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下狠心搞垮他,你給我想想辦法,給我往死裡搞,出了事由我頂著!我就不信,他一個局長再清廉,真的查起來,還能不糊一屁股屎尿?不能我魚死他網都不破……」章子碩對著電話吼叫著。
1
章華熙看著史荊飛怒氣衝衝、急欲奔赴公安局鑑定報告真偽的身影,臉上流露出不可思議的譏笑。鑑定的結果已清楚無誤地躺在章華熙心底:史荊飛必輸無疑!軟硬不吃的史荊飛白白爬到了局長的位置上,白白空坐了一趟局長的寶座,球事也辦不了!讓姓史的折騰去吧,讓姓史的鑑定去吧!有這樣的心思和時間,還不如用來發財。有了金錢,就沒有他章某人擺不平的事情!
章華熙緩緩地移動微微發福的身體,走向了礦區。巧的是,恰恰這時候手機響了,是一條簡訊:退一步海闊天空,報告上的手印不用鑑定,內行人一看就知道那是一個女人的。
這條致命的簡訊,幾乎打垮了章華熙所有的自信,覆蓋住了他波浪起伏的滿腔慾望和志在必得的勝利感。權衡再三,他不得不做出一個艱難的決定。
章華熙在千瘡百孔、坑坑窪窪的礦區揮動著雙手,吩咐孟蔭南道:「孟隊,你傳下我的話,全部礦區停機、停產!原地等候命令!」
孟蔭南臉上掠過一絲驚訝的表情。這麼熱的天停工,況且章總承諾停產時的工資照發,礦工的衣食住行環島礦業照常承擔,倒也引不起礦工們多少在意。他們長年累月跟著礦主謀生,早就習慣了這種與政府捉迷藏的開工方式。他們暫且忘卻遠方期待的目光,脫掉一身礦衣,將幾張矮几拼成麻將桌,高聲甩出幾句粗話,製造出一片興高采烈的氛圍。
亂糟糟的工棚裡,孟蔭南蜷縮在床角,捧著一本厚厚的書,嘴裡默唸著什麼,獨擁自己孤獨而充實的世界。
「哇噻,你輸了,又輸了!」眾人鬨笑著往範聲同臉上貼上封條,「想不到昔日風光無限的老範同志也有今天!快鑽桌子,快鑽桌子!老範,曉得你今天為什麼光輸嗎?因為你開端不好,開端就是一個八萬……」
搬開椅子正欲低頭鑽桌腿子的範聲同愣了。
「因為你的心思全在女人身上,不在麻將上。」李聲濤起鬨著,「八萬,八萬,就是女人叉開的兩條腿啊。」
範聲同猛地一下扯掉滿臉的封條道:「這話還真他孃的讓你們說對了,老玩這幾招也沒意思。要不,我給你們講講故事吧?」
「故事?得了吧,你會講故事?」不少工友將目光投向孟蔭南,「小孟,你給大家講一個故事吧,別將你的滿肚子好文章、好故事爛在肚子裡。」
孟蔭南抱著書,有些靦腆地站起來:「故事?什麼方面的故事?我……我這不是故事書……」
「都是一群大老爺們,還羞澀個卵子!」範聲同一把搶過孟蔭南的書,一把扔在床上,「講吧,講故事,學問學問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爛在肚子裡怪可惜的。」
「要帶色的,有刺激的。」工友們在一邊起鬨。
「這……我真的不善於講故事……」孟蔭南更窘了,「我自學的是管理……」
「管理?管理啥子嘛,嘴巴皮子都不會耍,還管理個屁。」範聲同亂抓著頭皮,「算了,看你也是一肚子蛋倒不來,一棍子打不出屁來的人,大家也甭難為他了,還是我來講吧。」
眾人一起叫好,孟蔭南解脫似的嘆口氣。
「這話說呢,有兩個女人在郊外喝酒……」
「為什麼不是一男一女?」有人小聲起鬨。
範聲同一愣,繼而耍賴地眼珠一瞪,眾人不做聲了,範聲同這才津津有味地續下去:「她們一直喝到天矇矇亮。在回家的路上,她們內急難忍,於是硬著頭皮走進路邊的一片墓地。因為沒帶手紙,第一個女人便脫下內褲擦了擦,並扔掉了內褲。第二個女人發現旁邊有個花圈,便撕下輓聯擦了擦……」
眾人嘿嘿笑著,紛紛說別看女人平時外表光鮮,其實跟男人沒什麼兩樣。
「這兩個女人回家後沒多久,她們的丈夫便互通電話。」眾人好奇地盯著範聲同。
「第一個男人說看來我們得當心了,昨晚她們倆肯定有事兒,我發現我老婆回來後沒穿內褲!第二個男人說我比你更糟,我發現我老婆屁股上貼著個紙條,上邊寫著: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眾人一愣,繼而哈哈大笑,互相逗趣著「你比我更糟」。
範聲同突然一擺手,叫嚷著:「這故事也沒啥子意思,要不咱們去城裡撮一頓,找個女人看看?」
喧鬧的工棚一下安靜下來,這提議實在是太有誘惑力了!
