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4 資本市場願意為美好的故事埋單

掌舵(全二卷) 龍在宇 第2頁,共2頁

賴敬東接著說:「杜總明天中午如果有時間,就一起去吧。」

對於柯文嶽教授,杜林祥素來敬重有加,他爽快答應:「好啊!我好久沒見柯老了,也很想念這位仙風道骨的大儒。」

柯文嶽安排的午餐地點,離市中心還有段距離。杜林祥一大早給柯文嶽打去電話,說自己開車搭賴敬東過去,還問柯老這邊是否需要派車來接。柯文嶽說自己搭另一位朋友的車,就不麻煩杜林祥了。

杜林祥載著賴敬東,中午十二點準時趕到柯文嶽預訂的餐廳。在停車場等了幾分鐘,一輛國產奇瑞轎車開了進來。柯文嶽匆匆從副駕駛位置下來,為自己的遲到連聲說著抱歉。

駕駛員將車停好後,也走了出來。杜林祥定睛一看,竟又是熟人!他幾步湊過去,熱情地伸出雙手:「馮總,你好!」

給柯文嶽開車的駕駛員,正是《洪西日報》副總編輯馮廣。當初省委書記於永輝來河州視察時,有一站便是正在修建的摩天大樓。呂有順介紹杜林祥去找馮廣,馮廣大筆一揮,幫杜林祥設計出專門應付領導視察的「十問十答」。於永輝來現場視察時提出的問題,幾乎都在「十問十答」之內,早有準備的杜林祥應答如流,讓於永輝大加讚賞。

午餐算不得奢華,都是些家常菜。不過對於剛吃了一天齋飯的杜林祥來說,只要菜裡有葷腥,便是難得的美味。

席間,杜林祥與馮廣閒聊:「報社不是給你配了臺奧迪,今天怎麼開輛國產奇瑞?堂堂省報副總編,未免太寒酸了。」

馮廣微笑著回答:「奧迪是公車,奇瑞是我的私車。今天是私事,自然開私車。」

杜林祥心中發笑,這馮廣才氣縱橫不假,可要說清廉若水卻有些勉強。當初對於自己送上的香菸、紅包,馮廣可是堂而皇之地笑納。杜林祥當然不好提這些事情,只是隨口說了句:「馮總真是公私分明的典範。」

馮廣搖著頭:「還有半年就要退休了,以後沒有奧迪坐了,我也得提前適應一下退休後的生活。」

杜林祥這才明白,人家不是假裝正經,而是退休綜合徵的表現。柯文嶽安慰道:「退休好啊!含飴弄孫,頤養天年,不再有案牘之勞形。」

柯文嶽又對賴敬東介紹說:「這位馮總,肚子裡可裝著大學問。當年是洪西省委的頭號筆桿子,給幾任省委書記寫過材料。」

馮廣一臉沮喪地說:「別提那些事了,攪了大家雅興。什麼大筆桿子?都是些官樣文章,混口飯吃。」

看著馮廣垂頭喪氣的樣子,杜林祥不免感慨,這仕途上的艱辛,絲毫不比商場上少啊。就說馮廣吧,才華橫溢,少年得志,一輩子謹小慎微,從沒得罪誰,可頭上的官帽,始終不能換個更大尺碼的。

杜林祥聽說過馮廣的故事。此人年輕時懷著一顆入仕之心,幹起工作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為了完成領導吩咐的稿子,甚至連熬過三個通宵。三十二歲時,他就是省委辦公廳的處長。可惜,最後在正處的位置上枯坐二十年,眼睜睜看著好些個後輩飛黃騰達。直到五十二歲,才調去《洪西日報》當副總編,解決了副廳級別。組織的意圖很清楚,念你鞍前馬後這麼多年,安排個養老的地方吧。至於再往上爬的機會,就你這歲數,趁早別想!

