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太容易得到的財富,往往藏匿著陰謀

隨著交易的進一步深入,許潤瑩的條件越來越苛刻,藍貴人這才覺得太容易到手的東西,太容易得到的財富,往往一開始就藏匿著某種陰謀。從那以後,藍貴人就生活在水深火熱的陷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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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小組將史荊飛遺忘在青龍湖幹休所的日子裡,史荊飛心裡極不踏實,調查組總不至於將他一個局長、尤其是被億萬網民所關注、所指責的腐敗局長,丟在這兒養尊處優,然後就給遺忘了吧?更實在一點說,勞碌慣了的史荊飛受不了這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清閒生活。

儘管孟蔭南的出現,給他的生活帶來一絲安慰,但懸而未決的事情總像一把刀掛在他的心上,從短暫的麻痺中一旦甦醒,便是愈來愈烈的痛楚。手機被沒收,報紙不下發,電腦網路不配置,他與外界的一切中斷了聯絡。他憂心如焚,甚至總有一種長痛不如短痛、一了百了的念頭,他渴盼調查組早日來審問,讓事情早日做個了斷。

史荊飛不知道,在他內外憂焚的日子裡,以時俊為組長的調查小組在公安廳召開了一次重大會議。

時俊在會上發言說:「有關雲海史荊飛一案確實非同小可,首先,他在網路上就引起了億萬網民關注,引起了省、市,甚至全國人民的注意,所以我們對這個案子必須要慎之又慎。這次召集大家開這個會的目的,就是要彙集一下每個人調查的情況,並提出新的調查方案,爭取早日結案,給關注這個案子的人們一個滿意的答案……」

急驟的敲門聲打破了會場的秩序,一個一臉莊重的工作人員闖了進來,大家都困惑了:到底怎麼回事?案情突然峰迴路轉?

「唉,我來是告訴你一個不幸的訊息……」闖入會場的工作人員與時俊耳語了一陣後,行色匆匆離去。時俊也面色沉重地立即轉移了話題。

「怎麼?該不是老史那個烈性子畏罪自殺了吧?」席間,有人在竊竊私語,徐澤如沒有任何意識地從席位上蹦了起來,椅子也被帶翻倒地,倉促間發出一聲巨響。

時俊拍拍桌子:「我長話短說,剛剛突然接到市委、市政府更為緊急的任務:文柳私營環島煤礦突然發生了一起特別重大的礦井瓦斯爆炸事故,現在,消防都在組織人力、物資奔赴那裡,我們相關的工作人員也必須要在第一時間趕到現場……」

時俊率領一班人馬匆匆趕到出事地點,只見礦區內已成一片廢墟,殘牆斷垣雜亂橫陳,慘不忍睹。整個礦區表面建築全被「端掉」,僅剩半截輸送礦砂的傳送帶橫躺著;礦口方向,熊熊燃燒的火焰把天空都映紅了,從礦口升起的濃煙滾滾沖天而起。一群婦幼老漢哭喊著要衝向火海,被幹警緊緊攔住。

時俊見一老者哭得特別悲哀,於是停下來,俯在他身邊詢問情況。原來,老者的女兒阿巧家本來只是當地一個老實的莊戶人家,一年一半的時間種田種瓜,一半的時間在旅遊區賣些土特產,小日子倒也過得去。可是前段時間,環島礦業集團的章子碩總經理突然在村子四處宣揚、鼓動大家去礦區附近開設商店,活躍、繁榮礦工、礦區的生活。阿巧想這也是一條財路,礦區的大老爺們消費是從來不賒賬的,於是就帶著孩子,在礦區大門旁開了個小商店。

「大爆炸之後,不說小商店沒有了蹤影,我女兒和小外孫都被砸在廢墟之下,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啊……」老人哭得捶胸頓足,呼天搶地,「剩下我這個死老頭子活著有什麼用啊……」