「要不,我們上雲海市看看小孟的女朋友?請她出來讓我們見識見識?」範聲同突然衝坐在床角的孟蔭南喊道,「還看什麼書?該你請客了!」
眾人齊刷刷的目光一起盯向孟蔭南,「是啊,是啊,提升為隊長了,早該請客了!早聽說你女朋友是大學生,光鮮照人,百聞不如一見!你就請她出來跟大夥兒一起吃餐飯,見識見識吧?」
眾人歡雀般的提議的確觸動了孟蔭南心中某個柔軟的角落。不是為向女友炫耀他的提升,也不是為了向這群工友炫耀他的女友,而是因為縈繞在他心中揮之不去的相思。
範聲同、李聲濤、何海鳴等不急了,走過去奪下孟蔭南手中的書,扔在床上:「章總提升你這種人,也是一時鬼迷心竅!還啥球質量管理呢,再不去看看你媳婦兒,她就跟別人跑了!」
孟蔭南笑笑,一揮手:「我答應你們,但——你們也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跟你這種文屁甩甩的人說話憋死人!」
「第一,你們都得去水龍頭洗洗乾淨,換套乾淨衣裳;第二,從現在開始忌口說粗話……」
「第三,不許大門一闖,掏出傢伙就撒尿!」範聲同眉毛一皺,將毛巾往肩上一搭,率先衝向棚外的水龍頭。
霎時,一張一合的水龍頭跟前擠滿了一群黑黝黝的光脊樑的漢子。幾十只龍頭噴湧出來的白色水流以迅猛的速度撞擊著簡陋的水泥水槽,奔湧,翻騰,旋轉,濺起一朵朵碩大的水花,歡騰起一片炫目的白色香皂泡沫,沸騰起一片心無城府的粗野笑罵聲。
章華熙低垂著陰鬱的臉,反覆看著掌心中手機裡的那條簡訊:退一步海闊天空,你鬥不過史荊飛,那指紋只不過是一個女人的……
章華熙氣得一把將手機扔在茶几上,倒在沙發上,雙手抱住頭。朱韻椰欲說還休的憂鬱氣息,霧一樣穿過他心靈的罅隙,縈繞著他。看來,他疏忽了那個看似弱小怯懦的女人!她蓋上的一定是自己的手印!章華熙突然像醉酒的漢子,怒火燒得渾身赤紅,顫抖的手撥弄著打火機,竟然無法使叼在嘴裡的香菸燃起來。他索性扯過煙,連同打火機一起扔進垃圾簍。
章子碩看著氣急敗壞的父親,有幾絲憤憤不平,有幾絲幸災樂禍。
「爸,有時候我真不明白,在礦業界你可以說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再大的官,再大的款,誰見了你不是禮讓三分?可你為什麼對姓史的總是這樣心慈手軟?你欠他的?你怕他?我就想不通你為什麼在他面前總是節節敗退?」
是啊,這一切全是因為一個女人嗎?他在心裡狠狠罵著,他一直揚言要報復的女人,是一個臉上雖沒有皺紋,心裡卻很有些閱歷、既知進退又識大局的人!這樣的女人在側,從來不曾讓他有過心累的感覺,他是越來越迷戀她了!可是今天的事情著實讓他惱火!
