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成功的概念不只包含名和利

「你的眼裡、心裡只有名和利,你對我根本沒有愛。即使躺在我身邊,你的溫柔與體貼也是表演的。你在我身邊,就是為了向外界宣稱你是多麼模範的丈夫,你是多麼成功的人士……」

1

史彤彤一下飛機,便被徐澤如十萬火急地拉入車內。她坐在車內,目光從佯裝鎮定的徐澤如身上游移到車窗。

椰樹濃綠的寬大葉片凌亂地切割著雲海市的大街小巷,幽藍幽藍的海水在這座城市的邊緣空蕩蕩地喧譁著。史彤彤瞪著眼睛,看著車窗外疾馳而過的風景,突然覺得雲海是那樣單調、乏味。陣陣莫名而來的風掀動著她如瀑的長髮,迎面攜來一種讓史彤彤隱隱感到不祥的氣息。

儘管她一再提醒自己,她正是在思緒紛亂之中,在同事、母親的勸說下,憑藉去南京進修的機會,逃離了這座城市。現在,她回來了,而且,是父親史荊飛的電話讓她火速趕回來——父親的聲音儘管憔悴得令她不可捉摸,儘管父親在電話裡說一切事情等她回來再說,但父親他至少該是獲得了自由,該給母親一個交待吧。情況總不會比她離開雲海時更壞吧?

父親的電話剛一結束通話,彤彤略一思忖,立即上網購買機票,當即動手收拾行李,她恨不能一下飛到雲海,飛到父母身邊。父親的事情是如何解決的?父親與藍貴人、餘一雁到底是何種關係?他到底會給母親一個怎樣的交待?母親會接受父親的種種解釋嗎?還是堅決要求離婚?父親的政治前途、家庭的命運,無時無刻不糾纏在史彤彤的心中。

事實上,她逃遁的位置雖然拉長了與雲海的距離,而「局長日記」卻無處不在。身邊的同學一提到熱點網路問題,必定會說到雲海的「局長日記」;一提到雲海,就會關注從此城而來的史彤彤。關於局長生活的腐敗、包養的情人、貪汙數額的巨大……有聲有色的描繪,讓彤彤陷入了另外一種更為豐富、更令人痛徹心肺的境地。

在無處逃遁的孤寂裡,彤彤常常孤獨地蜷縮在學生公寓裡,開啟電腦,眼睛卻在離電腦極近的地方,讓那條點選率過億的回帖,一滴不漏地滴到自己的心裡。她常常感覺「局長日記」的所有留言,會變成張牙舞爪的長長火舌,一下一下地席捲而來,將她的身心完全吞噬。這使她在進修的日子裡,常常徹夜難眠。白天,她艱難地讓自己的理智一點點清醒,晚上這點清醒又被所有的夢境所顛覆。

在這樣的煎熬之中,在心潮激盪難以平復的狀態下,接到父親讓她立即返回雲海的電話,史彤彤甚至有些欣喜。

彤彤下了飛機,剛走到出站口,就被徐澤如久等無悔的聲音所照亮:「你終於回來了!」看著她面容憔悴,他嘆息一聲,「你瘦了!」

史彤彤看著徐澤如,突然意識到她原來是一個有孕在身的女人。原以為離開雲海的時間內,她會憑著一股無法發洩的恨,將這個男人徹底淡忘,想不到半個月後,迎面而來的依舊是這個男人的關照和溫暖。

「家裡,還好吧?」她努力掌控好自己的情緒,讓聲音儘量趨於平穩。

徐澤如有點為難地撓撓頭,沒有如史彤彤所期待的那樣說家裡的情況好轉,更沒有興高采烈地說「事情都過去了,咱爸是清白的,咱媽完全放下了心裡的重負」等彤彤所渴望聽到的話。徐澤如拎過彤彤手中的行李,徑直走向停車場。

