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也是想給爸爭口氣,誰知心急了一些,礦……炸……塌了!」章子碩迎著母親探詢的目光,越說底氣越不足。
「嗨,礦塌了,這天不是還在嗎?」許潤瑩對著兒子朝章華熙努了努嘴。
「說得輕巧!人命關天的事情,現在又正是在風頭上。」章華熙對許潤瑩氣惱地吼著,「一再叮囑他沉住氣,沉住氣,我自有辦法拿下那塊寶地,就是不聽!」
「不就幾條人命嗎?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兒,開礦哪有不死人的?你忘了前些年你的雄心壯志嗎?開礦業,必須摒棄婦人之仁,如果每個在礦業死掉的人都要算在礦主頭上,那世上再無礦主掘寶,還養著一堆廢物幹什麼!」許潤瑩攏攏頭髮,訕笑著,「看你現在都變成菩薩心腸了,是因為老了,還是受了朱韻椰那些小情小調的感染?」
一聽到韻椰的名字,章華熙的身體不經意地顫抖了一下,難道老婆對他和韻椰之間微妙的關係有所察覺?
許潤瑩點到為止,並不深究,話鋒一轉:「看你都氣糊塗了,我的兒子,難道不是你的?」她不停地對兒子擠眼,「快去廚房將煤氣灶上的人參湯熱一熱,給你爸端來。」
以前,只要支開父子倆,她左右逢源一陣周旋,父子倆便會很快和好如初。可是,這次不同於以往。章子碩站著沒動,章華熙也很快地擺擺手:「你就別再添亂了,大清早的誰喝得下那玩意兒。」
許潤瑩愣了,疑惑的目光游移在父子之間,客廳裡陷入令人壓抑的死寂。
「他……他竟然揹著我私自開工,發生爆炸,礦井裡的一百多號人據說沒幾個爬上來的。」章華熙臉色鐵青,「如果是一條兩條人命,咱可以用錢擺平,可是,可是這是幾十條命啊!」
許潤瑩立即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她氣急敗壞地奔向兒子,指頭戳點著兒子的額頭叫罵著:「你這不爭氣的傢伙,早知道你會惹這大的禍,當初生下你時,還不如一把捏死你……」
章子碩委屈地看著母親,許潤瑩眼珠一轉,拉著兒子雙雙跪在章華熙膝下:「華熙,看在我們夫妻一場的份兒上,你要想辦法救救咱們的兒子啊!他再不好,也是章家的一條根。再說,他時刻是想著為你分擔一些工作壓力,他也想爭口氣,為章家辦些好事!再說,再說,子碩不動聲色,沒費吹灰之力,就將姓史的整垮了,也算是為你出了一口惡氣……」
「你說什麼?」章華熙迷惑不解地盯著許潤瑩的臉,「子碩有本事讓政府軟禁姓史的?他燒的是哪一爐香啊?」
許潤瑩臉上泛起一股自豪的表情:「他沒動一兵一卒,僅僅是利用了咱們策劃部的幾個網路高手而已!」
「啊?這麼說網上的局長日記就是子碩一手炮製的?」
「也不全是……誰叫他老婆……」章子碩一掃臉上的沮喪,本想大肆渲染一下自己的輝煌戰績,誰知被許潤瑩悄悄捏了一下他的手臂,只得住口。
「他老婆,韻椰?」章華熙緊張地從椅子騰地站起來。看子碩莫名其妙地盯著他,章華熙掩飾地端起桌上的茶杯,跌坐在椅子上,「她朱韻椰不是挺愛家的麼?她又怎麼了?」
父親失態的表現令章子碩感到非常意外。他緊張地盯著母親,不知如何回答。
「啊,也沒什麼。韻椰向來與世無爭的,與我又是好朋友,看在她的面子上,我們本來只是想在網路上恐嚇一下姓史的。誰知道那傢伙死豬不怕開水燙,對我們章家步步緊逼。他落到今天,也是自找的。」
「唉,也是。只是這一招也太狠了!」章華熙長嘆一聲,想想不狠也扳不倒姓史的,於是擺擺手,十指交叉的雙掌形成一個肉乎乎的拳頭,抵住前額,像潛伏在額前的碩大蜘蛛。他沉默良久,再度抬起頭來,語氣緩和了許多:「起來,起來,你們這是幹什麼?一家人,只要有一絲逃生的辦法,我會不惜一切代價的。」
「你有主意了?」許潤瑩站起來,滿懷希望地望著丈夫。
「唉,事到如今,只有這一著棋了。」
「哪一著?」