馮廣多年來也是牢騷滿腹,逢人就說自己名字沒取好。馮唐易老,李廣難封。爹媽給自己取這名字,就不指望兒子當大官。如今誰要提起自己的坎坷仕途,馮廣依舊會長吁短嘆。

午餐漸至尾聲,柯文嶽說:「賴總難得來河州一趟,我為你準備了一件禮物。」

賴敬東連忙推辭:「柯老太客氣了。咱們之間,再送什麼禮物,就俗氣了。」

「不俗,不俗!」柯文嶽笑著說,「我給你準備的禮物,雅緻著呢。上回在北京,賴總對我身邊的一幅字讚不絕口。可惜,那幅字落款上已經寫著是送給我的,再轉送給賴總不太合適。這回我專門請出這位書法大家,為賴總揮毫潑墨。」

賴敬東不再推辭,臉上甚至有一絲驚喜:「上回聽柯老說過,這位書法大家絕非那種有求必應之人。能請到高人出山,有勞柯老了。」

柯文嶽說:「我與此人是多年老友,不過光我這面子,人家未必要給。這不,我把馮總也叫上了。那位高人就是馮總的舅舅。有我,再加上馮總,他想不寫也不成。」

用過午餐,一行人便直奔這位高人的住所。路上,杜林祥從柯文嶽那裡打聽到,這位書法大家叫作趙家亮,年輕時就是享譽中國文壇的小說家,「文革」時與柯文嶽關在一個牛棚。此人的性格遠比柯文嶽剛烈,所以吃的苦頭也更多。「文革」結束後,趙家亮不再寫小說,轉而專攻書法。

兩輛車停在一處農家院落門前。這座白牆青瓦的農家小院,安靜地隱匿在一片樹林中,沒有任何顯眼之處。

下車後,賴敬東便指著院門口的兩塊木匾說:「木匾上的字剛健有力,想必是出自趙老手筆。」

柯文嶽頷首道:「正是。」

「字好,對聯也好!」賴敬東指著對聯念起來:「享清福不在為官,只要囊有錢,倉有粟,腹有詩書,便是山中宰相;祈大年無須服藥,但願身無病,心無憂,門無債主,即稱地上神仙。」

舞文弄墨自然不是杜林祥所長,不過這副對聯的確意境十足,就連僅有初中文化程度的杜林祥,讀來也回味無窮。

「這副對聯的內容似乎在哪裡見過,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賴敬東問。

馮廣答道:「李鴻章。」

「對,對!」賴敬東拍著腦袋,「正是李鴻章。這位揹負了一百多年罵名的賣國賊,實則也是一代人傑啊。書生投筆從戎,歷經沙場鏖戰、宦海沉浮,才能寫出如此有大智慧的對聯。」

走進院內,馮廣高聲喊道:「舅舅!」

過了幾分鐘,屋裡才有了回聲:「來就來了,大呼小叫幹什麼?」一位穿著軍綠色大衣的老人開啟房門,老人身材高大,只是背有些駝,花白的頭髮,一張臉通紅。他瞟了一眼院中,緩緩說道:「老柯,你這給我帶的什麼人來?」

柯文嶽介紹說:「這位是北京來的賴總,這位是咱們河州的杜總。」

賴敬東猜想此人應該就是趙家亮,雙手作揖道:「叨擾趙老了。」

賴敬東猜得沒錯,此人正是趙家亮。趙家亮伸了個懶腰,緩緩說:「哦,是老賴、老杜啊。裡面請。」

杜林祥暗想,此人的口氣不小,連職務都不叫,直接就喊老賴、老杜。我倒無所謂,就是賴敬東被人喚作老賴,聽來總有些怪怪的。

屋裡凌亂不堪,茶几上還擺著一碟花生米,半瓶白酒。趙家亮招呼眾人坐下後,自己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拿手揉了揉胸口,接著打了一聲響亮的酒嗝。

馮廣說道:「舅舅,你怎麼又喝上了?醫生說你的糖尿病很嚴重,最好戒菸戒酒。」

「扯淡!」趙家亮自己抿了一口酒,接著點燃一支菸,「人家想怎麼說就怎麼說,老子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全聽別人的,活著有個什麼勁。不是還要當官的戒貪嗎,幾個人戒了?」