「問你吶,家裡都還好吧?」彤彤追了上去。

「天塌不下來!」徐澤如開啟後備箱,將行李放了進去。

史彤彤在坐進車後座的那一刻,心中不祥的預感就好像滴在紙上的墨水不斷擴充套件,越來越劇烈地向她襲來。

徐澤如將車徑直駛過雀兒崖古樸的青石板街道。史彤彤一路狐疑的心,似乎因得到了某種答案而漸漸趨於穩定。原來,父母都回了老家!也許父親選擇了無官一身輕,遠離雲海,遠離官場的是是非非,決定回到老家與母親一起安度餘生?這種選擇也不錯。畢竟,父親曾在這裡帶領雀兒崖的人們,芝麻開門般扣開了地底下蘊藏的煤礦寶藏,從漆黑的礦洞裡源源不斷地運出了無窮無盡的黑煤,使一窮二白的雀兒崖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爾後又先知先覺地填礦植樹,使這個富裕的小鎮到目前還保持著碧樹藍天的純淨天地。這兒的空氣好,很適宜人靜養。這兒的人都對父親感恩戴德。無論外界的輿論對父親有多麼不利,這兒的人卻依然崇拜父親。回到這兒,於父母的身心,都是百益而無一害的。

在史彤彤思忖的時候,徐澤如已將車停靠在一棵濃密的樹下,抓起後備箱的行李,望望史彤彤,一言不發地踏上公路旁那條狹窄、幾近被雜草覆蓋的泥土小道。小道的另一端,矗立著史家那棟潔白的兩層小洋樓。彤彤的第一反應是這不是徐澤如所為,她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站在車旁沒動。

徐澤如敏銳地覺察到後面沒有跟上來的腳步,止步回頭。最後不得不放下行李,跑過去牽起彤彤的手,輕輕說道:「天塌不下來,我們進去吧!」

什麼意思?史彤彤的天真要塌下來了嗎?家裡到底出了什麼事?難道說父親的劣跡連這個寧靜僻遠的小鎮都不能容忍?史彤彤一愣,掙脫了徐澤如的手,快步向小洋樓跑去。

院子裡橫七豎八地擺放著一些桌椅,屋子裡傳來一些雜亂不清的聲音。史彤彤衝進屋,立即像陷入了一個冰窟。

客廳裡懸掛字畫的地方,全被蒙上了一層陰森森、白慘慘的棉布,迎門正中央的牆壁上掛著的居然是母親朱韻椰的遺像。在熠熠的紅燭淚光裡,在輕煙繚繞的檀香中,母親似泣如怨的雙眸緊緊地盯著彤彤。

突如其來的災難猶如晴天霹靂,將彤彤整個擊倒。一路不祥的預感似一支命中註定的利箭,毫釐不差地擊中了她。

她鮮花般芬芳靚麗、永遠年輕不老的母親,突然枯萎消逝了?這一別也不過半個月時間,她的母親就永遠消失了?彤彤將永遠失去了母親?永遠,像一把利斧刺痛著彤彤的心,真正的滅頂之災,像滔滔的波浪從四面八方向她湧來,劈頭蓋臉,一點空氣都不留,一點餘縫都不給。她迷濛的雙眼裡,晃動著一些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媽!」彤彤長嘶一聲,在眾人關注的目光中,一下暈厥了過去。

在雜亂的驚呼聲中,她似乎清晰地聽到了父親仰天長嘶的哭聲:「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到底是為什麼啊?」

2

濃綠濃綠的寬大椰片,在夜晚黑黝黝的天空下,變成了銳利的鬼魅,堅硬地橫亙在史彤彤二樓的臥室視窗。史彤彤沉沉地進入了夢鄉,只有夢裡的時光能倒流,心中的隱痛只有在夢中才能得以暫時的逃避。

身穿白色公主裙的彤彤在青青芳草地上玩耍,母親的身影輕靈地飄拂在離彤彤僅有咫尺的地方,可彤彤卻怎麼也無法抓住母親的手。彤彤心裡著急,緊跑幾步欲追,母親一閃,閃進一片濃密的樹林之中,突然不見了,彤彤急得大哭大叫:媽,媽……

在呼喊聲中,彤彤猛然睜開眼睛,從床上坐了起來。床前的人真多,遠鄰近親,黑壓壓的一片,父親史荊飛、婆婆餘一雁、徐澤如、藍貴人的母親藍芝芳、藍貴人、老中醫……彤彤失望地發現最熟悉、最親切的臉孔裡,找不到母親的面容,她終於清醒地意識到,她真真切切地永遠失去了母親!

