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再清廉,真查起來也會漏洞百出

這些天,彤彤一直留在母親朱韻椰身邊,她擔心母親受不了如此沉重的打擊,更擔心母親無法忍受父親在外包養情人的殘酷傳聞。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排山倒海般一齊湧向彤彤,將彤彤一家推到了風口浪尖——家裡的頂樑柱塌了,家裡引以自豪的資本在世人心目中完全顛覆了!更令她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將父親押上警車的竟然是自己新婚不久的老公、一個剛剛得到提升的預審科長徐澤如!

真好笑,彤彤原本只是一個躲在網路外看戲的人,她冷靜地關注著日記的更新,然後發揮自己豐富多彩的想象,一行行才華橫溢的文字就從她心中、指尖流淌了出來。她認定自己只不過是一個有良知的看客,雖然會置身事外,但她會隨時豎起自己的好奇心,敏銳地挖掘出幕後的真相。可事態的發展完全出乎她的意料,生活本身原本比虛擬的網路更精彩。

《環島礦業可開採可行性報告》鑑定結果出來了,簽字不是史荊飛本人的真跡,覆蓋在名字上的指紋也不是史荊飛的,而據鑑定人員的判斷及分析,那鮮紅圓潤的細嫩指紋是一個女人的。

女人!這結果一出來,彤彤就非常生氣,又是女人!相貌堂堂的父親看起來雖然嚴謹古板,實則還是挺有女人緣的。除了餘一雁和藍貴人,那個覆蓋在他名字上的鮮紅手印又會是哪一個女人的呢?她此時正躲在哪兒發出冷笑?

指紋雖然不是史荊飛的,但由於「局長日記」的帖子影響太大,史荊飛還是被「雙規」了。省委領導名義上是說保護父親,將父親送往了幽雅安靜的省礦區青龍湖老幹所療養,在沒有取得充分的證據前,工資還是保持原來的局長待遇,但他的工作卻被戴副局長所代替——表面上看起來,一切都還尚好,省委省政府對於他們一手提拔起來、栽培起來的幹部仁政以施,仁至義盡,而實則是對史荊飛實行軟禁。在那個不允許跟任何人接觸,不準任何親屬探視、基本與世隔絕的環境裡,再因勢施之情感誘導,史荊飛很快就會交代一切的,即使他的貪念水珠般渺小,可湧現出來的絕對是大海,因為他現在是街頭巷尾談論的焦點,他被萬眾矚目,他的一言一行於有形無形之中會被無限放大。彤彤潛意識裡感覺父親自由的日子所剩無多。

網上沒有釋出的事情在彤彤的生活裡真實地上演著,她不是觀眾也不是演員,臺上的主角牽扯著她的五臟六腑,她淚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卻無能為力。

父親被軟禁,嚴禁親屬去探視。無能為力的彤彤只能將目光從父親身上收回,轉移到母親身上:整個殘酷的鬧劇之中,母親是最卑微的可憐之人!母親一心一意為家操持,父親的一茶一粥、一病一疼,甚至是一聲嘆息都事關母親的喜怒哀樂,想不到他在外面卻是「彩旗飄飄」,這對母親的一往情深將是多麼沉重的打擊啊!

母親也許不在乎父親是不是局長,不在乎父親的待遇是否是局級,不在乎日後的家境是否會一落千丈,但母親絕對在乎父親外面的女人——這對於任何一個女人,絕對都是無法忍受的奇恥大辱!

彤彤每每思慮到這一層,心裡湧出的除了對母親的愛、隱隱的擔憂,還有深深的疼。

可韻椰的鎮定與悄無聲息實在是大大超出彤彤的意料。她寧願母親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大哭一場,也不願意看著母親病貓一樣蜷縮在沙發上,不言不語,不聲不響,看不出哀愁,看不出不平,木訥得一如磐石。