「逃!」
「逃?!」許潤瑩的目光黯淡下來,「逃到哪裡?來得及嗎?」
「幹我們這一行,時刻都處在風口浪尖,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章華熙看著面前慌亂成一團的母子倆,內心被某種柔弱的情愫所打動。對於許潤瑩,他說不上愛,也說不上不愛。這個豐滿的女人與朱韻椰比起來雖然顯得世俗,但她凡事都表現在臉上,只要滿足她物質上的要求,她就是一頭憨豬,吃睡玩耍,不會花心思在外招惹男人,也絕不會為他在外的某次拈花惹草的花邊新聞撕破臉皮大哭大鬧——從這一點來說,這是一個雖糊塗但非常有自知之明的女人,她不是一個好情人,但她是一個好母親。而且,他章華熙的東山是在娶了這個憨豬似的女人後建築起來的,他從內心深處對這個女人有種報恩的情感。
「我們先到香港,然後再去英國,那兒我有不少朋友,我們在那裡的資產足夠我們在英國的任何一座城市生活一輩子。」
許潤瑩信賴的目光一直盯著丈夫,丈夫是她的天她的地,只要丈夫確定的退路,一定是萬無一失的。比如說機票,他一定會拜託機場的兄弟弄來,比如時間、地點,甚至行李,他都會吩咐手下的兄弟安頓好——跟著這樣的男人,根本不用勞累,這麼多年來,他已在這座城市的各行各業建立起了密切的關係網。果然,他們在一群兄弟的護送下,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機場。
經過一晝夜的折騰,章華熙坐在寧靜的候機廳裡,頭靠椅背,由假寐慢慢進入一種迷迷糊糊的睡眠狀態。夢中的他是一個陽光的青年,為什麼在見到朱韻椰的那一刻開始,他就總是想笑。他不是沒有修養的男人,可他就是忍不住發自內心地想笑。他覺得自己有時愛的是韻椰的嫻雅,有時又為她的妖嬈心動,他深深墜入了愛河……可是,就在他們要成婚之際,史荊飛這個轉業軍人介入了,他不信他與韻椰青梅竹馬的感情,抵不過史荊飛踏上雀兒崖的一瞬間。可是,韻椰義無反顧地退親、決意與姓史的結婚時,他被打垮了,他發誓要報復這對狗男女,發誓要活在姓史的頭上,讓朱韻椰這個看似純情實則寡義的小賤人在仰望他金錢名譽地位的同時,悔青肝腸……
金錢,他得到了,名利地位也有了,可這逃亡到底算什麼?他這一輩子,果真生活在史荊飛頭上嗎?韻椰,曾告訴過自己嫁給姓史的後悔了嗎?沒有,好像從來沒有,無論他與她膠著到何種程度,無論她處於何種勢態,她從來不曾在自己面前貶低姓史的半句,哪怕是一個小小的眼神都沒有。
逃什麼呢?自己是不是該要去問問那女人,自己在她心目中到底處於何種地位?這念頭剛一冒出,很不合時宜地,韻椰那長髮垂散於唇際,遮掩不住美豔的相貌和柔軟的香唇便在他腦中揮之不去,那情景如同海潮一波一波地撲向天際。
章華熙猛地站起來,一把擼掉頭上的帽子。
「怎麼了,怎麼了?」隨著丈夫「噌」的一聲起立,許潤瑩剛剛有一絲解脫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她壓低聲音道:「再有一刻鐘就要登機了,天塌下來了你也再別管了,行嗎?」
「不!」他的斷然低喝,使許潤瑩原本懸著的心更顯緊張。
章子碩也大惑不解地擠到父親跟前,恐慌地看著父親。
唉,這個只會惹禍,只會花天酒地的兒子,幹不了大事承受不了責任!章華熙將目光從妻子身上轉移到兒子身上,將拳頭狠狠地砸在兒子肩頭:「到了那邊,一定要好好照顧你母親,不能再由著性子玩!」
章子碩點點頭,隨之緊張地盯著父親:「那你呢?爸!」
「我就不去了,我決定留下來!」
「什麼?」母子倆都大驚失色。
「難道,你真的放不下她?」半晌,許潤瑩才訥訥問出口。
「章家惹的事,章家就有本事承擔……」
「華熙,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你平時不是說一些道德一些規則只是用來套住那些無法掌控自己命運的小人物嗎?」
