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別!不打招呼,不是因為跟你們熟悉嗎?」章華熙坐下來。
「別,別,說好今天是我請客!」鄧耀林忙不迭地將選單遞給章華熙,「我們點了十隻豪門六頭吉品鮑,十份白松露燉至尊海虎翅,十份野生蜂窩燉南非血燕盞,另外,我們幾個人還根據你的口味點了1980年大拉菲、百年茅臺,再加上一些特殊服務費,也就40萬元的花費,餘下的你再點個十萬八萬的,湊足50萬我也好劃賬。」
「夠了,是吃飯,又不是餵豬仔!」章華熙有些疲倦地往椅後一靠,暗暗數數人,連自己在內,一共9個,忍不住好奇問道,「為什麼所有的菜都點十份?還有誰沒來?」
「還有誰?當然是你的小三啊!」眾人大笑,綽號「謝千萬」的謝家彥說道,「看看,看看,你不帶小三,大家都顯生分了不是?感覺你總不是我們圈內人,儘管業務上你是頭兒,是主心骨兒,我們都得跟你討主意,可這方面你要麼是落後,要麼是保守,這可不行啊!」
金盛的礦主「滾億元」萬金鎧也湊趣道:「都什麼年代了,還金屋藏嬌,帶出來讓我們見識見識嘛!」
椰海的礦主鄧耀林則說:「早知道不帶小三的人可吃雙份,我今天就不帶她來了!」杜秋牧則點著他的額頭嬌嗔道:「你敢!」
在眾人的鬨笑中,服務員們魚貫而入,每人面前一份精緻的美食,多出的一份食物擺在桌上,大家都稱沒有那麼大的肚皮,互相推讓,鄧耀林拿出手機說:「要不這樣吧,今天咱們念一念自己手機上的簡訊,看誰的最不精彩、最老土、最跟不上時代,誰就是豬——那麼多出的一份就該誰吃,吃不完就別想離開這裡。」
眾人紛紛說這個主意好。鄧耀林說道:「那我先念啊!花心練大腦,偷情心臟好,泡妞抗衰老,調情解煩惱。人們常說英雄難過美人關,可英雄不這麼想,難道把美人留給庸人嗎?美人也不這麼想,難道美人不該配英雄嗎?人們又說兔子不吃窩邊草,可兔子不這麼想,難道讓別的兔子來吃嗎?草也不這麼想,誰吃不是吃?為什麼不讓臉熟的吃呢?人們再說了,有錢能使鬼推磨,鬼不這麼想,難道推磨不該給錢嗎?錢也不這麼想,錢給鬼不會禍害人,錢給人就不一定了。」
號稱「真富農」的鄭伏隆先鼓掌叫好,大家附和,只有杜秋牧保持著該有的矜持,臉上掛著微笑。
「我覺得這條簡訊,還像專門是針對咱們的章總裁而作的。」杜秋牧笑著。
眾人恍然大悟:「是啊,是啊,因此可見找情人好處多多,章總為什麼就要眾人皆醉之時獨自清醒?」
章華熙被眾人三番五次地攻擊後,面子上有些掛不住了,於是道:「實不相瞞,我現在倒是非常中意一個女人,無奈她是冷若冰霜,我只是剃頭的挑子啊。」
眾人無不驚訝:「讓章總這樣痴迷的女人是何方仙女下凡?」
眾女人附和著:「是啊,是啊,章總講講嘛!難不成你害怕我們將她帶俗了不成?」
「那倒也不是。」章華熙如實說道,「說起來,她還是我的初戀,所以論年齡、論姿色,她與你們比起來,都沒有優勢,可她就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吸引我的力量。」
鄭伏隆的情人椰蓉站起來,雙手捧著酒杯說:「章總的感情持久,多情而不濫情,來,我敬你!」說著,一飲而盡。
萬金鎧卻不服氣地說:「憑章總的身價,什麼樣的女人得不到?豔麗的明星可養眼,帶出去是無形的廣告、無形的身價;找一個名校裡的大學生、博士生也行啊,她們年輕單純,要求又不太高。而據章總剛才所言,我判斷你現在鍾情的物件與我們年齡相仿,弄不好還拖家帶口,風險大啊!」