「媽,」彤彤叫了一聲,沒有動靜,她含淚提高了聲音,「媽……」

韻椰動了動身體,淡淡說道:「彤彤來啦,媽這就給你做飯去。」

母親好像不知世外事,好似不知關於父親的風言風語已鋪天蓋地,似乎父親的軟禁就與他平日下礦、十天半月後又會回來一樣。彤彤佇立在冷清的客廳裡,有種曲終人散的惆悵。

彤彤將目光移到廚房,發覺鍋裡的菜冒著黑煙,母親還在一個勁兒用鍋鏟敲颳著沾在碟底的菜心,「嘩啦」一聲,瓷碟被鍋鏟刮打成兩截。

「媽!」彤彤奔過去,關了煤氣,奪了母親手中的鍋鏟,撲在母親肩頭痛哭。

整整七天,彤彤沒有回到自己的小家,也沒有見到新婚不久的丈夫。她只有待在母親身邊,才感覺還有一絲踏實。

凌晨,母親突然從渾沌的夢境中醒來,她幽幽嘆息著說:「彤彤,人人家裡都有四季,你不能拿自己的冬季去比人家的春季,你更不能丟了大家,再丟了小家……」

於是,在母親的勸說下,彤彤跑回了小家。彤彤跑回來才發覺,原來今天是週末,徐澤如也待在家裡。七天不見,徐澤如滿臉鬍子拉碴。在見到彤彤的那一刻,徐澤如黯淡的眼神亮了一下:「彤彤,你怎麼老是關機?」

「丟了,命都換了一條,手機還不丟?!」

「去媽家找你,也叫不開門……」

「死了!原來的彤彤死了!」彤彤直奔樓上,這些天來她見到電腦就暈,提到網路就發顫,可是現在她突然明白:要想知道事情突發的真相,就必須檢視3月20日下午更新的那篇「局長日記」。

樓上的電腦桌空蕩蕩的,液晶電腦不見蹤影。再目及窗外,豈止只是電腦,陽臺上、空中花園裡的濃郁植物和玫瑰花都已奄奄一息,在乾裂的花盆裡悄然消散。

彤彤突然尖叫一聲:「我的電腦呢?你們藏哪兒了?我的花,我的樹,招你們誰了,惹你們誰了?」

彤彤帶著淚浪的尖叫,帶著血湧奔流的聲音傳到樓下,發出隆隆的驚天動地的聲音,像瀑布、林濤轟鳴,徐澤如三步並作兩步,急速上樓。

餘一雁從廚房裡奔出來,也跟了上去。

「彤彤,彤彤,你冷靜一點……」

「冷靜?像你一樣?」彤彤唇邊尖厲地劃過一聲冷笑,「哈,好一個療養!囚禁就是囚禁唄,還藏著掖著的。」

徐澤如血紅的眼睛盯著彤彤,這也是他幾次欲向彤彤解釋、而又害怕面對彤彤的原因:在彤彤常常面對網路上的局長日記做出種種推測時,公安局就接到了調查史荊飛的秘密材料,徐澤如知道這個訊息,心裡焦急萬分,卻又做不了任何事情。憑著一個警察的正義,他面對黑心的「局長」恨得咬牙切齒,可是一旦想起雀兒崖礦井塌方透水時,他和母親的生活沒著落時,是史荊飛及時伸出了援手,不僅在精神上給予了母子倆照顧和關懷,也在經濟上給了徐家大力支援——徐澤如從上小學到上大學的費用,全部由史荊飛解囊相助!他們表面上是嶽婿,實則情同父子!

「彤彤,你要理解我的苦衷!我是警察,我沒有任何辦法!」

「你沒有辦法?你卻對我的電腦有辦法?我的電腦也有罪嗎?隱藏我的電腦也是你的職業——徐澤如,你不要欺人太甚!」

「彤彤!隱藏電腦那是不想你觸景生情,那是為你著想!」徐澤如努力接近拼命躲著自己、與自己刻意保持距離的彤彤,「彤彤,你應該明白,這世上的許多事情常常是身不由己,是不由得我們選擇的,就像我們不能選擇我們出生的家庭一樣……」

「姓徐的,你可真會為自己臉上貼金!將自己老婆的電腦藏起來,還說是好心,是為了讓老婆眼不見心不煩!」彤彤猛一指花園,「那些花兒草兒又作何解釋?