「斂財的時候是要有這股狠勁,走出國門前,我突然感覺到屁股後面生長出了一條長長的根,緊緊拽著我,好像我只要再多邁出一步,就會摔下萬丈懸崖,粉身碎骨……」章華熙頹然地拿下眼鏡,「我只習慣本土的水土本地的飲食,沒有辦法,每次出國,不管是訪問還是旅遊,只有中國的辣椒醬能保住我的命!無法想象,我該如何成天面對面包,面對缺少鹽味的蒸菜,無可想象……」
許潤瑩母子倆面面相覷,從不在他們面前長篇大論的章華熙,一旦為某種決定大加辯解時,不要說十頭牛,就是十架飛機也無法移動他。
「這是朱潤中、楊心蕊夫婦的名片,你們下飛機後與他們聯絡,他們會安排好一切事宜;這是我英國律師傑遜的名片,你們到英國後,找他,只要不是大肆揮霍,你們母子倆可以通過我的律師,獲得一輩子無憂無慮、吃喝不愁的富裕生活!」
章華熙將名片欲遞給妻子,想想,又遞給了兒子,然後猛地一拍兒子的肩:「壞一事,也會成一事,兒子,你該長大了,要保護好你媽!」然後,不容置疑地推開兒子,大踏步朝機場外走去。
「華熙……你……」許潤瑩追到門口欲喊,但廣播裡已傳來乘客即將登機的預告,空姐極具親和力的嗓音迴盪在候機廳,讓許潤瑩的狂呼變得軟弱無力,唯有珠淚兩行,「你放不下她,你真的放不下她……」
「兒子,爸最後送你幾句話:太早的炫耀和太急切的追求,雖然可以在眼前給我們一種陶醉的幻境,但是沒有根底的陶醉畢竟也只能是短促的幻境而已——你要記住,千萬要記住!」章華熙毅然轉身,攔住了一輛計程車。
章華熙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家,為了章家的根,為了他們母子二人平安!許潤瑩隔著玻璃,淚眼迷濛地看著丈夫打的遠去。她有些不甘,有些孤寂,她實在不明白,吃喝不愁的丈夫為什麼要放棄這個求生的機會,自投羅網去尋一條死路呢?難道那個女人就是這樣魅力無窮嗎?
計程車載著章華熙,繞著雲海的大街小巷行駛了一圈又一圈。在一個紅燈路口,司機終於忍不住扭過腦袋,望向後排一直盯著車窗外發呆的章華熙,怯怯地低聲問道:「先生,您究竟要去哪裡?」
章華熙嗯、嗯了一陣,還沒有想好要去的地方。對方不屑地哼了一聲:「你到底要去哪兒?你坐不起出租就搭公交!」
「老子有的是寶馬,有的是凌志車,如果……」他想如果他不是惶惶出行,他才不稀罕坐這破出租。話說到一半,他猛然意識到了什麼,收住話頭,「問那麼多幹嗎?你不想多賺錢?」
司機敏銳地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一股不滿的寒氣,臉上像突然被掃帚擼過一樣,堆起一連串的假笑:「那是,那是,一看就知道,從您指縫裡漏出一點,就夠我們這些人吃穿用度幾日,您不是賴賬的主兒!」
紅燈已變成了綠燈,司機繼續疾馳。章華熙透過窗玻璃,看著椰樹長枝沐風嫋娜起伏,宛如一抹翡翠的屏障。章華熙收回目光,微閉上眼睛,將頭靠在沙發背上,重重發出一聲嘆息。
當計程車停在騎樓一帶古舊的建築群,經過一條並不太寬的巷道時,一輛有著省文明標誌的黃顏色計程車迎面緩緩駛來。司機不得不緩下速度,給黃顏色的計程車讓道。
突然緩慢下來的車速讓章華熙一怔,他坐直了身體,朝外望了望。突然,他長吁一口氣,讓司機停下車,微微面露喜色地從耐爾名包裡掏出一把錢塞給司機,徑直朝雖有些陳舊卻依然華麗的建築群走去。
他走得有些理直氣壯,有些心安理得。因為他沒有任何吩咐,是冥冥之中計程車載他來的,是老天特意安排他來的。此刻,他來得問心無愧,來得無所顧忌。這條他覷視了無數次的巷道,這片他恨得咬牙切齒的華貴群樓,那個讓他產生無窮動力和報復慾望的名字,此時卻像他手掌的血管脈絡般,輕輕地、輕輕地由他的心臟流經四肢。
他原來是這樣渴望見到她,擔心她!