老人說著說著,欲衝向火海,被勸阻後,雙膝跪在地上,無助地將頭在地上磕得「咚咚」直響。時俊示意徐澤如留下安撫老人,自己進入到第一線。

事故發生後,章子碩趁著礦區一片混亂,在一些主要管理人員的護送下,逃逸到雲海的私人別墅。當時章華熙夫婦尚在睡夢中,章子碩深更半夜帶著一幫灰頭土臉的人鬼鬼祟祟進入高階住宅區,引起門衛保安的懷疑,一群人被攔在小區門外無法進入。失去了耐性的章子碩一腳踢向保安,雙方隨即發生激烈衝突。一直鬧到凌晨,保安組長才打通了章華熙的電話,讓他到小區保安中心來領人。

「我花千萬購的住宅,每年花鉅額的物業費,就請你們這幫有眼無珠的窮小子看家護院?我看不如養一群狗,等我手上的事處理完了,看我怎麼收拾你們……」章子碩走出保安中心還不依不饒,引起所有保安人員的不滿。

「你少在外面給我丟人現眼!」章華熙走到兒子跟前,低聲喝止。章子碩這才老實下來,這才為礦區的爆炸事件感到惶惶不安。

這次礦區生產,章子碩沒有請示父親,是他自作主張的。自從那個阻撓環島礦業開工的史荊飛被軟禁起來後,章子碩一心想在父親面前表現一番,開始組織手下的人馬大張旗鼓地開始動工。為鼓舞士氣,活躍氣氛,他還特意在礦區附近動員有能力、有手藝、有特長、想發財的百姓,來環島礦業附近開店。

一切工作緊密鑼鼓地準備到位後,按照章子碩事先確定的吉日良辰,於昨夜8點8分,組織了第一批工人下井,當班共發放礦燈108盞。章子碩別出心裁地組織了一次總動員:全體礦工統一穿著新定做的橘黃色礦衣,戴著統一的草綠色礦帽,凡在礦區附近設點、開店的生意人,一律帶著火把前來觀禮。

「現在是晚上8點過8分,其意不言自明,就是發、發、發、發!之所以讓大家舉著火把前來為你們送行,其意就是火、火、火、火!環島礦業發達了,自然少不了大家的好處;環島火了,自然……也自然少不了大家的好處;環島有肉吃了,自然有大家的湯喝……」

「哎呀,錯了,是有大家的好日子過!」身後的人提示著章子碩。本來,他的發言稿是早已請人寫好的,他照著念就成了。可是看著一排排統一服裝的礦工們戰士般嚴陣待令,表情肅穆自豪,再看看四周舉著火把、歡呼雀躍的激動面容,章子碩就決定來個即興發揮,丟掉講稿那些「大家好,領導好,鄉親們好」等等廢話連篇的虛假問候,直奔激盪人心的主題,「當年的108好漢創造了梁山的基業,如今你們這108個經過軍訓的漢子也肩負著環島的未來、環島的明天、環島的希望……」

這裡本來是一片鬱鬱蔥蔥的原始森林,幾經礦主偷偷地開掘,這裡變成了一片白色荒漠。是他,是他章子碩,摒棄了舊的觀念,將這裡變成了一座沸騰的城池,重新塑造了一片繁榮、富強的國土——這若是在古代,他章子碩肯定是帝王之命。退一萬步來講,即使當不上皇帝,至少也是一個令萬民安居樂業的一方諸侯。可惜呀,他的君子之風、領導之命,全被他創新不足、保守有餘的父親給壓抑了,他要大幹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以證明自己觀念的正確,證明自己的翅膀已硬,讓父親明白他的觀念已落伍,他章子碩才是正兒八經、響噹噹的環島礦業發展人!

章子碩被自己突然而至的暢想所左右,暗暗將預先備好的講稿在身後捏成一團,丟棄在地。他舉起右臂,激情高昂:「環島榮我榮,環島恥我恥。」

「環島榮我榮,環島恥我恥。」全體礦工舉起右臂宣誓,激情互相傳遞,意猶未盡的目光齊刷刷地望向章子碩。

章子碩急中生智,靈感迸發地突然想起一條頗有創意的口號:「環島發我發,環島火我火。」

「環島發我發,環島火我火。」群情昂然,激情沸騰。

章子碩手執火把親自開道,接通礦井電源,站在礦井口,與第一批下井的礦工們一一握手,目送著他們一個個生龍活虎地下到礦井。

這些帶著激情的勞力,年產礦砂20萬噸不在話下,一年下來,這就是大疊大疊的鈔票啊。現如今的人衡量一個人的價值,誰不是用掙錢的多少來說事?