「是啊,是啊!情人、情人,鍾情的愛人,又不是老媽子!」「謝千萬」喝多了,有些口不擇言。冷不丁章華熙火了,站起來猛地一拍桌子,震動得盤碟叮噹作響,引得酒店的經理、服務員紛紛跑到了包房。
章華熙指著謝千萬說道:「姓謝的,別以為自己的腰包鼓起來了就不知道天高地厚,對人說三道四。我實話對你說,我章某人能讓你的腰包鼓起來,讓你活得像個雞巴人,可是同樣的,我不高興了,也能讓你的腰包癟下去,讓你活得還不如一個雞巴。還有你們……」他指著四個光鮮的豔麗小情人,「還有你們,別給鼻子就上臉,沒一點自知之明。以後你們在我面前,都少拿年輕、身體說事兒,沒一點科技含量,一個個地又能被寵得了多久?」
海風低低地在海面上親吻著,海潮在幽暗深綠的海中央打著旋渦,爭先恐後地四處飄蕩著、撕咬著、席捲著……整個海面像澄藍的天上漂浮的白雲,看上去是那麼輕盈,那麼柔軟。
如果不是因為那次聚會,如果不是氣盛,如果不將對韻椰的情緣從內心不能自拔的旋渦挑明到桌面,如果不是酒的緣故……韻椰會突然死亡嗎?自己會被逼到如此境地嗎?
可是,世上沒有如果,當行為將潛意識裡的「如果」變成現即時,一切便是覆水難收。
眾人見章華熙突然變臉,頓時大驚。這個最先開私礦,有經驗有資金有技術的老大平時倒也和氣低調,可一旦發起怒來,眾人不得不退讓三分。
「這……」謝家彥以為今天有女人在場,再怎麼樣章華熙也會給自己一點面子,誰知道一句玩笑,卻惹來這樣難堪的下場。他手足無措地訕笑著,空調中散發出的幽幽冷氣絲毫也抵擋不住他的冷汗從額頭汩汩流向鼻翼的兩側。「當……雞巴,也好啊,能縮能伸,能大能小,能硬能軟!」他極力支撐著,「反正老大說我是什麼我就是什麼!」
杜秋牧也勸解說:「謝總呀,不是我說你,人家章總朝地上吐一口唾沫,就抵得上你下幾天大雨的,誰叫你開起玩笑來沒有分寸的!」接著又對章華熙舉起酒杯,「章總,既然是玩笑,你就不必介意吧。況且,俗話都說大人不記小人過,你大人大量!」
章華熙猛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只好舉起杯來一飲而盡,並且幽了一默:「好,好,看在你老祖宗杜甫的情面上,我就不再提此事。」眾人暗暗對秋牧豎起大拇指。
「滾億元」適時說出一則資訊:「小插曲,大家都不要擱心上,傷了和氣。該我念了啊,吃的不是魚翅,是排場;喝的不是茅臺,是威風;抽的不是九五,是至尊;唱的不是卡拉,是氣勢;品的不是名茗,是氣氛;拍的不是馬屁,是權勢;謀的不是官職,是金錢;住的不是別墅,是地位;坐的不是豪車,是層次;養的不是小三,是富貴;玩的不是小姐,是心情;換的不是老婆,是過去;殺的不是情人,是累贅;你聽的不是簡訊,是鏡子。」
大家都在拍手,章華熙說話了:「嗯,聽的不是簡訊,是鏡子,這一句特別好,這個短資訊有昇華啊!」
「謝千萬」則念著這樣的短資訊:男人與老婆過的主要是日常生活,與二奶過的主要是性生活,與情人過的主要是感情生活;錢袋子歸老婆管,小金庫歸二奶管,情人什麼也管不了,當男人需要時她還可以給他錢,不過,必要時男人可以不顧一切地為她掏空自己的錢;老婆抓住男人的胃,二奶抓住男人的腎,情人抓住男人的心;男人和老婆的快樂時光在飯桌上,和二奶的快樂時光在床上,和情人的快樂時光在隨時隨地;老婆對男人永遠是嘮叨,二奶對男人永遠是撒嬌,情人對男人很少說什麼,更多的是聽男人傾訴;老婆最希望男人和她共同回憶過去,二奶最希望男人與她談談現在,情人最希望男人和她一起展望未來;男人要求老婆有智慧,要求二奶有身材,要求情人有靈氣;男人對老婆只想談柴米油鹽,對二奶只想談自己很累,對情人則無所不談。
