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有官在身,不要輕易得罪人

電話、資訊、偶遇……如影的跟蹤,讓我不得不懷疑這是一個預謀,他和他老婆——那個叫許潤瑩的女人,他們倆共同的陰謀!他們想掌控我,進一步控制史荊飛,以達到獨霸礦區的目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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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彤彤正在辦公室專注地幹活,突然接到了市政府辦公室的電話,常務副市長姚曉華要找她談話。史彤彤一時有些惴惴不安,一旁的鄭正好也驚訝不已。她這個《雲海日報》的普通記者,能和副市長有什麼交談的呢?雖然憑藉《雙規局長》的熱賣,她頂著個省作家的虛名,但平時她也就是負責個採訪、寫稿、發稿,副市長此舉是為了什麼呢?

「是不是因為你工作突出,受到了市裡領導的注意?」鄭正好摸不著頭腦。

「什麼呀,你就只會想著天上掉餡餅的好事!這年頭,會平白無故提拔一個無關緊要的小蘿蔔頭嗎?更何況,你們知道,我爸的事情……」

是的,史荊飛的女兒,如果不是確有才華,如果不是平素平和,現在大家對她都會唯恐避之不及的。那麼,副市長到底找她幹什麼呢?在同事們捉摸不定的目光中,史彤彤一時如墜雲霧之中。

「管他是福是禍,我們這樣的小人物,反正是躲不過。」史彤彤到洗手間,化了個淡妝,換了一套職業套裝。去見副市長總不能穿得過於寒酸,這樣穿看起來既淑女,又顯年輕。

打的來到雲海市政府門口,醒目的「雲海市人民政府」的燙金牌子,令她生出幾分敬畏之感。市委的綠化工程搞得非常好,道路兩邊高高的塔松亭亭玉立,樹蔭下不時有三三兩兩的行人。史彤彤邁步踏上樓梯時,腦海裡不合時宜地響起昨晚與徐澤如「審問」父親的計劃,心突然怦怦跳個不停。難道是父親出事了?難道,是父親的案子有結果了?若不是因為父親,一個素昧平生的副市長,怎麼會什麼知道她史彤彤呢?

史彤彤來到副市長姚曉華的辦公室門口,剛好安監局的戴偉從辦公室出來了。姚市長也正好在門口,笑呵呵地和彤彤握過手後,把她請進了辦公室:「哎喲,我們的大作家史彤彤來了。坐,請坐。」

「不敢當,不敢當。」史彤彤第一次與官場上的大人物面對面交談。

「你可就是個大作家呢,你寫的反腐倡廉小說真好,你的《雙規局長》我抽空看了好幾遍,很受教育,咱們的市委書記都說你是個有良知、有正義感的作家呢。你的作品也在警示著我這個副市長要好好為人民服務啊!」

副市長的話落進一個漂亮的女秘書耳朵裡,她目空一切的臉龐上瞬間露出微笑,她拿了一個紙杯,走到接水機前,給史彤彤泡了一杯茶,輕輕擱在彤彤面前的茶几上。

姚曉華非常優雅地坐在沙發上,被幾絲淺顯的魚尾紋襯托的大眼睛顯得嫵媚而威嚴。姚曉華開門見山地說:「網上的‘局長日記’想來你應該不會陌生。」

姚曉華一開口,史彤彤就覺得自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兒裡。果不出所料,副市長之所以召喚她,是因為正被人傳得沸沸揚揚的父親!一個平素裡默默無聞的小人物突然被大人物惦記,絕不會是什麼好事情。

「可是,通過我們的調查走訪卻發現,你父親的口碑卻是出乎意料的好,尤其是在雀兒崖,那裡的鎮長和百姓竟有上萬人聯名要求為他平反……」

史彤彤驚訝極了,怎麼回事?父親在雲海一直是被人們爭議的人物,自母親在雀兒崖離奇去世後,連彤彤都對自己的父親產生了懷疑,可雀兒崖的人怎麼會仍然認同他呢?而且就連副市長似乎也認為父親是一個「好人」。

冥冥之中,到底是誰扭轉了對父親不利的輿論?到底是誰顛覆了網路裡要將史局長重重壓在「貪、汙、色」三座大山之下的世態?史彤彤思忖著,網路裡似乎沒有特別為「局長」平反昭雪的帖子,是誰能夠這樣無聲無息地做到扭轉千萬網友的觀念?母親,亡於雀兒崖,難道真是帶有某種深不可測的寓意?她的母親亡於雀兒崖,到底是要喚回一些什麼,還是要彤彤明白一些什麼?可是,母親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如果網路日記出自母親之手、父親是誅母兇手——如果這僅僅是史彤彤荒謬的推斷,是史彤彤的苦悶找不到突破口時的撒野,該有多好哇!