在一扇乳白色的門前,他停了下來。這兒,這兒曾是他的痛恨之地,他曾發誓不會踏進這兒一步,可是,可是這兒也是他夢牽魂繞之地。計程車將他帶到這兒,真是他一生中最為精彩的一次陰差陽錯,也是他智慧、勇氣最為輝煌的一次閃光。
於是,他準備按門鈴的手因興奮而開始發抖,他躊躇了一會兒,他的手指終於落在門鈴上,空寂四濺的鈴聲帶著悠長的孤寂,電花火石般覆蓋著他的幻想。他像遭到晴天霹靂似的茫然四顧,空殼般懨懨地走下臺階,步履沉重而緩慢。費盡心力,在生死邊緣一路狂奔,最終卻發現,這是一場空蕩的往返跑。他好像一下子變得蒼老、遲鈍。
天意?天意!他想。
章華熙並不知道,那輛在巷口與他所乘坐的計程車緩緩擦身而過的黃色計程車裡,坐著的正是他急切想見到的人——朱韻椰。
朱韻椰下了計程車,從容地走進史彤彤小兩口所居住的花園小區,她第一次覺得花園裡的蟬鳴如此喧鬧,就連那些修建整齊的花圃都變得很礙事。她長舒了一口氣,連日來壓迫著她的神經和緊張的情緒一瞬間全部放開,破裂成細小的碎片。
朱韻椰按響電鈴的那一刻,餘一雁正女巫般飄蕩在儲藏室裡,悲哀地祭奠她的三款新娘禮服。她淹沒在自己的遐想與回憶之中,自悲自憐的情愫幻化成如絲如緞的絢麗綵帶,向她飄逸,向她輕舞……大紅的綢緞、雪白的蕾紗、黑色的絲綢,一一掠過她冷峻蒼黃的面孔。她顫抖的枯手一一梳理著它們,將它們的下襬一一纏繞在脖上比試。突然,她覺得衣裾下面像生長出一隻無形的手,將她的脖子勒得生疼,勒得她呼吸困難,勒得她幾乎窒息……她越害怕,越是渴望逃盾,卻越是陷入這種窒息的狀態之中無可自拔。
突然而來的門鈴像一盆潑進來的水,朝她兜頭淋來,像透過門縫照射進來的涼絲絲、銀閃閃的月光。她想一定是澤如回來了,她得給兒子做飯去了。
史彤彤在家時,餘一雁總是瞄準時間備好飯菜,讓一桌香氣四溢的飯菜恭候著小兩口的歡聲笑語,如今彤彤去了南京,兒子回家的時間也不確定,餘一雁就常常剩飯剩菜地湊合著。如今兒子難得回來一趟,說什麼她也得給兒子備一桌豐盛的午餐。
餘一雁想著,掙扎著,回應著,兒子,別急,別走,別走,媽來了,媽這就來為你開門。餘一雁張開喉嚨,雙手撐開緊緊裹在自己頸脖上用華麗衣裾擰成的衣繩,努力抗爭。她猝然間跌坐在地上,驚甫未定地發現自己已擺脫了一個夢魘般的束縛。
「來了,來了!」餘一雁一邊應著,一邊撫撫蓬亂的髮絲。
餘一雁開啟門,發現立在門口的不是兒子,而是朱韻椰。
「是你?」餘一雁稍一吃驚,隨即顯示出興奮的表情,提起這個女人她不愉快,可真不見了這個女人,她有時候還是挺想念的。尤其是此時此刻,如果眼前的女人不來,真不知道她餘一雁在沉迷之中會做出什麼傻事來,「快進來,快進來,總說要去看看你的。可巧,你就來了。」
「啊,我來問問,你曾經在我家發現一個草綠色的u盤嗎?」朱韻椰挽著提包,邁步進來。她身上的黑裙散發著一種說不出的神秘高貴,隨著她的腳步,一顫一顫地柔軟地散發著一絲絲隱隱的光澤,一點點地朝餘一雁迫近。