章華熙為彌補剛才對「謝千萬」的失態,豎起大拇指說:「老謝,高,實在是高,你對男人和女人算是研究透徹了。」
「謝千萬」的情人笑著說:「章總,你能坦率地說你有二奶和情人嗎?」
「謝千萬」還有後遺症似的驚出一身冷汗,暗暗對情人擠眉弄眼,責怪她不該哪壺不開提哪壺。
「以前確實沒有!」沒想到調整好心情後的章華熙是那樣開朗幽默,「不過,我渴望現在立馬擁有一個,不然像現在這樣吵架,總是兩對一,吃虧啊我!」說完,舉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謝千萬」一拍大腿,站了起來:「對啊,為這個,我也敬你一杯!」
「看看,有情人多好:吃飯是雙份,罰別人酒也是雙份,吵架還是雙份!」章華熙再次一飲而盡。
「哈哈,還是這現身說法好哇!」「真富農」對椰蓉使使眼色,二人舉著酒杯走向章華熙。
章華熙醉眼蒙:「二對一,明知抵不過,乾脆爽快為佳!」
於是,眾人紛紛起鬨,章華熙來者不拒,將所有舉到面前的酒都一飲而盡。
3
車輪轉得飛快,史荊飛的思緒比飛輪更快。所有的一切如同一場夢境般,那麼神秘莫測,那麼匪夷所思,但又偏偏都在史荊飛眼前一幕幕地發生了,將他打了個措手不及。
「你懂韻椰這樣的女人嗎?她的心早被淚水浸透,就像一朵花,在苦水裡泡的時間太長了,就再也無法盛開了。或者,心花是一直開著的,只是開給自己看而已……」
這些話到底是韻椰對章華熙的傾訴,還是章華熙一廂情願、自以為是的猜測?
「大言不慚不知愧疚者,永遠為第一!」章華熙突然從胸口掏出一把手槍,對著史荊飛,「我這是為韻椰報仇!」
章華熙的每一句話都使他憤怒。他以為自己是誰,我們夫妻間的事情,何須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外人說三道四?
史荊飛一把扯開襯衫的紐扣,催促司機快點再快點,他要親自問問那個得不到韻椰愛情的人,剛才所言,到底是因妒忌和羨慕的挑撥,還是韻椰真的在他為家、為事業打拼的時候,因空寂還是與姓章的藕斷絲連?
想到這裡,史荊飛突然感覺手腳冰涼,雙手有些微微地顫抖。司機理解地遞給他一盒煙,把車窗稍微搖下了一點。
史荊飛顫抖著手點菸,在絲絲縷縷的煙霧繚繞中,他紛亂的思緒瞬間被啟用。平心而論,他能保持多年的激情打拼出今天,不能不說是建立在家庭的基礎上的。遙想當年,韻椰要死要活嫁給他一個沒有背景、沒有任何權力的人,當時他發誓要幹出一個樣子,要打拼出一番天地,讓所有不看好他的人刮目相看。他嚮往成功,家庭的建立讓他找到了真正的奮鬥方向。但是,成功需要付出,需要智慧,需要時間,需要精力、血汗,甚至是生命。他急於在礦區排除一個個險情,急於安撫或支助每一個有苦難的家庭,因此對家庭的付出也就理所當然地少了些。後來,當上局長後,他就更忙了,現在想來,他對韻椰的感受實在是顧及得太少了,對家庭也確實有些冷落。可是他是愛那個家的,他是愛韻椰的,老夫老妻,難道還要整天把愛掛在嘴上?自私一點盤算,他打拼出的成績和榮耀,難道不是韻椰享受得最多?她,總不至於因這個而背叛拼死要活在外奮鬥的男人吧?史荊飛一直覺得妻子看似脆弱,內心卻堅強得像塊頑石,她不會吃回頭草,她為家庭、為丈夫的事業,她捨得付出,並且總是無怨無悔。可是,她怎麼會突然走上絕路呢,難道自己將她想得過於堅強?
