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恆的利益

「不怪澤如,你知道的。」韻椰將彤彤黑如瀑布的烏髮握在手中,一層層纏繞著,在腦後盤成一個髮髻,「這樣不是精神一點麼?」

「媽,你真這麼想?」

「其實,有時候啊,得失全是一種心境,心有多寬路就有多寬。你爸爸都被億萬人盯上了,是澤如一個人袒護得了的嗎?如果網上所言並不全是空穴來風,你願意澤如全心全意去袒護他嗎,甚至不惜要澤如違法亂紀?」

聽著母親的話,彤彤目瞪口呆,這些她從來沒想過,她只是被濃烈的親情左右著。而家、徐澤如,是她唯一可以渲洩感情的突破口。

「家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彤彤,不如意的事情家家都有,只不過有的女人善於加一瓢清澈的水,將瑣碎的事情面粉般揉揉、搓搓、捏捏,再增加些酸甜苦辣的作料,吃進肚裡。」朱韻椰收拾起木梳,拍拍彤彤落在肩頭的斷髮,「這樣,不是增加了一些扛著生活前進的力量,多了些在婚姻裡掙幸福的勇氣嗎?」

「你的幸福,就是這樣忍氣吞聲掙來的嗎?」

「你……」朱韻椰有些目瞪口呆,她仰起頭,看著海一樣湧動的人群,立即將自己的情緒掌控好,輕輕說道,「愚蠢的人用嘴說話,聰明的人用腦說話,智慧的人用心說話。好了,時間差不多了,不說了,我們進去吧。」

「我知道了,你永遠不會犯錯,因為你是用心說話的人,而我只是用嘴說話,容易得罪人,包括自己的母親、自己的老公!」彤彤站起來,直愣愣地拎起行李就走。在即將登機的一瞬間,她又迴轉身,盯著母親,「但也有可能會相反,不會犯錯的人一旦犯事兒,就是捅破天的大事,而像我這樣小錯不斷的人,也許倒犯不了什麼大事兒!」

朱韻椰渾身一顫,她的女兒可能是近段時間體會了人世太多的冷漠與傷害之後,才會變得如此尖刻的吧?她來不及詢問,彤彤已登上了艙梯。

「彤彤,不要由著自己的脾性來,不要將你和澤如的小矛盾捅成天那大,記得要給澤如、給你婆婆經常打打電話……」朱韻椰揚著手臂,第一次在眾目睽睽之下不顧風度地扯開了喉嚨。淚水再一次翻江倒海般在胸中起伏著,破眶而出。

徐澤如血紅著眼圈從計程車上跳下來,憔悴的身影發瘋般朝候機室飛奔……

「澤如?」彤彤情不自禁地呼喚,嚇了自己一跳。自己不是一直想離開這座城市、離開徐澤如的嗎?怎麼在飛機將要起飛的一瞬,滿心滿眼裡想的都是他?彤彤一張嘴,「哇」的一聲吐出一口乳白色的牛奶,忙拿了垃圾袋捂住嘴。近來她常這樣,總以為是擔憂、焦慮所引起的。脫口而出的「徐澤如」,讓她突然得到某種靈感似的,從心尖乍起的溫柔讓她將手輕輕探向了腹部。那一刻,彤彤突然有種想跑出機艙的感覺,她什麼也不想思考了,她只要一家人相親相愛在一起,她要學會兩耳不聞窗外事,像母親一樣為自己的孩子、為自己的丈夫經營一個溫馨無比的小小空間。

彤彤剛想移動腳步,一陣振動,飛機已大鳥般展開了機翼。

別了,雲海,註定,彤彤還是要回來的;註定,雲海才是彤彤永遠的家園。那一刻,彤彤心裡充滿了感激和難以割捨的柔情。

機場外,徐澤如攙扶著朱韻椰,一起將目光投向深邃的藍天……

3

史荊飛落寞地佇立在青龍湖幹休所的別墅前,淡粉色的晚霞從他腦後投射到前面的樹梢上,活像淡綠色的火苗煅燒著越來越黑沉的天空。

想想連日來所接受的調查,他在昔日的領導、同事面前突然變成了「階下囚」,他飽經風霜的臉上爬上了些許迷茫和無奈。

由省公安廳副廳長時俊親自掛帥的調查小組流水席般向他輪流轟炸、問訊,某年某月某日購了什麼物品,花了多少錢,某年某月某晚是不是和一個叫靈瓏的女子一起吃過飯……他生活中的隱私、明細賬務全都大白在眾目睽睽之下。

調查組組長時俊猛地將大堆列印的「局長日記」拍在他面前:「身為一局之長,相關的政策、法規、法紀想你也心知肚明,現在是網路時代,一個官員的所言所行全在人民的輿論之下,想矇混過關是不可能的事情。常言說無風不起浪,呶,這個——你又怎麼解釋?」