「她懷孕了,不能過分激動!」老中醫邊收拾藥箱,邊輕聲向眾人宣佈,「沒大礙的,就是要好好休息。」

史荊飛悲喜難抑,這也許是史家今年最大的喜訊,唯一遺憾的是韻椰卻聽不到這個喜訊了。

徐澤如急切地撲到床前,疼愛地握住了彤彤的手。餘一雁心情複雜地朝床上望了一眼,堅持提著藥箱要送老中藥一程。

「醫生,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餘一雁幫老中醫提著藥箱,悄悄問道。

「兩個多月了!」

「兩個多月?」餘一雁暗暗掐算著,這麼說彤彤是在離開雲海時就懷了孩子。在史家沒有出事之前,彤彤和澤如如膠似漆,那麼她肚子裡的孩子毫無疑問是徐家的血脈。

餘一雁轉身回到樓上,急於想告訴彤彤和澤如一些孕婦的養護知識,誰知道她剛踏上樓梯,就傳來史彤彤的悲慟哭聲,「我媽……到底是怎麼死的啊?」

「爸,媽……媽……」只見史彤彤一下翻起身,撲到站在窗前靜默的父親懷裡,「媽到底是怎麼死的?你為什麼這麼快就將她火化,等不及我最後看她一眼,為什麼?為什麼呀……」

彤彤哭著喊著,拼命搖著史荊飛木然不動的高大身軀,不一會兒,她筋疲力盡,順著父親的身體緩緩下滑,抽噎著蜷縮在父親腳前。史荊飛很想伸出雙手擁抱一下受傷的女兒,哪怕是拍拍女兒的肩,傳遞給她一份堅強起來的信心也好哇,可是他無法做到。他的女兒,像一頭髮怒的小獅子,帶著明顯的責問,明顯的指責。

藍貴人、餘一雁擁上來想攙扶起史彤彤。她卻像從地底下得到某種傳遞的力氣,赫然站起來,瞪著通紅的雙眼,揮舞著雙臂:「你們告訴我,我媽是怎麼死的?她好端端的怎麼會死?」

徐澤如一言不發地走近彤彤,抱起她,將她放在床上。

「不是我們不告訴你,而是你一回來不是暈倒,就是像一把狂燃的野火,誰離你近,誰對你好,你就會將誰燒得體無完膚。」藍貴人不知何時下樓去廚房捧來一小碗皮蛋稀飯,遞到坐在床沿的徐澤如手上。

眾人悄悄轉身離開房間,餘一雁欲攙扶呆若木雞的史荊飛,他卻蹙眉擺手,向床沿移動了幾步,朝彤彤嘆了口氣,猝然下樓。在他轉身的那一刻,彤彤驀然發現,父親的頭髮都花白了,一根根在燈管下刺目地豎立著。

彤彤悚然一驚,她的母親去了,她的父親老了!

餘一雁識趣地走到樓梯口,又不放心地折轉回身,輕輕說道:「彤彤,不是做婆婆的說你,這人死不能復生,你爸比誰都難過,你和澤如也是快要做爸媽的人了,多體諒一下大人的不易,遇事冷靜一些……」

「媽!」澤如站起身來,袒護著彤彤,「你也不想想現在是什麼情況,彤彤能冷靜得了嗎?」

「唉,現在的年輕人,遇事要麼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要麼就是哭死哭活抱怨別人。」餘一雁看著小兩口悽然一笑,同樣是人,同樣是女人,朱韻椰、史彤彤都被男人捧在掌心裡慣著、寵著,而她餘一雁付出得再多,男人都是一副不屑的表情,「唉,就是不知道自己承擔一絲一毫的責任……」

彤彤的眼淚氾濫,婆婆說的全是實話,如果早知道這一別連母親的面都無法再見,她說什麼也不會去南京學習的。可是,這世間沒有如果,只有面對。

「我走時我媽還好好的,她到底是怎麼死的啊?」史彤彤努力剋制著自己的情緒。

徐澤如緊張地看了一眼母親,餘一雁反而鎮定下來,在彤彤床邊坐了下來:「你媽,是在她的房間裡上吊死的。」

是麼?儘管彤彤覺得母親死得蹺蹊,可殘酷的事情一旦得到驗證,還是令彤彤心驚肉跳。她猛地推過徐澤如伸到面前的碗,趴在床沿大吐起來。

「媽,你也真是的,你看彤彤還沒來得及吃一口,反倒惹她全吐出來了。」徐澤如看著母親,「一切事情,先讓彤彤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說吧。」