窗外的樹木不斷後退,史荊飛的眼前總是浮現出朱韻椰那張美麗絕倫的臉龐,她的目光清清楚楚地寫著幽怨。
史荊飛開始被韻椰吸引時,並不知道她已與章華熙之間有了婚約。他總覺得大丈夫何患無妻,誰離了誰都能活,可感情這東西半點由不得人,想靠近了,腳步就會自然而然地走過去,心裡放下不了,目光就會一直跟隨著她,他的目光總是在她身上籠出一層令人嫉妒而羨慕的光圈。畢竟他在部隊打拼了多年,畢竟再有成就的男人,也想要一個溫暖的家、一個相愛的女人、一份平淡但溫暖的生活。他娶了韻椰後,雖然他經常不在家,但他的心是暖的,因為他知道有人在家裡等待,他的每一步都可走得踏踏實實。心裡有根,走出門走向曠野,腳步都不會亂。吃了多少苦,受過多少委屈,被別人看過多少笑話後,他終於得到了別人的認同,獲得了別人的尊重,他終於擁有一份屬於自己的事業。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網路日記與他畫上等號後,他的地位開始顛倒,一些莫須有的生活細節被訛化成謠言後,沸沸揚揚肆無忌憚地在人群中上演著……
無論是為公還是為私,史荊飛一定要揪出姓章的,讓他來祭奠這次礦難的亡靈,讓他坦白對韻椰的私情。誰說這年頭男人不會為了一個女人而戰?還有什麼比佔妻之仇更可以激發一個男人的鬥志呢?他史荊飛既不想成為勵志的樣本供人傳頌,可也不想稀裡糊塗被捲入網路的無端之爭後,還要遭受喪妻之痛,還要成為眾人的笑柄……
章華熙依舊紋絲不動地坐在海邊的石頭上,目光緊盯著波浪起伏的海面。孤獨將他緩緩包圍,周圍的一切在靜謐中隱藏著無法逃避的恐懼,而此刻,他只想把切膚的痛苦和無處可遁的恐懼置換成記憶。
朱韻椰棄他全心全意的愛意,投入到史荊飛的懷抱時,在外人看來,那隻不過是一次情變,於他卻是整個人生的顛倒。他不明白,他死心塌地十幾年如一日的愛戀,為何不抵一個才來雀兒崖幾個月的小子?他男子漢的尊嚴,他男子漢的自信,全被她這個殘酷的選擇所摧毀。他突然覺得,在這個功利心氾濫的時代,誰有地位誰能創造價值,誰就是大爺——雖然看起來惡俗無比,但卻是血淋淋的事實。於是,他開礦,他遠渡重洋,可無論他走得多遠,無論處於何種境地,他心裡都埋藏著一股刻骨銘心的仇恨:他章華熙一定要讓姓史的俯身屈就,他一定要摧毀姓史的,他一定要擊垮姓史的自信心,讓姓史的體會失敗的痛苦和屈辱。
很多事情一旦開始,便如脫韁野馬,不受人的控制,將最炙熱的野心點燃。每逢他的事業受挫,每逢在他鄉備受寂寞,這種復仇的火焰愈盛。許多艱難的時刻,他都咬牙切齒地告誡自己:你之所以有這樣窩囊的現狀,你之所以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雖生猶死地活著,全是因為她棄愛另投!你要報復,要報復那對狗男女!
