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彤感到極為震驚:不是說自文柳礦難發生後,他們全家都逃到英國去了嗎?他現在來幹什麼?難道他不知道公安部門已對他撒下天羅地網,正密切地監視著環島礦業的相關負責人,一旦出現就立即逮捕,要他們承擔亂開濫採、發生重大礦難的相關責任?而作為環島的總裁、法人代表,他此時大搖大擺地出現在雀兒崖,究竟是為了什麼?難道他不知道自己身處的危險,還是良知突然如雨後的小草甦醒,前來尋找一個見證人,然後去自首?
彤彤望著阻擋送葬隊伍的章華熙,百思不得其解;藍貴人心裡卻隱隱地充滿了激動與興奮:章華熙既然留下了,舉家逃亡英國的流言也就不攻自破,那麼章子碩是否也留了下來?許多她解釋不清楚的真相,是否終於可以和盤托出?
藍貴人暗暗思忖著,她擠過人群想一探究竟,然而,沒走幾步,她的心裡頓時塌陷了一塊。孟蔭南正站在人潮中的一隅,他顯然有很長時間沒有理髮了,一綹頭髮擋住了眼睛,眉宇間帶著一點獨有的凜冽。藍貴人往後退著,回頭一看,身材頎長的孟蔭南正向她走來……藍貴人的情緒從受驚的茫然變成難過,沉重的酸楚在胸膛裡翻騰。
父親的早逝,使藍貴人外表上看起來總是和善的,她的臉上總是保持著禮貌性的微笑。在學校裡認識了孟蔭南後,同病相憐的兩人迅速由同學關係發展為朦朧的戀愛關係。打她記事起,家裡就缺少男人的氣息,孟蔭南的陽光使她家陰氣森森的房子,充滿了紅木地板的光澤。她認為如此單純的愛戀便已足矣,她願意和他白手起家,像燕子銜泥,一點一點築起自己的小巢。她也確實這麼做著,在自己考入大學而孟蔭南名落孫山時,她也不曾想過要放棄這段戀情。
可是有一天,章子碩開著寶馬香車來到了她的跟前,載著她去了星光閃閃的豪華酒店。從此,快樂像插上了雙翅,離她越來漸遠。
慾望的黑洞就像密度最大的星球,隱藏著巨大的引力場,這種引力大到任何東西,都難逃黑洞的掌心。就像她的世界,所有的光和溫暖都被它吸收了……
史荊飛直視著章華熙,眼神里透露著異樣的警告和震懾。史彤彤明顯地感到這兩人臉上的笑容像利刃,在晨光裡一閃一閃。她周遭密密麻麻的人流突然像被人施展了定身法般,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餘一雁有點眩暈的感覺,她顫抖的身子似乎有些站立不住,輕輕地靠在藍芝芳身上。她們明白,這兩個男人,一個是在礦業中崛起的赫赫有名的一局之長,一個是憑著礦產成為富甲一方的礦主。這兩個男人,是雀兒崖養的兩隻老虎,都有本事讓女人困擾,而這兩個人都和朱韻椰有著密不可分的牽扯。
「沒想到你到底還是來了!你還算是一個男人!」史荊飛開口說道,「如果不單純是為挑釁而來的話,如果敢直面這次礦難的話。」
「我為什麼不來?這門裡門外就是一個天地,能裝得下你,當然也裝得下我。更何況,我從來不曾將韻椰從我章某人的世界裡剔除,哪怕是後來我們各自有了家庭,有了孩子……」他章華熙在史荊飛面前、在雀兒崖的鄉親們面前窩囊得太久了,這是他一生中最為精彩的對峙,也是他智慧最為輝煌的一次閃光。於是,他的嘴因為興奮而開始發抖,「哪怕是這些年來我和她的交往,並非完全出自她的本意……」
「無恥至極!無聊至極!」史荊飛的忍耐似乎已到極點,「她走得很淒涼,你少在這兒朝一個不能再分辯的沉默靈魂潑汙水……」
「哈,沒想到史局長真是量大能撐船啊。」章華熙仰天大笑,突然直視著史荊飛,「你懂韻椰這樣的女人嗎?她的心早被淚水浸透,就像,就像一朵花,在苦水裡泡的時間太長了,就再也無法盛開了。或者,她的心花是一直開著的,只是開給自己看而已……」
好熟悉的語言,好熟悉的句子!史彤彤和藍貴人都一震。對了,網路日記裡,「老妻」曾發出過這樣的自白!彤彤腦袋裡電光火花般飄過「局長日記」,難道說局長日記的炮製者果真是他?否則,渾身散發著銅臭味的章華熙怎麼可能講得出這樣的話來?他來,是想看看處處在礦業上「為難」他的史荊飛面臨家破人亡的慘局,以求得自己的心理平衡嗎?
藍貴人震驚了一瞬,驀然迴轉身,朝章華熙身邊擠去。孟蔭南悄然跟在她身後。
史彤彤愣了一瞬,藍貴人怎麼會出現在章華熙的身後?這個被父親視若己出的藍貴人表情雖然木然,可彤彤總感覺到她平靜的外表下似乎隱藏著什麼。
「我們是男人,講的就是國事,家事永遠退居於國事之後。」
「你害怕直面現實,所以就拿大而空、空而假的國事來當擋箭牌!」章華熙冷冷一笑,「她的那個男人,娶她到家後,便將她當成他天然不必支付工資的保姆。那個男人是一個事業上的英雄,引來無數人的豔羨。但在她面前卻只是一個任性的孩子,一味地在她面前暴露他的貪婪、無知、懶惰,並將此作為愛的象徵……」
這些瑰麗的話從章華熙嘴裡娓娓流淌出來,讓史彤彤產生了一種似幻似真的感覺。頭……好疼!像要裂開了一樣,腦子裡好像有千軍萬馬在奔騰,身體裡的血液像要燃燒起來一樣,無法思考!
