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恆的利益

商業競爭中,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

你該明白我們的誠意,我們這次來就是想與你溝通溝通,早點讓你脫離

這個清閒之地,回到你一局之長的正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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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澤如在空中花園種完手中的花籽,煩躁不安的情緒慢慢平靜下來,他的騷動不安和委屈似乎連同花籽一起埋進了盆盆罐罐中。

控制好情緒的徐澤如回到房中,拉亮燈,看著睡在躺椅上的史彤彤,心頭一疼。是的,母親是對的,徐家欠史家的,他們一輩子都還不完,哪能為一點委屈,就管不好自己的情緒,又去製造新的悲歌呢?

不管他願意不願意,每次見到彤彤、岳父、岳母,有些回憶就會像影子一樣跟著他,溫暖著他。他深知每個人都有過去,幼年就失去父親的徐澤如,心靈的天地之所以不曾缺失,不能不歸功於對他情同父子的史荊飛。

目前,儘管因缺乏有力證據,岳父在青龍湖幹休所食宿無憂,甚至條件相當優越,但是大家都知道,如果岳父不能向億萬網民推翻網上所列的包情婦、貪汙、公費旅遊等等情狀,那麼不僅他的政治生命會就此畫上句號,人生也可能會就此結束!

即使岳父真的是貪官惡棍,可他對徐澤如一家恩重如山。每次看到岳父的身影,他的心就沉淪於道義和職責之間的刀山火海里。作為一個警察,他不能不忠於自己的職責;可作為一個丈夫,他不能「不義」於岳父,再不仁於岳父的掌上明珠。

冷靜下來的徐澤如將空調調到睡眠狀態,再從櫃子裡拿出一條絲織被單輕輕蓋在彤彤身上,然後躡手躡腳地從壁櫃裡抱出電腦,接通電源,隨後關了燈,坐在黑夜之中進入雲海華人網路社群。

以前,徐澤如總以為網路離自己的生活非常遙遠,虛構的網路故事永遠不可能與自己的生活真正扯上關係,昔日上網看帖純粹是為了收集資訊,抱著遊玩放鬆的態度,而現在他要竭盡全力、審閱卷宗一樣審閱所有的帖子,尋找突破點。

如果岳父真是網路爆料中的那位局長,那麼他對彤彤母女倆、對煤礦工人是假仁假義,徐澤如的內疚感就會減輕,當然,最好這是一個誤會——事實上,徐澤如無論如何也無法將網路上的那位局長與岳父的一言一行聯絡起來,他祈求那些人名、地名完全是巧合,是巧合!在他眼中,岳父一直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偉丈夫,與岳母朱韻椰相親相愛。網上爆料究竟是何人?他只有讓真相大白,才能結束這種家無寧日、身心備受熬煎的日子。

徐澤如一字一行地閱讀著,當讀到第十篇「日記」時,心裡靈機一動:每一篇日記裡,幾乎都會出現三個女人:嫣然、靈瓏、妻!那麼,突破口一定要從這三個女人中入手!徐澤如曾聽彤彤提起過「人肉搜尋」的事情,那麼她是否還保留了相關的資料和結果呢?都怪自己平日工作忙,對整件事情關心不夠!

徐澤如望了望彤彤,他很想問問她查詢的結果,但看看床頭躺椅上那團蜷縮著紋絲不動的黑影,實在不忍心叫醒她。自打網上的局長與昔日威嚴的父親融為一體後,她的天地混沌了,她曾經的自信消失殆盡,還將一團無法理清的迷茫變成一股怒火,徐澤如成了她唯一的火山噴射口。現在她累了,好不容易在睡夢中可以暫時擺脫這種糾纏,何苦再將她拉進這惱人的日記之中?