意猶未盡的章子碩趁著興致,獨自一人在礦區遊逛著。「阿巧副食店」還沒關門,一個小孩猴子般蹲在店門口的沙墩上,手裡拿著一袋泡麵,吃得津津有味。一個標緻的少婦手腳靈活地將店門前擺著的小貨物一一拾掇起來,搬到屋內。最後,只剩下裝雪糕的冰櫃了,女人將冰箱慢慢移到了門口,但是店門口有幾層水泥臺階,女人實在移不動了。她想了想,用手攏了攏頭髮,進到店內拿出一塊丈許長的木板,擱在臺階上,然後將冰櫃移到木板上,一點點將冰箱移至店裡。

章子碩走進店裡,買了一包煙。女人叫起來:「這不是章總嗎?小店裡還有什麼能入章總的眼嗎?」女人汗涔涔的臉在燈下紅撲撲的,透著自然的淳樸之美。

「照我說,這店裡,也就你值錢。」章子碩說著說著,手腳不安分地伸向女人,「想不到,這地方還有你這樣耐看的女人!」

冷不丁,從門口飛來半包泡麵,擊中了章子碩的手臂。小男孩猴子一樣蹦跳進來:「媽,媽,我的飛天神刀呢?」

阿巧若無其事地彎腰拾起泡麵遞給兒子,撫摸了一下兒子的頭,笑道:「這孩子,什麼到了他手裡,都是飛天神刀!」

章子碩擦擦額角的汗珠,訕笑著:「你們這對母子,有趣,有趣。」說完,就離開了。

誰知,就在他離開小店,剛進入睡夢中重溫礦井那激動人心的一幕時,連續不斷的門鈴聲就驚擾了他的好夢。他迷迷糊糊地開啟門,正欲大怒,卻被遠方火龍一樣騰空而起的大火驚呆了。

「章總,章總,不好了,出事了,出事了!井礦爆炸了!」範聲同直愣愣撲進來。章子碩嫌他年齡大,沒有挑選他第一批下礦。「你趕快想辦法救人吧,趕緊的,不然來不及了!」

章子碩本能地欲衝向礦井的方向,想想,衝門口的礦工一揮手:「你們先去,我打幾個電話,調動一批人來!」

沒有下礦的礦工們拿著滅火用具,爭先恐後地奔向火海。章子碩下意識地看看牆上的金馬座鐘:2點48分。天哪,距他豪氣沖天的總動員不過6小時40分!短短不到7個小時,他的夢就被一些無能的礦工給摧毀了!短短的幾個小時內,他的夢想就被這場大火焚燒得片甲不留!他偉大的抱負,只容他打了一個盹,就全盤破滅了!

就在章子碩發愣的當兒,他的一群狐朋狗友劉孝可、何海鳴又衝了進來,這群對他忠心耿耿的鐵哥們都是他任用的管理、監工一級員工。平時他們跟在章子碩身後在礦區狐假虎威,章子碩本人也感到十分受用。

「章哥,章哥,快逃吧,快逃吧!等下礦工的親屬們醒悟過來,紅了眼,你就走不掉了!」劉孝可將章子碩的墨鏡遞了過來。

章子碩在一群死黨的掩護下,逃到了雲海。

可是,這件事情如何對父親開口?章子碩聽著洗手間傳來父親的洗漱聲,腦子裡突然浮現出阿巧副食店的那對母子。那個小店已是粉塵四散,面目全非,那母子倆肯定被炸死了。想來真是後怕,幸好昨兒個自己心情好,沒有在那裡強留下,否則,自己現在也成小店裡的冤魂野鬼了。章子碩想著,驚出了一身冷汗。

文柳環島礦災6個小時內就由礦區傳到了文柳市委,很快,省委、中央都得到了訊息。中央領導立即作出重要批示:「要千方百計搶救被困人員,嚴防次生事故發生。」省委書記也作出指示,要求千方百計組織救援,盡最大努力減少傷亡。

省長帶領省委、省政府有關部門的領導親赴現場指揮搶險救災。文柳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在事故發生後立即趕到事故現場組織指揮救援工作。

大火依舊漫天,粉塵依舊四起。沿途劇烈的震盪,使正襟危坐的姚曉華將目光移向了車窗外,滿目起伏的光禿禿山嶺讓她觸目驚心:「兩年前組織來文柳參觀,我們順道驅車來這裡兜風,沿途繁花似錦,現在怎麼成這樣子?」司機無言,艱難地順著消防車碾過的痕跡,駕車前行。

死神像飢餓兇狠的巨獸覬覦著一頓美食一般,發出按捺不住的喘息聲。時間就是生命,速度就是生命!