徐澤如、餘一雁的目光轉向陽臺,他們這才發現,在調查史荊飛這個案子的當兒,一家人根本沒有過日子的心思,空中花園裡的所有植物都憔悴成了一片羽毛,隨風飄落到了地面。

餘一雁拍打著自己的額頭,「彤彤,等熬過了這段日子,咱們重新再種!」

彤彤冷冷一笑,尖厲的語言四濺:「謝謝你們的好心!你們秘密調查我父親是為了關心我;你們藏了我的電腦也是為了我好,你們荒蕪了我的花草還是為我好……可我感覺不到你們的好,適應不了你們的好,我們……離婚!我可不想等到你哪一天心情不爽,就起身將自己的老婆給軟禁起來……」

雲海的白天平淡無奇,到了晚上卻五彩繽紛——華燈綻放,水波盪漾,霓虹燈曖昧地倒映在水波盪漾的湖裡,五光十色的霓虹閃爍,把整條街紡織成一片華貴的世界。

孟蔭南已是第三次因環島停工,從文柳趕到雲海市,駐守在師大門口。第一次從文柳礦區出發的興奮情緒,由最先的失望窘迫演變成不甘的茫然。

尤其是當他第一次帶著範聲同一幫同事熱情四溢、風塵僕僕找到藍貴人的宿舍時,藍貴人竟然不在。同宿舍的一個眼鏡女生奇怪地上下打量著他們說:「你們是誰?藍貴人的親戚?她不在,她呀,一早就被車接走了。我、我也準備出去的,大週末……」

孟蔭南滿腔的思念中,不乏夾雜著向眾人炫耀的意味,誰知道迎接他們的不是藍貴人如花般的笑顏,而是一個陌生女生清高的逐客令!

「走吧,這鳥窩壓根兒就不是人待的地方!」範聲同清了清嗓子,吐了一口痰,瞥見女生皺起了漂亮的眉眼,打心眼裡覺得滿意舒坦,甩著響指招呼眾哥們兒,「走,我們去外面的草坪上等!」

一群掘礦漢子高談議論著學校的佈局,穿過茂盛的棕櫚林,穿過花團錦簇的草坪,來到湖光水色的中央公園,不時引起學生們的側目。直到太陽西沉,華燈初上,孟蔭南還沒有聯絡上藍貴人,更沒有藍貴人返校的身影。大家實在是憋不住了,不時翹首,皺眉,但看看沉鬱在一旁不時撥打女友手機的孟蔭南,欲離開校園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但,時間不等人!最終,範聲同在大家的示意下,拍拍孟蔭南的肩說:「小孟,我們不能再等了!得搭夜班車回去了!我們都知道你是講情義的人,可是說句實話,這大學校園就不適合我們多待,這……這女大學生就不適合咱們開礦的……」

孟蔭南不願放棄,他緊緊抓住掌心中的手機,坐在花圃邊的鐵柵欄上,迷茫地看著眾人離開,將頭痛苦地埋進臂彎。

他帶著農家子弟極具壓迫感的情緒,獨來獨往穿梭於雀兒崖煤礦中學。一天,他捧著一缸米飯回到宿舍,窘迫於自己帶的鹹菜因天熱生了綠毛時,藍貴人託著一個盤子走進了男生宿舍,穿過眾人訝然的目光,徑直將那盤紅燒肉擱在他面前,那時他是怎樣的臉紅心跳啊!溫熱的熱液流向身上的每一個角落,那一刻足以讓他銘記一生!

孟蔭南幾乎每餐都能得到藍貴人的關照,他原先極具畏怯感的眼裡漸漸透露出一種不同尋常的犀利與鋒芒。他每次接過她遞過來的豐盛飯菜時,就會聽到自己心底有冰塊裂開的聲音,一股股暖流從崩解的冰層汩汩淌出:一定要考上大學!為了自己,為了她,為了他們的未來!就是因為這重重壓力,他以三分之差名落孫山!而一窮二白的山溝溝裡的那個家庭狀況,不可能讓他有復讀的機會!

其間,他向藍貴人提出過分手,提出過長痛不如短痛,是藍貴人罵醒了他,她罵他自輕自賤,罵他不懂愛,不懂珍惜。是啊,初中三年、高中三年的六年純真感情已經深入骨髓,豈是說放棄就能放棄的?他們要用永不放棄的方式來驗證這個世界到底有沒有真正的愛情存在!因此,每當她的音容笑貌潮水一般穿過礦井隆隆的雜音,穿過他忙碌的罅隙,在心中波瀾起伏、左右著他的喜怒哀樂時,他也固執地相信,她也會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這樣想念他!