「爸,你不是常告訴我說,掘礦人每天面對的兇險,就像一塊石頭多餘的邊邊角角,沒有勇氣去打磨,去開鑿,去清掃方方面面的攔路虎,他就是隻永遠不能展翅高飛的鷹嗎?」章子碩小心翼翼地修剪著指甲。
章華熙抓起桌上的礦泉水,猛喝一氣,拉開門將空瓶像投擲手榴彈一樣拋了出去,困獸一樣地回過頭,對兒子喝道:「你有什麼反敗為勝的招兒,亮出來啊!」接著冷冷一笑,匆匆離去。
確定父親走遠了,章子碩撲到窗前,扔掉手中的指甲剪,撥打了一個電話:「……只怪我手慈手軟,總是聽從你的建議,搞什麼迂迴戰、警告戰,不管用,全不管用!姓史的毫髮無損!這次下什麼狠心能搞垮他,你給我想想辦法,想想辦法……給我往死裡搞,往臭裡搞,往大里搞……出了事由我頂著!我就不信,他一個局長再清廉,真的查處起來,還能不糊一屁股屎尿?不能我魚死他網都不破……」章子碩對著電話吼叫著,「就這樣,往死裡搞,往大里搞,天塌下來,我章子碩頂著……」
2
史荊飛的轎車剛駛回單位,就一反常態地被鼎沸的人流堵在昔日肅穆安靜的大鐵門外。史荊飛只得吩咐司機小丁將車停靠在馬路邊,滿腹狐疑地走向局大院。
「我們是《雲海晚報》記者,一直關注著‘局長日記’,苦於找不到採訪線索,剛看了下午的更新,就及時趕到了,我們要見見這位神通廣大的史大局長!」
「我們是《雲海晨報》記者,為了見一見你們的大局長,都等候了一個下午了,這說明了什麼問題?這折射出了什麼性質?——腐敗!懂嗎?難怪會犯那麼多嚴重的錯誤!」
「我們是《焦點空間》記者,請問史局長是真的去文柳搞他的清廉面子工程了,還是被你們實行行業間的保護主義,把他保護起來了?只待風聲勁頭一過,又放虎歸山,繼續作威作福……」
彤彤淚眼濛濛地看著各路記者、各路人馬把戴副局長包圍得水洩不通,各種尖刻的提問聲音尖厲地劃過她的耳膜,血淋淋地直刺她的內臟。
一言擊中要害!有的放矢!!語不驚人誓不休!!!這是各路記者提問的風格,是各路記者辦事的風格!也曾經是史彤彤行為處事的風格——風風火火,簡明扼要的犀利一語,似寒光閃閃的匕首,乾脆利索地切中問題的要害!
曾經,她在這樣的場合出足風頭;曾經,她在這樣的場合光芒四射;曾經,她在這樣的場合總有被同行拍案叫絕的創意。可是現在,彤彤默默無言。一頓飯的工夫,不,確切地說是她在廚房洗碗的工夫,她的世界就傾斜了。
她和母親、婆婆挺熱鬧地吃完了一頓中西合璧的豐盛午餐後,彤彤主動承擔起刷碗的任務。心情愉快的彤彤並不知道,剛剛在網路上更新的「局長日記」已經掀起了軒然大波。
看來,這年頭揪出一兩個貪官,人們已經不會大驚小怪了。局長們利用手中的權力貪汙、受賄、玩女人,完全是合情合情的事情,否則我家破人亡的泣淚呼喚,怎麼就喚不起相關部門的調查?
自發帖到現在已一年半有餘,我們受害人仍舊掙扎在水深火熱的處境中,看不到相關部門作出任何有力度的深入調查,除了收穫同病相憐的網友的撫慰同情,看不到任何希望,處境沒有任何改變。倒是貪局更貪,淫局更淫,我們小人物的悲傷、呼籲如果得不到相關部門的重視,我們也只能無語問天!