滑鼠快速地直擊「我的檔案」「d盤」「c盤」……徐澤如失望地嘆嘆氣,仰躺在椅背上。突然,他靈機一動,點開回收站,將彤彤刪除的照片一一恢復,再檢視桌面。徐澤如屏住了呼吸,瞪得眼睛珠子幾乎要迸射到電腦螢幕:母親餘一雁的照片下,赫然是彤彤的兩行記錄:嫣然是婆婆麼?婆婆能與嫣然畫等號麼?情人、嫣然、婆婆,我怎麼也無法相信。

餘一雁照片的下端,赫然是藍貴人單純而甜美的笑容。照片下,依舊有彤彤的記錄:這個礦區女孩太會討人喜歡了,她打小就奪去了我一半的父愛,我雖然不是特別喜歡她,可理智還是時時提醒我,她不可能是局長的情人!藍貴人等於靈瓏?

到底是誰將她倆的照片公開在「日記門」?與局長染指的女人,怎麼都是圍繞在身邊的人,這是巧合,還是另有蹊蹺?

徐澤如「騰」地站起來,真想搖醒彤彤問個究竟。稍頃,他退回到座位上,他和她都心情浮躁,完全不能平心靜氣地溝通什麼。徐澤如呆呆地盯著電腦,從胸腔裡發出一聲呻吟的嘆息。

沉重的嘆息,帶給了他一絲沉重的猜測:難道史荊飛曾經幫助他們孤兒寡母,真是因為對母親餘一雁有情?——不,不!雖說兒不嫌母醜,但母親與朱韻椰比起來,確實是灰色的麻雀與靈巧的燕子,身為一局之長的史荊飛難道沒有審美意識?

徐澤如被自己大逆不道的推斷弄得啼笑皆非。可是,如果,如果網上的局長確實是岳父,那麼日記中公佈的老妻應該就是朱韻椰。為什麼「人肉搜尋」的照片僅只有餘一雁和藍貴人?而朱韻椰這個關鍵性的人物,這個幸福的「妻」躲在何處?

徐澤如為自己大膽的設想驚出一身冷汗:難道,這個帖子的真正始作俑者正是朱韻椰?

徐澤如在黑暗的臥室裡走來走去,探索的眼神在黑暗中閃爍著靈感。那麼,朱韻椰為什麼要這樣做?那是一個全身蓄滿了柔和陽光的女性!徐澤如將雙手的指關節按得「啪啪」作響!

對了,先從藍貴人入手!徐澤如靈機一動,看在史荊飛夫妻多年對她母女關照的情分上,她應該對自己實話實說,如果事實完全顛倒,藍貴人這位網路高手完全有理由和自己一道查明事情的真相!

徐澤如正欲拉燈尋找手機時,手機響了,在床上一明一暗地發著幽藍的光。

「喂,我正要找你!」徐澤如一看來電顯示,接通電話後就直奔主題,「你在學校大門口等我!」

「徐哥,你快來啊,雲鶴……雲鶴國際大酒店……要出人命了!」電話的另一端,藍貴人在一片雜亂的背景中,帶著哭腔急嚷著,並急速地掛了電話。

徐澤如愣了一瞬,抓起床上的短袖警衫奪門而出。

徐澤如的身影從房間消失後,史彤彤從躺椅上坐起來,冷冷地盯著電腦,心裡突然爆發出一陣冷笑,繼而是淚流滿面。

哈,現在的男人有幾個是好的?警察又怎麼樣,該在網上勾引女人還得勾引,該與女網友幽會照樣幽會,哪管家裡的天要塌下來?唉,清正威嚴的父親都不過如此,她彤彤還能相信誰?原來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裝的!父母的恩愛只不過是扮演給她這個做女兒的看的,扮演給外界來看的,以粉飾他們虛無的內在世界……史彤彤塌陷的心裡雜草叢生。

面對突降的災難,彤彤無法冷靜,無法做到母親叮囑的那樣回來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就算爸爸真如網上所言罪有應得,可爸爸於他姓徐的,確實恩重如山!愛與恨、情與法、理智與情感,僅僅只是一步之遙,轉眼就會走向完全對立的一面,時時刻刻都能點燃彤彤暴怒的情緒。

月亮在對面的高樓頂端出現,一如閃亮的白綢,寧靜而安詳地俯視著這座城市。

徐澤如沒有回家的跡象,更沒有安慰她、和好如初的跡象,他對她失去了耐心,因為她不再是局長的千金,而是一個被千人所指、億萬網民所罵的腐敗分子的女兒。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一顆顆落下來,浸溼了彤彤的前襟。她是不是該接受鄭正好的建議離開雲海呢?