可是,在等待的煎熬中,沉重的酸楚在孟蔭南騷燥不安的胸膛裡翻騰起來,彷彿半空中滾過幾聲悶雷,在別人聽不見的地方響起。

而此時的藍貴人,並不能體會到孟蔭南的情緒。自從結識了章子碩後,在他呼風喚雨、揮土如金的薰陶下,她突然有種混沌初開的感覺。自己原來絲毫也不比史彤彤遜色,母親藍芝芳的智商、情商,也絲毫不比朱韻椰差半分,她們欠缺的,只是一棵大樹般的男人為她們提供衣食無憂的生活!

藍貴人就像掛在荒野中孤零零的一個蘋果突然吸足了水分,她想老天是公平的,生活裡有某些欠缺,就會有某些彌補!章子碩的介入,先是改變了她狹窄的視野,繼而為她提供了一個年薪優越的兼職機會。她的野心開始散發出勃勃生機,她現在一心想要的就是掙錢,掙大錢,她要讓含辛茹苦一手將她拉扯大的母親過上好日子,她要在雲海市置房,讓她的愛情、幸福像史彤彤那樣受孕於豪華優雅的環境裡,她目前首要的任務除了學習,就是抓住老天賜給她的、一切能掙錢的機會。

藍貴人記得,認識章子碩,是偶然中的必然。

那是學校對外的一次企業經濟演講課,章子碩也在受邀之列。首席座位上的他看到學生席中專心致志記筆記的她時,一種奇異的感覺擊中了他。那些奇花異朵的所謂明星他已司空見慣,而與眾不同的書包妹是他感興趣的。她們年輕單純,富有學識,對物質要求也容易滿足,特別是這個不塗脂粉,臉兒紅潤得像蘋果的女孩兒。

演講結束後,章子碩原本計劃立即離開的,可是為了藍貴人,他留了下來。當從校長的嘴裡探知,這位女生名叫藍貴人,她擅長計算機、網路操作時,章子碩感覺他與她的緣分及共同利益已經如期而至。後來,他讓還在校讀研的她成為了環島網路宣傳站站長,年薪20萬。

章子碩挽著藍貴人從豪車上下來時,雲鶴國際酒店身穿套裝的服務員立即在門口的霓虹燈下組成了一道靚麗的風景:「章先生,歡迎您的光臨!」

章子碩輕佻地甩了個響指,徑直朝電梯走去。藍貴人在服務員或羨慕或妒忌的目光中漸漸挺直了脊背,略帶羞怯的目光聚束在章子碩的腦後。

下了電梯,來到典雅幽靜的怡心廳,關上門,章子碩一下擁住藍貴人:「慶賀一下,我們要好好慶賀一下!」

藍貴人輕輕抽開身:「你們到底想把史局長怎麼樣呀?」

「哈,那人,茅坑裡的石頭,臭硬臭硬的,這一下栽了!」

「其實……其實,他人不壞!」

「凡是阻止我們章家發財的,凡是不將我們章家人放在眼裡的,就是我們章家的死對頭,不會有好下場的。」

藍貴人的身體抖了抖,章子碩嬉笑著將她按在座位上,用手捏著她的下頜:「怎麼?你的心就是這樣溫柔?」他按了按牆上的服務鈴道,「總算是剷除了章家發財路上的瘟神!今天,我們要好好慶賀慶賀!」

服務員應鈴而入,適時遞上選單。

章子碩擺擺手:「不用,不用選單,就來個雪梨魚翅、清蒸鮑魚、油燜大蝦、黑魚丸、四寶蟹鉗……」

服務員見章子碩的菜點得沒完沒了,忍不住提醒道:「章先生!就是您兩位用餐嗎?如果是的話,我想這麼多足夠了……」

章子碩將一張詫異的臉轉向服務員,發現是一張新面孔,於是冷冷一笑:「難怪,新面孔!完全不知道我每次來這兒消費的規矩吧?」接著趾高氣揚地喊道,「豪門六頭極品鮑來兩隻,白松露燉至尊海虎翅來兩份,外加……兩份生蜂窩燉南非血燕盞……」