「快,快,我們一定要向省領導建議,儘快派史荊飛來一線瞭解災情,拿出救助方案——這種事情,他最有經驗。」

2

失去自由之後,得失、快樂,全依賴於心境。思慮得再多,於史荊飛目前的狀況都無法改變,他現在已基本是處於罷官免職、接受調查的狀態了。自信問心無愧,情況還會壞到哪兒去?史荊飛思慮著,心情豁然開朗,對前來送早茶的孟蔭南喊道:「小孟,你會游泳嗎?」

孟蔭南一愣,隨即應道:「海邊長大的人,哪個不會遊幾下?」

「好,我先陪你將你一天的工作幹完。完了,你再陪我去青龍湖游泳去。」史荊飛三下兩下扒完飯菜,舉起托盤,「走,先去把所有托盤收集起來,我們一起洗了。然後,然後哪塊草坪要修理,哪塊地方要清掃,我們一起幹。」

「不,不!哎呀,這些事情你千萬不要插手,你要一插手,所長以為我什麼都做不好,您什麼都不滿意,那我的這個飯碗可就丟定了!」孟蔭南搶過托盤,「其實,我去給打工的阿妹解釋一下,跟她們換個工,事情也就解決了。」

史荊飛哈哈一笑:「那些阿妹願意給你換工?看來,你的人緣還不錯。」

「還好吧,在外都是互相幫助的。放心好了,我保證,中午陪你游泳。」孟蔭南拿著托盤飛奔而去。

中午的青龍湖碧水盪漾,柳條依依。史荊飛和孟蔭南像兩條蛟龍在清幽的水中游了兩個來回。史荊飛漸感體力不支,於是率先爬上岸,擦拭著傷痕累累的身軀。冷不丁,從浴巾中掉出一封信,他揀起來,看了兩行,原來是孟蔭南寫給藍貴人的,小夥子的文筆倒還不錯。史荊飛正這樣想著,水中的孟蔭南已羞紅了臉,大叫著:「不要看,史局長,不要看。」一邊已飛快地爬上了岸。

「看來,你在藍貴人面前還是不自信。」史荊飛將書信還給他,邊穿衣服邊說,「信寫好了,怎麼不寄出去?你還真以為你心裡這樣想了,藍貴人就會靈敏地感覺到?不是的,小夥子,愛情是需要表達的,你要學會表達。」

孟蔭南有些難為情地將信疊好,裝進兜裡:「道理我是懂的,可是我現在工作沒工作,錢沒錢,一個又漂亮又有才華的女大學生為什麼要愛我呢?我有權要求她的愛嗎?」

「小夥子,這就是你的不對。你雖然沒有正式的好工作,可你在自食其力,沒要別人養啊;你雖然沒錢,可你好手好腳,還有一個不錯的腦袋及好的人緣,你會掙啊。」

「可是,跟別人比起來,我還是覺得沒底氣……」

「你就是你,永遠不要跟別人比。」史荊飛抖了抖換下的溼漉漉的泳褲,「告訴你一個不自卑的秘訣吧:不去逛專賣奢侈品的名店,天價商品你買不起,幹嗎還要去看那些富人一擲千金,給自己添堵?不參加變了味的同學會,一晃幾年、十幾年過去了,有的成了大款,有的成了大官,何必再去吃一餐五味雜陳的飯?不去看那些誇大其詞的名人傳記,那些水分太大,名人常常被人吹噓得無所不能,品行好得如同堯舜禹,學問大得超過孟老莊,才華高得勝過李杜,看多了心情壓抑;不看財富排行榜,不問工資收入,不關注他人消費水平……」