史家出事後,彤彤沒心思上班,鄭正好很理解自尊的她無法面對這樣的結果,打電話告訴彤彤報社裡有一個去南京政治學院新聞系進修一年的指標,如果彤彤願意的話,就把這個進修指標留給她。

如果徐澤如今夜回家,能在迷途中想到彤彤的孤苦境地,那麼彤彤就選擇留下;如果徐澤如已跨出了不可挽回的錯誤的一步,那麼彤彤一定接受鄭正好的建議,離開雲海。暫時的躲避於彤彤是一種解脫。彤彤現在的心態,只能讓恨意在心中一天天堆積,大有摧毀周圍的一切、破壞周圍的一切、懷疑周圍的一切之勢,離開雲海,拋開所有雜念和猜忌,靜待事態的變化和結果,也許是她強行扭轉自己的一個時機!那麼最好的方式,就是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對外界充耳不聞,抓緊時間攝取更多養料。一年後,她學習歸來,也許雲海有關史家的種種風波及傳聞也就平息如初了,也許那時候彤彤就能重新面對這座城市。

乳白色的晨光從稀疏的雲層中透下來,躍在史彤彤忽閃的睫毛上,像飛蛾落在她粉嫩的面頰上。彤彤移動了一下蜷縮得有些麻木的身體,感覺心像被人挖了個窟窿一樣難受,蜷縮在這個悲傷失望的世界中央,淚滴漸漸溼了她的臉頰。

史彤彤搖晃著身軀,從空中花園中立起身。她等待徐澤如回家的熱切融化在晨風中,化成了眼淚流淌下來,像從傷口上流下來的血,滾燙滾燙。

她的花園裡,知了已經走了,連盆景都褪下了美麗的演出服,她何苦強留?不要抱怨他一夜未歸,彤彤擦著臉上的淚跡,她現在已失去了愛的能力,心中只有恨了。還是接受去南京學習一年的差事吧,但願在那個陌生之地,她能將心中的恨意一天天抹去!

三天後,徐澤如才回了家,他的臉色蠟黃。推開門,凌亂的家裡反射出一種空空蕩蕩的寂寞,燥熱的風直直地吹進他的心臟。他第一次覺得如此無助,那是一種無望夾雜著恐懼感包裹而來的脅迫之感。

「彤彤,彤彤……」迴音將他急切地狂呼撕扯得精疲力竭。

「喊什麼喊,你還知道回家,還知道有個家啊!」餘一雁紅腫著眼睛,從樓梯間堆放雜物的儲藏室裡走出來。

「媽,你在雜物間幹什麼?彤彤呢?」徐澤如一邊解開領釦,一邊抓起桌上的杯子去飲水機接了一大杯水,一仰脖「咕嚕咕嚕」喝完。

「慢點慢點,像從餓牢裡剛放出來的一樣!」餘一雁疼惜地看了一眼兒子,開啟冰箱,拿出雞蛋、麵條,「你先去衝個澡,身上都餿了!媽這就去給你下碗麵條!」

「媽,彤彤呢?她這幾天情緒怎麼樣?」徐澤如依靠在廚房門框上,「她……」

餘一雁看似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熱油鍋上,實則透過餘光將兒子從內至外看了個透。

「提起來千斤重,放下來狗屎都不是!」餘一雁將炸得嫩黃的雞蛋盛在瓷碗裡,重新放入薑絲、蒜泥,「這就是你們年輕人的所謂愛情。」

「媽……她到底怎麼了?」

「你早幹嗎去了?」

「我……我不是忙嗎?」

「有多少事忙不完?哼,瞎子走夜路——假忙!等老婆走了再來問媽!」餘一雁將熗好的姜蒜倒入碗內,往鍋裡添水,「即使是人家不走,也該上班去了,你看看現在是幾點?說話完全不著調……」