這一下,不僅是服務員目瞪口呆,就連見識過章子碩花錢如流水的藍貴人也感覺不妥了。她站起來悄悄拉拉他的手:「行了,行了啊!夠了,夠了!」

章子碩一口氣報完選單,逼視著服務員:「再來一瓶茅臺酒,算一算,有沒有達到十萬塊錢的消費額?」

十萬塊錢吃一頓飯?藍貴人驚愕得一下坐在椅子上。服務員慌忙按動著計算器,誠惶誠恐道:「章先生,一共是十萬三千元錢,請問您還需要什麼嗎?」

章子碩一揮手:「真笨!閉著眼睛我也知道個大概數目,你還真算啊!去去去,快點上菜。」

服務員退去,怡心廳安靜下來。藍貴人靠近章子碩,有幾分感動有幾分不安地說:「其實,你不用為我花這麼多錢。我……我早就告訴過你,我可是有男朋友的人。」

「哈,感動了?書包妹真容易感動,要是他媽的帶來的是一個下三爛演員,這檔次還要遭人白眼呢。」他拍拍藍貴人的手,無所顧忌地搖搖頭,「你也別太自作多情了,今兒個帶你出來,確實是高興,除掉了眼裡的一個毒瘤,爽,的確是爽!為你這樣的才女花再多錢也是值得的。不過,這樣的場合惦記著男友,倒是激發了點我的好奇心,他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像你——埋沒在雀兒崖只待被人識的寶物?」

藍貴人暗暗轉過臉,蹙皺著眉,擦了擦被章子碩噴射到臉上的唾液,孟蔭南俊朗清新的面孔出其不意地隨同她的呼吸,像空氣一樣鑽入她的腦間。那個俊美、謙卑的少年,每次到她家裡,就會搶著搬米、修理水電,給缺少陽剛之氣的家室重新注入一種陽光般明朗、令人愉悅的活力。藍貴人發現,人就是生活在矛盾之中的,有些人,有些事,不是可以用金錢來衡量的。章華熙為她花再多的錢,她也沒有與孟蔭南在一起時完全放鬆的愉悅!隨著接觸的增多,面對誇誇其談、財大氣粗的章子碩,藍貴人只感覺到壓抑。

「說啊,你還相信愛情?你不覺得愛情都是錢堆砌起來的奢華品嗎?」章子碩在藍貴人面前永遠都是一臉霸氣,「說說看,那小子吸引你的是什麼?」

「氣味相投!」倉促中脫口而出的話,令藍貴人先是一怔,繼而是心安的鎮定,是的,氣味相投!孟蔭南與她身上都有一種靠自己打拼出一片天地的夢想,都有一種雀兒崖人特有的吃苦、耐勞、重情的品質。這種品質,平心而論,史局長身上也有!想到此,藍貴人突然隱隱表現出不安。

「史局長……不知道史局長現在怎麼樣了?」藍貴人喃喃著,鼓足勇氣問道,「你們不會把史局長怎麼樣了吧?你答應過我的,只是讓他知難而退,只要他不太強硬、不擋住你們的財路,見好就收的……」

「你呀,少露出這副菩薩心腸吧,你越是替人擔憂,我越是喜歡你這個樣子,沒辦法,誰叫你跟別的女人不一樣呢?」章子碩欲伸出手指去刮她的鼻尖。藍貴人巧妙地避開,走到窗前。

章子碩只好跟隨著她,盯著霓虹變幻的都市。「他是自找的,我老爸都說了,礦區與省礦業安全監察局的交往中,本來是沒有永恆的朋友,也沒有永恆的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是他姓史的自不量力,戴著一個局長的帽子成心跟我們章家過不去,成心跟人民幣過不去,你說他傻不傻、活不活該?他自找死路,怨不得任何人!」

此時的章子碩,一掃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模樣,變得殘忍。藍貴人轉過臉龐,帶著點惶恐定定看著他。

章子碩嘆了口氣說道:「難得我今天這樣高興,你就不能放輕鬆一點?」

「其實,你們的金錢,幾輩子都吃不完的,你完全可以讓礦區停產,安心過另外一種生活。」

「沒有人嫌錢多,沒有人嫌錢扎手!人,要想有情趣地生活,要想高高地駕馭生活,要想出人頭地,就要辛苦要勤奮,要給自己上足馬力,要不停地賓士。賓士,懂嗎?」他又恢復起自己一貫的不屑。