時俊一見史荊飛發怔,便一擺手鳴金收兵,率著眾人絕塵而去。接下來,時俊電話命令幹休所的相關工作人員斷了別墅的網路、電話,沒收了史荊飛的手機——讓他這樣與世隔絕半個月,保證他會主動交代一切。

時俊從車窗內看著幹休所這片被森林包圍著的別墅,內心不無憂慮。在這之前,他和史荊飛經常在省市各種會議場所見面,工作上也經常接觸,兩人十分投緣。更何況,史荊飛在任職期間,還是一如既往地堅持下礦區實地考察。時俊曾在私底下提醒他說:「老史,歲月不饒人吶,畢竟年齡大了,有些事情電話遙控指揮一下,有些事情交待手下精幹點的人跑一跑,幹一幹,你不必還月月下礦區的。」

「時廳長,沒辦法啊!這是我的老毛病——喜歡跟礦區工人們交談,喜歡琢磨體會礦井當時的氣氛。我深知如果沒有這些,僅僅耳朵聽到的東西是很容易讓人誤入歧途、讓礦井險象叢生的。」

史荊飛就是憑著這樣一股勁,一年中就排除了礦井透水、塌方、瓦斯爆炸等大大小小的礦災百餘件,不僅在領導班子裡聲譽四起,就是在基層礦區,他也一直被礦區的工人們視為傳奇。

時俊腦海裡浮現出一個月前的場景。那次,他與史荊飛一起在省委、省政府聯合召開的優秀學習型幹部表彰大會上見面了,常務副市長姚曉華講話:「近年來,全市各地、各部門深入開展的‘爭創用人環境先進單位、爭當崗位優秀人才’活動,不斷創新活動方式,豐富活動內容,使爭創活動取得了明顯成效,並湧現出了一批刻苦努力、積極進取、成效明顯的學習型幹部。省礦業安全監察局局長史荊飛同志,就是這樣優秀的學習型幹部中的代表……」

近五旬的姚曉華一頭黑亮的短髮,光潔的額頭顯示著她年輕時的靚麗。姚曉華拿出一個厚厚的筆記本,翻了幾頁繼續念道:「……官本位的思想和觀念,到今天演變成了‘你要升了官啥都有,你要不升官啥也不是’的謬論。如果我們共產黨員黨性不強,政治修養不夠,就很有可能陷入這種怪圈之中。看一看我們查辦的那些貪汙腐敗的領導幹部,他們的思想觀念中往往打著深深的封建文化的烙印,滿腦子封建特權的思想、升官發財的思想、封妻廕子光宗耀祖的思想。在這種思想支配下,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就用權力來為自己、為家族、為親友謀利益。」

姚曉華喝了一口水,威嚴地掃視了一下會場:「‘來而不往非禮也’、‘官不打送禮的’等處世理念在很多人的思想中都很牢固,久而久之,‘禮尚往來’就演變成了嚴重的人身依附、人情依賴。故而有的學者稱中國是個關係社會,什麼事都找關係,一遇到麻煩,他不找法律,先翻電話本,看能找到誰,然後就是找存摺。有些事覺得不花錢心裡不踏實,有時候也知道花錢是白花,但花完錢了,他就覺得心理上有了安慰:‘我努力了’。」

與會幹部有的覺得副市長的話說到點子上了,暗暗發出理解的笑容;有的覺得姚副市長的發言簡直是金玉良言,集中注意力傾聽著、記錄著。

「在這種文化的氛圍中,我們管點事的,做清官很難,時刻在經受著考驗。這就要求我們領導幹部要自我戰勝、自我超越,超越這種文化,用共產黨員的理想信念來武裝自己的頭腦。只有這樣,才能保持清醒,保持廉潔。同時加強先進文化建設,特別是廉潔文化建設,實現社會心理對貪汙腐敗的‘零度容忍’。」

姚曉華最後將目光落在史荊飛身上:「我們整天說學習型的清廉幹部,我看史荊飛同志就是學習型的清廉幹部:安全監察機構成立十年來,湧現出了許多先進典型,史荊飛同志是其中的傑出代表,他心繫安全,愛崗敬業,拼命實幹,紮實苦幹。在他任職的這些年裡,他身先士卒,排除了煤礦透水、瓦斯爆炸等624起重大事故,直接或間接為國家免除了不必要的經濟損失近6個億……這樣的幹部需要表彰,也應該表彰!」

到底是什麼原因讓這樣一位礦業安全監察局局長走向了人民的對立面?金錢、美色的誘惑?自我放縱?還是因為居功自傲而產生了空虛?人,往往能憑著一股狠氣打下江山,建功立業,卻很難抵擋住生活中種種低俗的誘惑。史荊飛身居要職,掌握實權,雲海市大大小小的礦業不下千餘家,哪一家不是資產百萬千萬、甚至過億?只要不是傻子,誰不去討好這個手掌礦業封殺大權的礦業安全監察局局長?他史荊飛又不是神,能抵擋得了送上門的種種好處嗎?這年頭,誰能跟金錢過不去,誰又能抵擋得住美女的誘惑?