「走了?什麼意思,媽?你說清楚一點啊!」徐澤如已失去耐心,不停用手捶打著自己的頭。

餘一雁蓋上鍋蓋,抓住徐澤如的手:「你在外的這三天兩夜沒睡嗎,兒子?你要挺住,彤彤走了,去了南京,說是去學習,但是誰知道這一年時間會發生什麼?她那樣識文斷字又有本事掙錢的女人,身邊從來就不缺追求的男人,跟她媽一樣!她還會不會是徐家的人,難說啊!」

徐澤如頓覺被人抽去筋骨一樣,木偶般默默無言地經過客廳一角,回到臥室。這裡是唯一隱藏兩人甜蜜的地方,從今天起,三百六十多個孤獨的日子就屬於他了,至於煎熬一年後的日子是否還能恢復到從前,他已無法預料。徐澤如思慮著,一種煩累的感覺讓他疲倦極了。

不,不!他不能讓彤彤離開他,遠離這個家!家裡一齣事,人人心裡都雜草橫生,將得與失、自尊與自負、功與過、愛與恨分析得毫髮畢現,而完全失去了力挽狂瀾、撥開雲霧面對的勇氣!彤彤不能這樣做,她是最早介入「局長日記」的調查人,許多細微的線索、許多理智的判斷,她心中都有數,她應該努力與自己一道面對這一切!徐澤如轉身朝樓下跑去。

餘一雁將一大碗雞蛋肉絲麵擱在桌上,一見兒子的架勢是挽留不住的,於是強硬地橫在大門邊。

「千事萬事,別誤飯事!」她指指桌上的麵條,「你不吃一口,就不要出我這道門。」

「媽,我心裡火燒火燎的,哪還管得了什麼飯啊面的,你讓開。」徐澤如吼叫著,「你讓開,也許還能趕上她。」

「你睡醒了?這幾天你早幹什麼去了?」餘一雁讓開身子。

「我……我……」徐如澤慌忙開啟門,迴轉身又急切地對母親交待著,「媽,你別出門,我回來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問你,當然是關於史爸爸的事情,我們不能昧著良心說話、辦事。」說完,徐澤如風馳一般奔向電梯。

餘一雁看著兒子汗流浹背的疲倦身影,無力地靠著門框。少頃,她關上門,將自己深深埋進寬大而孤獨的華麗空間。

史彤彤如同她那風情萬種的漂亮母親一樣,總是能左右著身邊人的情緒。她高興了,周圍的人會不約而同地跟著一同高興,她傷心或痛苦的一聲嘆息,就會攪動得周圍的人不得安寧。兒子,兒子剛才那些話是什麼意思?他有什麼理由懷疑自己的親媽呢?天知道,她也不希望造成今天這樣的結局!委屈掀起一陣揪心的疼痛。

餘一雁緩緩來到儲藏間,在這個孩子們不屑進入的窄亂空間裡,那三款婚紗秘密地收藏著她所有的企盼和快樂,餘一雁固執地認為,他一定屬於她!朱韻椰是什麼?一個被男人寵得像白痴一樣的女人,除了美麗,她一無所有;而她餘一雁則是美貌與智慧並存,只要有眼光的男人,就不會錯過她這道風景。

誰知道,竟是她餘一雁自作多情、會錯了意?史荊飛問清了朱韻椰家的地址後,對餘一雁道了謝,徑直離去。大紅婚紗還不曾縫織好,她就得到了朱韻椰毅然決然嫁給史荊飛的訊息。鮮紅的婚紗,是淤積在餘一雁心口的一灘鮮血。

徐妙根死後,史荊飛對餘一雁和徐澤如竭力相助。餘一雁覺得史荊飛之所以這樣幫助他們孤兒寡母,除了與史荊飛的仗義和他曾經當兵的豪俠之氣有關外,還是因為內心對餘家母子有情,只是這點關愛在他心裡蜷縮著,他本人一直不知道而已。她開始縫製第二件婚紗,那件薄如蟬翼、晶瑩剔透的白色婚紗。

這件潔白的婚紗,幫她從亡夫的陰影中走出,重新堆積起她重續前緣的嚮往。她固執地認為,丈夫死了不過三年,她就移情別戀上了史荊飛。而史荊飛與朱韻椰轉瞬分別了一年多,在聚少離多的日子裡,他們之間究竟還有多少愛存在?以她餘一雁過來人的心思去衡量,恐怕離婚問題早已盤桓在他們之間了吧?只是彼此沒有時間去領「證」的問題!