「原來章總裁不僅是煤礦專家,還是愛情專家啊!我的妻子我不懂,就你懂?」史荊飛感到莫名其妙,「她的愛情,是她自己的選擇,我想她懂誰就會選擇誰!我尊敬她也尊敬自己,並自認為配得上一些高尚的東西!」
「大言不慚不知愧疚者,永遠為第一!」章華熙突然從胸口掏出一把手槍,對著史荊飛,「我這是為韻椰報仇——」章華熙的話振聾發聵,激盪起虛空的塵埃。
所有的一切如同一場夢境般,那麼神秘莫測、那麼匪夷所思地上演著,整個空間充滿了詭異又危險的氣息。人潮不知道是被震呆了,不知道移步,還是因為對章、史「二虎」有著根深蒂固的信賴,知道他們絕不會傷害無辜,於是人人都憋足氣,除了臉上的表情有些訝然的誇張外,雙腿都待在原地沒動彈。
章華熙要為母親報仇?難道母親真是被父親失手打死?章華熙與母親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他們的對話似乎與史彤彤一直無憂無慮的光鮮生活毫無關聯。但事實上,這些事情偏偏發生了,並將她的生活打了個粉碎。在她離開雲海的這半個月時間裡,一定有某些重大的事情發生,或是在父母特意製造的恩愛氛圍的表象下,她一直生活在一條潛藏著某種隱患的角落裡,因此父母的故事、史家的故事,她所聽到的、所看到以及所面對的這一切都是前所未有的陌生。她彷彿貿然走進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而圍觀的雀兒崖人見怪不怪的表情讓彤彤感知到他們其實是洞悉一切的。
「你這個要了她的命的人,我沒時間跟你唆!」在章華熙扣響扳機的那一刻,史彤彤的腦海裡還在雜亂無章地跳躍著昨夜夢裡的情景,還在回想著翁大海的話:「……你媽絕對不是自殺,是人為的,你只要告,我可以為你作證……」「砰」的一聲槍響,使彤彤本能地睜大了眼張大了嘴,而撞入她充滿恐慌的瞳孔裡的不是史荊飛已倒下,而是餘一雁瘋狂地衝撞著眾人,一路跌撞到史、章對峙的空隙之間,對著章華熙慘叫著:「偷雞摸狗的是你們,是你們……」
餘一雁的慘叫驚醒了史荊飛,他一個在部隊摸爬滾打的人,一閃身就避開了槍口。隨著「砰」的一聲槍響噴出的火焰,直奔史荊飛身後的藍貴人。在驚叫聲四起的同時,孟蔭南猛地撲了上去,一把按倒了藍貴人,他也沒有時間細想這樣義無反顧地去保護她究竟是為什麼,他只想他的藍貴人能夠安然無恙。
「貴人……」藍芝芳撕心裂肺的哭喊被看不見盡頭的人影所吞噬,尖銳的聲音像鐵杵一樣扎破耳膜,穿破頭顱,在人潮中湧動著。
章華熙猛然意識到自己射錯了人,回身欲重新瞄住自己的敵人史荊飛時,如夢初醒的人群突然意識到可能隱匿著致命的危險而紛紛蠕動著,那情景如同海潮一波一波地撲向天際,黑壓壓的一片,根本無從尋找史荊飛的身影。
章華熙轉身鑽進賓士,碾著唯恐避之不及的人流讓開的道兒,風馳電掣般向街頭駛去。
徐澤如如夢初醒,掏出工作證,奪過路旁行人的一輛摩托車,大叫道:「借用一下!」不等對方明白事由,他已發動摩托車,尾隨著章華熙的賓士車狂奔。
兩縷陽光穿透樹叢,從徐澤如腦後投射到前面的樹梢上。槍口似一個黑洞,陰森森地從賓士的視窗對準了徐澤如。徐澤如看著那個黑洞,嘴角也微微緊張地牽起了一些弧度。
「砰」的一聲,徐澤如空洞的瞳仁裡一片漆黑,接著是第二聲槍響,清晰地從他耳膜裡鑽過,接著又是「砰砰」兩槍,之後周圍的一切陷入了萬籟的死寂。
短暫的沉寂之後,徐澤如卻沒有一絲痛感,他這才意識到從黑洞裡噴出來的火苗並沒有擊中自己。只見子彈穿透了一片樹葉,那樹葉從樹上飄落下來,飄飄悠悠。徐澤如轉身看了看四周,沒有發現賓士的蹤跡。他橫跨在摩托車上,前後左右瞄了瞄,此處只有一條路,章華熙只能走此路。章華熙一心想要對付的人只是史荊飛一人,因此他應該不會帶上多餘的子彈。這樣一分析,徐澤如心裡充滿了隱隱的興奮,如此一來,他的安全係數就大得多。