可面對泱泱產礦業大省、省礦業安全監察局一局之長的史荊飛,我們的公安、我們的媒介、我們的法律法規,就束手無策了嗎?
史荊飛自擔任省礦業安全監察局局長以來,利用職務上的便利,一年中先後7次收受賄賂100多萬元人民幣和300萬元港幣;利用公款陪妻子無數次旅遊全國,耗資35萬,一路的揮霍令人髮指;借公差之名,到寮國永珍南岸娛樂城用公款賭博,並指使下屬小丁用白條衝平280萬泰銖賭資;指使市礦業公司駐京辦事處陳主任挪用公款100萬元人民幣,以陳的名義進行炒股投資牟利;還指使小丁挪用公款13.2萬美元,供他玩養四個女人……
如此超越職權,淫、爛、差的局長,為什麼還高高在上地坐落於局長的寶座?難道局長犯事兒,不與庶民同罪?
鄭正好電話通知彤彤,貪汙腐敗的局長浮出水面了。彤彤擦乾手上的水漬,又問局長到底是誰時,電話那端的鄭正好卻支吾起來,只叫彤彤親自到省礦業安全監察局去一趟,他正在省礦業安全監察局。
不好的預感像滴落在畫紙上的塗料,越擴越大,漸漸渲染成一幕搖曳不定的幻影片,在她腦海裡交織、纏繞。彤彤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鑽進人流,得到的答案是清廉寬厚的嚴父竟是這樣一個集貪汙、玩弄權術及女人於股掌的人面獸心的偽君子。
她應該早就能料到的,早就應該分析得出來的:這個局長,絕對是父親!「日記門」裡搜尋出來的照片不是藍貴人,就是餘一雁,全是在父親生活周圍頻繁出現的女人!世上哪有那麼多的巧合?只怪她被親情矇住了眼睛!
許多次,彤彤按捺不住地想大吼幾聲:你們懂什麼?你們知道什麼?史局長為了煤礦的安全工作得了心臟病,他甚至剛動完手術,就去了文柳……
正義與情感將彤彤撕成兩半,她痛苦地蜷縮在人流中,強忍著奔湧而出的淚水。母親,你相信父親對你的愛嗎?對父親的所作所為,敏感靈慧的你怎會一無所知、無動於衷?
「這個……這個……我相信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人們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無論是腐敗,還是清廉,我們通過調查後,一定以事實為依據,一定會用事實來說話……」戴偉副局長的額頭上遍佈著汗珠,「大家請回吧,大家請回吧!相信我們,相信我們通過調查取證,會給大家一個正確滿意的答覆!」
鄭正好肥胖的身軀在人群中被推搡來推搡去,他覺得再保持沉默,就有辱此行。於是他咬咬牙,也擠向戴偉副局長,他想問一個問題:局長是否去過昆江?局長是否去過寮國……如果所有的地名與局長出差報銷的往返機票一一對應的話,那麼毫無疑問,網上的「局長」絕對就是「史局長」!鄭正好好不容易擠到戴副局長跟前,無意間回頭一瞥,彤彤被痛苦扭曲的面孔躍入眼簾,他放棄了到手的提問機會,汗水涔涔地回到彤彤身邊。
「彤彤,事情還沒有定論,你不要太悲觀!」鄭正好拍拍彤彤的肩,「我們回吧,不湊這個熱鬧了!」
彤彤感激地一把抓緊鄭正好的胳膊,像拽住一棵救命的大樹,支撐起她欲倒的身體,大顆大顆的淚很快浸溼了鄭正好的衣袖。
「你這是……你這是何苦呢?彤彤,事情還沒蓋棺定論,也許是誤會……」鄭正好拉著彤彤的手往大門口擠。
是,但願這一切是個誤會,是一個惡作劇的玩笑,甚至是一個夢!