這個女人,除了漂亮,就是白痴!家裡出了這樣大的事,她的天都要塌了,還兀自在那裡窮打扮!餘一雁心裡又「噌」地升騰起一絲不快,「你家已夠招人家的議論了,還收拾得這樣讓人側目……」
韻椰並沒有回應,她環視了一下空蕩蕩的客廳,目光落在餘一雁身上:「剛才還在睡覺嗎?我只想來問問彤彤這孩子給你經常通通電話嗎?」
「我剛眯了一會兒。」餘一雁下意識地摸摸脖子,「現在的孩子,哪還有一點疼大人之心?更何況是出外由外,哪會想到我這個閒人呢?」
「是啊,她爸的事——對她打擊太大!她不想理會任何人,也許自我調理一段時間就會慢慢接受現實吧!」朱韻椰轉身走向大門,「你忙吧,我只是無所事事轉一轉……」
「親家,親家,韻椰,韻椰,你留下來,陪我一同吃一餐飯吧!」餘一雁眼眶發紅,「彤彤一走,澤如一天到晚也不知道在忙什麼,一星期也難得回家一趟,回來了也很少跟我談心。你看看,家裡冷火冷爐的,哪還有一點人氣,哪還有半點過日子的樣子?」餘一雁對朱韻椰的挽留充滿真誠的哀求。
朱韻椰愣了一刻,躊躇著:「親家,我……我想求你說出一件事情的真相:你平日在我家時,或是閒不住幫我整理書房時,可曾見過我家的一個草綠色u盤?」
「什麼……u盤,我不懂啊!」餘一雁搖搖頭,眼前朱韻椰的腳步已退到門邊,餘一雁繼續央求著,「留下來吃餐飯好嗎?我知道,這段日子,你也是一肚子苦水無處倒。」餘一雁見朱韻椰並沒有完全拒絕的意思,走前一步,拉著朱韻椰坐到沙發上,「我是一個人在家,你回家也是一個人,這飯不總是要吃的麼?你回家還會搗鼓電腦,還有打發時間的技能,而我呢?整個就是被空巢逼出來的神經病,無所事事……」
韻椰輕輕嘆口氣,將提包擱在茶几上,與餘一雁一同走進廚房。
「唉,以後別再提搗鼓電腦的事情了,也許老史的事情,禍根就出在我的所謂創作中。」
餘一雁定定地看著朱韻椰。
「病退後,你們都知道我愛寫寫畫畫,寫點生活瑣事、遊記什麼的,打發時間——而三色鹿、含羞草正是篡改了我的生活日記,在網路上發帖……」
「那你為什麼不去相關部門澄清?」餘一雁將幾個雞蛋在碗沿磕著,磕出一絲按捺不住的怒氣,「啪」的一聲殼破,將蛋清蛋黃倒入碗中,將蛋殼捏碎,狠狠扔進垃圾簍,「老史那麼好的人,對你好得令我們這些女人眼紅,你怎麼能不站出來澄清這些事情呢?我早就有感覺,這點黴事怎麼就出在他身上?而且都傳得有鼻有眼的,像親自見過一樣……」
「可是,我所有的文字,一直儲存在一個隱秘檔案的,是誰盜了我的檔案呢?」韻椰寫文字純粹是為了消遣,「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動過我電腦的人,除了身邊的家人,還有誰呢?」
「身邊的人?誰?」餘一雁一愣,回頭吃驚地盯著朱韻椰,筷子在碗邊一劃拉,掉在瓷磚地上,「我可不會動那個洋玩意,我可不會電腦,最多隻站在旁邊看看彤彤、藍貴人、徐澤如他們幾個孩子敲敲打打的……」
「是孩子們無意?」韻椰悽然一笑,「彤彤是通過網路的材料來編撰《雙規局長》的,所有的人名、故事已全部作了處理,藝術化了,跟原型根本對不上號,我想不會是彤彤。網路帖子,除了人名、時間、地點是真的,其他的都是憑空捏造的。」