徐澤如返回大路,調轉摩托車頭,朝一旁的小路疾馳,噼啪作響的綠樹枝不時擦著他的身體,彈過他的頭頂,鼓譟著,喧囂著。徐澤如沒追多遠,果然,章華熙的賓士在山道上沒命地直竄,沿途的椰樹在微風中搖曳。
徐澤如跳下車,立在山頂,他知道了章華熙要去的位置——海天一角。
海天一角——章華熙心裡一陣悸動,那些因為忙碌而塵封在歲月裡的記憶一下又浮現在眼前。那正是朱韻椰與他曾經海誓山盟的地方,他們轟轟烈烈、人盡皆知的愛情沒有走到最後,這一度令章華熙心理嚴重失衡,導致他自暴自棄。他一面視從部隊轉業而來的史荊飛如眼中釘、肉中刺,一面揚言不坐上班的椅子,只握划船的槳把子,一定要成為轟動雀兒崖的頭號人物,讓那個有眼無珠的輕薄女人悔青腸子。
當年,雀兒崖的人誰也沒在意章華熙的話。大家都覺得,年少輕狂的章華熙是過於順利、過於被父母寵愛慣了,才會在失戀之時不知不覺間瘋長出許多狂傲的枝條,等他找到了新的伴侶,就會淡化這段不了的情緣,也就能放下這段刻骨的仇恨。畢竟,愛情只是人生長河中的一小段,責任與追求才是人生的延續。
然而,當政策鼓勵承包土地,實行煤礦私有制時,章華熙就挖走了國營煤礦的許多熟練礦工,承包了煤礦……正當章華熙陶醉在成功的幻境之中,準備下一步抓緊時間掘礦,以便生成更多的價值時,史荊飛卻意識超前地提出了「綠化家鄉,和諧發展」的經營理念。在當時,「生態持續發展是基礎,經濟持續發展是條件,社會持續發展是目的」的理念,只不過是流於形式的口號,可史荊飛偏偏把它當成令箭來實施。他號召關閉所有私營小礦,緊接著是周到而細密的設計與部署:礦地幽深的坑窪引水因勢利導變成湖泊,含有重金屬的礦渣利用石灰石深埋,然後發動全雀兒崖的人植樹種草。
從現在來看,史荊飛當初的決定無疑是具有前瞻性的,可是在當時,許多私營小礦主還是懷揣著對峙甚至仇視的目光來對待這件事情。發展勢頭非常好的章華熙更是不服,他聚集所有小礦主煽動說:「他一個外來的轉業兵,一個半路摻和進來的採礦人,憑什麼在我們雀兒崖的天地裡指手畫腳?他說要產煤就挖礦,他說要環保就要填礦!事情真是這麼簡單嗎?我看他是扯著政府的虎皮,打著他私人的小算盤過日子!」章華熙將一份「拒絕環保空口號,堅持合理開礦」的協議啪的一聲拍在桌上,「他姓史的在礦業界沒有競爭力,混不下去了,憑什麼要我們私礦當陪葬品?難道說我們土生土長的雀兒崖人,還抵不過一個外來人?今天,在座的所有人,在礦業界我們是一條戰線上的朋友,在生活、情感上,我們是一起長大的玩伴。要想發財,要想出人頭地,要想不被人左右,你們今天必須在這張協議上把自己的名字給簽了……」
於是,本來就忽左忽右不想關閉礦井而又深感無奈的礦主們,紛紛湧到章華熙的面前,簽上自己的大名,誰想放下在家門口挖掘寶藏的金飯碗呢?
史荊飛實施環保的工作陷入重重困境。止步不前的工作,引來了更多人的唾棄和謾罵。可是不久,雀兒崖發生了一件大事,徹底改變了大家的觀點:藍海濤的媳婦藍芝芳產下了一個沒有肚臍眼的「怪胎」,經醫務人員的檢查,得出的結論是藍海濤被重金屬感染。煤礦的汙染竟使下一代遭到滅頂之災!藍芝芳兩口子驚呆了,左右鄰舍震驚了,一條街的人都被震醒了。這樣,填礦環保首先得到雀兒崖的女人們積極響應:「挖再多礦,掙再多錢,環境汙染了,我們的孩子缺鼻子少眼的,要再多錢也沒用!」
於是,填礦植樹、引水造湖、石灰石覆蓋礦渣等具體環保措施,在史荊飛有條不紊的具體安排下,搞得有聲有色,熱火朝天。以章華熙為首的少數私礦主的牴觸根本阻止不了大勢所趨。
一年多後,雀兒崖經過治理,山山水水基本恢復了原有的靈氣。藍芝芳兩口子在醫生的醫治下,順利生下一個健康女嬰。滿月酒那天,藍家請來了雀兒崖的老老少少,大家都為這個小生命慶賀。
就在藍芝芳沉浸在幸福的當口,礦工何海鳴一臉黑煤地跑來,氣喘吁吁地說:「不好了!章華熙家的礦透水了,塌方了,藍海濤,海濤,海濤他,他,他……」
海鳴的語氣已讓席間所有的人都明白,海濤遇上礦難了!海濤在礦塌方時沒有逃出來!海濤凶多吉少!