「……礦主的利益與安全監察局的某些宗旨,比如說環保理念是相沖突的,史局長在工作中得罪了某些礦主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關注這個案子的人太多,網路影響力巨大,我們也遲遲結不了案……」姚曉華說著說著,瞥見史彤彤心不在焉,忍不住提醒說,「哎,我說的,你在聽嗎?」

「在聽,在聽!」史彤彤連聲答應著,將併攏的雙手擱在膝上,努力裝出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我聽著吶,姚市長!您接著說!」

姚曉華喝了一口水,接著說道:「可是法律只相信證據!沒有證據能將網上所有攻擊的條款一一擊破,沒有文字記錄他的廉正,就不能消除外界對他的攻擊,這樣組織上就不能徹底給他平反,讓他重新擔當局長的重任!而他不在任,戴偉又沒有基層工作經驗,不知如何抓管礦業管理,這樣就勢必會給礦業界造成重大損失!」

「啊,是麼?」史彤彤努力裝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心裡的猜疑與驚歎卻風起雲湧。即使是逃離了雲海,網友們在網上對「局長日記」群起而攻之的謾罵,還是一刻也不得消停地湧進她的眼裡。到底是誰,不僅讓事情有了根本性的轉機,而且還使領匯出面「袒護」?

「那……姚市長的意思是讓我用事實說話,對網上的‘局長日記’作一些調查?」

「不愧是史荊飛的女兒,不愧是作家,一點就透。」姚曉華笑容可掬,「據我的觀察,你的文字質樸可信,你不僅很有人緣,也頗有網緣,交給你這個工作,可謂是才為任用吧!」

史彤彤點點頭:「是,這不僅是我作為一個女兒應該做的事情,也是我作為一個記者應該做的事情。我剛想到一個選題,叫《關於局長日記的追蹤調查》,您看可行嗎?我所記錄的文字一定會忠實我採訪中得來的事實,不會因為局長是我爸而人為地完美局長的形象!」

「那是,那是,你跟老史真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丁是丁,卯是卯,這下我也放心了!你去礦業安全監察局、文柳礦區,還有雀兒崖採訪的路費,市辦給你報銷。」姚曉華窺見史彤彤訝異的目光,又補充說,「你一定要全力以赴地幹好這件事情,調查清楚這件事情,是好,是歹,都要對網民們有一個徹底的交代。」

史彤彤非常誠懇地說:「姚市長,我服從組織決定,一定不辱使命。」

姚曉華笑呵呵站起來了,史彤彤頓悟她是要送客,就很知趣地起身告辭。

回家後,史彤彤就勸說徐澤如與自己一道去一趟父親那裡,她想親耳聽到父親講出母親真正的死因。

帶著對父親的猜疑,對母親之死的迷茫,史彤彤很難得到真正意義上的快樂!父親謀殺母親的嫌疑像躲在陰暗角落裡瘋狂滋長的青苔,慢慢攀爬進她的心靈。她的生活頓失陽光的燦爛,悲傷與嚴重的不安全感緊緊抓住了她。一日不能清楚地知道母親詭異死亡的真相,那種恍恍惚惚的疼痛就一日不可停止地在她心中行走。只有查明母親死亡的真相,她才能結束這種陰鬱的生活。

「澤如,你這次一定要幫我!一想到她的慘死有可能是我爸造成的,我就感覺到自己的心像是被壓在一塊巨大的山石下,明知是疼,心頭卻因沒有答案而雜草叢生,現在時機到了,是該向老爸索要答案、還我媽一個公道了!」

「行,不過,你得聽我的。」

「什麼聽你的?」

「得用軟辦法!」

「為什麼?」

「因為……每個人的心,都是上了保險的,找不到一隻細膩的鑰匙,就無法邁入別人的心中,別人怎麼能掏出心窩裡的話?」

「啊,明白了!對付史家的人,你用的都是曲徑通幽、糖衣炮彈的方法啊。」史彤彤佯裝慍怒地叫起來。

「怎麼樣,效果明顯吧?」徐澤如滿臉的笑意。

徐澤如將車停在樓前,史彤彤下了車,目光直直地盯著客廳的視窗。從窗戶裡飄散出來的燈光好像比平時微弱,史彤彤長舒了一口氣,沉重的酸楚在胸膛裡翻騰起來,掩藏在內心的恐懼感隨之召回。

「怎麼了,上樓吧?」徐澤如察覺出了史彤彤的異樣。

「澤如……我……怕……」探知母親死亡真相的第一個懷疑物件,竟然是自己從小一直崇敬的父親,這令史彤彤心慌。

「你來選擇吧——要麼我們立即後轉,從此再也不將媽的死與爸之間做任何的聯想,有些事情我們總該學會接受,學會遺忘;要麼立即上樓,瞭解真相,給亡者公平,給生者坦然。」

史彤彤抱著雙臂,收回凝視視窗的目光,點了點頭。與其讓心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揪著,與其讓那把劍在頭頂懸著,不如自己先將其打落在地!她想,也許她瞭解了真相,一切終有一天會了無痕跡。不是麼?每個人都有太多無法忘懷的事情,但無情的記憶總會像細沙一樣穿過一個人的靈魂,慢慢淡出生活。

她毅然踏上了樓梯臺階。她的猜疑是在暗夜裡綻放的苦澀,苦的不僅是她,還有與她同居一室的伴侶。懷疑沒有窮盡,再殘忍的結果也會有盡頭。她只有接受最殘酷的結局,才能讓懷疑的傷口結疤。

史彤彤將鑰匙插進鎖孔,輕輕擰開門。史荊飛正在燈下接聽電話,緊蹙的眉宇凝成一個問號,可是語氣裡卻隱隱透露出興奮:「……是嗎?我前天上午剛說要給文柳礦區購買百噸石灰,以填坑使用,今天早晨附近的礦工就發現了堆積在礦區附近的石灰……是誰,到底是誰在做這樣的好事……」

