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小軍的報價比所有競爭者都高,而且其展現出的實力與誠意,也令杜林祥深信不疑。杜林祥自然拒絕了其他買主,轉而與賀小軍合作。幾個月的黃金時間啊,就這樣白白流逝。商場如戰場!戰場上,幾分鐘時間就能扭轉戰局,而自己竟然被人騙走了幾個月光陰!當賀小軍最終退出時,已是「黑雲壓城城欲摧」,在滅亡與妥協之間,杜林祥只得接住萬順龍拋來的橄欖枝。h41周玉傑丟棄了起碼的商道良心/h4這份割地賠款的賣樓協議確實為杜林祥帶來了喘息之機。萬順龍那裡三個億的借款很快就兌現。歸還到銀行的貸款,經過呂有順與張清波的不懈努力,在補齊相關手續之後,又重新流回杜林祥的公司。
已停工一段時間的摩天大樓工地,重新忙碌起來。杜林祥依舊每天來到工地巡視,但心情大不如前。看著將要完工的大樓,杜林祥覺得完全是在為別人做嫁衣。這棟大樓是呂有順的耀眼政績,也為萬順龍創造了幾十億的財富,不過自己到頭來究竟撈到了什麼?
杜林祥私下打過一個比喻:自己向外借了十塊錢,去買麵粉和食用油,準備烙一張大餅。原計劃這張大餅能賣出十五塊錢的價格,十塊用來還賬,剩下五塊成為利潤。可最後,萬順龍只出了三塊錢,就買走了半張大餅。外面的債務自己依舊揹負著,卻只剩半張餅可賣。更可氣的是,萬順龍那半張餅的成本只有三塊錢,而自己這半張餅的成本卻高達七塊。就算以後銷路不錯,在這個專案上,他的利潤也遠不如萬順龍。
想起這些,杜林祥頭就發漲。萬般無奈之下,只得自我安慰,到現在還能撿回一條命,就算福大命大了。除此以外,還得求菩薩保佑,未來幾年資金鍊可別再出什麼問題,自己真經不起任何折騰了。
春節之後,杜林祥跟一群開發商去了臺灣,考察過程中就有一站是臺北101大樓。這棟世界知名的摩天大樓,自然引起杜林祥的極大興趣。與101大樓的一位高管長談之後,杜林祥有了一種茅塞頓開與自慚形穢的感覺。
對方高管向杜林祥介紹了一個新概念,叫作「美國綠建築協會的白金認證」。這可是杜林祥過去聞所未聞的東西,他問:「這個認證有什麼用?」對方十分驚訝:「杜總把一百層的摩天大樓都蓋起來了,居然還沒聽說過‘美國綠建築協會的白金認證’?」
杜林祥點頭確認後,對面的臺灣人很是感慨:「大陸的市場真是好啊,怎麼做怎麼賺錢。不像我們,處處要精打細算!」
原來,要得到該認證,需要達到美國綠建築協會對建築的能源、節水、垃圾分類和回收等非常嚴格的標準。對方高管感慨地說,這是一個將魔鬼趕出細節的過程。臺北101大樓對整體裝置的能源情況進行了詳細的檢測和矯正,主要是燈光和空調。在燈光方面,將普通燈換成了led燈,既節省了1/7的用電量,又降低了普通燈所散發的多餘熱量。兩年內,臺北101大樓一共減少了15%的用電量。在冷氣方面,也改變了原來的冰水操作模式,晚上電費低的時候製冰,白天融化成冰水並轉化成冷氣。
在用水方面,臺北101大樓用回收的雨水來澆灌戶外的景觀植栽和綠地,所有的馬桶和小便桶都裝上了節水裝置,從而實現了30%的節水量。而通過嚴格的垃圾分類,目前臺北101大樓已經實現了61%重量的垃圾進入回收程式。
聽完這些,杜林祥不禁感嘆,人家的精細化管理已達到何種程度!對於還處於粗放式經營階段的緯通集團來說,這一切簡直難以想象!