「早就勸他今天不要去,不要去!」藍芝芳的眼淚一下湧了出來,「可他說幹完今天,拿到工資了,就不幹這行了……」
史荊飛甩下碗筷,率先奔了出去。在座的男人們相互間看了看,瞅了瞅史荊飛的背影,也衝了出去。藍海濤沒能倖免於難,但在史荊飛的正確指揮下,整體局勢得到了控制。
事實勝於雄辯,章華熙不得不關掉私礦!一年後,章華熙突然宣佈出國去菲律賓。臨走時,他曾咬牙切齒地對史荊飛說:「你之所以能在這方小天地裡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並不是你比我強,而是老天處處成全你、照顧你!但是你要記住了,風水輪流轉,總有一天,我會超越你,奪回應該屬於我的一切!」
人是健忘的,在日復一日的忙碌中,在萬物離析的變遷中,雀兒崖人漸漸淡忘了這段往事。只是回到雀兒崖時,偶爾會聽到乘涼的人們絮絮叨叨嘮起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往事,然後點著兒孫們的頭說:「少輕狂,人家姓史的若將自己的功德整日掛在嘴邊,那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的,可以說沒有他,就沒有現在最古樸最唯美的雀兒崖,更別說咱家了,可是人家那麼認為過嗎?人家那麼炫耀過嗎?在人家面前,你永遠嫩著,幼稚著,無知著!」
也正是因為小鎮有了這些長舌婦,章華熙潛意識裡才不想面對雀兒崖,面對自己的根。
4
不遠處的海天一角傳來大海低沉的咆哮,那咆哮聲在寂靜中越過重重荒原,淹沒在遙遠的森林中。這令人驚悸的悽清景象,將徐澤如的思緒喚回到現實,他的腦海裡嗖地潛入章華熙的話——
「……這門裡門外就是一個天地,能裝得下你,當然也裝得下我。更何況我從來不曾將韻椰從我章某人的世界裡剔除,哪怕是後來我們各自有了家庭,有了孩子……哪怕是這些年來我和她的交往,並非完全出自她的本意……」
這麼說來,章華熙當年離開雀兒崖出國時的狠話,並非一時之氣,而是他終生奮鬥的一個終極目標。他和朱韻椰一直都有著聯絡,親戚朋友也許都被朱韻椰的不事張揚矇在鼓裡。可是作為丈夫的史荊飛,他能不知道嗎?章華熙的這番話是無事生非,對史家歇斯底里的羞辱,還是他和韻椰之間真的存在著某種情感上的聯絡?
「……她的那個男人,娶她到家後,便將她當成他理所當然的不必要支付工資的保姆。那個男人是一個事業上的英雄,所向披靡,引來無數人的豔羨。但在她面前只是一個任性的孩子,一味地在她面前暴露他的貪婪、無知、懶惰,並將此作為愛的象徵……」
以章華熙敢說敢做的個性,他和朱韻椰間的秘密交往應該是確鑿無疑的事情。從他透出的資訊來看,韻椰也許是心甘情願的,並且在他們的交往中,韻椰一定曾經在章華熙面前流露出這樣的抱怨,才使章華熙有恃無恐地敢於在大眾面前,將他們的這段地下情公開。
令徐澤如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朱韻椰與史荊飛是多令人羨慕的一對啊!難道說他們夫婦一直在人前演戲,在人前「秀」著恩愛,而私底下的夫妻情卻正是如章華熙所說的那樣不堪?可是作為女兒的彤彤為什麼沒有絲毫的察覺?網路上的局長日記難道是朱韻椰愛恨交加的「發洩品」,後來才被人拿來炒作,成為襲擊史荊飛的「罪證」?一時衝動而又完全控制不了事態發展的朱韻椰,在恐懼而又愧疚的事態下,選擇了自殺身亡?如果事情真是這樣,對彤彤將會存在怎樣致命的打擊?
徐澤如的大腦高速地轉動著,現在章華熙意識到了自己難逃環島礦難之災,去了海天一角祭奠他的愛情,他接下來會做什麼?利用這些年的財富渡海外逃,還是選擇死亡?這個礦業鉅富表現非常極端,有時蝸居在別墅裡,像一條無聲無息的死蟲,有時大肆雲集業界巨賈揮灑玩樂;有時分毫必究,有時揮金如土;他藐視的人,他會見一次羞辱一次,他若是動過真心真情的人,他也確實抱定了不離不棄的態度……
徐澤如的額頭上隱隱冒出了汗,他急忙發動了摩托車,朝著海天一角的方向駛去。綠葉搖曳,耳邊呼嘯的風搖曳著一路哀歌。
章華熙將車停在一塊平坦地帶,步行到面向茫茫大海的嶺頭山,在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心裡乍然而起些微涼意。此時此刻,這裡海水澄碧,煙波浩瀚,帆影點點,椰林婆娑,水天一色。
章華熙面朝大海,他的頭頂是無限高遠的深藍色天空,看不見任何雲朵,如果沒有乍起的海風,如果沒有隨風而動的樹葉墜落,在他看來,周圍本是一個萬籟俱寂的世界。
朱韻椰俊逸含羞的年少面容似乎就在眼前,她輕靈的身影在沙灘上的奇石之間時隱時現,她徑直穿梭在「海天」突兀的巨石間,昂首天外……在崢嶸壯觀的景象中,章華熙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很久以前,有兩位好心的仙女知道漁家打漁為生的辛苦,便偷偷下凡,立身於雲海中,為當地漁家指航打漁。王母娘娘惱怒,派雷公雷母抓她們回去,二人不肯,化為雙峰石,守護在海天一角……」
「她們為什麼不聽父母的話回到天上去呢?是貪戀這兒的美景嗎?」
「這只是原因之一,」章華熙趁朱韻椰不備,「啪」地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更主要的原因,是打漁的人都是年輕英俊的帥小夥……」
「臭美吧!」朱韻椰「咯咯咯」的笑聲帶著蜜一樣酥甜的氣息,浸入章華熙的心房。他自信雀兒崖的小夥既然留得住天上的仙女,使天上的仙女都願化石守在此地,他也能讓自己深愛的韻椰為他死心塌地。
可是,一個穿著沒了肩章的外來轉業軍人一下勾去了朱韻椰的魂,她開始覺得他章華熙沒魄力、小男人氣,性格溫順的她竟一反常態地擊敗了父母,嫁給了只結識了兩個多月的外來男人——史荊飛,似乎這兩個月抵得過他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美好時光,這對章華熙是一種譏諷,一種沉澱在靈魂深處無法揩淨、無法掐掉的恥辱!