「爸……」史彤彤突然覺得父親在燈光下的背影,竟有一種說不出的落寞,聲音裡有著說不出的疲憊。

史荊飛指指耳旁的手機,示意彤彤噤聲。

史彤彤環顧著四周,室內的一切擺設如故,只是缺少了母親細心的打理,四壁的傢俱蒙上了一層薄薄的塵埃。

「是不是?居然是各大礦主所為?他們平素不是唯利是圖,對我們的監督打一槍、換一地嗎?這次怎麼會如此主動配合?看來,這次礦災帶給他們的震撼也是巨大的……」史荊飛一邊接電話,一邊用嘴努努一旁的沙發,示意徐澤如和史彤彤坐下。

史彤彤順手操起擱置在電視櫃一側的雞毛撣,在沙發上拍打了一陣,細微的塵埃在燈光之下如雪花般在室內紛紛揚揚。她這一動手,室內根本無法入座,徐澤如忙開啟所有的窗戶,和史彤彤在室內擦的擦,拖的拖。忙了近40分鐘,史荊飛還沒有收話結束的意思。

「唉,我就不明白了,年年、月月、天天強調安全,杜絕濫開濫採,在巨大的經濟利誘下,一個個都當成耳旁風,為什麼非得血的教訓才能喚醒我們的良知呢?雖然危機也就意味著轉機,但這付出的代價也太巨大了……」

徐澤如放下拖把的那一瞬,對於史荊飛打這麼久的電話,無意間流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爸呀,哼,他就總是太注重自己的感受,而忽略了身邊的人。」史彤彤解嘲道,「我突然覺得他總是右手給別人希望和溫暖的同時,左手又給自己的親人蓋上一層孤寂的塵土……」

終於,史荊飛掛了電話,頹廢地坐在沙發上,全身是莫名的空洞和虛脫。「礦難,還有許多亡羊補牢的後續工作要做!」史荊飛似乎疲憊到了極點,「要是你媽還在,我就輕鬆多了……」

史彤彤的目光變得像一輛冰冷的坦克,把這個男人的尊嚴和虛榮全部碾碎。做作!虛偽!從踏進家門起,近一個小時的忽略,促使彤彤狹隘的哀愁與怨恨,一層層從記憶深處的裂縫中浮出。

「好像你對我媽有多好,與我媽有多恩愛似的。你是如來佛嗎?成天就是礦工,礦工!礦井,礦井!安全,安全!環保,環保!完全忽略我媽的存在,讓她孤寂的淚不是在轉輾反側的夢裡流下,就是在蒼涼無邊的夜裡滴落,並讓她一步步陷入這宿命的結局。於是,她只得自暴自棄、自悲自憐,而聽慣了掌聲與喝彩,遍地享受崇拜與敬仰目光的史大局長,是容不得我媽一絲一毫的怠慢與抱怨。於是,蜷縮在你體內暴力般的魔鬼真實地復甦了,於是在打鬥中,你步步緊逼,完全沒有顧及到我媽是那麼柔弱的人……」

史彤彤的話猶如重新攪動的微塵,在慘白的燈光之下紛紛揚揚,暴風驟雨般撲打在史荊飛身上,嗆得史荊飛半晌無言。

史荊飛呆呆地坐在沙發上,看不見刀光劍影,如悶雷蓋頂的幽暗之中,章華熙的話清晰無比地傳入他的耳膜——是你殺了她!是你殺了她!

「是你殺了她,是你殺了她,對不對?」史彤彤血紅著眼睛,悲哀地盯著父親,她用盡全力喊出困擾自己已久的質疑,聲音嘶啞,精神虛脫,「也許這並不是出自你的本意,但是你殺了她,殺了我媽……對不對?」

她緊盯著父親的雙眸,她多麼希望得到父親振振有詞的否認!然而,蜷縮在沙發上的父親沉默得如一座大山,倔強得如一頭牛。那一團冷硬的身影讓彤彤絕望得幾欲瘋狂,視線清晰了又模糊,溫熱的液體毫無章法地在臉上流淌。

「為什麼呀?為什麼呀?你在外處處給人春風般的溫暖,在家裡怎麼就是這樣冷酷無情?我媽哪一點配不上你?哪一點對不起你……你……你竟忍心對她痛下這樣的毒手!」

愛的衝突來得如此清晰而真實、冷涼而殘酷!徐澤如凝重地看著這對父女,一個冷如冰山,一個如瘋子般在黑夜裡埋頭潛行。四起的悲哀撞擊在紋絲不動的冰山上,只能傾聽自己的哀鳴。隨著父女倆的抗爭,他的心也跌入殘酷蒼白得猙獰恐怖的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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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華熙在海邊的一言一語與史彤彤的字字句句,在徐澤如耳邊反覆交替著悲鳴——

「你才是真正的劊子手!礦難是出人意料,不可避免,你親手殺死了知道你太多事情的妻子,卻還能在此大言不慚,真不愧為史局長!」章華熙冷冷地盯著史荊飛,而史荊飛竟是緘默不言——他是出於內疚,還是深知章華熙掌握了自己的「罪證」無可推卸,處於理屈詞窮、無可辯駁的境地?還是,他自視清白無辜,不屑與之抗爭?