彤彤聽見此話,立即控制住乾嘔,祈求地望著餘一雁,今晚不能得知母親的真正死因,她懸著的心不可能落進肚裡。

餘一雁緩緩走到床邊的木椅上坐了下來。「其實,你媽是替我死的。」餘一雁幽幽開口道。

不僅是彤彤越來越迷惑,就是徐澤如也感到莫名其妙:「媽,你也是急糊塗了吧?」

「我媽死時,你在她身邊?」彤彤滿腹狐疑。

「如果我在她身邊,怎麼可能讓她死?」餘一雁盯著窗外鬼影一樣晃動的樹葉,「可是如果你媽不死的話,那麼死的一定是我!」餘一雁回憶道,「自從你爸去了青龍湖幹休所後,你就離開了,澤如也整天不知道回家。我那時像著了魔一樣,整天整夜地站在窗前,看著雲海的燈影,感覺這整個世界像是被水洗過一樣,整個城市都成了一個空心子,人活著沒有什麼意思。」餘一雁抹了一把淚,「勤勤懇懇做了一輩子,盼了一輩子,結果到頭還是操不完的心,擔不完的心……」

「媽,對不起!」徐澤如將紙巾遞給母親,「你下樓早點歇息吧。」

「那段日子,我像被什麼東西迷住了一樣,總想著一了百了,是韻椰突然敲門,陪我吃了一餐午飯,徹底斷了我尋短的念頭。可是我做夢也沒想到,她會跑回老家的老宅,做下這等糊塗的事情來……」

母親,真的是回到老宅後,無法面對這樣的空寂,無人分擔她內心的擔憂,突然心生死念?

史彤彤一掌拍打在自己劇烈跳動的右眼皮上。母親的死,真會這樣簡單?母親真的死了麼?那個在機場為自己送行時還目光篤定的母親,怎麼會自尋短見?母親臨終前有沒有留下遺言?父親是因為母親的死,被審檢組特意批准回家來料理母親的喪事麼?在處理完母親的喪事之後,父親還會去青龍湖嗎?

彤彤就這樣蜷臥在床上,聽著樓下進進出出的腳步聲,就讓這種種念頭在心底若隱若現,像附骨之蛆一樣折磨著她,讓她柔弱的身體不僅沒有得到任何休整,反而更加輾轉難眠,煎熬無比。

夜,越來越深。留下來為朱韻椰亡靈守夜的男人們,開始擺開了麻將陣,而出出進進的女人們有的在為打麻將的男人們續滿茶杯裡的水,有的開始洗菜切肉絲準備宵夜,有的則在小院的燈光下生起小土爐,準備煨湯……周遭有條不紊的忙碌聲,反倒使房間裡顯得極度安靜。史彤彤迷迷糊糊地進入半夢半醒的狀態,直到床前一個黑影隱隱綽綽地落在她的床頭,她才徹底清醒過來。

「誰呀?」彤彤稍微坐正了身子。

轉身正欲下樓的身影在聽到彤彤的聲音後,猶豫了片刻,又回過身,徑直走到史彤彤面前,笑呵呵說道:「彤彤,你醒了?吃點宵夜吧?」

「是你嗎?——藍姨?!」史彤彤坐直了身子,看清來人微微有些發胖、卻有著與藍貴人頗有些相似的白淨臉龐,雖然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面對,但史彤彤還是一眼就將她睿智的雙眸,從人群中一下剝離出來,「我媽時常提起與你曾經共事的那段歲月!藍貴人常以有你這樣的母親深感自豪!」

「是的,你媽曾一度只與書本為友,而我恰在圖書館做管理員,所以在雀兒崖的同齡人中,她也的確與我最合得來。」藍芝芳將一小碗皮蛋瘦肉粥端到史彤彤床前,「都忙亂成了一鍋粥,我一直沒時間陪你好好說說話。你好點沒有?可以吃點粥吧?」