關於仙女下凡的故事,章華熙向來只把它當成一個遙遠的傳說,可是朱韻椰的改變讓他徹底相信了女人的絕情:仙女們能背棄父母化為石,朱韻椰也做到了背棄父母而嫁給了愛情。她不僅有化石的勇氣,還有背井離鄉的勇氣……章華熙算是長見識了,開眼界了,女人骨子裡強勁的霸氣,遠非男人所及。他因此生活在自以為是的悲慘世界裡,痛苦得死去活來,既然朱韻椰他永遠也追求不到,那麼他發誓要強大,他要出人頭地,他要報復!任何人都沒有權利隨意踐踏他的心靈綠地,尤其是屬於一個男人愛情的土地!
海潮一波連著一波,像一個個串聯著的記憶,澎湃著,洶湧到章華熙的腳下。在他選擇了報復的同時,也造成了他這輩子的不幸福人生!
章華熙極目遠眺,撥弄有些凌亂的頭髮,他突然感覺到天空是如此寂寞,人也寂寞,心也是如此落寞。往事猶如腳下的海潮,拐過重重疊疊的障礙,毫末未損、清晰異常地飄浮於他的腦際……
他先是想通過挖掘煤礦,創造財富來打垮史荊飛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來野小子,可結果是內外交困,關了煤礦遠渡國外。當他在菲律賓掘得金滿缽滿,娶了許潤瑩後,他沉浸在恥辱海洋的那顆心漸漸得到恢復。衣錦還鄉後,他在雲海置辦了安樂窩。此時,他對當年那對賤婦賤夫是完全有資格不屑一顧的,可是他卻忽略了,在他積蓄了資本的同時,史荊飛也在不停成長。因他「高瞻遠矚」的目光,不到十年的光景,史荊飛就將雀兒崖打造成了中國一流的原始生態旅遊小城。他因而一升再升,竟從偏遠的古樸小鎮一步步調到雲海,最終坐穩了省礦業安全監察局的第一把交椅。
每一次得到史荊飛提升的資訊,章華熙的內心就像被捅入了一把刀,他抓著鋒利的刀刃,被傷得遍體鱗傷。在他因事業陷於困頓,對許潤瑩的感情陷於疲倦的時候,朱韻椰就是那樣令他毫無防備地出現在許潤瑩舉辦的晚宴上。
那天,他窩著對史荊飛的一肚子火氣,邀請了業界的一群朋友在水王帝國燒錢解悶——每當他在史荊飛面前為煤礦的事情忍氣吞聲時,他就要找機會享受一次這樣的富不可言的「帝王派頭」。可這一次,面對光怪陸離、如夢如幻的氛圍,他依舊沉悶著一張臉。小礦主謝家彥「謝百萬」調侃他說:「不用問,今天章總準是又吃了‘老不史’的暗虧。那個二百五,直腸子,軟硬不吃,只講工作標準,號稱真金不怕火煉,難得扳倒啊。」
「扳不倒他,就得習慣他,或者——甭再吃這種苦了!」另一礦主「囤錢庫」說道,「就我所知,章總的財富就是富三代不掙不勞,也能富富餘餘生活一輩子,何苦再為幾個閒錢受別人的氣呢?關門大吉,去各國走走,各地走走。」
「說得輕巧!我習慣了芝麻開門喚上幾喚,從那些黑洞洞的地下掏出無數的寶藏——我喜歡享受這樣的過程,懂嗎?」章華熙一口氣喝乾了面前的酒,「就像將軍喜歡槍林彈雨的戰場,就像老鼠喜歡與貓捉迷藏……」
「那也用不著這樣急火攻心啊,你應該多享受一下家庭生活,閒不住了再上戰場!」
「唉,家庭、家庭可是個燒錢的無底洞。」章華熙無可奈何地說,「不過呢,這話又得說回來,男人掙錢不就是為了讓女人花的麼?所以為了家庭,我在能動彈的時候,更應該挖寶掙錢,攢一個是一個,別等到哪一天姓史的預言的地下礦資源越來越少,甚至是即將開掘殆盡時,再想動彈就晚了!」
「哈,我知道你的成功秘訣了,老大,為這個乾一杯!」萬礦主站起來,雙手高舉著酒杯,畢恭畢敬,微微彎曲的十個手指上,有八個指頭戴著金戒指,「我終於明白,這些年來你為什麼在業界總是遙遙領先,讓我們弟兄望塵莫及!」
章華熙手指點著對方:「看你這十指穿金戴銀的,你什麼時候落後於我了?」
「哎,我這點暴富的小九九,哪能跟章總您的不顯山露水來比啊。」對方一仰脖喝乾了酒,「你之所以富甲一方,獨佔礦業鰲頭,就是因為你的境界高哇。這些年,我們恨姓史的不死,見了他如同老鼠見貓,而你卻始終在向對手學習,一想到地方資源的欠缺,就狠命幹,拼命幹,永不停歇地幹——這種境界遠非我等所及啊!」