半個月後,杜林祥就把這位高管請來河州,詳細考察了摩天大樓情況後,還給公司員工講了一堂課。晚宴上,杜林祥說到對方的經營管理水平,簡直讚不絕口。可這位高管卻操著一口臺灣腔國語說:「杜總不用羨慕我,是我們應該反過來羨慕你。」
杜林祥只當對方在說客氣話,便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對方卻一本正經地說:「我剛才的話不是恭維,而是真情流露。」
這位高管說:「這幾天認真考察了杜總的專案,除了驚訝就是羨慕。你的自有資金那麼少,就敢操盤這麼大的專案,雖然屢遇險情,但總歸沒有垮掉。對於貴公司的管理水平,我也實在不敢恭維,但就你們這種管理水平,專案居然還能做下去。雖然目前揹負鉅債,但從長遠看,還是有盈利可能的。我不客氣地說,以你們的資金實力與管理水平,不要說去美國、歐洲,哪怕在臺灣運作摩天大樓專案,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回。」
話說得太直接,杜林祥面子上有些掛不住。只聽對方繼續說:「臺灣太小了,市場就那麼大,如果我們不進行精細化管理,不控制住每一筆成本支出,那就不可能賺錢。大陸市場很大,如今又處於高速成長期,所以哪怕企業管理上有許多紕漏,最後還能撈著錢。杜總,你說我是不是要羨慕你?」
這一番話引發了杜林祥的深思。是啊,在臺灣得花十分力氣才能賺錢,可在大陸,由於市場發展太蓬勃,也許花五分力氣就能賺錢,確實令人羨慕。怪不得那麼多臺商紛紛西進大陸淘金。
別說臺灣企業了,那些美國、歐洲、日本的企業還不一樣!見到中國大陸這種人口眾多又處於高速發展階段的市場,簡直樂瘋了。哪怕把那些在國外快被淘汰的產品弄來這裡,一樣能賺個盆滿缽滿。就說合資品牌的汽車吧,技術比國外落後,生產工藝不如國外,價格還比國外貴。結果呢,市場上年年都是井噴行情。
平常總是埋怨中國的市場環境不夠成熟,還處於一個瘋狂生長的草莽年代。轉念一想,恰恰這種環境裡面,市場機遇最多,錢最好賺。什麼都規範了,你杜林祥還能從銀行貸出那麼多錢嗎?城市真的已經發展到成熟階段了,蓋出的摩天大樓又還有什麼市場前景?
臺灣人老愛說一句話叫「概括承擔」。杜林祥覺得這句話不錯,人們都要學一學概括承擔。享受了這個時代的紅利,也要忍受這個時代的一些弊端。
這不是最好的時代!這也不是最壞的時代!
摩天大樓的正式竣工近在眼前。哪怕拆東牆補西牆,好歹哪堵牆都沒垮,杜林祥感到頗為慶幸。儘管資金並不寬裕,但杜林祥決定勒緊褲腰帶,也要辦一場像樣的竣工典禮。
裡子已經讓萬順龍拿走了,自己起碼得把面子爭回來。這棟河州第一高樓以自己企業的名字命名,這就是不可忽視的品牌效應。普通人可不知道圍繞這棟樓爆發了多少場鬥智鬥勇的談判,上演了多少幕驚心動魄的大戲。一般河州市民依然會認為,是杜林祥投資修建了這座大樓。已然遍身傷痕的緯通集團,在鎂光燈下仍舊要打扮得光鮮亮麗。
正當杜林祥為竣工典禮的事忙碌時,卻接到妻子周玉茹的電話:「林祥,你快回來,出事了!一群討債的人跑到家裡又吵又鬧,樣子挺嚇人的!」
杜林祥大吃一驚。雖然外面欠了不少錢,可方方面面的債主都安置妥當了呀!杜林祥公開承諾過,欠的錢會逐步清償,債主也大多表示諒解。眼看大樓竣工典禮在即,這夥人更沒理由去家裡大鬧。