可是也不排除史荊飛大刀闊斧的工作方式,觸動了某些人的利益,得罪了某些人,便藉助現代的網路工具,以假亂真地虛構著史局長的某些資訊。在「局長日子」開始發帖的一年多時間裡,為什麼沒有直指史荊飛的大名?是因為發帖者的初衷只是威脅一下史荊飛,讓史局長的工作力度有所收斂,便鳴金收兵?而史荊飛不知趣,依舊我行我素、堅持認死理,對方一怒之下,終於拔刀而起,毫不留情面地直擊史荊飛的大名?也許發帖者認為,只要將史荊飛在億萬網民的眼皮底下「炒」了出來,引起了政府的重視,有了公安部門的介入,他就一定會「完蛋」,一定會倒臺?

也正是出於對史荊飛同志的愛護,出於他在煤礦工人心目中的地位考慮,省、市各部門的領導才對這件案子高度重視,才調集了公安部門的業務精英,成立了以時俊為組長的專案小組,並做了如此周到細密的調查安排。

時俊深知這個案子早有億萬網民關注,街頭巷尾對這件事情議論紛紛,無論調查的結果與「局長日記」有多大的差入,都需步步謹慎。一年多時間以來,許多人都在關注「局長日記」這篇帖子,人們都恨不能將這個「局長」揪出來。所以介入這樣的案子,必須萬分謹慎。

調查小組一走,史荊飛就陷入了深深的苦惱中。

史荊飛獨自正襟危坐在乳白色的桌椅前,看著大堆「局長日記」發怔——這些「小說」似乎與他史荊飛無關,記憶裡、生活裡似乎都沒有這些人物的存在,而在公眾場合、假期與家人一起出遊的事件經過,甚至是地點、時間,又似乎都與他史荊飛的生活有著某種千絲萬縷的關聯——憑空的捏造、虛構,加上一些順理成章、周圍人人都知道的生活細節大肆拼湊一番,讓世人不得不對他「刮目相看」,議論、猜疑的浪潮早已將他塑造成世人心間最不恥、最該死的「貪官」「色官」「腐官」!

正如時廳長所言,無風不起浪,到底是誰將他史荊飛的生活痕跡,加枝加葉塗抹得如此炫目多姿?到底是誰願意花這麼多時間、精力,將他的生活提煉、釀製成一朵足以將他投入牢獄的惡毒蘑菇雲?

而他史荊飛對雲海這片熱土,是懷有真切的熱愛和情感的。想當年,他史荊飛風華正茂,作為一個副營級轉業軍官,帶著滿腦子夢幻和全身心的創業激情來到雀兒崖礦區。當時的雀兒崖礦區,矮小破舊的民房把整個小鎮圍成了一個巨大的迷宮。恰恰是在那個貧困落後的迷宮裡,他找到了自己;在那裡,一個最漂亮的女子——朱韻椰與他共同建築了一個和諧溫暖的家,那是他建業的基石。他在煤礦領域不斷掘出奇蹟,掌聲與喝彩鑄就了他高尚的理由,他珍惜這聲譽,並自認為配得上一些高尚的東西。到底是誰將他的生活軌跡放在無形的虛幻中捅成了巨大的窟窿?

突然一陣巨響,鐵門被衝撞開來,強烈的熱氣連同強烈的報復感一同侵襲進來,章華熙、章子碩父子倆一身名牌、一身紳士風度地走了進來,可是史荊飛卻明顯地感到這兩人臉上的笑容像刀劍,在他眼前鏗鏘相見。

「這兒真不錯,碧水藍天,煙波浩渺,簡直是人間天堂。」章華熙不停環顧著被大片蔥蘢的植被掩映著的青龍湖幹休所。

章子碩踮著腳尖四處望,吊兒郎當地左右搖晃著身體:「這裡的風景確實不錯,難怪人人都想當官啊,犯下天大的錯,也依舊可以生活在奢侈之中。」

「你們……誰讓你們來的?」史荊飛騰地站起來,「你們怎麼進來的?」

章華熙扶扶鼻樑上的眼鏡,慢條斯理地走向史荊飛,「這還不簡單?不說在全中國,起碼在雲海這塊地方,只要是我章某人想幹的事情,還沒有辦不成的。你——何苦要跟自己過不去?我——對你還不夠承讓?」

