,但我還會再來!」他走向門邊,又回過頭,「可是,韻椰,你明不明白,你越是這樣,我越是想對你好,越是愛你不能自拔。」
在病房的門從章華熙身後砰然關上的一瞬,韻椰的眼淚流了下來。醉裡吳音相媚好,白髮誰家翁媼。她其實並不堅強,她其實並不賢淑,她之所以強撐,只是因為她的婚姻是她力排眾議、拼死拼活開出的花、結出的果,她必須得硬撐。她不敢要太多的愛,她怕享受完愛之後,剩下的只是加倍的痛。
章華熙說到做到,每次在史荊飛蹲點基層礦區、韻椰陷於冷寂的時空裡,就攜帶著一腔溫馨出現;或在史荊飛忙著開大會小會、韻椰微感失落的情緒裡,帶一束生機盎然的花束而來;或在史荊飛陪同老家人、戰友們參觀旅遊、韻椰悵然迷茫而略有所期待的時機,突然而至……儘管,韻椰對他依然是淡淡的,對他的出現總是不置可否的態度,但他堅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章華熙對一個已婚、並不是很年輕的女人念念不忘的事情,慢慢在他的生活圈裡傳開,所有人都深感不解。
一次,椰海礦主鄧耀林為討好去菲律賓旅遊考察的情人杜秋牧,死纏著章華熙說要請客,並且再三宣告是特意邀請私下交往較深的圈內礦主們。被邀請的人不多,沒有應酬客套的煩瑣事,章華熙推辭不掉,只好應充。
章華熙到達蓉鮮樓時,另外四個小礦主已帶著情人聚齊了。互相寒暄後,章華熙想想今日請客的主人是綽號「囤錢庫」的鄧耀林,於是將目光朝他的情人杜秋牧看去,那是一個既漂亮又年輕單純的女孩子,於是說道:「難怪咱們的囤錢庫鄧總這樣捨得為你付出,原來是這樣一個人見人愛的可人兒。今天我們來這兒,可都是沾了你的光呀!」
「聽見沒有,咱們老大一開口就不同凡響吧?」鄧耀林將手擱在杜秋牧的肩上,秋牧還有些不好意思地將身子朝沙發外挪了挪,有意拉開與鄧老闆間的距離。鄧老闆卻將她拉得更緊,將嘴湊到她耳邊,「怕什麼?我們哥們兒從不見外!」
「什麼不同凡響啊,章總的目光總是盯著最光鮮的新人,我們這些黃花菜傷自尊了!」另外三個女人叫了起來,起鬨著說,「要不,我們另找地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