彤彤抬起頭,目光卻與佇立在大門口的史荊飛不期而遇。彤彤的思想立即由一個極端滑向另一個極端,她真想迎上前大聲責問父親,你配當人夫、配當人父、配當局長嗎?可是,她定定地看著父親,全身癱軟在鄭正好身上,動彈不得。
史荊飛最初是想回到辦公室帶上相關的檔案及證件,去公安鑑定部鑑定檔案真偽!一個敢冒充局長簽字畫押的亡命之徒,竟異想天開地奪取大片土地,心安理得地大發個人橫財,行動、方法實在是不擇手段,實在是卑劣下賤至極!實在是無法無天!可是,眼前的境況殺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你們……你們都是記者?你們……你們都是衝著貪汙腐敗、玩弄權術的史荊飛、史局長而來?」史荊飛突然大吼一聲,「我就是!」
於是,圍繞著戴偉副局長的各路記者紛紛調轉方向,齊刷刷湧向史荊飛。
「您真的就是史荊飛、史局長?雲海網上社群沒有出現‘局長日記’之前,我們聞之大名,還是如雷貫耳、敬佩有加的:您在任期間,曾查處大大小小的煤礦事件近萬起,排除煤礦各種緊急險情上千起,支援過四名礦難工人子女上學……因此,您曾是備受人推崇的清廉局長,曾是人們衷心擁戴的人大代表,曾是市先進、省先進,甚至是全國清廉好局長的一張名片。可是無風不起浪啊,名利雙收後,你為什麼走向了人民的對立面?」
「聽聽史大局長剛才的一聲怒吼,依然保持著一種浩然正氣,似乎你想說自己是被冤枉的,網上的種種事情難道只是傳言?」
「如果網上的帖子是傳言,史局長會與發帖者對簿公堂嗎?」
「史局長平日樹敵多嗎?」
「你覺得揭露你的,會是身邊的人嗎?」
「扯淡!」史荊飛歇斯底里的聲音如電閃雷鳴般劃破人流,「通通都是扯淡!我沒什麼時間上網,我不知道什麼局長日記,我只知道的確有人為了自己的一已貪慾,不惜將大片土地、森林賤踏為一片白色沙漠,我只知道某些人為了一己貪慾,不擇一切手段……」
史彤彤悲喜交加地直視著父親:父親,還是一身正氣!難道,真是有人想栽贓陷害父親?如果不是的話,父親不應該表現得這樣臨危不懼!
鄭正好不失時機地擠到跟前,站在臺階上問道:「我是《雲海日報》記者,您對自己剛才說的話敢用什麼保證?」
彤彤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史荊飛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報告:「許多煤礦人有目共睹,許多文柳百姓有目共睹:為了阻止文柳亂砍濫採現象,為阻止文柳白色沙漠進一步蔓延、惡化,我曾多次出現在該地,並且前不久因為阻止還引起了糾紛!」那份報告在史荊飛的手中抖得刷刷作響,「可是你們看看,這是什麼?這是一份居然有我史荊飛親自簽名按了手印的《環島礦業可開採可行性報告》!我史荊飛難道就是這麼一個出爾反爾、自己打自己耳光的卑劣小人嗎?」
居然還有這種事情?眾記者面面相覷,紛紛低頭記錄著史荊飛的一言一行。
「那麼,為了還原事情真相,也是為了給您自己一個公道:您願意現在當著我們記者的面,去雲海最權威的高院作這個鑑定嗎?」鄭正好望望彤彤,繼續道,「鑑定結果也許說明不了全部事實,但至少可以透露給大家這樣一個資訊:的確有人為了謀一己私利不擇手段。」
「我匆匆從文柳趕回來,就是為了做這一件事情!我更想看清這個膽大妄為之徒!」史荊飛清了清嗓子,「不存在敢不敢的問題,而是必須要弄清的問題,科學的依據勝卻各種假想與猜測。」