彤彤搖搖頭,她乾澀的喉嚨裡咽不下任何食物。

「有身孕的人,哪能硬挺?要逼自己吃點東西才行!來,張開口,藍姨這是代你媽來疼你哩!」藍芝芳將一勺子粥遞到彤彤唇邊,彤彤含淚吞嚥著,撲入藍芝芳懷裡,「藍姨……我媽怎麼說沒就沒了?」

藍芝芳仰望著樓頂,長嘆了一口氣,突然幽幽地吐出一句話:「你媽……死得真是奇怪!」

史彤彤一震:「我媽到底是怎麼死的?藍姨,你得告訴我實話!看在你們以前交往的份上!」

藍芝芳思忖著,憑感情,史家於她是有恩的。藍芝芳初婚的第一胎,十月臨盆,竟產下了一個沒有肚臍眼的畸形嬰兒,這個「怪胎」成為雀兒崖眾說紛紜的謎團。最迷信的說法是藍家人心術不正,是老天對他們一家人的懲罰。藍芝芳在承受畸形嬰兒夭折的巨大打擊的同時,還要忍受眾說紛紜的猜測。有氣無處發洩、有苦無處傾訴的藍家小夫妻,便開始了互相指責,年輕氣盛的藍芝芳屈辱之下就要回孃家。正在小夫妻鬧得不可開交之際,史荊飛帶著一幫醫務人員上門了。醫生通過對藍芝芳夫婦倆細緻的檢查,得出的結論是藍海濤在挖礦時沒有采取安全防護措施,已被重金屬感染,導致了嬰兒的畸形。洗刷了清白後的藍芝芳兩口子在醫生的醫治下,順利生下一個健康女嬰——藍貴人,這個名字,就是為了表達對史荊飛的感謝。

藍芝芳關上了門:「說你媽是上吊死的,我怎麼也不能相信。憑生活經驗,我這個歲數的人都知道,上吊死了的人,死者舌頭會伸出老長,眼睛圓瞪。可你媽沒有,她死得非常寧靜……」

「那……」彤彤感覺全身麻木,「我媽……死因究竟是什麼?你感覺?」

「我也說不好,但憑感覺,她不可能是自殺,更不可能是上吊,反倒像是被人灌了藥……我見到她時,她的嘴裡流著一股絳紅色的涎液……」藍芝芳比畫著,「我也說不好,要不你問隔壁的翁大海吧,你爸是喊他來幫忙將你媽的屍體解下來抱到床上的。」

「這麼說,我媽死後,我爸才從幹休所回來的?」

「倒也不是,怪就怪在這兒了——前些日子,你媽突然回來了,我們老姐妹相聚在一起非常愉快。可是隱隱約約地,我也感覺出來你媽有心事,但誰也沒想到她會死。」藍芝芳回憶著,「就是在前天早晨,有些晨練的人看見你爸突然也回來了。不過吃一頓早飯的工夫,你媽上吊死亡的訊息就傳遍了全鎮。」

「是麼?這麼奇怪?我爸回來了,我媽就突然離奇地死了?」恐懼像冰涼的蛇體一樣冷颼颼地鑽進彤彤的體內,紛亂的雜念紛至沓來,「是不是我爸和我媽發生了爭吵,失手打死了我媽?然後製造了一齣我媽上吊死亡的假象?然後再故意喊隔壁的翁大海來幫忙,讓他見證我媽是上吊死的?」

藍芝芳怔愣著,站起來端著彤彤未動筷的粥,說道:「你實在吃不下也就算了!唉,大家都在下面忙,我也得下去看看。」又回頭看著彤彤,「姨知道,你是個孝順聰明的孩子!」

史彤彤望著藍芝芳在燈影下急匆匆下樓的影子,心中悵然。藍芝芳這句「你是個孝順聰明的孩子」是否意味著自己的推測是對的,是否意味著鼓勵彤彤應該為母親的冤死找出真相,還母親一個公道呢?