眾人唏噓一片,恍然大悟的樣子。
「怎麼樣?我說得對的話,就請章總乾了這杯酒,我若說錯了——」對方猛地將酒杯往桌上一擲,舉起雙手,「我若說錯了,今天我就將這指頭上的玩意扔進這帝國的水底……」
「不要因為一口酒而糟蹋了一堆金銀。」章華熙說著,舉起了酒杯。辛辣的液體從他的喉頭浸入到心口,他悶熱的心口裡,像有一隻小手在撓著他。朱韻椰,算你眼光狠,算你眼光毒,棄我選擇姓史的,算你對了!章華熙在沸騰的思緒中,抓過酒杯,又給自己斟滿,「知道嗎?當你不折磨你自己時,鬼都會來折磨你……」
當章華熙醉醺醺地被眾人架進轎車裡時,他被火燒般沸騰的心還在說:你們只說對了一半,我章某人之所以不敢止步,還因為害怕被躲在幕後的一雙眼睛看不起,害怕那雙躲在幕後的眼睛的折磨!在都市裡生活的好處是,自己曾經挫敗的過往,可以被一筆抹煞,重新挺起腰桿。
多巧啊!那天他走上樓梯,仰首沐浴在從門窗裡傾瀉出來的陽光時,內心裡就有一種不同往昔的悸動,就在他掏出鑰匙即將開門的一刻,一切就好像上天安排好了,朱韻椰竟然從他的家裡開啟了門,出現在他的眼前,似笑非笑的促狹神情在她雙唇與眼眸裡綻開。
這女人雖然可恨可惱,但是當她從記憶的天涯中突然佇立在面前時,卻依舊感覺可以給予他親切可感的溫度,並且無從拒絕。他呆了一瞬的同時,真想展開雙臂,擁她入懷。
那一天,章華熙並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變化,他還是履行他作為丈夫的職責,對他的家照顧得無微不至。以他現在的人生閱歷,他覺得不會超過三天,他暗自塞給韻椰的那張名片,會將她秘密地引到他的面前。她既然是在旅遊中與許潤瑩相識,並特意趕來參加潤瑩的晚宴,那麼至少可以證明,這個女人是貪戀虛榮的。面對朱韻椰的簡樸,他已洞悉他的物質生活遠遠高於史荊飛,也許生活並不如意的朱韻椰來找他,應該是天經地義之事。那段時間,他悄悄躲進海邊豪華小樓,眺望大海獨領風騷的風情,勝利而盼望的心時時刻刻在跳動著。
可是一晃一週過去了,十天過去了,半個月過去了,她卻如空氣一般又從他的周遭消失。一直不曾冷卻的那顆暗燃的心裡,時時浮現出她的身影,他的回憶就好像在照鏡子,他感覺他和她分明是一個被撕裂的共同體,哪怕他僅僅是渴望看到她的悔意,哪怕那愛會把自己勒住,哪怕無法呼吸甚至死亡,他也一定要得到那個冷硬得不可一世的無情女人……
雀兒崖的男人們都奔向了海天一角,小鎮上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那個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於掏槍的亡命之徒在海天一角。
彤彤走進綠樹掩映的小樓,她像是剛從送葬旋渦被拎起的魚,被扔進了陰森空寂的幽幽深潭,焚香繞房的煙霧讓這樓裡充滿了恐懼。她的胸口一直持續著失去母親後的疼痛,以及從昨夜的夢中帶來的炎症:有多少神秘的東西,隨著母親化為塵埃,被帶進墳墓?又有多少潛藏在生活裡的東西,是隨著母親的死浮出水面,出乎意料地闖入世人的眼中,引起新一輪的震撼?
章華熙是父親多年的對手,原來他們不僅僅是事業上的對立,而與母親還有著千絲萬縷的牽連,母親才是他們針尖對麥芒的焦點。而在彤彤記憶倒流的時光裡,她的母親,那個將家庭生活打理得有條有理、溫潤綿長的雅緻女人,是如何將另一種情感、另一種生活狀態完完全全遮掩在家外,竟然讓彤彤這樣的小精怪也能疏忽的境地?還是,父親與母親的感情其實早已破裂,他們為了彤彤的幸福、為了父親的前途,故意人前人後演繹著恩愛和溫馨?