如果天遂人願,將這種緣分再次降臨給他們,這襲既莊嚴肅穆,又飄逸如雲的潔白婚紗,會在陽光下讓雀兒崖的人們見識到她流光溢彩的面容。她夢想著自己身著這款如霧如雲的婚紗,嫋嫋地行走在蒼茫森寒的夜色裡,冷豔、幽怨、悽婉、蒼涼,帶著豔鬼芳魂的味道,向雀兒崖礦區的人宣告:她不是麻雀,她是美麗的、智慧的天鵝。可是,韻椰從史荊飛老家歸來,夫唱婦隨的甜蜜生活再次宣告了餘一雁的無望。

餘一雁的等待,就像流淌的小河,流著流著,眼看要漸漸乾涸了,她便一廂情願地、忙碌而幸福地縫織著第三款黑色的婚紗。如水流動的黑絲緞和鏤空絲邊,躲在儲藏間,躺在她忙碌後的掌心裡,密密縫織、拼湊,帶著一種芬芳散過誰可牽念的蒼涼,在她的掌心裡有了一種靜止的旖旎。

提示做午餐的鬧鈴驟然響起,像投在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攪動著室內的一團冷清。餘一雁慌慌張張站起來,摘掉老花鏡,揉著眼睛反鎖上門。淚水猝不及防地從心底湧上來,打溼了她的眼睛。

2

徐澤如坐在計程車上,不時催促司機加快速度。

車窗外的景色化為斑斕的掠影,去往機場的大道上,開得正盛的花兒由深到淺層次分明的紅,不斷疊加成一幅夏日的瘋狂。

《為討新歡開顏,晚餐花費十萬元。為報復服務不周,十萬硬幣付款,險鬧人命案》的大幅標題交疊著出現在各大新聞媒體上。在眾說紛紜的爆炸式資訊裡,徐澤如的心緒又飛回到了那令人震顫的一幕。

徐澤如騎著電動車在人縫裡左衝右突,當他趕到雲鶴國際大酒店時,酒店百米之外的地方已被人流車流圍塞得水洩不通。他連忙跳下車,將電動車鎖在一棵椰子樹下,然後朝密密匝匝的人群裡鑽擠。

一向爭強好勝、呼風喚雨的章子碩,何曾在眾目睽睽之下、尤其是自己喜愛的女子面前受過這樣的奇恥大辱?他從魚鱗般堆積的錢幣上爬起來,順帶著大捧硬幣惡狠狠地向孟蔭南沒頭沒腦地擲去,銀光閃閃的硬幣水花般四散開來,帶著衝擊力,嗖嗖有聲直射而來。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陣尖叫,圍觀的人們四散躲避。孟蔭南在混亂中,魚一樣滑溜到酒店廳堂內,搬起一箱服務員剛點過數的硬幣,劈頭蓋臉朝章子碩潑去,一道道銀白色的光影流水一樣滑向章子碩,他再次跌倒,淹沒在飛濺的錢幣之中。

「別打了,求求你別打了,要出人命的。」藍貴人帶著哭腔,乞求地望著孟蔭南。

孟蔭南剛停住手,章子碩從硬幣中拱了出來,一搖頭,身上的錢幣嘩啦啦墜落一地,引起周圍人群的一陣鬨笑。章子碩氣急敗壞地指著孟蔭南:「好,好,你等著瞧!」他掏出手機,「保安隊,給我帶真槍真刀到雲鶴國際酒店來。對,快,快,這裡有個亡命之徒,不大卸他八塊我不姓章。」章子碩兇殘的目光掃射著孟蔭南。

藍貴人扯著孟蔭南的手臂叫喊著:「你快逃,你快逃啊!再不逃,就來不及了。」

孟蔭南僵持著,他不信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個奪人家女友的癟三,膽敢目無王法,無理傷人!