史彤彤盯著黑壓壓的天空,感覺好似末日來臨。突然,一道刺眼的亮光劃破天際,轟隆隆的巨雷震耳欲聾,豆大的雨滴敲打著玻璃,噼裡啪啦亂響。大雨如開閘的洪水,傾瀉而下,攪動得史彤彤的猜測更是紛亂無緒。

史彤彤掙扎著下床,長裙曳地地搖晃著下樓,只見大廳裡擠滿了人,他們都用異樣的目光看著史彤彤。

「這丫頭,小時候黑瘦黑瘦的,現在倒越發漂亮了,越長越像韻椰。」幾個鎮上的漢子對著正在院子裡搬煤的徐澤如訕笑著。

史彤彤沒有理會眾人的詫異,徑直穿過寬大的客廳,朝走廊的左側房間走去,那是父母的臥室,也就是母親上吊的房間。

走進房間,一股陰森森的凌亂氣息立即將史彤彤淹沒。床上的鋪蓋都已捲起,凌亂地丟在地上。彤彤環顧四周,除了一排純木傢俱、幾臺衣櫃之外,沒有一處可以懸掛東西的地方,母親到底是用什麼方法將自己懸掛起來的呢?

彤彤越看越疑,電閃雷鳴之中,悄無聲息地躥進來一個黑影。彤彤正欲尖叫,對方卻急急說道:「別叫,別叫,我是隔壁的翁大海。你想不想告你父親,我可以為你作證!」

什麼意思?平日裡不是都為父親唱讚歌嗎?父親,不是大公無私地救助過許多雀兒崖人嗎?怎麼私底下有這麼多人想將他送進牢獄?彤彤一下子怔愣著無言。

「我敢打包票,你媽不是自殺的!」

「你為什麼這麼說?」

翁大海點點頭:「我當時正準備去街上吃早茶,突然聽見屋裡傳來一個男人驚天動地的喊聲,緊接著是你爸跑了出來,說他老婆上吊了,他軟得渾身沒有一點力氣,讓我做個好事,將你媽解下來。」

「那男人的喊聲,是我爸的嗎?」

「是的。我想在你媽回來這段時間裡,你爸是第一個進入到這棟小樓的男人。」

「後來呢?」

「後來,我抓了把剪刀,就跟著你爸進了這個房間。」翁大海突然彎下腰,從床底下摸索出一根兩手臂長、比拇指粗不了多少的竹棍,放在彤彤面前。彤彤滿腹狐疑地檢視著,小棍的中央除了繫著似乎是從內褲腰裡抽出來的一根圓皮筋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你說,這樣的小棍子,這樣的小皮筋,能吊死一個人嗎?」

彤彤立即感覺這個帶著皮筋的小竹棍非同小可,連忙去抓小棍:「你是說,我媽就是在這樣的小棍上吊死的?」

翁大海點點頭,拿著棍子走到靠牆的那扇衣櫃前,彎腰找到一個與棍子粗細相仿的小孔,將棍子的一端插進孔裡,將棍子的另一端擱在一旁的木箱上。

「你說這樣的情形,這樣的工具能吊死人嗎?」

彤彤大驚:「我媽就是這樣上吊的?」小孔與木箱剛好兩手臂長的間距,而橫亙在木箱與衣櫃間的小棍,距離地面也不過才到史彤彤肚臍的位置。這樣的情景怎麼可能置人於死地?即使是兒童,也不可能玩這樣低劣的遊戲啊!

「我進來之後,就看到你母親軟綿綿地仰躺在地上,臉痛苦地扭曲著,嘴難過地咧開,頭軟綿綿地往旁邊一歪,像是一個斷了線的木偶,還……還……」翁大海有點不好意思,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說出內心真切的感受,「她整個人看上去還是那麼好看,完全沒有瞪眼睛、吐舌頭上吊死亡的跡象。我拿來準備剪斷上吊繩索的剪子,壓根兒就派不上用場。」

「那……你的意思是……」彤彤腦裡亂成了一鍋粥。

「你不覺得很奇怪,一切都像是人為的嗎?你媽頸部的淤痕淺淡,而且沒有明顯出血的徵象,哪像是上吊死亡的人?」翁大海露出十拿九穩的語氣,「一切都是有人設的障眼法。你要告,我為你作證。大叔雖然是愚人,但有生活經歷,不會撒謊的。」