警車鳴叫著掠過雲海市的大街小巷,直驅向省礦業安全監察局。今天本來是徐澤如最高興的日子,一上班他就得到提升為科長的命令,前一刻鐘,他興致勃勃想到的是晚上要請岳父好好喝一頓酒,兩家人聚一聚,祝賀一下,歡樂一番!萬萬沒有想到,轉瞬之間,他的岳父竟然就陷入了囹圄。當塗澤如得知這個訊息時,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史荊飛曾一次次低頭彎腰走到雀兒崖那簡陋的棚區裡,奉送上徐家娘倆兒的生活費和學費的情景。
礦井緊臨山路,這是章華熙、謝家彥等首批脫離國營煤礦、實行單幹的私營煤礦,由兩對每年產6萬噸的礦井整合而成,整合後礦井的生產能力為每年15萬噸,雖然該礦的技改設計和安全方面未經審批、技改工程未經驗收,甚至還沒有取得安全生產許可證和煤炭生產許可證,但發財心切的章、謝兩位礦主竟然空口許以暴利,在拉攏、遊說國營煤礦工人脫離國營煤礦後,立即組織生產。
為了牟取暴利,章、謝二人馬不停蹄地安排兩個採煤工作面和九個掘進工作面同時作業,徐澤如的父親徐妙根,這個處處被妻子拿來同史荊飛比較、被妻子抱怨責怪的老實漢子,為了一改在妻子眼中沒本事的形象,不顧國營煤礦副礦長史荊飛苦口婆心的挽留,毅然決然地辭職投入到了私營礦區。誰知,一場災難正在向他襲來……
要想致富快,必須出煤快——脫離了國營煤礦的礦工們已經沒了退路,他們沒日沒夜、加班加點地苦幹。當聽著沙沙的挖掘聲音,突然變成了嗤嗤的聲音,有著多年經驗的徐妙根及時向當日監工的謝家彥作了彙報。謝家彥叉著腰,皺著眉,不屑一顧地說:「透水?怎麼可能?國營煤礦在雀兒崖開採了這些年,球事也沒有,我們首富煤礦不可能這麼倒霉吧?」
「謝礦長,不是倒霉不倒霉的問題,這是人命關天的事情!」老實巴交的徐妙根嘀咕著。
「你的命就這樣金貴呀?挖了這麼多年的煤,你不是球事也沒有嗎?人命關天,人命關天,那麼多人都是死在床上的,你還不是要每天晚上上床去睡覺?成事在天,富貴在命,生來死在床上的還是會死在床上,生來要死在礦井下的,還是得死在礦井裡,而生來富貴的人,就是命大,就是死不了,閻王就是發善心不肯收留這類人!」
徐妙根被謝家彥的這套論調嚇得一怔一愣的,眨巴著眼睛不知該如何回應。
謝家彥一手叉腰,一邊頗有大將風度地揮動著另一隻手:「如今這年頭就是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挖,接著挖!」
很快就透水了,徐妙根迅速組織礦工們逃出井口,但他發現和他一起下井的另外四名司機都沒有跑出來,並且井下還有四十多名礦工也正在巷道里尋找出口。於是,他重返礦井,而這時候,黑壓壓的大水迅速地漲了上來,很快就把礦工們逃生的運煤皮帶堵上了,一股股水沒過了礦工們的腰,漫上頸脖,朝他們嘴裡灌……
徐妙根將運煤的三輪車砸進水裡,氣勢濤濤汩汩外躥的水咆哮著,洶湧著,分分秒秒地吞嚥著礦井,一步步威脅著礦工們的生命。
嚇呆怔傻了的礦工們漸漸醒悟過來,他們學著徐妙根的樣子,將一輛輛三輪車扔進水裡,然而水勢濤濤,扔進水裡的車轉瞬就不見了蹤影,水勢卻一直不停地往上漲,龍門眼被淹了,礦工中有人開始慌亂了,他們氣喘吁吁忘了奔跑,也無力奔跑……
徐妙根眼見扔進水裡的三十多輛車轉瞬不見了蹤跡,再看看絕望的弟兄們,大喊著:「弟兄們快走啊,跑啊,揀一條命就是一條……」
礦工們喘著粗氣疲於逃命,徐妙根蹲在地上,跑上來的一部分人攀上他的肩,抓住井口皮帶,向井口逃生。徐妙根每往井口送上一個人,就嘶啞著嗓音喊道:「快去找謝礦長、章礦長,讓他們派人來接應我們!」