孟蔭南樂了:「您說的那些秘訣,我倒真是沒時間沒機會去實踐。可我現在發覺,我是真的崇拜你……」

「不要崇拜我,崇拜我給你帶不來什麼實質性的好處,你現在需要做的,就是趕緊地,將手中的那封信發了!」史荊飛看著孟蔭南依舊在發愣,極認真地說道,「你配藍貴人綽綽有餘,真的,學歷不是問題,而是你的勇氣!」

史荊飛突然想起什麼:「你的文筆其實挺不錯的,你平時喜歡看什麼書?小說、詩歌還是散文?」

提到書,孟蔭南的拘束表情稍微得到緩解:「那些高雅藝術化的東西,現在很難沉下心來看了。我主要看一些管理方面的書,比如《質量成本分析與6q管理戰略》,我閒時非常痴迷這類管理書籍。」

「6q管理是20世紀80年代,由美國摩托羅拉公司創立的一種在提高顧客滿意度的同時,降低經營成本的過程革新方法,它是通過提高核心過程的執行質量,使組織贏利能力增長的管理方式。對嗎?」

孟蔭南聽得目瞪口呆,繼而是欣喜若狂,所有的拘束、靦腆和不安一掃而光:「史局長真是博覽群書,這樣枯燥的管理知識,不經過特殊的培訓,一般人是很難看下去並且記得牢的。有人說它是一種全新的質量戰略,是一種使企業效益獲得快速增長的有效經營方式,更是翡翠城,是我們的黃金路……」

史荊飛盯著這張在瞬間被激情點燃的年輕人的臉,「你說,這樣的管理,能應用到我們礦業界嗎?」

「當然,我們總是受到習慣、傳統的束縛,如果想改變傾向,不是通過威逼,也不是通過誘導,而是要利用類似的場景把未來的成功描繪出來,逐步逐步消除那些白白浪費資源的‘隱藏工廠’,就能減少礦業界巨大的人為浪費……」

這些理論,這些觀點,章氏父子不會聽,他們只會習慣於命令,習慣於指手畫腳,孟蔭南接近他們的機會並不多,更難得有恰當的建議時機;這些管理知識,範聲同等工友們也不感興趣,他們感興趣的是編造傳播一些黃色笑話來調節枯燥無聊的礦工生活。

今天,好不容易遇到一個懂6q管理的知音,孟蔭南高興得有些忘乎所以,如竹筒倒豆般將自己平時的學識傾洩而出:「管理就是服從於質量,煤礦也是有質量要求的對不對?而質量不僅僅是工具和技術的合成,而是礦井各方面、各環節的整合。當某一過程的質量得到提高後,礦業其他環節的質量也會得到相應提高。要從最高管理層開始,利用管理的‘瀑布效應’,使之從上至下,像瀑布一樣把每一層管理者身上那些陳舊、不好的管理習慣沖刷乾淨……」

面前的小夥子突然之間好像換了一個人,口若懸河,一掃平日的木訥、羞澀,變得有主見有個性——這樣的人要麼因不合群被淹沒,要麼一經伯樂發掘,那種自主意識的爆發力會讓他很快在事業上開拓出一片新的天地來。

可惜的是,他史荊飛現在身不由己,他的舉薦有誰能接受?

文柳市環島礦業集團出事煤礦「六證齊全」、卻「五毒俱全」的大幅報道,很快成為《雲海日報》《雲海礦業》及各大網路的頭條新聞。

據《文柳日報》報道,在今天文柳市舉行的環島礦業集團特別重大爆炸事故調查組成立大會上,文柳市市長嚴肅地發問:「我提出五個問題請大家思考,為什麼經過多次整頓關閉,這樣的煤礦依然存在?該礦非法開採、超能力生產,國土資源、森林防護等有關監管職能部門就不知道嗎?相關部門是如何監管的?井下有這麼多隱患,為什麼能夠六證齊全?是誰在給他們開綠燈?」

文柳市市委書記說,雖然環島礦業集團的各種證件都有,但在資源管理、安全管理等方面均存在嚴重的違法違規行為,實際上是「五毒俱全」,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呢?就是因為官員入股,成為黑心礦長章華熙、章子碩的保護傘。這充分反映出安全監管監察工作執法不嚴、工作不實,安全生產法律法規和一系列政策措施仍然停留在會議上、檔案上、口頭上,沒有真正落實到位。