娶妻生子的光陰裡,他仇恨的傷口有所癒合。潤瑩雖比不上韻椰的柔情,但她天生有股旺夫相,財產的積累,人前人後的榮耀,自我滿足的虛榮和快樂,有時候也會讓他將韻椰和姓史的徹底拋向九霄雲外。可是,那晚的突然相遇還是讓他遭遇電擊,他的初戀情結烈火般熊熊復燃起來。對於他而言,離鄉後她就像空氣一樣蒸發掉了,卻又無時無刻不在他潛意識裡存在著。他如飢似渴地得到她後,她的冷若冰霜滅了他的痴烈,他在屢次拒絕她見面的提議後,得到些許報復的快意,可是當得知她突然墮胎,他的心疼、他的內疚超過了所有報復的慾望。
那次私礦主們的小型聚會,章華熙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酒,當他被「囤錢庫」「謝千萬」等人殷情百倍地送回家時,他醉醺醺地一頭栽倒在床上便人事不知,只有許潤瑩千恩萬謝的感激聲在耳邊嗡吟。
半夜他突然從火燒火燎的乾渴中醒來,蹦下床猛地一下拉開窗簾,那輪被遺棄在高樓大廈之頂的明月,似一把掛在床頭的寒光四射的匕首,涼沁沁地直刺他冒著孤寂的五臟六腑。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沉睡的許潤瑩,拿著手機躡手躡腳地走出了臥室。在靜謐的陽臺上,在撥通韻椰手機的那一刻,他在心裡下著賭注:如果她關機,或是此時此刻姓史的在她身邊,那麼他將一指刪除她的號碼,他們之間一切的恩恩怨怨從此將畫上句號;如果她接了電話,如果她不拒絕他的補償,那麼則是老天對於他生活中曾經的缺失給予補償,他們之間的一切後果怨不得任何人!
靜夜裡,手機播放出的古曲絲絲絃弦敲擊著韻椰的心扉。她看看來電顯示,一氣之下按了拒絕鍵。章華熙,那個惹了禍而又沒一絲一毫承擔勇氣的人深深刺傷了她,她發誓這一輩子再不會與他有任何瓜葛。然而,古曲鍥而不捨地在寧靜的室內迴響著,在孤寂的夜裡折射出淡淡的感傷。
朱韻椰乾脆氣惱地關機。儘管她現在帶著滿腔的委屈,希望面對著一個很好的聽眾傾訴一番。但,那個人絕對不會是章華熙,她在或忙碌或無聊的罅隙裡,已將他連同自己本身罵了不止千百遍了!她不會再理他,不會與他再有任何瓜葛。史荊飛雖然粗心,但絕對不至於像他章華熙那樣惹出事端後,就關機、停機或不接電話,只當不承擔責任的甩手掌櫃。
韻椰將手機握在掌心,因關機而引起的回憶,將她帶領到過往的歲月中穿行。史荊飛與眾不同的氣魄,使她願意擺脫章華熙小家子氣的甜膩,和他白手起家,像燕子銜泥,一點一點地築起自己的小巢,她也一直這麼付出著,支撐著。經過十年的打拼,史荊飛儼然是一個事業上的英雄,引來無數人的豔羨。然而在她眼裡,她在他的生活裡卻佔著低微的比重,閒時他和她略作溫存;忙時,她卻不過是他眼裡的一粒塵埃。男人要事業,她支援,史荊飛在礦上一待就十天半月不回她也無怨言,她自己選擇的男人,她願意用孤寂煮成一壺守候的溫熱茶水;男人要孝順,要感恩父母,她理解,她精打細算給老家寄錢寄物;他要支援礦難家屬,她明白,人生誰沒有難誰沒有個坎,誰沒有需要人幫助的時候?可是漸漸地,老家人結婚生子、生老病死,戰友們或學習或旅遊來雲海的招待……他在她面前越來越不屑解釋他的忙碌,工資也是越來越入不敷出。
男人忙、豪爽、仗義、好面子、大方,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他越來越在她面前表現著貪婪、無知、膚淺,並將此作為愛、作為親情的標誌。起初韻椰也是這麼認為的,直到她的出軌、她的意外懷孕和意外流產,作為丈夫的他竟然還是渾然不覺。她在孤寂的病床上,有時候會氣惱地覺得史荊飛娶到她後,便將她當成他天然的母親和一個不必要支付工資的保姆,要麼不歸家,歸家了必是遇到了倒霉事,要她出資要她理解要她安撫要她支援……
一早,韻椰就接到史荊飛給她的電話:「你怎麼樣了?好了就好!我手頭上的工作暫且可以告一個段落了。啊,想下午回來吃頓熱飯,洗個熱水澡,順便將一包髒衣服帶回……哈哈,我一回來,就夠你忙一天的吧……」
韻椰掛了電話,內疚和迷茫的矛盾心緒豁然開朗:一定將她和章華熙之間的事情交待清楚,求得他的諒解,否則她一輩子不得安寧!