魚貫而入的服務員進來上菜,打斷了章子碩的高談闊論。他揮揮手,大大咧咧說道:「吃飯,吃飯,我懶得跟你說!說了你也不懂!」

藍貴人坐下,給章子碩斟滿了酒。他仰脖一口吞下,大叫著:「爽!滿上,再滿上。那個不懂事的服務員,我還得教訓教訓她,讓她長點記性,懂點規矩。」

藍貴人怔怔地看著他撥動著手機,不知道這個闊綽的公子哥,下一步玩的又會是怎樣的心跳。

4

一想到是徐澤如親手將父親押送到老幹所,史彤彤就無法平靜。愛與恨、情與法、親與理種種交織的矛盾,使彤彤完全失去了安全感和信任感,她對徐澤如和餘一雁豎起了滿身的刺。她會無端將徐澤如遞到她手上的飯碗摔在地板上,看著徐家娘倆兒在刺耳聲中目瞪口呆的樣子,她就感到暢快淋漓。

「徐澤如,你已經把對你恩重如山的岳父送進監獄了,你什麼時候再押送我呢?」彤彤擦擦流到腮邊的淚,「生活在這個破廟裡,真難熬,猜不準哪一天,哪一天你也會把我送到監獄裡了,我心裡反倒會踏實下來。」

「你……」徐澤如放下飯碗,望著彤彤憔悴的臉,心軟下來,「彤彤,相信我跟你一樣的難受!爸爸進的是老幹所,我也不相信網上所言全指的是爸爸,我相信爸爸不是那樣的人,不是!總會水落石出的,我們一起期待著這一天行嗎?」

彤彤的淚流了下來:「少來這一套!有名有姓有時間有地點的黑字,億萬網友眼中的貪腐局長,怎麼可能有翻案的機會?怎麼可能?黑的就是黑的,白的也是黑的。」

聽著彤彤的狂呼,餘一雁剛拾起碎碗的手一軟,碗片又稀里嘩啦跌落在地板上,尖銳的聲音像鐵杵一樣扎破耳膜,穿破頭顱,災難般的噪聲持續了很久,直到餘一雁弄得滿手全是血跡。

徐澤如悲哀地看著彤彤:「彤彤,你冷靜一點,我們誰都不好受!」

彤彤並不領情,她站起來踢了一腳椅子,冷冷的語調配著決然的表情:「別以為樣子老實一點,嘴巴甜一點,我就會模糊真相!我爸我媽去昆江旅遊的事情,不是自家人傳出去的,外人怎麼可能知道?我媽一向深居簡出,我爸除了年節能休息幾天,陪陪我媽,這些生活內幕是誰說出去的,是誰誇大其詞——」彤彤的目光似寒光閃閃的利劍直刺餘一雁,「誰內心清楚!」

徐澤如忍無可忍:「你可以懷疑天下所有人,你可以不信任天下所有人,但是——你不能懷疑我媽!你心情不好,我們大家都能理解,但是你——你也不要血口噴人……」

彤彤回過頭,悲憤地望著徐澤如:「心痛了?我只是說了事情的真相,還沒提及你媽呢,你就心疼了?」彤彤淚流滿面,歇斯底里地喊叫著,「不是內部人先吵起來的,事情到不了這一步!哪怕他真的是惡棍,是貪官,是對家庭、對婚姻不負責任的人,可他依舊是我的父親!」

「可是,最先將事件捅向外界的,不恰恰是你的母親嗎?」一直沉默寡言的餘一雁語出驚人,她的聲音雖然不大,她的話卻讓周圍燥熱不安的空氣一下冰住了。彤彤腦袋發暈,她的整個世界響起了一片蟬鳴。

「媽,史家……虧待過你嗎?我爸我媽欠你的嗎?你們母子倆害死我爸還覺得不痛快,還想誣陷我媽?」彤彤怒不擇言,「眼紅史家的財產,想要史家的財產,直說!何苦良心喪盡,演一場場忍氣吞聲的苦肉計!」