「可是,我媽的屍體都已經火化了。」

「請法官來演示一遍,看這樣子是否死得了一個人!」對方顯然對史彤彤的猶豫不決生閒氣,「你自己的家事,你考慮吧!反正該講的我都講了,如果需要我作證的話,可以隨時找我!」

說完,翁大海欲走卻又忍不住回頭說道:「我想,只要見到你媽那個悽苦死相的人,都會為她作證的——不然,良心上過不去。」

彤彤一下跌坐在地上,木然的頭腦裡串聯起眾人的講述,就像是一部電影在她腦海裡回放:父親從青龍湖幹休所回來後,千般擔憂又萬分委屈的母親急切地詢問父親事情的真假。父親當然不會承認,於是二人發生了劇烈的爭吵,父親失手打死了母親,一時手足無措,紛亂中就製造了明白人一眼就能看穿的「上吊」把戲……推測著,幻想著,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從史彤彤充滿涼意的身體冒了出來。她終於明白,喧鬧中的安靜,才是這個世界上最讓人恐懼的事情。

3

「你這賤女人,我這輩子恨不得將整顆心挖出來熬成湯,端在你面前餵你!你卻這樣害我!」史彤彤的耳膜突然響起史荊飛的聲音,「你說,網路上的事情是不是你無端製造出來誣陷我的?」

「你眼裡、心裡只有名和利,你根本沒有愛的依戀,只有征服的目的,即使是躺在我身邊,溫柔與體貼也是表演性的。真實的你其實已經死了,你早就為自己的感情和真愛開過無數次追悼會,你在我身邊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向外界宣稱:你是多麼模範的丈夫,你是多麼成功的人士,你是多麼偉大,多麼富有人情……」朱韻椰突然從一個漆黑的洞穴裡姍姍而來,冷漠地盯著史荊飛。

「再怎麼樣,你也不能在網上誣陷我啊。」

「誰知道你在外養了幾個女人?得罪了哪個女人?」朱韻椰唇邊浮起一個譏諷的笑意,「是你沒滿足哪個女人的需求,結果反目成仇,你心裡有數,少回家拿我當箭靶……」

「你……把你捧上天你就自認為高貴是吧?」史荊飛突然一巴掌朝朱韻椰臉上扇去。朱韻椰站立不住,一下撲倒在床上,身體陷入軟綿綿的被子裡,就像深陷沙海。她越想抓住被子站起來,被子越像海草一樣將她死死纏住。

史荊飛越想越氣,覺得自己的一世英名就毀在這樣一個柔弱無助的女人手心裡,真是天大的笑話,真是他一世的奇恥大辱。他忍不住又撲了上去,像瘋子一樣抓住韻椰的雙肩使勁搖晃著,捶打著……終於,被子裡的身軀不再掙扎,不再慘叫,不再祈求。

史荊飛直起了身,欲走出房間,感覺不對勁,揭開被子。朱韻椰的臉痛苦地扭曲著,嘴難過地咧開,頭軟綿綿地往旁邊一歪,像是一個斷了線的木偶,整個身體軟綿綿地彎曲著,豔若桃李,冷若冰霜。史荊飛傻了眼,伸出手指在韻椰的鼻翼下探了探,毫無氣息。

史荊飛慌了,慘叫著:「韻椰,韻椰,你別死,你別死!」

「你別死,你別死!」史彤彤推開了史荊飛,抱起了朱韻椰,「你別死,你別死……」

徐澤如睜開睡意惺忪的眼睛,看著史彤彤抱著身下裹成一團的被子,拼命擠壓著,忍不住拍了拍史彤彤的臉:「彤彤,你怎麼了?做夢了嗎?」

彤彤睜開眼睛,自己竟在母親臨死的房間裡蜷臥了一夜。彤彤跳起來,剛才的一切是夢嗎?她常以為夢只是人在睡眠時大腦的活動罷了,可當一切細枝末節都活靈活現、絲毫不差時,彤彤突然發覺夢是用心做的。不然她的夢怎麼會那麼逼真?難道說母親的確不是自殺,而是父親所為?