地板露出整潔如新的光澤,床單、沙發罩換上新的,陽臺上的鮮花已澆灌,家在這一刻重新煥發出蓬勃的生機。然後,她去洗手間將自己好好洗涮了一番,上了一趟菜市場,挑了幾樣史荊飛愛吃的菜,儘管他飲食不挑,能粗能細,但她還是特意挑了些適合他口味的辛辣蔬菜。當瓦罐裡的豬蹄翻著奶白色的大花朵時,當一碟碟精緻的小炒都已切好、配好,只待史荊飛到家後下鍋翻炒即行時,看看時鐘,已到下午兩點。韻椰這才淨了手,坐在鏡前,給自己化了一個淡妝,挑了一套深藍色的裙裝。
當韻椰整個人如同陽臺上照射進來的餘暉,將整個室內的空間變得生動、明媚起來時,史荊飛回來了,他將一包髒衣往洗手間裡一放,看看她說:「你好了吧?」
「好了!」韻椰沏好茶,轉身去廚房,「你先喝杯茶歇會兒!湯煨好了,我去炒幾個小菜就可以開晚飯了!」
「別,別!」他擺著手,「我有幾個戰友來雲海旅遊,約好今晚一起吃個飯!」
韻椰垂下了眼瞼,懇求的聲音幾乎在打顫:「要不,你帶戰友回來一起吃?我準備了將近一天了,足夠幾個人吃的。」
「嗨,酒店他們早定了!轉業後近二十年沒見的老戰友,少不了神侃海灌,在家裡誰放得開?」他擺擺手,絲毫沒有注意到她眼中的失落、心中的委屈。
「你……能不能早些回?」她欲言又止。
「唉,都老夫老妻了,不就是出去吃頓飯嗎?看你這個樣子,好像我是要赴刑場似的。」他一邊往外走,一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看,看看,他們都到齊了,就等我……」他絲毫沒注意身後期期艾艾的韻椰,即使是注意到了,他也會不解,他對她的一切問題其實只有三分鐘的熱度。一旦超過三分鐘,他便是不耐。
也許,將一切埋在心裡,讓那段屈辱長成她心中的一顆毒瘤,永不出唇的好!她倚著門,望著他志得意滿匆匆忙忙下樓的樣子,輕輕發出一聲嘆息。
夕陽的餘暉隨著史荊飛的身影一點點在朱韻椰面前消失,眼前的一切也隨之暗淡下來,鮮活的期望突然變得瑣碎、睏倦不已。她草草嚥了點晚餐,就蔫蔫倦倦地倒在床上。床頭櫃上的手機,在黑暗的寂靜中悠悠揚揚飄來的古樂,似投在她寧而不靜的心湖裡的一顆石子,百感交集的波濤霎時風起雲湧。是不是史荊飛在餐桌上又接到了礦區的緊急電話了,是不是在突發事故面前跟她匆匆打個招呼又要投身危險之中?她心驚肉跳地開啟燈,伸手去取手機。螢幕上閃動的號碼,竟然是她早已刪除、但還是有些熟悉的一串數字。章華熙,他還想找她做什麼?他們之間的一切,隨著孩子的夭折,隨著她身心的巨痛與絕望,已是煙散灰滅。
她想想,按下拒聽鍵;再響,再按。而對方鍥而不捨的撥打,竟然使她的拒絕變成水裡的葫蘆瓢,她越按他越打。好不容易,對方安靜下來,她竟然期待著古曲再度響起。
然而,這次手機是真的沒再響起。她呆呆地跌坐在床頭,凝視著螢幕上的時間:午夜2點。心裡的怨氣浮現在眼簾,就變成了委屈的淚水。作為妻子,丈夫為工作忙,她能無悔;丈夫為國事忙,她能無怨;丈夫為父母盡孝,也能理解;丈夫為礦工忙碌,她已習慣……可是現在,她不知道丈夫到底是在跟誰接觸,到底是在跟誰喝酒!