「你……」徐澤如騰地站起來,「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能侮辱我的感情!」

「感情?」彤彤冷笑著,「徐澤如,我瞎了眼,真的把你看成了錚錚情聖,想不到你就這麼急切地表現出你無恥小人的一面,這麼快就讓我感覺到史家是養虎為患!」

「你……」徐澤如緊握拳頭的關節處崩崩作響。

史彤彤仰著臉,一臉挑釁地看著徐澤如:「徐大警察,多英雄,多大公無私啊,我怎麼早沒看出來,你徐澤如竟然是這樣的人啊!」

徐澤如一腳踢翻面前的椅子,握著雙拳直衝向史彤彤。

史彤彤仰著頭,不躲不避,不閃不讓。

倒是餘一雁急了,她撲在兒子跟前,慘叫著:「澤如,我們欠她的,我們欠她史家的,讓她說,讓她罵……」

徐澤如愣了。餘一雁將一個棕色的信封遞到徐澤如手裡,徐澤如抓出來一把黑亮亮的、各種形狀的種子。

「澤如,你有跟老婆爭啊吵呀的時間,還不如把這些種子都種在陽臺上,種在空中花園裡。」餘一雁痛心疾首地看著兒子,「你養死了滿陽臺、滿花園的花,還不去下種彌補,還站著不動僵持給誰看?」

徐澤如捧著花籽,如釋重負地上了樓。

彤彤卻並不領情,她追著徐澤如上樓的身影,不依不饒地尖叫著:「理虧了,心虛了?有理就來論一論,有本事就來使一使,跑什麼跑!」

餘一雁無奈地看著彤彤,這個溫柔可人的小姑娘,怎麼轉眼之間變成了這樣?可是,誰叫她餘一雁是母親,是婆婆,並且一直那麼無怨無悔、死心塌地地暗戀著人家的父親呢?無論時光怎樣流逝,史荊飛的形象早就刻在了她餘一雁的心臟裡,隨著心跳的節律,愛的脈絡清晰得毫末畢現。他從容的神態像雨後晴朗的天空,散發出平和明淨的光芒,讓人有種心曠神怡的虛幻。

餘一雁在見到史荊飛的那一刻,覺得世界上那束最絢麗的光線在朝自己奔來。可是途中,那束光線卻突然折轉方向,朝著朱韻椰那隻燕子疾馳而去。她突然心酸地明白,他一開始就不是奔向自己而來,只是自己會錯了意。那一陣子,她發瘋般妒忌朱韻椰,唯恐煤礦不塌,唯恐天下不亂。可是漸漸地,生活的歷練教她學會了抓住生活的刀柄,而不是刀刃。

一個人叫板,一個人無事生非,燃不起一場大火。百無聊賴的彤彤回到空蕩蕩的房間,寂寞和悲傷趁虛而入,她突然感覺自己還未曾年輕,就被此事擊碎而變得蒼老。

本來以為嫁給徐澤如只是幸福生活的開幕。可是,意料不到啊,她史彤彤的青春好像一場電影,一開始充滿著歡笑,光鮮亮麗,可是隨著父親以極不光彩的形象退出,使得她的生活再難容納得下值得信賴的人,直到所有與她相依相偎的主角統統不見。

夜盡,舞臺燈光暗了,冷清的家裡只剩彤彤一個人狼狽地謝幕,那種曲終人散的惆悵,即將永遠離開舞臺時的心無著落之感,無來由地讓彤彤的心充滿一種隱痛,這種痛似流水在體內汩汩流淌,然後凝結成一根根疼痛柱,鼓槌般將她的眼眶當鼓鍾,時時撞擊,滿面溼潤的淚水控制著那擂鼓的鐘聲,又化作新一輪的巨痛在她心裡來來往往,此起彼伏。

在霓虹粉飾的街道,承受如此巨痛的還有孟蔭南。

一個礦工,愛上一個漂亮的女大學生,也許這只是個遙遠的夢,也許正如村人嘲笑所言: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可是,夢境本來就是現實之一種,沒有夢,就不能擁有奮鬥的征程,就沒有力量把世界緊緊地擁在懷中!