「藍貴人?你說會不會是藍貴人?」餘一雁恍然大悟似的叫起來,「憑我個人的感覺,肯定是她。雖說她是這三個孩子中年齡最小的,但她鬼主意最多……」餘一雁吁了一口氣,狠狠地說道,「她有一次跟我講,彤彤和澤如擁有一切:富裕的家庭、愛情、事業,只有她什麼都沒有……」餘一雁越說越氣。
韻椰搖搖頭,見嘩嘩的水已注滿洗菜池,在池中翻著大朵大朵的水浪,便伸手關了水龍頭。
「事情不會這麼簡單。老史一直將她當親生女兒看!老史說會供她上學,是藍芝芳太自尊而拒絕了!她禍害老史,殃及我的家庭,動機是什麼?」
「你這樣袒護藍貴人,莫非你心裡已有答案,只是不方便說出來?」餘一雁冷冷地看著韻椰,「難道說這一切都是一個情字所為,都是報復,都是他——」
韻椰身體一顫:「誰?」
「除了他還有誰?」餘一雁聲音不大,但張口出唇的人名卻如電光火花般一下將韻椰擊得暈頭轉向,「章華熙!」
一絲悲哀閃過韻椰的雙眼。她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似乎有種什麼東西正在前方等待著她,某種恐怖之物,近似於某種恐怖的真相。她渴望真相,但又必須迴避真相。
「真是快手不及眾手!」餘一雁頗高興地在餐桌邊擺著碗筷。自史荊飛出事以來,彤彤與澤如常常在屋簷下仇家似的爭吵。再後來遠走的遠走,忙得不歸家的不歸家,難得有人陪著她講幾句話了。
韻椰洗了手,在餐桌邊坐下。菜很豐盛,幾乎全是韻椰愛吃的菜:醬汁滷牛肉、糖醋魚、銀耳蓮子百合湯、和樂蟹、芙蓉蝦仁、瓦罐紅棗雞湯……小桌上已被擺得沒有空隙,幾個樣式相同的盤子並列在一起,粉紅色的花樣點綴著細白的瓷器,靠近盤口的地方是一圈淡粉色的邊。
「看看,曉得你要來一樣,幾乎是為你定做的菜。」餘一雁為朱韻椰舀了小碗銀耳蓮子百合湯,拿起一隻小銀勺放入碗裡,遞給她。韻椰對她的熱切並沒有感激的神情,她的思緒依舊沉浸在某種不為人知的地方。悲哀懸浮在韻椰的雙眼,她只喝了一口湯,就牙疼似的放下湯勺,用手抵住太陽穴。
餘一雁看著她的淡然模樣,將眉頭蹙成一座嶙峋的小山。她大筷地將菜往嘴裡夾,大口大口地咀嚼著。她暗罵自己真賤,這個女人高貴不多久了,自己還巴結她幹什麼?以前對她客氣,是因為老史;後來對她客氣,是因為兒子的幸福。而現在,整個偌大的空間只有雀兒崖的一隻麻雀和燕子,她餘一雁憑什麼還要對這個女人低三下四?做了滿桌她喜歡吃的菜,又是遞又是勸的,完全是一頭熱。
餘一雁大嚼特嚼了一陣子,突然臉露悲傷的神色:「真是財聚人散,財聚人散啊,早知道是這麼個結局,忙的忙,走的走,吵著鬧著要這麼大的房子幹嗎?」
「話不是你這樣說,生活不是按自己預想的那樣上演……」一種決絕的苦楚在韻椰眉眼間溢位。同時,突襲而來的冷淡,生硬地重新在兩人之間擺出一道牆,「人哪裡能預料到後面的事情?我想,無論是我們做大人的,還是他們做小輩的,誰也不曾想到,他們的愛情會淪陷到這份忙碌的工作且需要心計整理的家事之中。」