杜林祥匆匆往家裡趕,林正亮也自告奮勇跟了過來。林正亮自覺當初企業危急時,個人還忙著安排退路,有些慚愧。所以這回特別賣力,要在杜林祥面前好好表現一番。他打了一通電話,召集了上百號人,從四面八方往杜林祥家趕去。在車上,他不斷勸杜林祥放寬心,並放出狠話:「底下的兄弟馬上就到。今天誰敢動嫂子一根毫毛,老子當場廢了他。」
回到家裡,杜林祥一看來討債的人,沒一個眼熟的。如今企業做大了,底下好些人杜林祥也不認識。他只好扭頭問林正亮:「這些人是誰?」
林正亮也搖頭說沒見過,然後朝這夥人厲聲喝道:「你們哪來的?跑到這兒撒野!」
後來一說才弄清楚,這些人跟緯通集團沒有半點業務聯絡。他們全是周玉傑超市裡的經銷商。據他們說,周玉傑前天人就不見了,打手機也關機,估計是跑路了。周玉傑欠著經銷商好幾個億的貨款,他們聽說周玉傑有個有錢的姐夫,就跑來興師問罪。
「都他媽吃飽了撐的!」林正亮吼道,「周玉傑欠你們錢,你們不去找他,跑這兒來有個屁用。現在是法治社會,誰欠錢誰還債,哪有亂找人的道理。哪怕是舊社會,也只聽說過父債子還,沒聽說小舅子欠債姐夫來還的。」
杜林祥也很氣憤:「周玉傑還欠著我的錢呢!你們找我,我又找誰?出了事情,你們該報案就報案,別他媽到處亂竄。下回再到我家裡來,老子可不客氣。」
說話間,林正亮召集的人馬也陸續趕到。這夥人五大三粗,一看就不是善茬。經銷商們也自覺有些理虧,紛紛退了出去。
討債的人走了,周玉茹卻哭著說:「玉傑怎麼了,他不是出什麼事了吧?」
杜林祥知道周玉傑有幾個手機,其中一個號碼只有十分親近的人才知道。他撥了幾遍這個號碼,依舊還是關機。杜林祥搖搖頭:「不知道怎麼回事。」
周玉茹哭得越來越厲害。杜林祥吼了起來:「哭什麼?天塌不下來。」
杜林祥坐在沙發上,獨自點起一支菸。對於周玉傑,他一直有種不祥的預感。上次在飛機上遇到,他更是明顯感覺周玉傑狀態不好。只是後來忙著生意上的事,也沒有去過問。要說跑路,這小子倒是駕輕就熟。上一回,他不就一拍屁股,跑去曼谷躲了一年多。
不過,當初跑路,起碼杜林祥還是一清二楚的。這一次,周玉傑不僅沒告訴他,甚至連周玉茹都瞞著。這隻能說明,周玉傑是鐵了心保密到底。這小子還欠著我一千萬!他真要一走了之,就意味著是連姐姐、姐夫一塊騙了!
杜林祥吩咐林正亮:「你派人去打聽一下,看看玉傑的超市究竟出了什麼事?」
周玉茹說:「我去找找江小洋,看她是否清楚?」
杜林祥點點頭:「也好。」他隨即又嘆了口氣:「老子這邊剛輕鬆一點,玉傑那怎麼又鬧出這麼大動靜!」
第二天早上,杜林祥來到辦公室,拿起報紙一看竟全是跟周玉傑有關的訊息。《河州晚報》在頭版刊發了訊息:超市大佬神秘失蹤,近萬名經銷商討債無門。一家網站的報道,在介紹周玉傑個人情況時,還隱約提到和杜林祥的親戚關係。杜林祥立即給負責企業形象宣傳的副總監高明勇打去電話,讓他和媒體溝通,所有報道千萬不能和自己扯上關係。
午飯過後,林正亮陰沉著臉走進杜林祥辦公室:「三哥,昨天我派了好幾撥人去打聽,從傳回來的情況分析,玉傑這回是惹出大事了。」
杜林祥一下坐直了身子:「你慢慢說,越詳細越好。」
林正亮坐在沙發上,一字一句地講了起來。
近半年多時間,超市的資金鍊一直很緊張,但周玉傑想方設法,還在勉力維持。春節前,周玉傑組織所有經銷商召開了一場大會。會上,周玉傑做出承諾,春節之後就清償所有拖欠的貨款,絕不食言。
就在那個會上,周玉傑表示,春節本來是商貿企業的銷售旺季,而且春節前,企業還將在河州與下面的地級市新開兩家分店。一來是節前促銷,二來也是慶賀新店開業,企業旗下所有超市都要統一展開促銷活動。為了這次促銷,據說光廣告費就投入了兩百多萬。