看來,彤彤不僅疏忽了眼前的生活,也疏忽了父母的過去,而雀兒崖的人們對父母的過去卻是瞭如指掌的。彤彤想了想,撥通了藍芝芳的電話:「藍姨,我想和你談談!」
「這……我在醫院裡。」藍芝芳看著藍貴人攙扶著孟蔭南走進病房,想了想,「好吧,蔭南這孩子也沒什麼大礙,只是受了點驚嚇。還是我到你家來吧。」
藍芝芳站起來,走到床邊,拍了拍女兒的肩膀:「人家可是為了你的小命才遭的罪!把性命都願意擱在你手心裡的人,你要是錯過了,恐怕一生再難得找到適合你的愛情……」
「媽,這話你都嘮叨一百遍了!」藍貴人嘟著嘴,「你就這樣擔心我嫁不出去嗎?」
藍芝芳搖搖頭:「我只是擔心你挑花了眼,錯過了最好的人。」
藍貴人與孟蔭南相視一笑。芝芳陶醉地看了他們一眼,走出去時輕輕地帶上了門。
雀兒崖鎮不大,古色古香的韻味盪漾在碧波藍天間,明淨的空氣在濃陰的花樹間散發著醉人的氣息。許多到過這裡的遊人,都萌生出在此棲居的想法。
藍芝芳達到史家小樓時,史彤彤已在院子裡安置了一張白玉四方小桌,桌上茶香嫋嫋,白玉閃著溫潤華麗的光澤。史彤彤靜靜地坐在桌邊,頭也不抬地專心致志倒茶。
「你……你太像韻椰了!」藍芝芳在跨進院門時,兩眼凝視著彤彤。
彤彤站起來,將桌對面的椅子拉了出來,示意藍芝芳入座。「這棟樓房美嗎?這院落美嗎?」彤彤環視著周遭的綠葉碧牆,悽然一笑,「這些值個幾百萬吧?」她鄭重地轉身將雙掌撐著桌面,專注地盯著藍芝芳,「如果你這雀兒崖唯一的一個私家偵探能查出我媽的真正死因,這些我都願意送給你!」
藍芝芳淡然一笑:「你媽剛入土,在沒有多少有力的證據下,你開這樣的口?」
「怎麼?你害怕了?不敢接?」史彤彤直視著她,「是擔心查不出真相砸了自己的招牌,還是緣於外界的壓力、感恩的情懷?!」
藍芝芳一口氣喝完了一杯茶,將茶杯猛地往桌上一擲:「韻椰的死因,我會查出來的。不是我貪財,也不是我怕砸了自己的招牌,我只是對韻椰的死因有些感興趣。」
「對,我請你來,就是想聽聽你講講我媽!」史彤彤悽然一笑,「真可悲,我和我媽生活在一起時,飯來張口衣來伸手,什麼都覺得是天經地義,直到她去世了,才明白我原來是這樣一無所知。」
藍芝芳坐了下來,盯著史彤彤:「彤彤,我發現你和你媽最大的不同點是,你有什麼立即會說出來,而你媽則總是將內心的感覺埋藏在心裡,沒有人知道。」
淚水浮上了史彤彤的眼眶:「正如藍姨所言,我媽一直像我心口的一個謎!但是藍姨不也是一個謎麼?——記得曾有次在雲海家裡聊天,我爸我媽談到你說,藍姨本來有一次調到雲海市圖書館工作的機會,可是你並不願意……」
藍芝芳淡然一笑,後背朝椅背閒散地靠著:「我這把年紀,沒那份闖天下的霸氣了!特別是我們做圖書管理工作的,對這裡有感覺,從一個地名、一個人名、一份簡介裡,就能體悟到鄉情的溫馨。我確實習慣了這裡的散淡,我喜歡這種在細碎的日子裡穿行,喜歡這種身為微塵的感覺。」
「你留在這兒,是你的選擇。可是,我媽死在這兒,到底是她喜歡的選擇,還是被逼的無奈,或是意外呢?」繞來繞去,也繞不開彤彤對母親之死的質疑,「很奇怪啊,藍姨,我媽在雲海時很少提及這兒,似乎是想刻意忘掉一些事情。可她沒有跟我這個女兒打一聲招呼,竟然不聲不響地來這兒,竟然就這樣離奇地死去!」
藍芝芳長嘆一聲:「其實,我想,你媽內心是喜歡這個地方的。她回來時我在街上碰到過她的,開玩笑說她這個尊貴的女人回到這兒是否習慣,她還說在這兒很開心。她身在雲海,鄉情被掏空一半,總是依靠這兒的地名、人名沉澱下的點滴記憶過日子……」
「這不奇怪麼?藍姨,我媽過日子的心這樣盛,這樣喜歡這兒,為什麼突然會死?」
「是,這也是我深感奇怪的地方。許多話也許姨不該說,可是彤彤,如果我閉嘴不說,夜裡自己會跟自己作對,睡不安穩。」藍芝芳將手伸到桌面,抓住彤彤的手,「你媽碰到我時,是說家裡許久沒派人收拾了,凌亂得很,等她將家裡整理清爽了,會喊我來家玩兒的,誰知道……誰知道你爸前腳剛回來,後腳就……就得到這個信兒。」
這意思太明顯了,傻子都聽得出來。藍芝芳曾是小鎮上勤勤懇懇、任勞任怨的一個寡婦,她與父母間不存在任何利益衝突。更何況父親於她家有恩,她沒有理由要嫁禍父親。因此,她講的是良心話,是事實,不容置疑。
「藍姨,我媽是什麼時候回雀兒崖,我爸又是在什麼時候回來的?」
「你媽應該是在半個月前就回來了,而你爸……」藍芝芳思忖著,「就是在四天前的清晨回來的,晨練的人都碰到過他……可是不到半個小時,關於韻椰上吊自殺的事兒就傳遍了小鎮。」
哪有那麼巧的事兒?一個被軟禁了的局長,早不回家晚不回家,他剛一到家,一個一心一意整理家務過日子的漂亮妻子卻自殺了!葬禮上,章華熙又神秘現身,他與父母間、與母親的死,到底有多少關聯?