失落,委屈,孤寂,還有一種淡淡的不安全感齊湧韻椰的心頭。敲門的聲音適時而起,一種本能的驚喜表情已掩飾了所有不滿的情緒,睡裙掀起一陣風,她已撲到門邊開啟了門。
「啊?你……」她愣住了,突如其來的情況讓她有些手足無措。
是的,既然她能反覆拒聽電話,卻並不關機,並且他凝神靜氣地也聽不到任何爭吵聲,於是他判斷,此時此刻她是獨自一人在家。為此,他打電話七彎八拐地得知:史局長在與戰友歡聚,並且還罵了今晚值班的副總,原因是副總為討好史局長,想將這次的食宿以單位的形式予以報銷。史荊飛卻偏偏不領情,又是吹鬍子瞪眼又是拍桌子的,堅持要私人掏腰包……
哈,這世界上就三種人話最多:一是滿世界跑的記者,二是精力永遠充沛的當過兵的人,三是靠唾沫過日子的老百姓。史荊飛,那個從唾沫裡滾出來的兵油子,平日裡在官場裝深沉,現在一遇到戰友,不聊個通宵才怪!章華熙掛了電話,冷哼一聲,一種勢在必得的冷笑掛在嘴角。
他盯著她,細長的雙眼發射出一種奇異的光芒,比愧疚更折磨人的痛惜在他心中升騰。他擁住她,嘴唇裡呵出的熱氣,輕輕舔著她的耳廓:「你瘦了!」
她像被施展了魔法般,偎依著他,沒有掙扎,沒有躲閃,她確實累了,倦了,於是,他出現在她眼前。史荊飛雖然是一個挺負責任的人,卻時在天涯,好不容易回到同一座城市,她卻更難觸及到他的溫度。面前的人雖然不負責任,不可信任,卻給予了她親切可感的溫度,令她無從拒絕。當他的吻從她的額頭緩緩移到嘴唇時,她原本僵直的軀體慢慢被融化,她展開藕節般的雙臂攏他入懷。雖然瞬間她也有過羞慚,卻也欲罷不能。
章華熙已為韻椰的順從變得更加瘋狂,他終於明白他貪婪這個40多歲女人的身體的原因了,不僅因為她是史荊飛的老婆,還因為她獨特的女性魅力。他擁入懷抱的,是一個臉上沒有皺紋,但閱歷卻非常豐富的女人。這樣的女人,易激起男人的幻想和挑戰。他更加瘋狂地俯下身,親吻著她。
這個吻輕柔而綿長,夾雜著菸草的香味,幾乎使她不能喘息,只能順從內心的回應。這個吻結束的時候,她羞慚不已。她回應撫摸著這個男人的面部稜角、他的每一寸肌膚,她全神貫注地吻他,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痛楚撕裂了她的心,夜色如同人魚鱗片,在兩個交融的身軀上灑下點點光暈。憂傷像一把尖刀刺穿了她,眩暈的燈影下,心底那個虛緲的自責開始光暈般一點點擴大、擴大……
4
風平,浪靜,潮退,霧散,他內心突然升騰起一種要帶她私奔的衝動。他們原本就是一個共同體,哪怕那愛會把他勒住,哪怕那愛會讓他無法呼吸甚至死亡,哪怕那愛沒有辦法獲得幸福,只要能相互取暖,他們也要迎向黑暗。
在礦界,在商場,表面上他像是一個無情無義的瘋子,實則他的內心總是在某種特定的時刻,圍繞著她滋生出各種版本的表演。他曾想象著自己會殺了她,想象著她在自己的富有面前的羞慚,想象著報復她的快感,可是他沒有想到,有一天,他還會重新愛上這個女人!
