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4 資本市場願意為美好的故事埋單

掌舵(全二卷) 龍在宇 第1頁,共2頁

莊智奇飛去香港了。他在香港聯絡了幾家有名的投行,希望能為困境中的緯通借回「東風」。杜林祥只讓兒子杜庭宇跟著莊智奇一道去香港,自己留在了河州。

身在河州的杜林祥,一天中午接到一個陌生電話。手機號碼他並不熟悉,只看見尾數是四個八。接通電話,對方的聲音似曾相識:「杜施主,你好!」

杜林祥這下反應過來了,這不是大佛寺的住持海空法師嗎?杜林祥說:「法師,你好。好久沒聯絡了。」

海空也向杜林祥問好,接著又說:「當初我為你們公司修建的幾棟別墅開光,這幾棟別墅,如今賣出去了吧?」

「都已經銷售出去了。」杜林祥還記得這事,海空法師為別墅開光後,堅持分文不取,事隔一段時間,卻為了修繕寺廟的事來找自己捐款。

「那就好!」海空說,「像杜施主這樣有善心的人,生意一定會越做越大。」

客套了好一陣,海空終於言歸正傳:「下週大佛寺要舉辦一場論壇,到時來的嘉賓很多。緯通大廈裡的酒店,如今是河州最高階的,我們想讓一部分嘉賓來酒店下榻。我的幾個徒弟和酒店的人聯絡過,房間也都安排好了。就是這價格上,不知杜施主能否優惠一下?」

杜林祥終於明白,敢情人家是來套交情打折的。杜林祥倒也爽快:「法師開了口,還有什麼話說。我直接讓他們按最低折扣收費。」

「謝謝了。」海空說。

杜林祥隨口問道:「這次論壇,都有哪些嘉賓?」

海空報上了幾位高僧大德的名號,杜林祥卻沒聽說過。「對了,」海空最後說,「咱們的那位老朋友,賴敬東賴居士屆時也會蒞臨。」

杜林祥認識海空,正是賴敬東引見的。一聽說賴敬東要來河州,杜林祥顯得很興奮,他十分渴望這位中國證券市場的大佬,能再次為他指點迷津。與海空通話結束後,杜林祥立刻撥通賴敬東的手機:「賴總,我聽海空法師說你要來河州,怎麼不給我說一聲?」

賴敬東呵呵笑起來:「杜總是大忙人,實在不敢叨擾。」

「賴總太客氣了。」杜林祥說,「你何時到河州?我來機場接你。」

賴敬東推辭道:「我們是一大幫人,大佛寺安排了大巴車來機場迎接,就不麻煩杜總了。」

這種情形,杜林祥實在不好喧賓奪主,他轉而說:「那行吧,就依賴總的。不過你到了河州,我一定要盡地主之誼。」

論壇下週二如期舉行。看在賴敬東的面子上,杜林祥也來到會場。儘管緯通的境況並不太好,不過在海空法師眼裡,杜林祥依舊是難得一遇的金主,他對杜林祥自然是殷勤備至。

杜林祥被海空安排在第一排就座。他不好推辭,心裡卻暗暗叫苦。自己只是來陪賴敬東的,這些高僧大德滿口佛經,哪裡聽得懂?溜到後面,還能玩玩手機,這到了第一排,非得強打起精神正襟危坐。

論壇開始了,杜林祥也裝模作樣地豎起耳朵。不過剛聽了一會兒,他卻有了驚喜的感覺。論壇上講的東西,他完全能聽懂!

一位來自東北的和尚,一開始就呼籲在座人士利用各自的影響力向有關部門建言獻策,解決僧侶的社保問題。見自己的發言引發眾人共鳴,這名和尚繼續說:「常有人跟我反映,有些年紀大的出家人,一輩子都勤於苦修,沒什麼名氣,沒什麼社會影響,也沒什麼徒弟,晚景都有點淒涼。甚至有的寺廟明確規定只要四十歲以下的,聽著叫人有種被拋棄的感覺。我們期待能建立完善的保障機制,現在已經有幾個經濟發達的寺院在試點進行養老保險和醫療保險。佛教被納入整個社會保障體系之中應該是可以期待的。出家人如果連基本保障都沒有,真是說不過去。」