圍觀的人群知道接下來不會再有好玩好笑的情節了,接下來將會是人命關天、恃強凌弱的肉搏血戰!於是,眾人開始慌亂地招妻呼兒、攜老拉少紛紛退讓。

冷清下來的雲鶴酒店門口,兩輛沒有牌照的銀灰色越野車橫衝直撞呼嘯而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橫亙在孟蔭南跟前。緊接著,從車上跳下來五個身材都在一米八左右的黑衣壯碩漢子。巨大的陰影投身在孟蔭南身上時,孟蔭南只剩一片後悔莫及。閉上眼睛的一刻,他還能感覺到夜風攜帶著章子碩陰森森、匕首一樣寒光凜凜的目光,直刺向他的五臟六腑。

當巨大的險情襲來,周圍的人像被人施展了定身術般,大張的嘴發不出聲音,瞪圓的眼睛只剩驚恐。空氣冰住了,人群凝固了,所有的聲浪都壓抑在人的胸腔裡,好似蒼穹最原始的寂靜。

五個巨大的壯碩黑影攜帶著兩尺來長的尖刀,風一樣裹挾到孟蔭南身邊。孟蔭南心裡發出一陣死亡的警報,他猛地感覺到一陣寒冷,一種散不盡的悲鳴反覆在腦海中盤旋,生命像退潮的海水一樣,正在從他身體裡快速退去。

千鈞一髮之際,一陣槍響,警笛長鳴。

寒光重新裹入黑影人衣內,他們在陣陣警笛的催鳴聲中,紋絲不亂地調轉方向,奔向錢幣中的章子碩,扶著他奔向越野車,風馳電掣般逃去。

孟蔭南意識到生命還在時,慢慢睜開了眼睛,汗水淌在眼眶裡,火辣辣地生疼。藍貴人早已嚇得縮在他的臂彎裡,哭得驚天動地。

徐澤如奔向藍貴人,很顯然,這起事端就是因她而起!好在她及時通知了他,及時阻止了悲劇進一步擴大。幾名警察跳下車,在徐澤如的示意下,將孟蔭南和藍貴人押上了警車。表面上是「押」二人到公安局受審,實則也帶著保護二人的意味。此時此刻,孟蔭南一齣現,就會招致殺身之禍。他隨時隨地都有生命危險,只有待在警察局,才有可能化險為夷。

「你現在明白章子碩是什麼人了吧?大禍來臨的關鍵之際,眼裡只有他自己,他自己跑了卻將你棄之不顧!」在審查科慘白的燈光下,徐澤如面對藍貴人懵懂無辜的表情,簡直有些恨鐵不成鋼,「別以為他願意給你花幾個臭錢就是因為愛,他常常為一些模特、演員或唱歌的漂亮小姐一擲百萬……」

藍貴人沉默著,不發一言。沉默,是她此時最有力的武器,也是她最後的一點點自尊。

徐澤如嘆了口氣,一仰脖喝了半瓶礦泉水,坐了下來。零散在雲海角角落落的雀兒崖人,連著骨頭結著筋,每逢年節都會聚一聚,相互間總是抱成一團。更何況藍貴人的身世、成長經歷與他徐澤如是如此相似。

藍貴人突然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衝向夜空。

「你要幹什麼?你想幹什麼?」徐澤如追上去,似一堵牆般橫亙在藍貴人面前,「還嫌你不夠丟人?還嫌你不夠添亂?」他盯著藍貴人的眼神漸漸變得犀利起來,「你要死要活請隨意,我無權阻攔,但是你必須回答我一個問題:網路上的局長日記是誰發到網上的?」