「澤如,那只是一根彈性十足的橡皮筋,媽在那樣的情況下能自殺身亡嗎?」史彤彤叢生的疑竇針對的正是自己的父親,「人,不管男女老少,誰不懼怕死亡?在死亡來臨的那一刻,誰不採取自救措施——溺水身亡的人、上吊自殺的人,完全是因死者的掙扎,敵不過身體所處的絕境。而我媽臨死時的情景並非絕境,她只要站起來,只要伸出雙手拉動兩頰的皮筋,甚至是躺在地下的身體稍微下墜,讓橫在衣櫃間的竹杆彈跳下來或折斷……這些本能的措施,就能讓她趕跑死亡的糊塗觀念,獲得自救!」

作為女兒的史彤彤,為什麼要這樣懷疑自己的父親?僅僅是朱韻椰死相的可疑,僅僅是鄰居們提供的疑點?還是,在史荊飛高尚的靈魂裡,的確潛伏著一個只針對親人的惡魔?

更讓徐澤如感到懷疑的是,在海邊,如果史荊飛沒有大聲喊「別讓他跑了」,正在唇槍舌戰中佔上風的章華熙會想到「跑」嗎?他如果不跑,會跌入海中而死嗎?如果這種推斷成立的話,史荊飛是不是故意提醒他「跑」掉而達到讓他自滅的地步,使掌握他「滅妻」證據的人如石頭一般永遠沉入海底?

徐澤如覺得渾身的熱血一齊湧上腦門,他為自己這樣大膽的推測而感到全身顫慄。

「爸!」徐澤如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史荊飛跟前。他的胸脯激盪地起伏著,分不清是身為一個警察卻為一個「罪犯」雙膝跪下而深感恥辱,還是為自己推心置腹的方法能否得到掏心窩子的答案而激動。抑或是在為真相大白之後,史徐兩個家庭是否還能繼續平靜安寧的生活而擔憂。

「爸,今天晚上這裡只有你、你視為掌上明珠的獨生女兒史彤彤,還有我——你疼愛有加的女婿,不管你和媽之間發生過怎樣的爭執,不管你和媽之間有過怎樣的心結,但是蒼天在上,請你今晚對你的女兒、女婿,對你唯一的親人,掏出心窩子裡的話……」

史荊飛痛苦地蜷縮著。如果說章華熙的居心叵測讓他不屑爭辯,可是女兒、女婿的質疑令他痛徹心扉。難道他的為人就是這樣失敗?難道他處事就是這樣差勁,連女兒的起碼信任也得不到?

「爸,拍拍你的心,想想死去的媽媽,再看看彤彤生不如死的掙扎,你一定要講內心話,媽到底是怎樣死的?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只要你講出真心話,我保證我和彤彤還是一如既往地孝順你,尊敬你……只是,只是你千萬不要讓我們對任何事情、對任何人總是懷抱著猜疑,讓不信任從此淹沒我們的生活……」

史彤彤在一旁淚眼朦朧地不斷點頭。

史荊飛蜷縮在沙發上,女兒撕心裂肺的哭喊被看不見盡頭的濃重黑夜吞噬,他平素最疼愛的女兒、女婿此刻軟硬兼施,一起質疑他的「滅妻」之嫌。

現在,他必須強迫自己憶起那個殘酷的清晨,回憶起那個充滿血腥味道的微涼的清晨。史荊飛多麼渴望那是一個與他毫不相關的故事,多麼渴望那個清晨只是他的一個噩夢。但是,那個冰涼的殘酷清晨讓他無處逃遁。

「其實,我和你媽真的沒有爭吵過,年輕氣盛時都不曾對她用過重言,怎麼可能到了這一大把年紀還對她施加暴力?你們應該比我更清楚你媽的個性,她聰明伶俐得讓人恨不能將整個世界都給她還不夠,我又怎麼捨得對她施加暴力?」史荊飛緩緩地開口,滑落到滄桑細紋裡的竟是他的淚,這是彤彤第一次看見父親流淚,「直到現在,我也和你們一樣,不願相信、不想接受你媽已經去世的事實。我近來時常思考著,一個人的生命就是這樣渺小和脆弱嗎?」

「可是,如何能讓我們相信,這樣的一根小小竹枝能吊死一個人呢?」徐澤如站起來,掀開垂在一側的窗簾,從窗框上拿下來結束韻椰生命的「罪惡」之棍,上面的橡皮筋還原樣套在竹棍上。

史荊飛凝視著「元兇」,也頗感詫異:「是啊,我也解釋不清楚!只記得那些天,因為文柳礦難的緣故,我到礦難現場指揮救災……」

「哦?媽出事之前,你就從青龍湖出來了?」史彤彤忍不住插話道,這是她第一次冷靜地意識到,原來父親當時所處的環境並不是她想象的那樣,原來他不是怒氣衝衝從青龍湖出來向母親「興師問罪」。