接下來又談到寺廟的商業活動。一名安徽的和尚說:「印度的佛教以乞食為主,而且印度人都習慣供養出家人,不光是佛教的出家人,其他宗教的出家人他們也供養。但是中國人並不習慣供養出家人,因為大家會覺得你們佛教出家人是不勞而食。在這種情況下,寺廟進行一些商業活動,只要不被一些商業利益集團綁架,我認為無可厚非。」

這名和尚還引經據典道:「其實中國早就有寺院的經濟建設。敦煌文獻的發現,讓大家直觀地看到了當時寺院經濟的真實情況。20世紀50年代,法國學者謝和耐還出版了一本書,專門研究中國社會的佛教經濟。」

一名來自福建的和尚這時插話:「寺廟經營實業並不奇怪。虛雲老和尚在福州鼓山湧泉寺革舊立新的時候,允許把山林承包給僧人打理。在他親自與湧泉寺常住僧人共同議定的《鼓山湧泉寺重訂安單規則》中規定:‘議本山森林,亟待培植。加以時世遷變,崇尚實業,若有勞資並出,發心承辦者,見利後得與常住平分所得。’新中國成立後,僧尼為了自養,寺廟開辦了很多廠,如僧服廠、被服廠、毛巾廠、襪子廠,等等。」

這些觀點,杜林祥以前從未聽過,他頗有些興趣。

一名來自北京的和尚開口說道:「佛教界人士也要自強,同時要適應新形勢,做到與時俱進。比如說我們以前講山林佛教,就是寺院在深山老林裡,講都市佛教,即寺院在紅塵鬧市的都市裡,但這些形式是否適應如今快節奏的生活,有待商榷。像北京這樣的大城市,你去一次寺廟,可能要花上一天的時間,大家會覺得麻煩,一年難得去幾次。」

這名操著一口京片子的和尚繼續說:「我們就正在探索社群佛教的路子。如果在社群,你的鄰里就有佛堂精舍,有可以禮佛修行聞法的地方,不是很好嗎?比如我們北京的一處茶館,就是一位高僧創辦的社群道場,雖然叫茶館,但講經、坐禪、抄經等佛教活動開展得有聲有色。當然,社群佛教很難有像寺院那樣的莊嚴肅穆感,讓人去掏香火錢,或者其他捐獻。這就需要通過我們的知識才能、文化創意,整合一些資源和優勢,既兼顧弘法,同時還能自養。」

彷彿就是一場產業發展研討會,置身這樣的環境中杜林祥絲毫不覺枯燥,反而聽得津津有味,一上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

下午大佛寺安排了參觀活動,晚上又在廟裡吃的齋飯。海空法師原本安排賴敬東去緯通大廈的五星級酒店下榻,賴敬東卻執意留在大佛寺裡住,還說自己喜歡這裡清幽的環境。

杜林祥連吃了兩頓齋飯,儘管肚子已是咕咕直叫,但依舊陪著賴敬東走進小僧們剛收拾好的房間。落座後,一名小僧送來大佛寺自制的綠茶。杜林祥抿了一口:「賴總的確是高人,所有紅塵喧鬧,在你眼中皆是過眼雲煙。」聽高僧大德議論了一天,杜林祥也撿來幾句時髦詞,現學現用起來。

賴敬東淡淡一笑:「個性使然吧。」

杜林祥說:「多日不見,我看賴總的身體愈發好了。」

賴敬東說:「閒雲野鶴,其他事幹不了,只能整天打理自己的身子骨。杜總你也不錯啊,借殼上市這一戰,玩得真漂亮。」

「哪裡話,賴總過獎了。」杜林祥不知道,賴敬東究竟看出了多少門道,只好用幾句客套話搪塞過去。

賴敬東笑著說:「我不認識萬順龍,不過倒聽朋友說起過此人。其人精明強幹,可謂人中之龍。杜總沉機默運,以連環計一戰而破萬順龍。這條河州地產界的蛟龍,想必未來幾年都只能龍困淺灘了。」