「是你,讓我成為了一部掙錢的機器!」他說,「後來,又死去多年,現在,總算又活了回來!」
她已整好衣襟,回頭看著他,眼睛裡的迷茫和無辜實實刺疼了他。
他咬牙切齒的恨意,像紮在一個癟癟的皮球上,霎時疲憊下來。
「不是嗎?你能想象一個離開故鄉,在一個陌生的國度生存的人的痛苦嗎?皮膚不同,語言不同,生活習慣不同,周圍的一切一切全他媽的不同,」他盯著她,「在這樣的環境裡求生存求發展的人,與死有何區別?」
「後來,我們的礦井開在一個偏僻的小城市。我在那舉目無親的陌生地域裡,一個人奮鬥。一次,異鄉漂泊的失落感和孤寂感襲來時,我突然看到小飯館的一塊中文店牌,家香菜館四個漢字立刻就像一團火,像一盞燈,將我吸引到店裡,將我帶到了許潤瑩面前……」他滔滔不絕地說著,「你知道,許潤瑩後來就成了我的老婆。可是我現在才弄明白,我跟她之間根本不是愛情,而是特殊環境裡尋找到的熟悉的鄉音,她能讓我拋卻一切疲憊和迷茫,找到一種歸鄉的親切,可……我們之間根本沒有愛,沒有……」
她突然將食指輕輕地放在他的唇邊,他便立即遭到電擊般噤了聲。那根嫩筍般的小小食指在他唇邊小草般微微顫慄著,輕柔卻堅毅地宣告著:「她在等你回家,你該走了!」
他像遭到催眠術般木然,目光與她對抗了一瞬,他竟然乖乖地收起滿腔的激盪,在理智的提示下,站起了身。這個女人,永遠不會離開家的。他在手握門柄的同時,盯著她:「我們還會有下一次嗎?」
她搖搖頭,聽著樓梯間傳來一陣鏗鏘的腳步聲,臉色蒼白,急切地催促他:「他回來了!你快點,快點!」
他反倒不急,返身靠在門背上,盯著她:「怕什麼,是他奪我女友在先,我奪他妻子在後!」
她看著他的眼神充滿了恐懼,樓梯間傳來的陣陣腳步聲猶如千軍萬馬,踏碎了夜,震塌了樓,她的世界瞬間變成一堆粉齏。他傾聽著上樓的腳步聲,將手搭在她的肩上:「你只需要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們還能見面嗎?」
紛亂的恐懼之中,她連連點頭,雖有應付的意思,他卻知道她拒絕他其實很難。腳步聲越來越近,他才赫然一笑,開啟門,躡手躡腳幾步已竄到樓上,消失在她的視野之中。
朱韻椰這才鬆了一口氣,全身疲倦地靠在門框上。回家的史荊飛驚訝不已,感慨不已:「哎呀,不就是偶爾陪戰友吃個飯,回來晚點嗎?多大事兒啊,還不快睡,還要等著?」拽著韻椰進屋,「男人嘛,不總要有點應酬,總要在人前要點面子!」
當大門砰的一聲在他們身後關上,當史荊飛毫無察覺地走進洗手間時,韻椰在這一瞬間是真的要感謝丈夫的粗心大意。
章華熙一直沉迷在自己恣意妄為的回憶中,他絲毫也沒有料到,他的四周已秘密地佈置下了天羅地網,公安、特警已在樹林中向他悄然靠攏。
這個肩負著幾十條人命的特大礦難主要負責人,此時並沒有注意到危險的降臨,他仍然沉浸在往事之中。他每當產生空虛就會邀請韻椰掙脫家庭的樊籠,與他一起悄沒聲息地私奔。只是,他卻從沒想過,她這樣做是否出自本意,是否發自內心,似乎她的每次約會都充滿艱難,她既要迎奉又要爭取,既要熱情又要內斂,還必須小心翼翼在自愛、自尊與幸福中之間走出一條窄窄的路。
「唉,孽緣!」他喟然長嘆,「她總算解脫了!」
突然,靜謐的四周使他心裡發出一陣警報,但他的表情還是竭力鎮靜。他極目四望,四周露出了一雙雙貓頭鷹般犀利的眼睛,他的一舉一動果然進入了被監視的範圍中。
章華熙突然間暴發出一陣狂笑,事已至此,他還有什麼可怕的?當他在機場華麗轉身時,就已經沒打算活著走出去。他拿起手槍,對著天空一陣猛射,「砰砰」兩槍之後,世界突然陷入一片死一樣的寂靜。
他長舒了一口氣,一直以來壓迫著的神經和緊張的情緒,在子彈對空射擊的一瞬間全部放開。就在他手中落下的槍被足下的海濤吞噬的瞬間,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放鬆。
「出來吧,出來吧!」他站在礁石上,張狂地揮舞著雙臂。他雖然為錢會不擇手段,他雖然為開掘礦井不遺餘力地實行「糖衣炮彈攻擊人」和「豪取巧奪掘寶藏」的方略,他的錢雖然來得不是很光彩,但在此時此刻,他還是敢作敢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