「是啊,任何時候,只要你一開口,這理,就總成了你的。知道我為什麼討厭你、不喜歡你嗎?你看起來十分低調、沉默,而你一旦開口,就必然暴露無遺:你那份沉默令人感到你是在蓄勢待發,你時時想著語不驚人不開口,這將使別人覺得不安,當然也包括我,隱約覺得你具有出奇制勝的攻擊性,而我總是掉以輕心。可事實上,你輕易得到了章華熙的心,然後又讓史荊飛一心撲在你身上。我想,這一切的禍根都歸結於此:你得到了太多的愛,也必然毀於所謂的愛。」
朱韻椰沒有反駁,亦沒有承認,在網曝的局長日記與自己的丈夫突然密切相聯的日子裡,什麼樣的流言她都聽說過,有人主張她主動揭露,有人主張她去找史荊飛的小情人算賬,更有甚者勸她席捲家中的一切財物遠走高飛。老史這樣陰毒的人不值得等,他的案子是鐵板釘釘,等來等去就是個無底洞。對此,朱韻椰不置一言,不發表意見的她心裡卻很執著:她的老史在外可以不顧妻子心裡的感覺,可以不問妻子的意見,掏空一切給基層礦工,能收養礦難礦工子女作乾兒、乾女,但絕不會在外包養情人!這一切的起源,這一個結,其實是出在她朱韻椰身上。她知道,自丈夫出事以來,她無時無刻不生活在自責之中。
朱韻椰站起來,推開椅子說道:「我想去彤彤的房間看看!」不等餘一雁表態,她就徑直朝樓上走去。
餘一雁撇撇嘴,也放下碗筷,緊隨其後。餘一雁依然將小兩口的臥室收拾得纖塵不染,朱韻椰輕輕吁了一口氣,將目光移向空中花園,園子裡的花開了,粉色的花朵柔軟層疊,明明聞不到香氣,卻好像也能感覺到那種幽遠古老的味道。她閉上眼睛,努力地呼吸空氣中隱隱的香氣。
餘一雁默看著朱韻椰閉目養神的樣子,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找怎樣的話題。
餘一雁努力用溫存的語氣說道:「要不你在花園裡多待會兒,爐子上還有一道湯沒端上桌,我去看看。」
餘一雁的語速極快捷,噼裡啪啦全都跟隨著下樓梯的腳步滑落下去,透過廚房的窗玻璃,餘一雁看見深藍色的天空上鑲嵌著幾朵白雲,爐上咕嘟咕嘟煮水的聲音是那樣的孤獨。
「你慢慢吃吧,我走了!」韻椰的頭伸了進來。
餘一雁一驚,放下手裡的活計看著韻椰:「哪有這樣的事情,煮熟了飯菜,忙死了人,飯不吃卻要走?」
「我本來就吃不下的。看到你對彤彤還是一如既往,我就知足了!」韻椰走近餘一雁,輕輕地拉著她的手,「這孩子不懂事,以後就全靠你和澤如多擔待了。」
不等餘一雁反應過來,韻椰已挎起茶几上的小包,開啟門飄然而去。
餘一雁怔怔地看著韻椰的背影,突然產生一種錯覺:這個女人對她的挑剔沒有應戰,對她的熱情也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感激,今天這是怎麼了?這輩子還能見到這個女人嗎?啊,天要塌下了嗎?只要她再多迸出一個字,天就會隨之塌下來嗎?
朱韻椰再次置身於滿園的陽光,回首仰望著高樓,突然品嚐出幾分心酸的味道。她恍惚地想著,自己要去哪裡呢?該去哪裡呢?她還回得去嗎?如果她消失了,所有圍繞在史荊飛身邊的明爭暗鬥,會不會從此就銷聲匿跡呢?