史荊飛「哼」了一聲,站起來揹著雙手仰望著天空:「這裡不是戲臺,想看戲不用來這兒!」

「哈哈,想不到你史局長,活得還是這樣幼稚、這樣強悍啊。」章華熙仰天大笑,語氣越來越兇狠,猛然間又剎車般戛然而止。姓史的雖然看起來古板,但如果不是因為一個女人,他們之間應該可以友好相處;如果不是因為一個女人,他們也許會英雄相惜,成為最好的朋友,相互提攜,他們在礦業界將會無可匹敵。

章華熙制止了兒子一觸即發的怒氣,「啪啪」擊掌兩下:「不愧是局長,不愧姓史,不枉朱韻椰愛你一場、跟你一場啊。」他掏出香菸叼在嘴裡,點上火,「而我們,在外人看來活得瀟灑無比,內心卻萬分寂寞。」章華熙嘆了一口氣,吐出的煙霧籠罩著他。

「每個人的心,都像是上了鎖的大門,任你再粗的鐵棒、再多的金錢也撬不開,唯有關懷,才能把自己變成一隻細膩的鑰匙,進入別人的心中——我想,這是我與你最大的不同。」

章子碩實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憤怒,父親平素忍讓姓史的,他覺得還情有可原,可如今姓史的不僅沒有實權,還被千夫所指,何苦還要在他面前表面得這樣自輕自賤?

「你怎麼能將你和我的父親對比?我的父親創造的價值富可敵國,稍識抬舉的人,見他都低頭彎腰,禮讓三分,而你呢?」章子碩不屑一顧,「一個自以為是的窮酸老色鬼……」

「滾——」史荊飛指著大鐵門,厲聲地喊道,「你給我滾,你不配跟我說話!」

章子碩一時被史荊飛的氣焰所震懾,理屈而不甘地慌亂說道:「你……你……永遠認不清自己……」

史荊飛「刷」的一聲撕開襯衫,將襯衫甩在椅子上,壯碩的身軀上佈滿了大大小小、深深淺淺的疤痕,令章氏父子觸目驚心。

「到底是我認不清自己,還是你們雙目鑽進錢孔,分不清東西南北?」史荊飛雙手叉腰,滿是疤痕的身體樹樁般移向章氏父子,「你們看清了沒有?這些凸凹不平的疤痕是被煤礦的塌方物所砸的,這些線條狀的傷痕是被礦井裡的銳器割劃開的,還有這兒……」史荊飛指著胸口動過手術的痕跡,「這兒,這兒就是上次阻止你們亂開濫採所留下,你們看清了沒有……正是我滿身的傷,才使整個雲海礦業的礦災降到全國最低;正是我滿身的疤,才使雲海每年都能排除幾百起礦業透水、塌方、瓦斯爆炸等特大礦災……」

章華熙緩慢地彎下腰,拿起椅子上的衣服抖了抖,帶著英雄相惜的神情披在史荊飛身上:「其實,商業競爭中,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你該明白我們的誠意,我們這次來就是想與你溝通溝通,合計合計,早點讓你脫離這個清閒之地,回到你一局之長的正軌……」

「條件呢?」史荊飛慢慢扣著襯衫的紐扣,將利劍般的目光投向章華熙。

「條件嘛,好說,也不會為難你,只要你對我們環島礦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們決不會虧待你!」章華熙輕輕地吐了口煙霧,「其實,你也明白,文柳鋯礦發達,就是我章某人放棄了,還會有第二家、第三家公司來開採,與其富了別人,何不咱們來個互惠互利?作為一個爺們兒,誰不希望自己的老婆、子女活得風光無限……只要你放環島一馬,在你退休之前,搞個副廳、正廳都是有可能的,你的前途還是一片光明,何必這麼死心眼?」

「混賬!」史荊飛一拳擊在桌上,「拿國家權益做私人生意,出賣良心,搶奪子孫後代的資源來做人情,那絕不是我史荊飛所為!」

章華熙的臉由紅變紫,他拿下眼鏡,擦拭著汗涔涔的肥胖面孔:「虛偽!你史荊飛在世人心目中,只不過是打著清廉的幌子,巧取豪奪、玩弄女人的老手而已!我章某人還是念在尊夫人的舊情和顏面上,想拉你一把……」