春節期間,超市的生意的確火爆,每個收銀櫃臺前都派起長隊。春節之後,眼看離承諾的還款日期越來越近,周玉傑在公眾場合依舊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並多次說企業的財務問題已大體解決。
可就在幾天前,周玉傑忽然神秘消失。別說經銷商,就連公司裡的管理人員都不知道周總上哪去了!如今,所有超市都已停業。就在昨天,要債的經銷商甚至和超市的幾名經理爆發肢體衝突,有人還住進了醫院。公安已經全面介入,超市的高管也被抓走了好幾個。
說完這些,林正亮又故作神秘地說:「我還從私下了解到一個訊息。玉傑最近不是和河州師範大學的一個女生好上了嗎?」
杜林祥點頭說:「我聽說過這事,那女生好像姓薛。」
「正是。」林正亮說,「這個女生春節前出國旅遊,然後一直沒有回來。她來自單親家庭,只有一個媽媽,在社群裡開雜貨店。最詭異的是,她的媽媽十多天前也不見了蹤影。雜貨店轉讓了出去,就連住了十多年的老房子也賣掉了。」
「這都是我從公安局的朋友那裡拿到的內幕訊息,有好多事情,連討債的經銷商都不知道。」林正亮補充道。
杜林祥抿了一口茶,將林正亮晾在一邊,自己陷入了沉思。從目前情況分析,周玉傑這是典型的捲款潛逃。姓薛的女生春節前就出國未歸,她的母親也人間蒸發,由此可見,周玉傑的潛逃計劃絕非心血來潮,而是蓄謀已久。
大半年以前,周玉傑來找自己借錢時,企業實際就已經瀕臨絕境。周玉傑當初曾表示過,過去的飛速擴張累積了太多舊債,必須停下腳步,認真消化歷史負擔。如果經營能走上正軌,通過資金的不斷迴圈,企業還是有希望的!
言猶在耳,怎麼到了春節前,周玉傑非但沒有停下擴張腳步,反而又新開了兩家分店?
因為此前有過幾次長談,杜林祥對於周玉傑的運作模式還是略知一二的。每開一間分店,就等於多出一個財源,既可以用收來的錢去償還舊債,也會欠下新債。這就好比吸食鴉片,一旦上了癮,再想停下來就難了。周玉傑的企業,當初就是因為過量吸食鴉片,以致虛弱不堪。周玉傑也意識到這一點,所以才立志要戒掉毒癮。
然而,周玉傑顯然食言了。他不僅沒有戒掉毒癮,反而變本加厲。這隻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根本不想拯救這家企業,或者說已知不再有起死回生的希望。他最後的作為,就是瘋狂吸金,為自己的捲款潛逃做準備。
新開兩家分店,自然能收來不少經銷商的進場費。春節期間的促銷活動也讓大筆貨款流進自己腰包。目的一旦實現,立刻逃之夭夭!
杜林祥感到一陣心痛。周玉傑不僅是自己的小舅子,也是跟隨自己多年的部下。從剛踏出大學校園的青澀小生,到日後縱橫河州商界的企業家,杜林祥見證了周玉傑的一步步成長。甚至,他很以周玉傑的成就為傲——我杜林祥帶出來的兵,如今也是獨當一面的大將了。
周玉傑這一跑,無疑是失信於天下。從此,他就不再是一個企業家,甚至不配當一名商人,他只會是遭萬人唾罵的騙子。在杜林祥看來,周玉傑這一次的銷聲匿跡,與上一回遠遁曼谷截然不同。上一次,周玉傑只是擔心受到牽連,出去避避風頭。這一回,他卻是騙走了無數經銷商的血汗錢。周玉傑的誠信不僅蕩然無存,更丟棄了起碼的商道良心。
周玉傑沒準真是窮途末路,他就算留在河州,也沒錢去清償債務了。但他縱然要跑,起碼跟杜林祥或姐姐說一聲吧。這樣不辭而別算什麼?或許,他已無臉再見這些親人,或許,他已經墮落到連親人也要欺騙的地步。杜林祥借出去的一千萬,看來是雞飛蛋打了。自比丟失一千萬更令人傷心的,是周玉傑的背叛。