彤彤越想心越寒,眼裡的悲傷無可掩飾。

「彤彤,你昨晚在這個房間裡睡著了,我想叫醒你去樓上睡,又怕你醒後睡不著,所以就在這裡陪了你一夜!」徐澤如將一條白色的鏤花披紗搭在彤彤肩上,「凌晨還是有點涼,披上吧!」

「澤如……我覺得……我覺得……我媽不是自殺的!」彤彤再也忍受不住了,她撲倒在徐澤如的懷裡抽噎起來。一個人揹著隱秘的對親人的猜疑,實在是一件太痛苦的事情。

徐澤如大驚:「你的意思是,媽是他殺?」

彤彤悲怨地點點頭。

「你覺得最大的嫌疑人會是誰?」

「我爸!」彤彤一臉悲傷,那是一種決絕的苦楚,眉眼間都溢位一股子悲傷。她的聲音雖然不大,但語氣的堅定不亞於丟擲一枚炸彈,炸得徐澤如目瞪口呆。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小樓的輪廓在晨曦中顯得越來越清晰。小樓一側的山林中傳來了一陣清脆的鳥鳴,這鳥鳴如同一種訊號,喚醒了沉寂的大山,接二連三的鳥鳴在林中各處紛紛響了起來……

史彤彤走出房間,強烈的熱氣連同壓抑感一齊向她侵襲,她立在院子中央,徒增悲傷。藍芝芳、餘一雁已帶著藍貴人等三四個小鎮姑娘,從鎮上提回了麵包、豆漿、油條、油餅、牛奶等早餐。近十個食品袋擱在院中間的長條桌上,藍芝芳乾脆利落地吆喝道:「樓上、樓下的人都快下來過早了,這裡不是講禮的地方,不是講禮的時刻,想吃什麼拿什麼,吃飽喝足了待會兒要出大力氣了,出了大力氣中午再來好好喝餐酒。」

樓上樓下、屋裡屋外響起了嘈雜的腳步聲,小院子裡一時擠不下這麼多人,準備送葬的人便各自拿了早點,又跑到房間、樓頂,甚至是小樓一側的山上。

彤彤凝視著母親的遺像,眼前浮現出母親鮮活美麗的臉龐,心裡默默地祈禱著:媽,你在天有靈,請記得一定要託夢給彤彤,告訴彤彤真相!

悲傷是細菌,它的繁殖速度正驚人地在徐澤如體內蔓延。他捧著朱韻椰的遺像,擔憂地看著左側捧著朱韻椰骨灰的史彤彤,突然感到她身上發射出一股不滿的寒氣。女人就是有這樣奇異的力量,不需要任何舉動,就能讓人感覺到她們身上的殺氣。

在陣陣哀樂聲中,送葬儀式正欲開始的一刻,奇特的一幕卻發生了:只見山上的小鳥成群結隊、黑壓壓一片圍著小院悲鳴,久久不肯離去……

史彤彤望著在小院上空盤旋的小鳥,一種散不盡的悲鳴反覆在腦海中盤旋。媽,誰是兇手?連小鳥都在為你叫屈!彤彤緊緊摟著朱韻椰的骨灰盒,將臉緊緊貼在盒上,喃喃道:「媽,我知道你不是自殺的,你是被冤的,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我一定要揪出兇手來悼祭你的亡靈!」

藍芝芳看了一眼史彤彤,仰望蒼穹:「昨夜還下了場大雨,今天卻晴了,還是韻椰這女人賢德啊!」

彤彤表情雖是竭力鎮靜,但掩藏在內心的恐懼感隨之召回,心裡發出一陣警報:她的母親,鮮豔的色澤,豐美的生命,怎麼能死得如此安靜、詭異?

送葬的隊伍在雀兒崖的小鎮街道前不見頭、後不見尾;在如泣似訴的陣陣哀樂里,小鎮的居民、沿途的小商小販全停止了手中的活計,跑到路兩側行視著注目禮……

彤彤淚眼迷濛,隨著隊伍往前挪動著。突然,前面的腳步遲緩下來,樂隊的演奏也戛然而止。

「是他,是他,他竟然來了!」騷動的人群突然爆發出一種隱隱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