「管好你自己吧,我史某人行得正,坐得端,不需要任何人操心!」

「無風不起浪,你為什麼會落得今天這樣的下場?」

「哼!一時強弱在於力,千秋勝負在於理。我相信我的事情總有一天會水落石出,用不著別人來操心。」

章華熙仰天大笑,「如果世界由你來定位,你就不會有今天了!好!既然你這樣有骨氣,那我也就無話可說了!」章華熙站起來,朝兒子使了個眼色,二人一起朝鐵門外走去。

章華熙剛走到門口,扭回頭定定地看著史荊飛:「這一趟沒有白來,長見識了,開眼界了——我要看著你姓史的還能蹦幾天!」

章子碩掉轉頭,走到史荊飛跟前,帶著恨意的一言一語蹦了出來:「順便提醒你一下,首先將你所有醜惡作為捅向雲海、捅向網路的,正是你比相信自己還相信她,比疼惜自己還疼惜的人!」他想不來則已,既來之就要先將姓史的精神打垮。他王牌在握的得意嘴臉,比父親章華熙膚淺,也比章華熙更令人厭惡。

史荊飛頓時感覺腦袋發暈,整個世界響起了一片蟬鳴。他飽經風霜的臉上爬上了些許的困惑和無奈,他似乎看到韻椰正微笑地朝他走來……

調查小組幾天不來,史荊飛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萬籟俱寂的世界。不知何時,一個瘦高的小夥子身影時隱時現在濃綠的樹陰裡,或擰開草坪上的水龍頭閥門灌溉樹木,或熟練地操縱著割草機整理著草坪,或給各個房間送去暖水瓶。他像只勤勞的鳥兒般穿梭在青龍湖的各個角落。

這經常出現的勞碌身影無意間平復了史荊飛心中的巨瀾。每次面對調查組,鋒利的金屬挑開皮肉的疼痛,他體味到了;調查組一旦不來,一種比疼痛更為折騰人的情緒,常常攪動得他晝夜不眠。

章華熙那天來青龍湖拋下的話,毒瘤般在他心中瘋狂地生長。平心而論,他史荊飛一個外地轉業來的軍人,憑的是紮實的基本功,吃苦耐勞的精神,堅定的信念和事業心,成就了他一局之長的位置。他無愧於身邊的工作人員,無愧於各個領域的廣大基層礦務人員。

韻椰會對自己不滿嗎?當這樣的念頭浮上腦際時,他搖了搖頭。他對她的情感,雖沒有文人那種山盟海誓、海枯石爛的絢麗浪漫,但他認定她後,一直在用自己的行動踐行著這種愛的誓言。他是一個外來人,沒有任何基業,開始岳父岳母本能地從心裡抗拒他,瞧不起他,不願意將他們的寶貝女兒嫁給他。他是用一點一滴的汗水、一點一滴的付出,打出了自己的天地,才讓岳父岳母刮目相看。其中無法向人傾訴的艱辛,反倒增加了他對人生、對這個世界的理解:人,生來就在於付出,在於創造,能付出就是幸福!他漸起的聲譽由雀兒崖擴充套件到了整個礦業界,擴大到省市、乃至全國。

在外人眼中,他管理的是肥差,大權在握,事業如日中天,屋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成為特區後的雲海,似乎是在一夜之間,大批大批年輕靚亮的打工妹如雨後初綻的花蕾,飄拂在各種服務行業之間,髮廊、按摩室、三陪、情人、小三等各種新鮮名詞,帶著一股股脂粉的神秘味道,穿梭于都市的大街小巷之間。

史荊飛敏銳地察覺到,他的身邊的確不乏為小三一擲千金的所謂成功人士,的確不乏因色而貪的官員。可他史荊飛對朱韻椰的忠誠與疼愛,確實是堅貞不二、獨一無二的。究其原因,倒也不是他天生就是柳下惠式的君子,而是常下基層工作太忙,完全沒有心思、沒有時間去沾惹那些花草。他是理智型的軍人,知道沾染了那些花草後的後遺症。在周圍人眼中,他是古板不合群的。可他覺得,人與動物的最根本區別,是人有理智,人有更高的精神追求。他不能忘記,當他還是個窮小子時,韻椰就推掉與章華熙的婚約,義無反顧地嫁給了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正是她的愛情,將他潛藏在內心的智慧、動力,挖掘得淋漓盡致,發展得紊而不亂,才使他擁有一路絢爛的征程。

在史荊飛的記憶中,他從來沒有見過朱韻椰市儈、抱怨的醜陋嘴臉。對於生活中的繁瑣,她似乎有種種應對的天賦,並且處處溫馨地體現在每次離別後的相聚之中。

史荊飛感激這個時時刻刻溫婉可人的妻子。有次春節,史荊飛與韻椰去旅行,飛機到了昆江市,他摒棄了朋友們周到的安排,選擇了自駕遊,一來他不想韻椰錯過沿途的風景,二來他也想單獨陪陪她。