杜林祥笑得有些靦腆。看來眼前的賴敬東,與遠在香港的徐浩成一樣,早已對局勢洞若觀火。這也不奇怪,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而賴敬東與徐浩成,不僅是內行,更是名震江湖的大佬。

杜林祥恭維道:「像賴總這樣的高人,早已識破玄機。」

「我也是事後諸葛亮。」賴敬東說,「賣殼之後不久,谷偉民遠走海外,我就覺得不對勁,後來又聽說有大眾股份的債主找上萬順龍,才恍然大悟。」

賴敬東又感嘆道:「萬順龍的本事也不小啊。直到如今,此事也不過是在小圈子裡流傳,積蓄已久的危機並未總爆發。大眾股份的股價,也基本穩住了。」

杜林祥得意地笑起來:「面對谷偉民扔下的幾億債務,萬順龍得脫層皮。外人雖然看不出,但我很清楚,順龍集團在河州拿地的風頭已大不如前。」

賴敬東點頭微笑,接著又問:「聽說緯通正在謀劃赴港上市?」

杜林祥點點頭:「賴總的訊息可真靈通。」他接著說:「如今緯通依舊舉步維艱,還望賴總為我們指點迷津。」

大佛寺地處郊外,氣溫比市區要低。夜幕低垂,杜林祥愈發感覺屋裡涼颼颼的。屋外的小僧倒很貼心,主動拿來兩件外套,讓賴敬東與杜林祥披上。

賴敬東披上外套後說:「對緯通的財務狀況,我還是略知一二的。此時強推上市,的確是步險棋。在我的記憶裡,來自天津與廣東的兩家地產企業曾經這樣幹過,舉債圈地,再靠著上市融資還錢。這兩家企業,你研究過嗎?」

「我都研究過。其中一個大獲成功,另一個功敗垂成。」杜林祥答道,「在賴總看來,兩家企業成敗的關鍵在什麼地方?」

「管理風格。」賴敬東說,「尤其在全國跑馬圈地時,一家是中央集權,鐵腕管理,所以漏洞很小,最後才能撐到上市成功的那一刻;另一家看似激情澎湃,實則各分公司各自為政,外邊稍微一點風吹草動,裡面就不戰自潰。」

「說得太對了,我也是這麼認為。」杜林祥有些激動地說,「前幾天我們公司召開會議確定未來戰略時,就專門說到這一點。將來緯通在全國擴張,也會特別注意吸取這些經驗教訓。」

賴敬東笑著說:「你們連未來戰略都規劃好了,不錯嘛!」

杜林祥說:「目前只是一個初步的會議紀要,以後會形成一個系統的檔案。」

「哦。」賴敬東點著頭,「能不能讓我先聽一下你們的規劃?」

「好啊!」杜林祥滔滔不絕地講起來,從打算在哪些城市買地,到標準化的建築體系,再到資金調撥與財務管理,杜林祥講了二十多分鐘,賴敬東默默聽著,沒有插一句話。

一口氣說完後,杜林祥問道:「賴總覺得有什麼問題?」

「很好啊!按照這個規劃去做,成功大有希望。」賴敬東接著話鋒一轉,「萬事已然俱備,東風何時而至?」

杜林祥的情緒不再如剛才那般高亢:「莊總正在香港聯絡投行,不過目前都還沒敲定。」

賴敬東說:「打仗講究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在商場上,糧草就是錢啊。不引入幾筆大的投資,再美好的規劃也是一廂情願。」

杜林祥說:「以緯通目前的財務狀況,要吸引有實力的投資者,是得費番波折。」

賴敬東說:「資本市場從不缺錢,因此錢絕對不是問題。關鍵你要講出一個足夠精彩又能自圓其說的故事,資本市場是喜歡故事的!你看許多業績平平的公司,不僅能夠成功上市,股價還一飛沖天,關鍵就在於人家講出了故事。」