柯文嶽說:「老趙,洪西大學裡有你的房子,幹嗎跑來荒郊野外住?你回到大學住,我也好有個伴。」

「不想回去。」趙家亮說,「那他媽什麼大學,跟個衙門似的。廳級幹部一走廊,處級幹部一禮堂,科級幹部一操場。看著就累,老子不去湊這熱鬧。」

趙家亮又對賴敬東和杜林祥說:「我這人‘出口成髒’慣了,你們別見怪。」

「哪裡話。」賴敬東笑起來,「中國文人,向來有兩類。一類枯坐書齋皓首窮經,另一類仗劍江湖載酒行。趙老應該就是後一類。」

「看來今天是遇著知音了。」趙家亮笑起來。

賴敬東說:「聽說趙老年輕時還是小說大家,後來才專攻書法。」

「書法好啊!」趙家亮說,「當初因言獲罪,老子被折騰怕了,不想再蹚渾水。從古至今,倒沒有幾個人因為書法惹禍的。」

「舅舅,你這張嘴還是不饒人。」馮廣在一邊說。

趙家亮不以為然:「你一輩子唯唯諾諾,不也沒當上大官?還到處說什麼馮唐易老,李廣難封,怪爹媽名字沒取好。我這個當舅舅的,真想替你爹媽教訓你一頓。」

「小子,聽說你也要退休了?」趙家亮繼續說,「退休就退休,別那麼傷感。你寫的那些狗屁不通的文章,扔在大街沒人看,不寫也沒啥遺憾!」

「我寫的官樣文章,自然比不上舅舅當年的小說。」馮廣自嘲道。

「狗屁!」趙家亮罵罵咧咧,「自己沒本事,還賴著官樣文章了!我是沒寫過官樣文章,可真要寫,也一定比你強。」

馮廣有些不服氣:「舅舅,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真寫起官樣文章,可不容易。」

「胡說八道。」趙家亮彈了彈菸灰,「給當官的歌功頌德,叫不叫官樣文章?」

馮廣點頭說:「當然。」

「舅舅今天教教你怎麼拍馬屁。」趙家亮說,「當年有個文人,也要寫文章拍領導馬屁。這個文人叫李白,這領導呢,就是秦始皇。人家怎麼拍的?聽好了:‘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揮劍決浮雲,諸侯盡西來。明斷自天啟,大略駕群才。收兵鑄金人,函谷正東開。’」

馮廣不以為然:「李白的這首《古風》,我幾十年前就會背。他那是詠懷古人,和給當今領導歌功頌德,能一樣嗎?」

「有道理。」趙家亮說,「李白是唐朝人,去拍秦朝皇帝的馬屁,的確遠了些。那唐朝詩人拍唐朝皇帝馬屁的詩,你也該知道吧?‘草昧英雄起,謳歌歷數歸。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這可是杜甫讚頌唐太宗李世民的詩,比起你寫的官樣文章,高下如何?」

馮廣有些語塞,趙家亮接著說:「別說給領導歌功頌德,就算給領導情婦歌功頌德,一樣能寫出好文章。就說李白那廝,當年已經把文人的廉恥塞進屁眼裡了,為了有個好前程,連唐玄宗愛妃楊貴妃的馬屁也要拍。但縱然是拍,也得拿出文采。‘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文字夠無恥的吧,但你能說人家文章寫得爛?」

「李杜之才,我是望塵莫及。」馮廣已甘拜下風。

趙家亮又說:「唐朝的詩人王維,當年要歌頌朝廷早朝議事的盛況。拿給你,這稿子怎麼寫?又是‘熱烈慶祝某次大會勝利召開’?看看人家的詩:‘絳幘雞人報曉籌,尚衣方進翠雲裘。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日色才臨仙掌動,香菸欲傍袞龍浮。朝罷須裁五色詔,佩聲歸到鳳池頭。’」