從昆江市到理順,再到昆江,近六百里的車程,沿途奇麗的風景要麼會讓司機精力不集中,要麼是陌生的路況讓司機手忙腳亂,於是他便替換了司機小丁。有一段路程,一切風景都籠罩在鬱郁蒼蒼的古松柏林之中,史荊飛發覺了韻椰眼中的一絲倦意。於是,他停下車,讓小丁坐到副駕駛的位置,叮囑妻子去後排的長沙發上躺一躺。

車繼續前行,沿途大片的柏樹不見減少,反而更加茂盛,鬱鬱蔥蔥的單調色彩不甘寂寞地一路喧譁著。

史荊飛突然剎車:「小丁,你還是坐後排休息吧。」然後扭轉頭,期待地看著剛剛倚靠在沙發上的妻子,拍拍身邊的座位,居然帶著大男人般不好意思的柔情:「你還是坐我身邊來吧,你不在這兒,我怎麼突然感覺挺寂寞的。」

小丁帶著有些調侃的笑容聳聳肩,跑到後面的沙發上重新躺下,不久就發出輕微的鼾聲。

而他的韻椰,依舊帶著少女的羞赧,溫柔而理解地坐在他身邊。那一刻,他為自己聽從了自己內心的聲音而激動,他突然感悟許多女人之所以成為了怨婦,皆是做丈夫的不懂妻子的心啊!他的韻椰之所以青春永葆,之所以溫柔似一潭清澈的湖水,就是因為有他這樣發自內心的關愛和欣賞啊!

在他近乎自鳴得意的情緒中,餘下的車程顯得輕快而愉悅。他覺得自己在外界,至少在礦業界是強大的,但實則在精神上,他已形成對韻椰的一種依賴。她歡笑時,他覺得生活充滿了陽光;她偶爾皺下眉,或是嘆息一聲,都會帶給他沉重的思想負擔。

韻椰會背叛他?不,不,那是一個連螞蟻都不會傷害的善良女人,一定是章華熙對於韻椰當年的選擇耿耿於懷,故意挑撥他們夫妻間的是非吧?他怎麼可能為一句陰毒的暗示,而去懷疑與韻椰幾十年彼此扶攜的恩愛夫妻情!

這些帖子如果不是韻椰因幽怨而滋生出的恨意,那麼會是誰呢?是司機小丁無意間在公眾場合口沒遮攔,讓別人藉機發揮,以至於真假難辨?還是副局長戴偉扶正心切,故意想整垮他史荊飛?他的日常工作、行程、習慣,除了妻子以外,就只有司機小丁、副局長戴偉最熟悉。前者單純好炫耀自己的見多識廣,自以為無所不能;後者看起來是一個戴著眼鏡、默默無聞得有幾分迂腐的老實疙瘩,可副局誰不想扶正?有幾個副局對正局是心甘情願地服從,心悅誠服地被領導?

史荊飛揹著雙手,在空蕩的院落裡冥思苦想著,往往腦子裡剛下意識地做出判斷,就又被心底隨之滋生出來的新意識所否定。「局長日記」雖說滿紙荒唐,但文筆流暢,奔著「色」「貪」「腐」直擊他史荊飛於死地,這樣獨特的本事,這樣的文字功底,不是小丁之流可以撰寫的,也不像是戴偉副局長為貪局長之位所為,戴副局長除了黨性、原則,對生活、對兩性實在是頑石般缺乏一種靈動的想象。

那麼,是她,真的會是她麼?史荊飛掩藏在內心的恐懼感隨之召回,心裡發出一陣警報,真的會是他的韻椰麼?

史荊飛腦海裡疾速回閃著覆蓋在《環島礦業可開採可行性報告》他的名字上那個鮮紅的指紋。根據後來鑑定的結果,鑑定人員作出了詳盡的解釋:「顯而易見,指紋外形就與您的指紋完全不吻合。考慮到事關重大,我們非常謹慎地採取了dna鑑定。百分百地說,報告上的指紋不是您的。」

史荊飛暗暗鬆了口氣,既然指紋不是他的,那麼這個可行性報告就是假的,無效的,章華熙父子想要繼續破壞文柳生態環境,簡直就是痴心妄想。

那麼,可行性報告上的指紋到底是誰的呢?誰敢冒這樣的風險為章氏父子牟取利益?重新冒出來的疑問,使史荊飛的眉頭皺成一座小山丘。

「其實,合理的解釋是,報告上的指紋應該出自一個女性。」鑑定人員解釋說,「根據圓潤細膩的條紋,按印時輕柔的力度,我們確定上面的指紋是一個女性的。」

為讓史荊飛心悅誠服,鑑定人員將一張白紙和一盒鮮紅的印油推到他面前:「來,來,咱們不提什麼dna鑑定。你在紙上按個手印,我們比較一下你就明白了。」

史荊飛在白紙上重重按下手印,鑑定人員將可行性報告上的指紋與之並列在一起觀察:「你大概能判斷出來吧?通常男人的指紋粗獷,紋理間距較大,而女性的指紋紋理間距很密,並且細膩。這麼說吧,根據報告上的指紋,我可以判斷對方是一個一米六左右、體重在95斤上下、年齡為30歲左右的女性。」