孟蔭南始終相信,他有力量,他有能力,他總有一天會讓藍貴人過上公主般富足的生活。在礦區繁重的勞作中,他一遍又一遍溫習著藍貴人的話:「生活中遇到不如意像刀一樣刺向我們的時候,我們要學會去承受,去積蓄。在生活愜意的時候,我們不能躺在溫床上睡大覺,而要主動去尋找,去打造,等我們自己創造了累累碩果的時候,任何人的流言蜚語都不能成為我們生活中的障礙。」

良言在耳,不見玉人!溫馨而幸福的記憶一層層地撒落下來,幻化成他陳舊的冬衣,變成疼痛,一串串地綴滿他的內臟。孟蔭南的身影融於曖昧躁動的燈光,顯得單薄而滄桑。擦身而過的人流,疾馳而過的車流,更使他顯得孤單而弱小。

人群潮水一樣湧向雲鶴國際大酒店,觸動了疼得麻木的孟蔭南。這年頭,是什麼新鮮事兒能引起人們圍觀的念頭?而且雲集的,還有扛著攝像機的記者。

好奇心驅使孟蔭南擠進人群,只見雲鶴國際酒店的工作人員正圍繞著一卡車一元硬幣,點數的點數,記賬的記賬,用麻袋、用托盤一次次搬運著,場面蔚為壯觀。

在眾說紛紜中,孟蔭南總算將事情的原委明白了個大概:一個新來雲鶴酒店上班的服務員不小心得罪了一位前來吃飯的款爺,款爺為報復,也為尋開心,打電話讓手下人運來滿滿一車一元硬幣,總共十多萬元,為他的消費付款。

一晚消費十多萬元!到底吃了些什麼,是多少人一起吃的?孟蔭南同所有圍觀的人群一樣,對這個出手闊綽的大款充滿了好奇。他拼命擠過保安人員的阻撓,朝大廳里望去。

劇痛突然襲擊而來,孟蔭南彷彿被人硬生生地拆去了筋骨,痛苦地蜷縮著。他像一隻蛻皮的龍蝦,撕心裂肺的憤怒被看不見盡頭的五彩斑斕的人腿所吞噬。在他看清了的那一刻,他情願瞎掉自己的一雙眼睛!被前額的一綹頭髮擋住眼睛的白皙鵝蛋臉,不是他的藍貴人,還能是誰?再前進一步,可以看見她亭亭玉立的身材,依在她身後洋洋自得的男人,眉宇間帶點玩世不恭、臉上輪廓分明,不是他老闆的公子章子碩,還能是誰?他日思夜想、苦苦惦念的女人,原來始終就在他眼皮底下與一個花花公子交往著,過著至尊的物質生活。當他帶著一群哥們兒步行出礦區時,迎面而來的老闆的豪華車上坐著的原來正是自己的女友!

「快點,快點數完,我們還有其他事情。」章子碩催促著。

藍貴人在一旁給工作人員出點子:「要不,你們稱一斤硬幣點點數,然後將硬幣統統放在磅秤上一稱,這錢的數目不就出來了嗎?再說,章總的脾性你們也不是不知道,出手往往是隻多不少的。」

服務員們忙不迭地點頭,正準備實施藍貴人的點幣方案時,冷不防孟蔭南像一頭暴怒的獅子鑽了進來:「貴人,你果然在大學裡長本事了!」

藍貴人愣了,臉頰由白到紅,再轉變為紫。

「你的面子可真不小,一頓飯有人願意掏十多萬元的腰包,就為你的一頓飯,一卡車硬幣忙壞了多少人啊!你真讓人羨慕,吃一頓飯就這樣引人關注!」

一旁的章子碩不耐煩了:「一隻小跳蚤,不在礦區好好待著,來這兒瞎搗什麼亂?小心我炒了你的魷魚。」

「炒吧,炒吧,雲海市最牛的煤老闆與最牛的女大學生,進一次晚餐就花費十萬,並要炒走她的男朋友,你當老闆的不怕,我一個無名小輩還怕什麼?」

孟蔭南愈說愈氣,他突然撲向章子碩,那隻充滿了力量的雙臂夾住章子碩,將他高高舉起來,任由章子碩像翻肚的青蛙在他頭頂上划動著四肢,發出陣陣驚悸的慘叫:「你要幹什麼?放下我,快放下我!」

「我要幹什麼?你等下就明白了!」孟蔭南冷笑著,徑直走到卡車前,將章子碩重重摔向車斗內。隨著陣陣尖叫,章子碩彈跳的身影在魚鱗般四濺的銀燦燦的硬幣中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