朱韻椰邊走邊把玩著手裡的手機,瀏覽到丈夫的姓名時,她的指尖按下了撥通鍵,她明知道丈夫被軟禁後,所有通訊裝置已被沒收,可是她就是心血來潮般想聽聽丈夫的聲音。出乎意料地,手機裡傳來的是恢復通訊的聲音,一抹驚喜浮現在韻椰的眼角眉梢。
4
炙熱的氣浪,從事發地向空中、向四周蔓延,史荊飛透過車窗看著沿途的農田,發出一聲嘆息。
環島礦業井口方向,燃燒的火焰已基本被眾人撲滅,但滾滾黑煙依舊像洪水起伏的波浪洶湧而出,扭動著身軀在井口上空瘋狂地舞蹈著。
驀然間,雜亂的人群紛紛朝兩旁退卻。史荊飛腳下似裹挾著一陣風,大踏步地往前走著。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響了,他越是不加理會,鳴叫的聲音越是持續不斷,他只得停住腳步,掏出手機,是韻椰,他一時眼眶發熱,百感交集。從安監局到幹休所,從幹休所到環島礦業這段時間,這段距離,並不是很長久,可是他知道,他的妻在心理上一定承擔了遠不止九九八十一難的煎熬!
無數雙眼睛,像無數盞燈,齊刷刷地盯著史荊飛。千言萬語,史荊飛不知道從何說起,哪一句話能讓韻椰放心,哪一句話又能解釋清楚他的擔憂、他的處境?史荊飛一咬牙,就按了拒聽鍵。
在眾人信任的目光注視下,史荊飛嚴肅地說了一句:「鄉親們,你們受苦了!」
話一齣口,他的眼淚就洇出了眼眶。人群中開始有人小聲地抽泣。
「我現在沒有任何話語,可以彌補你們對井下生死未卜的親人的擔憂。可是相信我,相信我史荊飛,在明天天亮之前,我會讓你們的親人出現在你們面前——活著見人,死著見屍,相信我會不遺餘力地做到這點,相信我!」
瀰漫的濃煙,一股一股,一縷一縷,如同披頭散髮的女人,隨著風勢忽前忽後,揪扯著不時從井底發出的嘶啞的爆裂聲。
「現在,不是悲痛的時候,不是指責的時候,長話短說,我們在這兒多待一秒鐘,就有可能使一個原本可以獲救的生命在剎那間轟然倒下……」
史荊飛邊說邊套上橘紅色的防護衣,向濃烈的煙霧中奔去。濃煙很快吞沒了他,他橘紅的身影在滾滾煙霧中時隱時現……憤懟的人群頓時鴉雀無聲。抱怨,改變不了任何狀況,憤怒、指責,更是於事無補。
史荊飛將耳朵緊緊地貼在炙熱的井口,陣陣熱浪的隆隆聲像火車一樣推搡著他,他堅持著、分辨著、分析著,汗珠子一落在滾燙的井沿,立即化成騰騰的水霧。
「叮噹,叮噹……」這聲音自井底沿著鑽桿,傳入史荊飛的耳膜,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清脆。
驚喜,激動,史荊飛立起身,揮舞著兩條手臂,對遠處的人群發出熱切而有希望的召喚。
「叮噹,叮噹……」這生命的資訊越傳越遠,越來越清晰,幾乎在場的人都能聽到。
史荊飛旗幟一樣召喚的身影,礦工家屬們緊緊盯著井口的祈盼眼神,深深打動了所有人。不論男女老少,大家自發地從車上卸下一袋袋葡萄糖水,汗流浹背地送到孟蔭南等熟知礦井情況的礦工身邊,再由他們通過鑽桿傳遞到井下。
朱韻椰的悲喜,隨著手機暫未接通的時間延長,在天堂、地獄之間穿越。手機開了,手機是不是又回到了老史手中?老史既然可以與外界聯絡了,那麼,他是不是已獲得一定的自由,並將很快洗清自己,讓一切真相大白於天下呢?可是,突然之間,手機的聲音中斷了,她的世界一下子陷入死一樣的寂靜。
也是,如今抓一個貪官也是一件大事,何況是一個被億萬網友關注的貪、淫、賄的安監局長?如今的礦難不斷,老史如何脫得了關係?不拿他當靶子射都難,怎麼可能輕易恢復他的自由?
韻椰緩緩地將手機從耳廓邊移開,塞回手提包。
恍惚之間,她悲哀地意識到,她與史荊飛之間像隔了一道遙遙的銀河,相見難有期。韻椰跌跌撞撞地走到大街上,人群、車流如織,一個個年輕貌美的嬌豔女子從她身邊走過,她單薄無助的身影像瘦瘦長長的蘆葦,在人流中左躲右閃、忽左忽右。一束束瘋狂而寂靜的氣流,將她整個人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