史荊飛將身邊所有可能接觸的女性在腦裡過了一遍,似乎只有妻子符合這樣的形象,當然,妻子是一個40多歲的女人。可鑑定人員也說了,現在的女人年齡不好說,他的妻子就是一個年齡增長、面容不見變老的美麗女人。

「能看出指紋的日期嗎?」

鑑定人員點了點頭:「就在半個月前。一般地,過去一個星期,所有油印的幹跡基本是一致的,但據其微妙的差別,我們還是可以判斷的。」

那麼,手印很有可能是在他動手術那幾天按上去的。可是,既然這樣,她如果真的覺得虧欠了章氏父子,真想幫助章氏父子的話,為什麼不在他處於昏迷狀態時,在他手指上按上印油,直接將他的指紋按在報告上?這樣,不是成就了章氏父子的同時,我史荊飛根本就不會懷疑到她身上嗎?是不是,韻椰在我手術時,因為勞累沉睡在床邊,被人惡意偷偷為之,以挑撥我們夫妻間的關係?

新一輪的想法,囚渡著他。

自從韻椰因宮外孕動過手術後,史荊飛就讓韻椰內退賦閒在家。韻椰在家也沒有閒著,她不僅報了家庭裝飾工藝班學習十字繡,而且迷上了電腦。並且曾是老師的韻椰,天生就有操縱文字的稟性,她曾半真半假地對史荊飛戲言:「把你在礦區遇到的驚心動魄的故事給我講點嘛。沒準啊,我們家會閒出個大作家來。」

史荊飛雖然對於家裡出不出作家的企望並不強烈,但他無法抗拒妻子並不過分的請求,一杯香茶,一個故事,總是讓他們相聚的時光變得溫馨而充實。雖然「局長日記」這樣的文字並不完全像出自韻椰之手,但憑藉他敏銳的直覺,憑藉他曾因妻子過度地痴迷電腦而忘了做晚飯,他匆匆掃了一眼她的「創作」的記憶,史荊飛就能判斷,「局長日記」的雛形出自韻椰之手的可能性的確是非常之大!

韻椰這幾年在外結交了怎樣的朋友呢?史荊飛用手指輕彈發脹的額頭,為自己一無所知的答案而汗顏。既然如此,他與她還算得上是恩愛夫妻嗎?還是,他過於信任她,因忙於工作,給了她過多的自由?

史荊飛的心臟隱隱地疼痛起來,他緊緊將拳頭抵在胸口,另一隻手則在所有衣袋裡摸索著尋找救心丸。可是沒有找到,他的額頭直冒冷汗,渾身痠軟無力地跌坐在石凳上。

大鐵門「哐當」的響動,讓史荊飛驚喜交加地抬起頭。只見近來常在青龍湖幹休所勤奮勞作的小夥子進來了,他一手提著一隻暖水瓶,一手託著三菜一湯的不鏽鋼圓盤走了進來。一見史荊飛難受的樣子,小夥子大驚失色。

「快,快,藥,藥。」史荊飛喊著,「臥室,臥室……」

小夥子將手裡的物品擱在石桌上,飛快奔進別墅內。不一會兒,他一手拿著藥瓶,一手拿著史荊飛的保溫杯,急切地趕到史荊飛跟前。他將藥丸倒入掌心,數了數,這才遞給史荊飛,隨後遞上涼開水。史荊飛嚥下藥丸,無力地將頭垂進臂彎。

「史局長,您好點了嗎?吃點飯菜壓一壓,也許會舒服點。」小夥子用勺子舀了幾勺米飯拌入湯碗中,遞給史荊飛。

史荊飛抬頭一看,似曾相識的面孔,於是便問道:「我們以前在哪兒見過吧?你具體在這兒負責什麼呢?」

「我叫孟蔭南。」孟蔭南有些男孩氣地撓撓頭,「剛來這兒打雜的,哪兒缺少人手,或是工作人員休假了,喊我一聲我就得替補上。」

「小夥子不錯嘛,適應能力強,勤奮。」

「在文柳環島礦業,我見過您的。其實,其實,在雀兒崖讀中學的時候,我就聞聽過您的大名,您將許多眼見就要發生的礦災轉危為安,您關心礦工、資助礦工的許多故事,藍貴人都給我講過。」孟蔭南一口氣講了許多話,他大膽地抬頭看著史荊飛,「那時候,我在心裡就一直暗暗地將您視為我的榜樣!」