根據最新核實的數字,環島煤礦發生爆炸事故時,井下共有108人,其中出井68人,被困40人,被困人數比此前公佈的10人增加了30人。礦主章華熙、章子碩父子的逃逸,給搜救工作帶來很大的困難。

學校裡,同學們都在議論礦難,藍貴人已被種種鄙視的目光所淹沒。「眼鏡」一手拿著大堆報紙,一手拿著飯盒,在前往食堂的路上碰到了端著一碗稀飯準備回宿舍的藍貴人,驚呼道:「藍貴人,你怎麼還有心思來吃飯啊,真是服你了!礦難後,章子碩都逃走了,也沒告訴你?」

「他是他,我是我,他出事,他要逃走,人家憑什麼要通知我?」藍貴人倔強地挺直了脊背,從小與母親相依為命的她,心理年齡比實際年齡要成熟得多。

「咦?你忘了嗎?章總曾為你一擲千金啊!」眼鏡女的大呼小叫,立即吸引了一群路過的學生。

「就她?環島礦業的老總為她的一餐飯揮霍十幾萬?我看她長得也不怎麼樣嘛,無非個子高挑點,皮膚白一點,沒什麼吸引人的地方啊。」

「人家現在倒霉,遇到礦難了,她死活不承認自己與別人有來往。唉,真是美女如毒蛇,無情無義。」

「一個巴掌拍不響,礦難後人家逃走了,不還是在別的地方呼風喚雨、吃香喝辣?也沒見別人說要帶她呀……」

藍貴人倔強地挺直自己的脊背,臉上的表情僵硬。

「藍貴人,你看起來蠻單純,實則挺可怕的。」眼鏡女生說,「好歹相處一場,人家出了事,送送別人,發個資訊安慰安慰別人,也見得你有一顆人心……」

藍貴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整碗稀飯朝眼鏡女生兜頭潑去。眼鏡女生的尖叫,劃破四周圍觀人群的驚呼。

「我跟你拼了,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做了無數壞事,還有臉在大庭廣眾之下甩狠!」

藍貴人後退一步,定定看著她:「打架你不是我的對手,我從小就提水,五十斤重的大米一隻手就能舉起,你要不想更慘,趁早收手。」

眼鏡女生畏怯了,看著鬨笑的人群,繼續過過嘴皮的乾癮:「藍貴人真不是個東西,讀中學時包了一個男生為她家扛柴、扛米、擔水、扛煤,說是愛別人,其實是將別人當長工使。上大學後,攀上了章子碩這個花花公子,就將青梅竹馬的長工物件甩了。現在章家出事了,她拒不承認與人家章家有什麼瓜葛,這種女人太精了,精得令人害怕……」

「與其在這裡喋喋不休,還不如閉上你的嘴,讓別人去猜測你是否無知吧!」藍貴人轉身就走,「你根本就看不懂真實的生活。」

是的,你們根本看不懂生活!藍貴人來到學校中心花園,鬱悶地坐在椰樹叢中,嘆了一口氣。她接近章子碩的目的,只不過是錢的交易,而不是愛情。

在雲海的礦主,個個都揮金如土,個個都像螃蟹橫著走路。礦老闆吃喝嫖賭,包養情人,無所不為。在雲海,用「書包妹」待客被認為是很有面子、很時尚的事情。礦老闆不僅自己玩「書包妹」,也會帶上「書包妹」招待客人。藍貴人一開始接近章子碩,就清楚地意識到了這點,她只是陪客人吃吃飯,喝喝酒。後來,章子碩見她精通電腦,熟悉網路的各項操作,於是,將她帶到了許潤瑩面前,聘她為環島礦業集團的網站設計,給她的年薪是20萬元。

20萬,藍貴人的腦袋急速轉動著,再幹幾年就可以在雲海擁有自己的房子。這錢,實在是太能吸引人的眼球了。

後來,隨著交易的進一步深入,許潤瑩的條件越來越苛刻,要求越來越多,變味的操縱越來越明顯,藍貴人這才覺得太容易到手的東西,太容易得到的財富,往往一開始就藏匿著某種陰謀。從那以後,藍貴人就生活在水深火熱的陷阱之中,掙扎在道德與是非的旋渦裡。她,嚐到了心無城府的苦果;她,學會了掩飾自己的脆弱。