藍貴人震住了,露出一臉無辜的迷茫。

「難道你不知道所有最不可告人的秘密事件,都是最先從自己身邊的人傳出來的?」

「什麼意思?」

「這個世界上,只有兩種悲劇:不該上床的上了床,該上床的沒上床。世界上最危險的戰爭不在戰場上,而在夫妻間那張床上。」藍貴人在一瞬間成熟得語出驚人,「最可怕的敵人是同床異夢的親人,你不懂嗎?」

「什麼意思?你是說,你是說彤彤爸媽之間並不是我們看見的那麼舉案齊眉,那麼幸福?」

「哼,朱阿姨最會演戲來掩飾生活!那些事無鉅細的記錄,不是最先出自她之手,還能是誰?」

藍貴人見徐澤如發怔的模樣,突然大笑起來:「哎呀,我算是服了,你這麼笨的人,居然進了公安部門,還是科長,大大小小的居然還是一官兒!別人三言兩語還不把你搞懵啊,你哪分得清真假啊?」

「你……你說話辦事負責任一點兒。」徐澤如蹙著眉,他實在搞不清這個女大學生頭腦裡都裝著些什麼。

「哎呀,我跑出來就是讓你能單獨做做那呆子的思想工作呀,讓他的情緒穩定穩定啊。」藍貴人收斂了笑,一本正經地說,「說實話,人命關天的大事,不會發生在我身上,而在——呆子那頭。」

徐澤如醒悟過來,奔向審訊室。孟蔭南正對著日光燈發呆。

藍貴人沒說錯,今晚轟動雲海的這件事情,孟蔭南的境況最兇險,他的工作丟了,女友丟了,生活支柱、精神支柱全沒了不說,還隨時有輕則致殘、重則喪命的兇險。

徐澤如派人去孟蔭南的老家、所上過的學校、所工作的礦區調查,不同階層的人反饋回來的意見卻驚人的一致:這孩子勤奮內向,彬彬有禮,有些許害羞,但骨子裡對人對事卻頗有主見!半年前,阻止了文柳礦區那場史、章械鬥,除了史荊飛反應機智靈敏、深得人心外,孟蔭南也功不可沒——是他率先報的警!

徐澤如將所有反饋而來的資訊一一綜合,再加上他近三天來對孟蔭南的觀察,覺得他確實是一個非常有內涵有見地的男孩,那晚的行為,其實完全是為保衛自己的愛情而戰。那麼,他最安全最保密的去處就是青龍湖幹休所,去那裡做做清潔、保安之類的活計,順帶著照顧一下史荊飛——他畢竟是自己的岳父,案情畢竟還只是處於調查之中,而做過心臟手術的岳父的確需要有人照顧。

而藍貴人那丫頭,不會輕易摔碎自己的。用她自己的話說,不來報恩的虛話,憑她的好奇心,她也要參與這起網路調查事件,查清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她要讓億萬網友清楚地認識到「局長日記」與省礦業安全監察局局長史荊飛之間是否真的能畫上等號,網上日記所言所指,是否真的就是史荊飛的原型……

徐澤如將迷霧及疑點暫且擱在了心中,凌晨時分,他將孟蔭南送往郊區的青龍湖幹休所安排妥當後,才疲倦地回了家。

安檢、換登機牌、進入候機室,朱韻椰帶著心不在焉的史彤彤,有條不紊地完成著一切程式,好像家裡的天未曾被各種流言蜚語凝成的子彈給崩塌,好像針對丈夫的各種言論並沒傷及到她。

彤彤有時會發怔地看著靚麗依舊的母親,心裡百感交集,甚至腦裡掠過婆婆餘一雁的話:「這種事情,當然是從內部先鬧起來的,不是你多才的母親先將旅遊之事捅出來,哪個又能將具體事情寫得那樣詳細?」

是嗎?是嗎?否則如何解釋爸爸接受調查期間,一個妻子,一個女人,怎麼可能做到穩如泰山、毫髮無損?更何況母親僅僅是一個拿著微薄退休工資的嬌小女人,家裡的經濟來源當然主要還是靠爸爸。家裡的頂樑柱十分不光彩地倒下了,彤彤很驚訝於作為局長妻子的母親卻能平靜地置身事外。而彤彤,作為一個出嫁的女兒,在這段時間裡至少蒼老了十歲。這正常嗎?家裡的天地都要塌了,家裡的女主人依舊平靜地處理自己的事,就如同看別人的故事般冷靜超脫。