「故事?」杜林祥有些疑惑。

「對。」賴敬東說,「故事,一定要精彩,至於真假,倒還在其次。資本市場願意為美好的故事埋單。他們不介意你說謊話,只介意你的謊話騙不了他們。」

「精闢啊!」杜林祥感嘆道。

賴敬東接著說:「比方緯通吧,如果僅僅是借錢來緩解資金困局,估計沒人肯伸出援手,但因為你有這則全國舉債擴張,而後上市融資的故事,總會有人感興趣。」

小僧送來的外套並不合身,前面的扣子扣不上,杜林祥只好把手叉在胸前抵禦寒氣。他低著頭說:「有興趣的投資者,倒談了幾家,可惜條件都很苛刻。」

「怎麼個苛刻法?」賴敬東問。

「主要是對賭協議。」杜林祥說,「一家新加坡的投資機構明確提出,可以投資緯通,佔20%的股份,但必須籤對賭協議。如果緯通按時上市,他們的股份不會變;如果不能按時上市,他們所佔的股份就得翻番。」

「這種條件還苛刻啊?」賴敬東哈哈笑起來,「杜總,我看你是還沒想明白。所謂對賭協議,連個屁都不如。」

「什麼意思?」杜林祥問。

賴敬東說:「投資機構是做什麼生意的?就是錢生錢!往一家企業投錢,等待這家企業上市升值後,套現離場。如果說對賭,投資機構是最不希望賭贏的。因為企業成功上市,堪稱雙贏;如果上市失敗,則是雙輸。」

賴敬東接著說:「投資機構為了規避風險,搞出個對賭協議,但在現實中,可操作性並不強。就拿緯通來說,以你們的財務狀況,未來在全國跑馬圈地,真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險棋。上市了,皆大歡喜;不上市呢,緯通就得垮掉。這種企業的股份,毫無價值可言。別說40%了,就算投資機構拿到90%的股份,也不過是燙手山芋。」

賴敬東又說:「術業有專攻,投資機構的專業是投資。交給它一家百貨公司,一家電子企業,一家鋼鐵廠,它能玩轉嗎?到頭來還得依靠當初的創業團隊。中國還有特殊國情。中國的企業家都願意賭,卻沒幾個服輸。對賭失敗,最後耍賴的比比皆是,什麼創業高管以辭職相威脅,經銷商反戈,工人罷工,各種花樣都玩得出來。還有人還揮舞民族主義大旗,打悲情牌,說什麼外資設套吞併民族品牌。兩家企業之間的協議,把民族大義都扯進來,真是不要臉到家。最後輿論一鼓譟,就連這種燙手山芋,人家也不敢來撿了。」

聽完賴敬東這番講解,杜林祥禁不住拍起手來:「高論,高論啊!對賭協議,真就是個屁!」

「聽賴總一席話,真是勝讀十年書。」杜林祥興奮地站起來,在小屋內來回踱步。

賴敬東為兩人的茶杯續上水後接著問:「有沒有哪家投資機構,意向比較強的?」

杜林祥點點頭:「有家香港的投資機構,興趣很大。他們說願意投一個億。」

「美元?」賴敬東追問。

「不是。」杜林祥搖著頭,「是港幣。」

賴敬東神情中有些不屑:「我當多少錢,結果連一億元人民幣都不到。這點錢,要實現杜總的宏圖大略,實在是杯水車薪。」

「是啊。」杜林祥顯得很無奈,「可惜我們之前和投資機構接觸太少,一時間也找不到真正有實力的。」

「杜總如果有意,我倒可以幫你引見一家。」賴敬東笑眯眯地說。

「那太好了。」杜林祥感激地說。

賴敬東不徐不疾地說:「這家投資機構叫臺江資本,是一家美資公司,近年來在中國市場發展,先後投了幾家公司,最後都成功上市。這家公司亞太區總裁叫陳遠雄,是我的一個學生,我本人還在公司掛名當了個顧問。」

賴敬東接著說:「臺江資本的實力我還是清楚的。最後向不向緯通投錢,我這個掛名顧問自然說了不算,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如果要投,絕不是一億元港幣這樣的毛毛雨。」

杜林祥滿面笑容地再次舉起茶杯:「以茶代酒,感謝賴總!」

「現在說謝還早了點,期待合作成功吧。」賴敬東頷首道。

眼看天色不早,杜林祥問道:「賴總何時離開河州?」

賴敬東說:「論壇今天就結束了,原打算明早就回去。不過柯老打來電話,邀我中午小聚,我就改簽了明晚的機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