3

自從青龍湖游泳回來後,史荊飛、孟蔭南這一老一少都煥發出新的精神活力。

「史局長,我將那封信寄給藍貴人了!」孟蔭南將午餐放在別墅的石桌上,「快趁熱吃吧。」

史荊飛呵呵笑著:「這就對了嘛,有了想法就要說出來,就要付諸行動。」

「我感覺現在社會貧富差距太大了。」孟蔭南在史荊飛對面坐了下來。

「早在1999年,世界上3位億萬富翁的資產超過了不發達國家6億人的生產總值……」

「是麼?3位富翁的資產,居然超過6億人的創造?」孟蔭南驚呆了,「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史荊飛點點頭:「現在最富和最窮國之間的收入差距達到了74倍,世界上3個最富有的人的資產相當於48個最窮國家生產總值的總和。當今世界巨人林立,都說日本是獨腳巨人,俄羅斯是生病的巨人,歐洲是缺乏凝聚力的巨人,中國是潛在的巨人。」他說,「以前太忙了,許多資料、資訊只是在眼中過一遍,現在清閒下來,我一直在思考著這樣的問題:中國的教育、中國的經濟到底該如何發展?」

「這真是一個重大的課題啊!」孟蔭南一下變得嚴肅起來。

「你看啊,15世紀巴黎大學的課程設定是:神學、醫學、法科、文學;19世紀設定的課程是:化學、物理、電機、機械。」史荊飛娓娓道來,「不難看出,人們由最初的崇尚自然發展到崇尚科學。」

「是啊,是這樣!」

「再看看我們中國,以前是村裡沒電話,大道盡坑窪,屋裡點油燈,聽戲找喇叭。現在基本是家家戶戶,坐在床上看電影,電腦炒股在農家。」史荊飛用筷子點點桌子,「可是我們的教育,除了英語稍為加強了些,還是語文、數學,還是分,分,分!而改革開放後的心理壓力,個體與個體之間收入的懸殊,這些卻沒有人關注。所以我個人覺得,現在中國應該加強心理學、道德學、中國的發展史方面的教育。」

「我當局長時,提倡礦業界的後續發展,生態持續發展是基礎,經濟持續發展是條件,社會持續發展是目的。我不當局長了,還是堅持我們要金山銀山,更要青山綠水。我們要傳承好城市文明,在與自然的和諧相處中,締造城市繁榮,為後代留下一筆讓他們引以自豪的遺產,一個適合人們居住的家園,而不是一部經濟機器……」

背後,突然響起了一片掌聲。

史荊飛詫異地回頭,姚曉華、時俊等領導不知何時站在了大鐵門外,將他和孟蔭南的對話,聽了個完完整整。

「老史,感謝你給我們上了這麼結結實實的一堂課。」姚曉華的熱情讓史荊飛一時還無法適應,他站起來,木訥地看著他們:「你們,你們這是……」

「我們是請你出山的。」時俊也熱情地走過來,「這段日子冷落你了。」

「出山,為什麼?我的案子就這樣莫名其妙地來了,然後又莫名其妙地了結了?」史荊飛面無表情地坐了下來,「總得給我、給廣大網民一個說法啊。這不是什麼冷落的問題,也不是什麼受委屈的問題,而是大是大非、大原則、大方向的問題,你們不給我說清楚,你們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交待清楚,不在網上、各大媒介刊發出調查的經過、結果,我是不會不清不白跟你們走的。」

「史大局長好大的架子,我們遠道而來,水也不給我們倒一杯,讓我們站著聽了你的一堂課不說,還發這麼大通牢騷。」姚曉華一示意,司機很快從車內搬出來一箱礦泉水。

史荊飛不好意思了,站起來給每人開啟一瓶礦泉水,還是振振有詞地道:「不管你們是代表個人而來,還是代表組織而來,我都深表感謝。不過這醜話還是得說在前頭,我既然是揹著眾人鄙視、非議的目光而來的,如今不見相關的檔案,不見真實的調查報道,我是不會走的。」