昨天晚上,周玉茹去找了江小洋。江小洋也不知道周玉傑的任何訊息,甚至還向周玉茹哭訴了那天晚上週玉傑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對她施暴。江小洋可是跟他患難與共的女人,周玉茹更是他的親姐姐。到頭來,他選擇了拋棄所有人,只帶著一個姓薛的女生遠走天涯。想到這些,杜林祥重重地捶著桌子。
這時,林正亮低聲問道:「三哥,公安局那邊發了通知,讓所有債主去進行登記。玉傑也欠咱們的錢,要不要去登記?」
杜林祥說:「當然要去。」
林正亮說:「這樣做,嫂子會不會有意見?玉傑畢竟是她親弟弟。」
「他幹出這種事,考慮過還有個姐姐嗎?」杜林祥氣憤地說,「去登記一下,並不是指望能把錢追回來,而是表明一種態度,我們也是受害者,要和周玉傑劃清界限。」
杜林祥指了指報紙說:「周玉傑的超市以前一直用河州百貨集團的牌子,每年給人家品牌使用費。你看報紙上,河州百貨集團的董事長劉文雄已經親自出面澄清,並以詐騙的名義向公安機關報案。如今但凡和周玉傑有一點瓜葛的人,都忙著撇清關係。咱們也得這樣,懂嗎?」
晚上回到家中,周玉茹依舊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樣,嘴裡不斷念叨著:「直到現在也沒有一點訊息。也不知道玉傑怎麼樣了?」
杜林祥實在聽煩了,便怒吼道:「你知不知道,你那個弟弟就是個騙子。不僅騙外人的錢,連自己家裡人的錢也騙。他鐵了心要跑,怎麼可能會有訊息!他現在還有臉來見我嗎?」
周玉茹哭得更厲害:「不管怎麼說,他也是我弟弟啊。父母死得早,家裡就只有這麼一個弟弟了。」
杜林祥青筋暴露:「遇上你們周家人,老子算是倒了八輩子黴。」說完,便摔門而去。
一定程度上,杜林祥把對周玉傑的怒火轉移到了周玉茹身上。此後一連好幾個月,他都沒有回家。過去,杜林祥在外面搞了其他女人,心中想起老實賢惠的周玉茹,總還有些愧疚。如今,這種愧疚感已不復存在。是你周家人負我,可不是我負你們周家人。
一直以來,安幼琪是個很識大體的女人,她默默當著杜林祥的助手與情人。不過,在對待男人的問題上,女人總是自私的。她不說出來,並不表示心中不想。看著杜林祥一天天疏遠老婆,安幼琪倒表現得格外殷勤。有一次,她還委婉地表示:如果杜林祥離婚,她願意嫁給對方。
杜林祥的反應是「王顧左右而言他」。實話說,杜林祥還從未想過要和周玉茹離婚。安幼琪自然是聰明人,從此沒再提過這事。
周玉傑出逃的風波一直喧囂了幾個月才平靜下來。河州乃至國內許多媒體,針對此事做了報道。一些經銷商還組織過遊行,併到政府門口靜坐示威。有一次吃飯時,呂有順也隨口提到:「林祥,你怎麼有個那樣不成器的小舅子?」
杜林祥很緊張,一時竟答不上來。最後還是呂有順主動幫他解圍:「算了,過去的事就不說了。他是他,你是你,小舅子犯了事,沒理由拿姐夫問罪。」
據呂有順說,周玉傑扔下的爛攤子讓政府也是焦頭爛額。拖欠的供應商貨款有幾個億,但這些錢絕大部分在過去幾年的經營過程中已經虧掉了。此外,周玉傑本人和他公司的情況也很複雜。周玉傑早已加入外國籍,莫說人沒抓到,就算抓到了,還涉及複雜的國際司法問題。至於他的超市,用的是老國企的招牌,實際上又是一家註冊地在開曼群島的外企。呂有順半開玩笑地說:「這小子的犯罪手段頗為國際化啊!」
周玉傑一走了之,卻苦了超市的眾多高管。他們全被公安抓獲,最後也一一站上法院被告席。開庭審理時,杜林祥為了避嫌沒有去現場。不過傳回來的訊息卻讓他有一番揪心之痛。