「是的。經過各方齊心協力的搶救,礦災終於得到了有效控制。當時姚副市長及省公安廳時俊副廳長憐我很長時間沒有回家,所以讓我先回家去看看……

「當我興沖沖開啟家門時,家裡卻冷冷清清。我稍一思考,韻椰在雲海沒有多少親朋好友,除了去親家家裡,還能去哪兒聊聊天、解解悶,尋找一點溫暖呢?於是,我就給親家打了個電話。

「親家接到我的電話後,對於我的歸家很驚喜,可對於韻椰的消失也同樣感到吃驚。我們在電話裡分析了良久,感覺到韻椰唯一可去的地方,大概只有雀兒崖的老宅子。因為她是那麼自尊的人,在一籌莫展之際,她寧肯躲到寧靜的老家,讓自己冷靜下來,從容面對外面的流言蜚語。

「如果當時,我打個電話讓司機送我回老家,或者我能主動打電話先問問老家的人,也許你們今天就不會有這樣的懷疑。可是,司機那幾天奔波於文柳礦災,也很疲勞;二則我們全家從雀兒崖搬出來已經幾十年了,自你姥爺、姥姥去世之後,我們極少回去,老家的鄰居也都不太認識了!當然,更重要的是,我還是‘披荊戴罪’之人,又有何德何能去興師動眾?於是,我用冷水抹了一把臉,坐上了最早的一班公車。

「當公交在幽綠的山脈間穿行時,我雖然體會到了一種悽清的孤獨之感,但是我做夢也沒有預料到,終點的另一端等待著我的,更是令我魂飛魄散的一幕。近鄉情更切!想想我平素因為忙於工作很少回老家,卻在落魄之際不得不回,我感到很慚愧。下車後,我低著頭,步履匆匆。可是,在我剛踏上雀兒崖時,我還是遇到了藍貴人的母親藍芝芳,從她嘴裡得知韻椰果然回老宅了,我心裡暗自歡喜。

「當我來到咱家樓前時,看著微掩的院門,心裡竟然百感交集。我大步踏入大門,邊走邊大喊著韻椰的名字。可是,廚房裡不見韻椰的影子,她會去哪裡?於是,我跑進房間,蜷縮在地上的一團黑影讓我困惑不解,潛意識裡覺得韻椰可能是摔了一跤。可是當我湊上去準備扶起她的那一瞬,觸控到她微微有點僵直和冰涼的身體,我頓時嚇得魂飛魄散,癱倒在地。」

史荊飛一口氣說到這裡,接著停頓了下來。他瞅瞅室內,移走兩個沙發間的寬大茶几,拿過奪走韻椰生命的小小竹棍,橫在兩張沙發的扶手上,然後俯身將頭鑽進橡皮套中,邊模擬當時的情景,邊解說道:「彤彤,當時你媽的頭就是這樣套在橡皮套中,後半個身體則坐在地上。她的嘴角居然還有一絲若隱若現的笑意,我這才陡然發現了使她致命的竹棍和套在她頸脖間的橡皮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爸,你起來!」那一刻,史彤彤相信父親是無辜的,父親沒有與母親爭吵的時機,父親更不可能沒有任何事由地殺害母親。可是父親,誰能看見你深埋的悲傷呢?一種痛入骨髓的愧疚,使彤彤滾熱的淚再次湧出眼眶。

「魂飛魄散的我,癱軟得像堆泥,實在是沒有絲毫的力氣,可是清醒的意識還是讓我發出本能的尖叫:‘來人啊,出事了,出事了,來人啊……’不知道過了多久,鄰居聽到了我發瘋似的狂喊,奔了過來,一起將你媽抱下來,放在床上。」史荊飛想了想,繼續補充說,「我沒想到,親家母在接到我的電話後,也不放心,吃過早茶後,居然也趕回了雀兒崖。」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的麼?」徐澤如沉思著。

「就是這樣!」史荊飛思忖著,點了點頭。

徐澤如撥通了一個電話,並按下擴音:「王法醫,麻煩你一件事情,上吊而死的人,會出現什麼特徵?」

「哦,是徐科長啊,又遇到什麼案情了嗎?」

「不,是……是我的一個……」徐澤如下意識地看看岳父,改口道,「我的一個親戚死得有些怪異。」

「這樣啊。上吊而死的人,最明顯的一個特徵是死者雙目圓瞪,舌頭拉長突出唇外;再一個,頸脖會有紫色或淡紅色的勒痕;還有,死者胸口會呈現片狀的紅斑點,也就是瘀血……」王法醫的話,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膜。

「好,謝謝王法醫!」

「應該的,應該的。如果有什麼需要我驗證的事情,請徐科長吩咐。」

「暫時沒有。如有什麼疑問,我會隨時打擾你的。」

徐澤如掛了電話,直視著史荊飛:「爸,你剛才也聽到了上吊死亡者所應有的特徵,媽沒有瞪眼睛,也沒有將舌頭伸出唇外……」

「是啊,是啊。」史荊飛也百思不得其解,「這些特徵她一點都沒有。」

「是不是因為我媽上吊高度離地面很近,整個身體並沒有懸掛起來的緣故?」史彤彤分析著,「或者,是不是因為爸平時為工作得罪了某些礦主,某些礦主買通了黑道上的人,趁我媽形單影隻之際,先殺了她,然後製造了上吊自殺的假象?」