「藍姨,憑你的直覺,我媽和爸會因為什麼吵架?工作、日記,還是……章華熙?」
藍芝芳怔怔地盯著彤彤,思忖著,良久才發出輕輕的感嘆:「彤彤,你和你母親一樣聰明絕頂。姨對於你媽的死,也深感困惑,但是姨想給你講述一些過去的事情,希望你能從過往中獲得一些端倪。姨更希望你守滿韻椰的七日後再離開雀兒崖,回雲海時,不要記恨這兒,不要像你媽一樣,一走便不回,一回就……就是消失……」
「我媽會記恨這兒?我媽是因為恨這兒才離開這兒的嗎?」
「我想,你媽內心不缺乏這種因素——她一直是個謎,只能憑人去猜想,去猜測,卻不能下論斷。」
「藍姨,今天你就來幫我分析一下這個謎團吧!」
「你爸是一個管理礦業的天才,他為雀兒崖的發展,做出過超乎尋常的巨大貢獻。他這樣的人,當年一身軍裝來到破落的雀兒崖,著實吸引了許多俊俏女子的目光……」
彤彤點點頭:「我媽也是其中之一?」
「是啊,不僅是你媽,還有你婆婆餘一雁,當初可都是對你爸非常傾心!」
彤彤心頭一怔,回想起婆婆提起爸爸時的眼神,語氣裡充滿的暖意,她這才明白了。
「這俊男愛俏女,原本是合情合理的事兒。但問題是當初,你媽和章華熙都已訂婚。那個章華熙對你媽啊,真是一個心眼的好,他真是把你媽當成他的女神,心肝似的疼著。你媽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章華熙也會借天梯上去摘的。」藍芝芳搖了搖頭,「可是你爸你媽偏偏一見鍾情,不顧一切地相愛了!所以他們的結合,其實是不被雀兒崖祝福,不被雀兒崖理解的。因此,他們最初的日子其實是非常艱辛的。」
彤彤潸然淚下,現在想來母親的愛情,就是將所有的夢幻所有的未來,連同自己全部的心身,全押在一個男人身上,甘願為男人受盡苦累——那帶著夢幻般的未來,讓那段貧累、泣淚交融的日子變得極為幸福。然後將在豐富的物質中滋生出來的空虛變成幽怨,似乎丈夫怎樣做也無法彌補自己曾經受過的「苦難」。
「他們的結合,首先是章家人氣憤不平,聚眾鬧事,然後是你外公外婆反對,還有對你爸懷有愛戀之心的女人的風言冷語……」
「是啊,擁有愛情的人是不會在乎外界對他們的詆譭的。更何況隨著你爸在礦業界的崛起,隨著章華熙離開小鎮,許多流言也就漸漸消散了,但是——」藍芝芳猶豫了許久,思忖了許多,實在不忍心面前明燈一樣期待的目光突然變得黯然失色,終於,她下定決心,長嘆一口氣說道,「誰知道,你婆婆對你爸的感情、對你爸的追求,會那麼長久!其實,所有的恩恩怨怨對你母親和你婆婆都是一種折磨!」
彤彤倒吸了一口涼氣,她養尊處優、光鮮明媚的生活裡,的確掩藏著她所不知的暗礁。
「可是,餘一雁這隻小麻雀,哪是你媽那隻伶俐的燕子的對手啊!」
「這樣說來,我媽在雀兒崖人心裡的地位倒還不低,她又何來的恨?」史彤彤沉吟著。
「是啊,你媽其實是最有心思、最有能力讓自己過上好日子的女人!她聰慧的外貌悄悄打動了你爸!可是,餘一雁這隻麻雀當年的處境要比你媽難得多,她既不信任感情,卻又不遠離感情,整天圍著人大談命運對自己的不公。一旦誰安慰了她幾句,她就坐下來說得沒完沒了,惹得人煩不勝煩!哪像你媽那隻燕子,趁著你爸喜悅的愛意不顧一切地結婚,然後當他們經濟薄弱,當你爸因為打拼要去地質學校進修時,她就主動提出去他的老家居住一年,主動飛走了……」
難怪她與徐澤如因網路日記的事情嚴重傷害彼此的感情之時,母親鼓勵她遠行,讓她強烈的憎恨感在遠離的日子裡慢慢冷卻。
「與此同時,餘一雁因為你母親的離去,對你爸又重新浮上新的幻想和希望。她哪裡懂得你媽離去後,她的音容笑貌在雀兒崖人的回憶中漸漸變成人們的思念。尤其是你外公外婆,一年後,對於突然而歸的燕子,對於突然攜幼女歸來的燕子,他們能不冰釋前嫌、備加疼愛嗎?」
「餘一雁的幻想隨著你媽的歸來完全破滅後,深受傷害的她變得更加尖刻,看任何人都不順眼,對任何人都會冷嘲熱諷。似乎世間只有她最不幸,似乎你們一家子的幸福就是她的痛苦根源,就是她怒火中燒的火苗……」
「你的意思是,我媽為了得到安寧平靜的生活,必須離開這兒?」
「我想,她去雲海,除了要給你更好的教育,也有這個因素:希望被人遺忘!」藍芝芳繼續說道,「你媽是聰明的,尤其是結婚做了母親後。她很少在人前提及去史局長老家的生活,至於後來,她是否與章華熙有過來往,他們是否冰釋前嫌,這些都因她心裡裝得住事,而成為我眼中的謎團。」
這些關於父母的瑰麗往事從藍芝芳嘴裡娓娓流淌出來,讓彤彤產生了一種似幻亦真的感覺。
「也許,那段艱辛困難的日子是我媽的驕傲。現在想來,她只有在回憶中,才能感覺到自己存在的價值!」彤彤拿紙巾揩乾臉上的淚痕,「我媽活著的時候,與我之間總像隔了一堵牆。我有時候眼睜睜地看著這堵牆長起草叢灌木,越長越高,我和媽都不知怎麼辦才好。我媽去世後,我才發覺這堵牆脆而薄,一動心就可以推開,但我媽活著的時候,我們誰都沒有想到去推倒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