審理時,眾人一口咬定,公司上下都唯周玉傑之命是從,誰不聽話立馬就得走人!所有抽逃資金的事都是周玉傑指使,他們並不清楚。也不知是為了找幾個替罪羊平息眾怒,還是那些高管的確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總之他們一個個最後都被判了刑。
法官「判處被告人××有期徒刑十五年」的話音未落,「啊!」旁聽席上一名白髮蒼蒼的老者,也是該被告人的父親發出一聲驚叫。隨後在法官讀到「判處被告人×××有期徒刑十年」後,旁聽席上一個身穿橘色大衣的中年婦女幾次哭得向座位下滑去,被兩邊的兩個女孩緊緊架住。
「怎麼辦呢?怎麼辦啊?」宣判之後,身穿橘色大衣的女子與另一女子在法庭裡抱頭痛哭,並哭叫道:「周玉傑,你在哪兒?」
這真是一幕人間慘劇。周玉傑啊周玉傑,你背棄了起碼的商業道德,背叛了你的親人,也對自己昔日的部下毫無擔當。一人獲刑,就是一個家庭的不幸。這些人,都是三四十歲左右,上有老下有小,他們要在鐵窗中度過漫漫長夜,那些正在上學的孩子與年老體弱的雙親,又由誰來照顧!看著那些因你獲罪,甚至可以說為你頂罪的人,周玉傑可有一絲歉疚?聽說這樣的場景,杜林祥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思考。他數度搖頭:「周玉傑幹出的事,確實太混賬。他怎麼淪落到了這一步!」
在以後的幾次高層會議上,杜林祥都講道:「周玉傑跟了我很長時間,要說能力,他比你們在座的很多人都強。但一個人的能力要看用在什麼地方。如果用來幹好事,那當然不錯;如果用來幹壞事,我還是希望他的能力越小越好!」
周玉傑,一個河州商場的傳奇,就此轟然倒塌。他出身貧苦農家,卻成為名震一時的「企業少帥」。他長袖善舞,最後卻在自己編織的關係網裡窒息。
關於周玉傑的去向,江湖中有許多傳說。因為他持有泰國護照,有人說他潛回了泰國,就住在曼谷郊區。也有人說他逃到了美國,並在芝加哥開了家中餐館。還有人猜測,薛名儀是學土耳其語的,所以他們早已計劃好,要在那個位於歐亞大陸交會處的傳奇國度聊度殘生。
其實,不管周玉傑身在何方,他的商業生命已戛然而止。終其一生,他都是一個被人唾棄的通緝犯,甚至不再有機會踏上故國的土地。
周玉傑還不到四十歲,在他不算太長的商海沉浮經歷中,能縱橫於歷史的甬道,捭闔於現實的天地,揮灑一世精彩。對於商場的波譎雲詭,尤其是世間炎涼,人心百象,他曾洞悉無遺,然而卻始終無法超然其外。
造物主一定有厚此薄彼的習性,一定對他格外的垂憐眷顧,賜萬千的恩寵於一身:靈性通天,慧根深種。最後,又在不經意間,奪走了這一切。他酒肉穿腸,卻失去了起碼的敬畏;花錢如水,卻丟掉了理應具備的擔當。於是,只能去一個寂靜美麗的地方閒看庭前花開花落,漫隨天外雲捲雲舒……
杜林祥再與周玉傑重逢,已是多年後。彼時,滄海桑田,物是人非。h42「花茶館」設局,袁凱中招/h4杜林祥將全部心思重新投入緯通大廈的竣工慶典上,這時,呂有順又打來電話:「林祥,你那個竣工慶典籌備得如何?」
杜林祥詳細彙報了情況後,呂有順說:「各方面都不錯,就是層級太低了。我建議專門成立一個工作小組來負責,一定要把好事辦好。你要不介意,我毛遂自薦來當工作小組組長。」
杜林祥心中一喜一憂。喜的是,有呂有順為自己站臺,那面子可風光得緊。憂的卻是,呂市長可是位大手大腳花錢的主,由他操辦,扔出去的銀子可海了去。