母親朱韻椰清高的性格是與生俱來的,她總喜歡做幕後的看客,冷冷地、靜靜地看著一切。在她眼裡,似乎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她並不覺得有什麼是新奇的,也不議論男女間的是是非非、家長裡短,她像一個看戲的人,永遠置身事外。四十多歲的女人,融優雅美麗於一身,笑起來有時候還像一個孩子,有時候鄭正好、徐澤如都會開玩笑地對彤彤說:「老天特別寵愛你媽,歲月根本不會在她身上留痕,她天真單純得像是童話裡走出來的天使。」

即將分別的時刻,心事重重的史彤彤回頭凝視著自己的母親,她突然發覺,母親沉靜時的臉上居然有著揮之不去的憂傷,長長的睫毛下竟那麼凝重地積壓著一種看破紅塵的味道。這到底是天生的性格使然,還是母親真的掌握了父親的婚外情,因愛生恨呢?

史彤彤不禁打了一個寒戰。冷不丁滑輪車一歪,行李箱從不鏽鋼的行李車上掉了下來。

朱韻椰深深地看了一眼女兒,輕輕嘆息一聲,彎腰將箱子重新扶正,將行李帶繃緊固定住箱子。接著拍拍彤彤的肩,從彤彤手裡接過行李,從容地邁向候機大廳。

彤彤突然覺得眼眶漸溼,自愧不如。自己大大小小的出行數不勝數,可是遇事依舊慌得像一隻沒頭緒的蒼蠅。自己就這樣走了,將所有真真假假、是非難辨的責難、蜚語,一下壓在母親肩上,她承受得住嗎?母親,真的像看起來的那樣堅強、灑脫嗎?

父親是一路從風雨中走過來的人,從大大小小的煤礦災難中滾爬出來的人,如果他真是因承受了太多危險而更加貪念花前月下的麻醉,那就讓他自己作孽自己承受;若是父親在工作中得罪了某些人,是某些人惡意誹謗的話,那麼問心無愧的父親總有一天會被還以清白的。他目前處於安全保密的位置,任何流言蜚語都傷及不到他。倒是母親韻椰,孤身一人獨處雲海市,只要一齣門,只要一上網,所接受到的就會是鋪天蓋地的關於史荊飛包養情人、貪汙受賄的資訊,母親真有超乎尋常的承受力來面對這一支支撲面而來的利箭麼?

這一刻,彤彤突然不想走了,她想留下來同母親一同面對、一同承擔生活中的是是非非,理清網路與現實間對對錯錯、虛虛實實的錯綜複雜的關係。

朱韻椰將行李倚靠在淡藍色的塑膠椅上,看著女兒發怔的眼神,微笑著走過去,將女兒拉到行李前,輕輕按在座位上坐下。「歇口氣!」朱韻椰從隨身揹帶的小包裡掏出一盒牛奶塞到彤彤手中,「還有一刻鐘,抓緊時間填填肚子。」

彤彤將牛奶吸管吮吸在嘴裡時,韻椰已拿出一把桃木梳,輕輕梳理著彤彤凌亂的髮絲。那一瞬間,彤彤覺得有種時光倒流的溫馨感覺,內心湧起一陣內疚。她怎麼能那樣懷疑自己的母親呢?

彤彤記不清有多少個狂風暴雨的夜晚,母親一夜無眠,為待在礦區的父親揪心;每次聽說礦區出事,母親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看報紙不開電視,而是在香爐前一跪一天,祈求父親轉危為安;父親病了,沒日沒夜守候在床邊照顧父親的,不都是母親嗎?

「這樣也好,暫時離開一段時間,你也可靜心靜氣地抓緊時間學習,讓自己變得更加豁達樂觀,不會再處處鑽牛角尖,陷自己和身邊的親人於兩難的境地還不自知。」

彤彤一抹臉上的淚珠,仰起頭,不解地看著韻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