屋裡一時陷入了寂靜。

「不會,不會是他殺。」史荊飛首先打破沉默,「一是左右鄰居沒有聽見過打鬥的聲音;二是家裡的物品一件沒丟;另外,黑道上的人習慣了作案,自殺的現場應該會佈置得更形象逼真些。」

史彤彤在這一瞬間幾乎肯定了父親的光明磊落。她相信,如果父親是兇手,一個正想四處尋找替罪羊的人,不可能輕易就否定別人的罪過。徐澤如沉思著,他將頭套起橡皮套,雙手高舉竹棍,立即發出喘息的聲音:「的確有令人胸悶、呼吸困難的窒息感。」

史彤彤睜大眼睛,看著徐澤如的舉動,神使鬼差般,她想起了去南京時,母親在機場的輕微嘆息:「彤彤,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唉,人就活一個口氣,有時候一根頭髮就會要了人的命。」

「也許我媽就是自殺!而且我問過給媽洗澡的顧嫂了,她說我媽的頸下有一條淺淺的紅色勒痕,胸口也有淡淡的小塊紅斑點。我想,當爸爸去了青龍湖幹休所以後,媽媽很難過。所以,她選擇了放棄,一了百了!」

是麼,是麼?彤彤的分析不無道理,可是,在海邊面對章華熙的指責,史荊飛為什麼保持沉默?徐澤如載著一身輕鬆的史彤彤回家時,他的腦海裡仍然蹦出一些疑問。而史彤彤在得出父親不可能是兇手的結論時,連日來繃緊的神經終於釋然了。回家後,彤彤經過樓梯間時,雜物間的門縫裡微微透出來的燈光像給雜物間的大門鑲上了一道金邊,神秘而詭異的感覺,一絲不安猛然掠上史彤彤的心頭。

處於驚慌失措狀態的父親,為什麼能將當時的每個細節記得如此清晰?他所言及的到底是因為真實的場景令他刻骨銘心,還是他精心編織的謊言?婆婆和父親為什麼會一前一後到達雀兒崖?她到底是不放心母親,還是擔憂父親?母親外柔內剛,因父親「雙規」承擔不起生活的重壓而自殺的可能性不大,那麼,如果母親確鑿是自殺身亡,那麼到底是何因?如果母親是他殺,深入簡出、低調內斂的她,到底是何種事因讓人恨她,恨到了須置她於死地而後快的地步?

史彤彤沉思著,沉重的腳步聲在寧靜的夜晚裡顯得格外詭異。臥室裡飄出來明麗的燈光,晚風舒緩地徐徐吹來,窗紗飛揚。

「局長日記?」史彤彤迫不及待地在電腦桌前坐了下來。

「看看,咱爸的形勢好轉,網友的言論沒有先前那種‘這樣的局長拉出去槍斃一百遍都難解心頭之恨’的偏激語言了,反之,有人開始懷疑起這些帖子的真實性。」

史彤彤點到帖子的最後一頁,只見一則回帖道:「礦業安全監察局局長史荊飛的軟禁被審,真是值得玩味!沒有網曝‘局長日記’之前,史荊飛在雲海,特別是在他曾經工作過的雀兒崖,大家都認為他是一個有頭腦、肯實幹、廉潔的人!怎麼虛構的網路就顛覆了他以前的形象而讓他變得如此面目全非了呢?這些爆料到底有幾分真實性?」

「也許是現在的爆料趨於理性,沒有原來勁爆,也許是現在的文章失去了原日記的文采,追帖者的隊伍沒有原來那麼龐大了!」徐澤如道。

是啊,縱觀日記,儘管期間出現過「三色草」等諸多人物,但從字裡行間能夠發現,前後的日記明顯是兩個不同的人寫的,前者的呼聲出自肺腑,後者僅僅是出於理智的思考,缺乏感染力。到底是誰一手炮製了「局長日記」,又是誰在為史局長辯解?

「姚副市長今天上午讓我去她辦公室,讓我去文柳礦區、爸的單位等地兒調查整件事情。」史彤彤說。

「彤彤,這是天意!我想你介入了爸的工作環境之後,應該很快能悟出媽的真實死亡原因!」徐澤如在怔愣了一瞬後,意味深長地盯著史彤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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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彤彤在省礦業安全監察局兜兜轉轉了好幾天,看到的,聽到的,無一例外地都在為他們的史局長大唱讚歌。即使是戴局長,也為史荊飛唱起讚歌來:「史局長啊,人真沒啥可挑剔的,業務熟練精通,捨得在行業裡付出和鑽研!將髒、亂、差的礦業界,完全整頓好了,也就只有他一人能做到這一點啊……」

史彤彤盯著戴局長,想從他的面部表情發現一些端倪,以辨別這些話的真假——是因為她是史荊飛的女兒,所以才對她講違心的話?還是,他真的覺得史荊飛為礦業做出了貢獻?