馮廣低頭抽著煙:「舅舅一席話,說得我好生慚愧。」

趙家亮不依不饒道:「如今的時代,沒人寫出‘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任是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徵徭’這樣偉大的詩句,那也罷了。可氣的是,居然也誕生不出‘萬國衣冠拜冕旒’、‘雲想衣裳花想容’這樣縱是拍馬屁卻還拍得有點水平的東西。所謂風骨,對於中國文人,從來都是奢侈品。沒有就沒有吧,咱也不奢望!可老祖宗留下的文化氣質哪裡去了,格調哪裡去了,血脈傳承哪裡去了?以至於連拍馬屁的官樣文章都寫不好!」

坐在一旁的賴敬東拍掌嘆道:「趙老這番話,發人深省啊。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實在可悲。」

「人心不古?」趙家亮吸了一口煙,咳嗽起來,他接過馮廣遞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中國人說人心不古說了幾千年,人心何時真正‘古’過?孔老二自己都說‘久矣,吾不復夢見周公’,看來他認為自己生活的時代也是禮崩樂壞,人心不古。到了後來,又有很多人去思念孔聖人生活的時代,感嘆當下人心不古。這就不是可悲,是可笑了!」

「不扯這些閒話了。」趙家亮揮手道,「你們上門,不就是叫我寫字嗎?寫什麼快說。我喝了酒,有些犯困,早點寫完,早點上床睡覺。」

賴敬東算是看出來了,趙家亮是位性格怪僻、不太好打交道的老人。他恭敬地說:「剛才在門口看到趙老書寫的那副李鴻章的對聯,實在仰慕得緊。」

趙家亮問:「你就讓我寫那副?」

「不。」賴敬東趕緊解釋說,「我更喜歡李鴻章的另一首詩。」

「哪首?」趙家亮問。

賴敬東說:「《入都》中的第一首:‘丈夫隻手把吳鉤,意氣高於百尺樓……’」

「不用你背了。」趙家亮站起身來,「這首詩,我幾十年前就記下了。馮廣,給舅舅研墨。」

趙家亮來到書桌前,先凝神屏氣了幾分鐘,接下來才俯身揮毫。這首氣勢磅礴的七律,趙家亮一氣呵成:

丈夫隻手把吳鉤,意氣高於百尺樓。一萬年來誰著史,三千里外慾封侯。定將捷足隨途驥,那有閒情逐水鷗!笑指瀘溝橋畔月,幾人從此到瀛洲?

「好詩,好詩!」馮廣不禁讚道,「李鴻章寫此詩時,不過一介布衣。當年就有此等豪邁氣魄,難怪日後能統馭千軍萬馬,叱吒神州風雲。」

賴敬東入神地瞧著這幅字,隔了幾分鐘才開口說道:「趙老的字,狂放不羈,自成一體。當真是字如其人!」

趙家亮將毛筆往桌上一扔,悶下一大口白酒:「字如其人與人心不古一樣,都是不值一駁的鬼話。宋朝的蔡京、秦檜,明朝的嚴嵩,若論書法,都可謂開一代風氣的宗師,可要說到人品,全是遺臭萬年的大奸大惡之徒。」

「我困了。」趙家亮朝裡屋走去,「字已經寫好,你們可以走了。出門的時候把鎖給扣上。」

走出小院,賴敬東又扭頭看起趙家亮門口前的對聯。柯文嶽卻笑道:「賴總對李鴻章的這副對聯讚譽有加,可最後向老趙討字時,還是要了另一首《入都》。」

「各有各的意境嘛。」賴敬東說。

柯文嶽說:「晚年的李鴻章,經歷過位高權重,也體驗過世態炎涼,才寫出這副對聯,自比山中宰相。《入都》卻是李鴻章二十一歲時所作,那年李鴻章奉父命由安徽老家入京,參加順天鄉試。一個才華滿腹、抱負滿腔的青年,詩中自然充沛著睥睨天下的氣勢。」

賴敬東笑了:「對李鴻章的典故,柯老是如數家珍。」

柯文嶽說:「賴總既然喜歡這首《入都》,想必也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絕不甘於做什麼山中宰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