徐妙根重新返回到礦工們中間,喊道:「大家往這邊跑,我們要死都死在一起!」在徐妙根的帶領下,大家跑進了一條廢棄的巷道里。井水就像一條巨龍,在礦工們身後吐著長長的舌信。
於是,徐妙根開始組織大家用木樁猛撞擋在路上的牆,以期砸牆通向戶外自救。五六個人拿著木頭都上去幹,一個人搗幾下,沒有工具的礦工們就用手刨,鮮血染紅了牆壁。
徐妙根實在是沒勁了,他手裡的木頭立即被人接過去換著搗,人多力量大,抱成一團的礦工們,六個人抱著一根三米長的木頭,拼盡全身力氣狠狠朝牆上撞去。
如同天地初開,如同驚雷般一聲隆隆巨響,牆壁終於塌了一個窟窿,外界的陽光伴隨著生命的希望照射了進來。
死裡逃生的礦工們沐浴在金燦燦的陽光之下,第一次幸福地發覺擁有陽光就如同擁有生命絢麗的色彩。同時,他們驚疑地發現,在外牆用電鑽、鐵釺幫他們鑿牆鑽洞的人,不是謝家彥、章華熙兩位本應該承擔起全部責任的礦長,而恰恰是與私營煤礦沒有多少關係的史荊飛。史荊飛率領著國營煤礦的工作人員在進行緊張的營救,他們在半個多小時內,馬不停蹄地打通了三道隔斷牆,才讓圍困在礦井裡的弟兄們終於重見天日。
「快,快出來!危險,危險!」史荊飛一抹滿面的泥土,將大手伸進牆窟窿中,夾起緊臨洞壁對外邊天空發怔的一個礦工,硬生生地將他拖了出來。如夢初醒的礦工們一個個彎下身子,一身泥水連拱帶爬地擠了出來。
「不能停,不能停!這邊,這邊!」史荊飛急切地組織眾人朝一邊的安全出口逃離,「快,快!跟上,都跟上!」
眾人奔跑著,跑了兩千來米,只見一個礦井風門。史荊飛一推風門,裡面早就擠滿了焦急不安的礦工家屬們,她們不顧保安的阻攔,拼命往裡擠,男人生死不知,家裡的頂樑柱、經濟來源、主要勞力生死未卜,她們生不如死地煎熬著。她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喊著,拼命往礦井裡擠。
突然,透過密密麻麻混亂交織的人腿,眼尖的徐澤如突然看見史荊飛帶著一小隊礦工氣喘吁吁奔跑返回。
「他們,他們出來了!」徐澤如脆生生的話音剛落地,突然而至的驚喜驚愕了眾人,她們一抹淚眼,撲向各自的男人,在男人懷裡又抓又捶,號啕大哭之後,又發出孩子般的大笑。
然而,這種失而復得的驚喜並沒降臨到餘一雁母子倆身上。
餘一雁拉著兒子,穿梭在人群中,她尋找著,急切地扒拉著黑柱一樣的男人們,然而,在對方轉身驚愕的對視之下,在被急匆匆趕過來的別家人相認相擁的瞬間,失望化作水霧,瀰漫了餘一雁的視線,也許只有在這生死攸關的界線面前,平日裡被她橫加指責的丈夫此刻才重若千斤。
「妙根,徐妙根!」餘一雁擠到史荊飛跟前,「我家徐妙根呢?我家的男人呢?我發誓再也不跟他吵,不跟他鬧了,你讓他快點回家吧,我……我受不了!」
史荊飛一愣,對著人群大喊:「徐妙根,徐妙根逃出來了沒有?徐妙根,你的老婆、兒子在這裡!」
聲浪濺在人群中,喜極而泣的人群下意識地安靜下來。沒有人發現徐妙根,徐妙根不在人群中,那麼只有一個事實:他還身處危險的礦井中。
不少婦女暗暗拉住了丈夫的手臂,示意孩子抱緊了丈夫的大腿,她們不願意失而復得的驚喜轉瞬即逝,她們不願意剛剛回生的丈夫再闖鬼門關。史荊飛一抹臉上如雨的汗水,望著安靜的人群。
餘一雁捕捉到了大家不願再下礦井冒險的意圖,焦慮得失聲大叫:「大家可憐可憐我的孩子,救救他爸吧,求求你們啦,大家幫我一起找找他吧……」
「你不用急,大家一起下礦,就要一起回家——一個也不能丟,一個也不能少!」史荊飛看著大家,「今天你們受驚了,受累了,早點回家歇著吧!」
說完,他轉身朝危險地帶奔去。他像一個巨人,維繫著餘一雁母子唯一的企盼和希望!