「哪座礦井如果通風不夠,會引起瓦斯爆炸;哪座礦井如果不這樣搭建挖掘,會塌方;哪些礦井存在透水險情……嗨,他像長著火眼金睛一樣,只要他能下井探視一番,一說一個準兒。」戴局長將一份資料推到彤彤面前,「你看看,你看看這個,他近五年的工作記錄:全年監察礦井305次,查處各類違法違規行為1764起,製作各類執法文書1277份,實施經濟處罰107次,罰款1604萬元,罰款收繳率為100%;排除各類隱患險情287次,為國家挽回經濟損失近兩個億……」

「哦,這麼說來,好像你們局完全可以給他開一次轟轟烈烈的表彰大會。」史彤彤潮潤的雙眸煥發著自豪的光彩。

「他善於發現問題,總結經驗。就憑他針對礦區的優劣勢,制訂了近兩千條《安全採礦》規則,使全省礦災連年下降20個百分點,就是當之無愧的煤礦衛士。」戴局長嘆了一口氣,「唉,近年來礦業界暗藏的巨大經濟收益使大大小小的不法礦商群起而攻之,採取打游擊的方式,屢禁不止。不然,文柳特大礦難壓根兒就不會發生……」

史彤彤離開礦業安全監察局時,看著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突然覺得這個單位好像是矗立在紛擾塵世裡的一座堡壘,將外面的所有風雨擋在外面,在問心無愧的寧靜中努力地管理自己,使業績煥發出最大的光芒。史彤彤翻著手中厚厚的資料,儘管這些都是一串串枯燥無味的數字,可是每個工作人員的下礦次數、排險資料、罰款上繳數額都讓彤彤覺得驚心動魄。在簡單的資料背後,往往拯救的是大片的綠地和鮮活的生命。

史彤彤決定去文柳礦區採訪之前,習慣性地事先備了一份當地的現狀資料,在車上她便琢磨起了那些資料。很快,她的心再一次被一串串數字揪緊——

根據最新核實的數字,文柳環島發生爆炸事故時,井下共有108人,因礦主深夜組織人工挖掘,108人全部被困井下。經過全力搶救,井下礦工有68人獲救,40人已經沒有生還的希望。

從這些報道中,史彤彤得出了以下結論:父親史荊飛的確曾參加過這次救災活動,並且組織得力;此時的文柳一定處在一片愁雲慘霧、人仰馬翻的悲啼之中。畢竟,那是40條鮮活的生命!

史彤彤隔著玻璃,盯著車窗外來來往往的人影。白色沙漠上一株株剛栽種的綠色生命在蒼涼無邊的悽清幻景格外耀眼。

「我說是誰這麼大的架子,居然坐在車上觀風景,而不下來搭把手。」戴著工地帽的藍芝芳渾身透著一股幹練勁,看見彤彤來了,她忙不迭地跑了過來,「下車吧,史大小姐。」

「是你?藍姨怎麼也在這兒?」史彤彤走下車,跟隨著藍芝芳的腳步,走向一群正在搬運石灰的男子漢。

「一石二鳥!」藍芝芳說道,「既為見證災難面前一個人所產生出的價值,也為調查你媽死亡的真正原因——誰叫你開出的價是那麼誘惑人哩!一棟別墅啊,一個大院啊!」

藍芝芳誇張的自嘲讓史彤彤臉頰緋紅:「藍姨,這麼快、這麼短的時間,礦區就趕跑了死亡的陰影,煥發出新的面貌,恐怕不是一人所為吧?」

「那是自然,可也要看主事人的風采了,就像現在高科技的核心競爭一樣,雖然人人都有一顆不甘沉溺的心,可沒有關鍵性的人物指導,終究也就是一群無頭蒼蠅。」

「嗯,這倒是真的!」史彤彤看著灑脫的藍姨,問道,「是誰這麼有魄力,能這麼快就組織起了這樣的一支隊伍呢?」

「哈,今日礦災的彌補措施可非往日可比。知道嗎?這些大量的石灰和珍貴易存活的樹苗,都是許多礦主不惜一切代價,一擲千萬金,從全國各地調集過來的。」

「是嗎?在災難面前,他們終於有所醒悟啦?看來,他們並不是一群只會挖洞的豬腦,也懂補救措施啊。」

「哼!補救措施,可不是礦主們出的,他們只是依以往的葫蘆畫畫瓢而已!」

「怎麼……」

「早在四五年前,這兒被非法礦商東一榔頭西一吊車開採得不成樣子時,史局長——」說到這兒,藍芝芳拉長了聲音,意味深長地盯著史彤彤,「也就是你爸,早就建議過要用石灰填礦,覆蓋所有礦物質的有毒元素,要加大植樹造林力度,將這片白色的荒漠恢復成一片蔥綠的森林。」藍芝芳指著不遠處的一道堤壩,「史局長每次來這兒,每次都提醒說要植樹,要植樹,不然水災一觸即發,將會給文柳造成不可估量的損失。可當時就是沒有人聽,沒有人行動,該砍的還是砍,該挖的還是挖,這次礦難出現後,人們才開始警覺。」

「這是一種行之有效的舉措,但不是全部。」藍芝芳看著沸騰的工地,「最重要、最核心的一點,是礦主們這次積極而主動地實施史局長的環保理念,捨得出資,捨得出力,捨得出法子!」

「是什麼原因讓他們一下子變得這麼積極主動呢?」

「我想,能將史局長早幾年的管理理念,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運轉起來的,一定是他——」藍芝芳一字一頓,加重了語氣,「章華熙!」