「哦?你和藍貴人是同學?」史荊飛捶捶胸口,感覺舒服了許多,蹙著的眉頭舒展開來,「那是個機靈鬼,基本上什麼東西一搗鼓就能學會,她若是不欺負你,那就很有可能是因為愛上你。」

「真不愧是局長。我覺得我配不上她,她那麼聰明,那麼漂亮,追求她的人那麼多,可是她偏偏對我很好……」說著說著,些許得意不經意地浮現在他臉上,「也許是她從小就沒有爸爸的原因,她顯得特別獨立。在學校時,我偶爾幫她家做一些搬煤、扛大米之類的活計,她硬是要回報,只要家裡煲了湯,做了好吃的,總會用飯盒裝一盒帶到學校,偷偷交給我……」

史荊飛大笑著:「那你的伙食可就大為改善了!」

「可不是!從家裡帶的兩罐鹹菜早悶得長出白毛了!」

「哈哈,可愛的天使愛上了窮小子!你的故事與我大同小異!」

孟蔭南雙目炯炯地盯著史荊飛,史局長的故事給了他莫大的信心。

「其實,每個年輕的男人天空出現烏雲時,就會出現一個天使來拯救你。」史荊飛鎮定下來,「那種早慧的女孩,在我們還很懵懂、混沌的時候,她就清楚和我們有今生沒有來世。這輩子,她鐵了心腸似的,眼睜睜看著我們在愛情、在家庭中蹣跚學步,直到我們重新發現自己的世界是那麼美好,才會開拓自己的事業,建造自己的家園,讓自己成熟起來,自信起來。」

「您如果不是一個局長,一定會是一個卓爾不凡的詩人,或者是一個偉大的文學家。」孟蔭南感覺史局長的話,就像一扇五彩斑斕的窗戶,將最精緻的風景呈現在自己面前。這樣的感覺,也許一直蜷縮在他心裡,可從來沒有人說出來和他勉勵。他在同事面前也羞於啟唇,害怕遭到的嘲笑比他們嘴裡迸出的黃色笑話更為厲害。這樣的話在礦區根本是聽不到的。在礦區,孟蔭南像個另類,一邊接受工作的磨鍊,一邊沉浸在自我幻想中,很難得有這般愉快的暢談。

史荊飛哈哈大笑著,他擦拭著洇溼的眼眶,感慨道:「原來我還能笑,自從到了這裡,我以為我已經忘記怎麼笑了,原來還沒有。希望,還是一直潛伏在我的內心,我不會因為億萬人的誤解,就懷疑自己的過去,就將我過去所付出的一切全盤否定。」

「我想,我想您只是被誤解了!」孟蔭南脫口而出,「也許每一個偉大的愛情,每一個偉大的人,都擁有超出常人的思維。因此,越是偉大的人,越是容易被人誤解。」

史荊飛愣了,繼而爆發出一陣大笑。良久,他緩緩說道:「可惜啊,剛才的話我從來不曾對我的伴侶說過。年輕人,如果你有什麼話想對你的小物件表達的,還是趁早,別總窩在心裡。」

誰承想,這一老一少居然在青龍湖幹休所成為了一對無所不談的忘年之交。史荊飛暫時擱下了生活中的是是非非,在風景如畫的青龍湖倒也過得清閒自在。而孟蔭南混沌的心智開始得到洗禮,每次做完分內的工作,他便開始想辦法彌補他和藍貴人之間這段懸而未決的感情。

燈下,孟蔭南對藍貴人抒發著滿腔的思念。

「貴人,史局長說每個年輕的男子天空出現烏雲的時候,便會出現一個天使來愛他,你說是嗎?我不知道,反正我恰好是遇到了你。走出陰霾的日子後,我每天都是微笑的。即使是面對高考落榜,我也很快走出了那片暗無天日的自責,燦若陽光般面對生活中的一切。若沒有遇到你,我是否還是從前那個抑鬱的少年?席慕容不是說青春是本太倉促的書嗎?所以在你的快樂渲染我以後,我也曾自慚形穢地倉促離開,是你不計一切的關愛,讓我認清了自己的怯懦……」

孟蔭南寫著寫著,看著沉浸在黑夜之中的樹林呈現出的幽幽輪廓,一層層憂鬱瀰漫著眼眶。自從上次將環島礦業的貴少章子碩扔進硬幣堆裡後,他便被徐澤如帶到這裡,再也沒見到藍貴人。此一時,彼一時,她和他之間的情愫還在嗎?不發郵件,不打電話,選擇書信這樣的溝通方式,她會不會笑話自己老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