史荊飛跑著跑著,突然感覺身後有無數雙腳跟隨著他,一轉身,餘一雁緊緊相跟,許多身體壯碩的礦工緊緊相跟。史荊飛稜角分明的臉上現出一絲感動和溫情。他朝大家點點頭,朝前奔去。
晚了,晚了!史荊飛疾快地趕到那堵逃生牆時,還是晚了一步,徐妙根被壓在倒塌的牆根,洪水漫過了他的身體,只有一綹綹掛破了的衣服漂浮在水面。
餘一雁慘叫一聲:「妙根,我再也不跟你吵了,你起來,跟我回家!」她伸出的手只來得及觸到徐妙根漂浮在水面的衣服,徐妙根整個身體赫然向水中倒去。
史荊飛不顧一切地撲過去,摸索著從水裡托出徐妙根的頭顱,一邊伸手抹去他滿臉的黑水,用手指摳著他滿嘴的汙泥、礦灰。另兩名礦工抱住徐妙根的腰身,試圖將他的身體從土牆的壓力下解救出來。然而,泥土好像整個砌在了徐妙根的下肢上,礦工們只有伸出兩手,刨著堆積在他身上的泥土。徐妙根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臉越來越黑,鼻孔、嘴裡的血怎麼也擦不乾淨。
史荊飛含著淚輕喚著:「兄弟,堅持,堅持!你要挺住,挺住啊!」
徐妙根艱難地睜開眼睛,浮現在他眼前的竟然是幾次挽留他留在國營煤礦的史副礦長,而不是私礦主謝家彥,章華熙!他浮現出一絲愧疚的笑容,咧開嘴,艱辛地說道:「謝……了……」
餘一雁哭喊著奔過去:「你這死鬼,你要挺住,你可不能丟下我們孤兒寡母啊。」
徐妙根迷茫的眼神緊盯著餘一雁的眼睛,「跟著……史礦……礦長……撿破爛……也比這……強……」他的臉痛苦地扭曲著,頭軟綿綿地向史荊飛的胳膊一歪。
「妙根……」餘一雁的哀嚎猶如萬馬奔騰,「妙根啊……」
刺目的陽光透過車窗,晃得徐澤如睜不開眼睛,他擦了擦乾澀酸腫的眼睛,從翻飛的記憶裡回到現實。
這起事故,由於礦主謝家彥及主要管理人員逃逸,延誤了營救時機,給入井人數核查和事故搶險救援工作帶來極大困難,致使六人重傷,兩人死亡。
副礦主章華熙事發當天在外地出差,但私自開礦引發重大事故,死罪雖免,活罪難逃,他被判處有期徒刑一年、緩刑一年。一年後,據說他去了菲律賓。當他的身影漸漸淡出雀兒崖礦工們的視線時,他卻富態畢現地殺了個回馬槍。他在雲海、在文柳等城市置辦豪宅,在邊沿地區開拓礦業,據說他富可敵國,他在各大銀行的私人存款達到了十幾億,他完全可以開銀行置房產,輕鬆地坐享其成,誰知道他仍然選擇在礦業界冒險淘金。
每每回憶起這段往事,徐澤如就情難自已,那死去的兩位礦工分別是徐澤如的父親徐妙根、藍貴人的父親藍海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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