「什麼?」史彤彤驚訝萬分,「可章華熙已經死了啊!他生前只想著破壞,只想著謀求最大利益,總不至於死後他內疚的魂靈真的會來彌補他此生的過錯吧?」

「怎麼不會呢?」藍芝芳看著史彤彤,「在雀兒崖埋葬你媽的椰林一帶,有許多居民都發現了‘野人’的蹤跡……」她的確定背後,顯然花費了大量的調查取證時間,至少是掌握了一些蛛絲馬跡。

史彤彤的思維瞬間盛放,依據徐澤如的描繪,章華熙連車帶人一同跌入了深海,可是現在藍芝芳的說法又將她之前的推斷完全推翻了,難道……

「你的意思是,章華熙並沒有死?」

隨著史彤彤給出的答案,散佈在藍芝芳眉眼間的笑意越來越濃,「真不愧是史荊飛和朱韻椰的女兒!說說你的推斷。」

「第一,據我老公的描繪,章華熙駕駛的車是翻滾著一步步跌入海中的,並不是從垂直的高空直接下墜。那麼在這個過程中,玻璃窗必定會有所破損,車子在墜入水中時,還會有空氣入內;第二,章華熙是土生土長的雀兒崖人,懂水性,也知道如何在車內躲避車體翻滾時的兇險。」史彤彤知道藍芝芳手中掌握的證據會比自己多得多,她只不過是想通過自己的推斷,來進一步印證她的猜測,讓模糊的猜測越來越清晰,讓猜測的狐疑越來越趨於明朗。

果然,藍芝芳在聽完史彤彤的推斷後,當即作出決定:「走吧,我們直接回去。」

「回去?回哪兒去?」史彤彤有些許迷惑,但隨即反應過來,「去雀兒崖?」

「對呀!」藍芝芳點著自己的腦袋,「看我這記性,忘了你的家在雲海,雀兒崖應該是你的故鄉。」

「藍姨別這樣說!我想通過這段時間與你們的接觸,我發現我的根還是在雀兒崖,我的家還是雀兒崖!」史彤彤攙扶著藍芝芳一同走向自己的車。

小車駛出文柳礦區的「白色沙漠」地帶,陽光下嬌紅如火的花朵在車窗外織成一幅滿目輝煌的流動畫卷。

「啊,經過這樣的對比,才知道花草樹木所營造出的幸福感,是金錢所無法比較的!」史彤彤由衷地發出感嘆,「追求片面的經濟發展而破壞大自然,真是得不償失啊!」

「我們要金山銀山,我們更要青山綠水!——這不凡的人,就是具有卓越的前矚性,能準確無誤地喊出大眾的心聲。」

史彤彤看著藍芝芳細紋裡的詭笑,靈感一閃:「你不會又告訴我,這話出自我爸之口吧?」

「不是他還有誰?他還曾說我們一定要留些空間,寶藏要留給我們的後代去開拓、去發掘、去創造!」她疼惜的目光落在史彤彤微凸的肚皮上,「我可是為此付出過血淋淋的慘重代價啊!在貴人之前,我生下一怪胎,被眾人當成妖魔鬼怪一樣懷疑、詛咒,如果不是你爸請醫生幫我看,得出怪胎是環境汙染造成,恐怕今天我都不會坐在車內與你暢談,而是早變成孤魂野鬼了!」她的唇邊浮現出一個悽清的苦笑,「人要知恩感恩。」

「所以你決定要千方百計為我爸找到一條活路,而不顧我媽的死亡?」史彤彤冷冷笑著,「忘了是誰最先告訴我,我媽死得挺離奇的嗎?忘了是誰提醒我,我媽是非正常死亡嗎?」

藍芝芳並不在意,繼續說著:「不,我這樣說,是因為我正在一步步接近你媽的死亡真相!通過你媽的死,對於人生、人性,我已有更多的深省!」她輕輕籲出一口氣。

「你是在責備我不懂珍惜與爸爸之間的親情,固執地為母親的死亡而想置爸爸於死地嗎?」彤彤顫慄起來,「可……」

「別激動,千萬別激動!你和我的目標其實是一致的,一切都只是為了探究真相!我們不會傷害任何人。」

史彤彤沉默著,她無法反擊藍芝芳的話。正在思考時,車卻停了下來,藍芝芳大叫著:「到了,到了!下車,下車!」

史彤彤從沉思中醒來,走下了車。當看到展現在她面前的是一望無際的大海,她微微有些吃驚,不明白藍芝芳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為何要帶她來這裡?

「看,快看下面,章華熙溺水時開的車被打撈上來了!」史彤彤就驚喜地發現,徐澤如正帶著一群幹警,巡視著一輛擱置在海邊的黑色寶馬,拍照,記錄。

「車內沒有章華熙的屍體!」徐澤如說,「你們看,車窗在翻滾時破裂,章華熙很有可能借助車窗逃生。」

史彤彤與藍芝芳相視一笑,藍芝芳暗暗地對彤彤豎了一下大拇指。史彤彤看著老公,突然一種自豪感油然而生。

「你笑什麼?」徐澤如看著臉上掛著笑容的彤彤,頗感詫異。原以為彤彤在見到這輛車時,會因為聯想起母親的死亡而產生過激行為——這也是他沒有告訴她來這兒打撈車輛取證的原因。

「你是不是該去換一件乾爽的衣服呀!」彤彤憋住笑意,岔開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