「看看,看看這個史局長,就認死理。」姚曉華側著身子,對時俊打著哈哈,「多少人犯了點事,為保外就醫,打破腦袋地找我,我都不想見。現在我親自接人來了,反倒還是我賴著他似的。老時,你來評評這理,你來評評。」

史荊飛依舊虎著臉:「問題是直到現在我還沒弄明白,我到底是犯了哪門子事?現在又是以怎樣的身份出去?被洗清了的清廉局長,還是戴罪立功的史荊飛?」

左右為難的時俊一聽到這兒,突然擊掌道:「你說對了,你現在是戴罪立功的史局。」

史荊飛愣了,他站了起來,「告訴你們,我史荊飛就是老死在這兒,也不會不清不白地出去!」

「你老死在這兒沒什麼了不起,你本來就是被億萬網民指責的不清不白之人,你不是需要媒介報道調查結果嗎?很簡單,史局長畏罪自殺!」時俊拍了拍桌子,眼裡的淚奔湧而出,「問題是你現在不能死,我們現在不能還你清白或是定你的罪,因為等你洗清了自己的時候,或是法院判了你的罪的時候,礦井下的近50個礦工就要死於非命了!」

「什麼?礦難?」史荊飛一愣,「哪兒?」

「還有哪兒?文柳!」時俊焦灼的眼神刺傷了史荊飛,他沉痛地說道,「距礦難事發到今天整整一天一夜了,外面的火撲滅了,內燃的闇火又會重新醞釀成新的火災。老史,說真的,你的問題我們一時半會兒還無法查清,更無法給你清清白白的交待!」時俊緊緊擁抱了他一下,就像擁抱馬上要上戰場的戰友一樣,「老史,在礦業界你本身就是屹立在那兒的一座山,在媒介上發表那些‘將個人榮辱置一邊,礦難面前勇在前’,反倒畫蛇添足了,是不是?」

「看,我們也來了個特事特辦,你目前還是以安監局局長、文柳礦災小組組長的名義……」

「哎呀,說這些幹什麼呀?快,快走啊!」史荊飛「騰」地站起來,「礦難來臨,你們為什麼不早說?耽擱一天一夜意味著什麼?耽擱一時一分一秒,就意味著犧牲,礦難是比戰場更殘酷的戰鬥,你們知不知道?」

時俊暗暗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珠;姚曉華暗暗撲哧一樂,向時俊暗示了一眼。時俊立即會意地跑到姚副市長的轎車前,親自為史荊飛開啟車門:「老史,老史,你坐這兒,你坐這兒!」

「快通知各大醫院緊急調集軟塑膠袋裝的葡萄糖水,火速運往出事礦區,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眾人噓了口氣,齊聲說:「還是你考慮得周到,還是你有經驗,我們這就通知下去,這就通知下去。」

「文柳環島礦業挖掘的那口礦井我熟悉!」孟蔭南突然緊跑幾步,出現在車前。

史荊飛一愣,隔著玻璃,他仍能感覺到小夥子自信的目光中跳躍著的智慧。

章子碩一家人在一群人的護送下,出現在雲海機場。

許潤瑩低頭看了看腕上的勞力士,扶了扶鼻樑上的墨鏡,往章華熙身邊靠了靠,安慰而討好地壓低聲音說:「快了,快了,再有半小時,飛機就起飛了。身後的一切事情與我們無關了。」

再過半小時,只要飛機一起飛,身後的事情就果真與己無關麼?章華熙一直將黑色的帽簷壓得低低的。他靠在椅子上假寐,思緒卻離開他的軀體,飄向了千萬裡。

凌晨,心神不定的兒子才如實地向他彙報了文柳礦難。他失去理智般一掌甩向兒子,「啪」的一聲如同驚雷,驚得許潤瑩穿著睡衣,蓬鬆著頭髮從臥室裡慌慌張張地跑下樓。

「怎麼了?怎麼了?老章!」她狠狠地盯了一眼捂著臉的兒子,「又是這個不爭氣的東西惹惱你了嗎?」

章華熙冷哼一聲,揹著手說道:「你問問他,你問問你嬌生慣養的兒子,這回惹下了什麼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