但呂有順的意思,杜林祥從來是不敢違背的。他裝出滿心歡喜的樣子:「太好了,呂市長親自出馬,我求之不得。」
「那就好。」呂有順說,「緯通大廈是河州的重點工程,也是城市第一高樓,竣工典禮一定要風光。至於費用你不用擔心,政府來承擔。」
哎喲,呂市長可難得這麼慷慨。既幫自己爭面子,還替自己省錢。但杜林祥依舊客氣地說:「竣工典禮是企業的事,怎麼能讓政府出錢。」
呂有順語氣堅定:「你就不要打腫臉充胖子了!你企業的情況我也清楚。」
儘管面對萬順龍的威逼,呂有順最後關頭也是態度搖擺,甚至逼迫杜林祥接受城下之盟。但在這些細枝末節的地方,呂市長倒是夠仗義。
呂有順接著說:「市委陶書記正在中央黨校學習,我給他打了電話,他表示到時一定趕回來參加。還有省裡四大班子的領導,起碼都會有一個副職來出席。工作小組我當組長,你和市政府秘書長擔任副組長,負責具體的事情。河州所有的媒體都要推出連續報道。省裡的媒體,我讓宣傳部去聯絡,也要配合造勢。」
這一回,呂有順不把聲勢搞大是不會罷休的。他早把緯通大廈看成是自己的政績,碰著這種好機會,那還不大吹大擂一番?
慶典當天,天公也來作美。一直陰雨綿綿的天氣,當天忽然轉晴。在藍天、白雲、陽光的映襯下,緯通大廈更顯得巍峨壯麗。
上臺致辭的領導很多,無一不對緯通大廈充滿溢美之詞。最令杜林祥印象深刻的是萬順龍作為同業代表上臺發言。他大力誇獎杜林祥的氣魄與膽識,稱其為河州房地產企業做出了表率。
杜林祥臉上一直掛著笑容,心中卻很不是滋味。什麼表率?如果說表率,也是在你萬順龍面前納貢稱臣的表率,自己辛苦一場,最後卻讓你撿落地桃子的表率。這個萬順龍,總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晚宴中觥籌交錯,杜林祥沒少喝酒。一旁的張清波卻提醒他:「少喝點,一會兒酒宴結束,我有正事跟你說。」
這位大財神又有什麼正事?杜林祥只好控制住節奏,能推掉的酒,儘量推掉了。晚宴結束後,杜林祥領著張清波走進了自己辦公室。
大樓竣工後,杜林祥就把企業總部搬來這裡。他的辦公室也是剛裝修好的。穿過一個真皮裝幀的厚實大門,首先進入眼簾的就是一個富麗堂皇的會客廳。會客廳是中式風格,牆壁上掛著巨幅山水畫,中間擺放的紅木沙發是專門從越南進口的,選用的材質則是名貴的黃花梨。
從會客廳再往裡走,才是杜林祥的辦公室,足有一百多平方米。地上鋪著高檔新疆羊絨地毯,人踩在上面,彷彿掉進棉花堆裡。寬大的辦公桌上還有一個電腦操作檯,操作上面的按鈕,就能調節四周窗戶上的窗簾。
企業目前還處在困難時期,自己辦公室的裝修是否一定要如此豪華,杜林祥也曾猶豫過。後來,他想到了萬順龍那間氣勢恢宏的辦公室,還有萬順龍講過的蕭何為劉邦修造宮殿,藉以威重天下的典故。如今的緯通集團,正是需要立威的時候。況且,杜林祥還暗藏著一個心思:老子的辦公室,一定要把萬順龍給比下去!
坐在從義大利進口的真皮沙發上,張清波感慨道:「我們北京總行行長的辦公室比起你這也還差出好大一截。」
略有醉意的杜林祥笑起來:「別說總行行長,就在你張行長面前,我也是個欠債大戶,直不起腰桿。這些東西,只能忽悠外人,遇到張行長就原形畢露了。」
杜林祥開啟抽屜,拿出一支「黃鶴樓1916」散給張清波,自己則依舊抽著紅塔山。他問:「老張,剛才宴會上你不是說有正事嗎?」
張清波吸了一口煙,說:「當初有人去北京總行,反映我向緯通集團違規放貸的事情。最後總行還派來審計組,害得你只好提前歸還貸款。這件事你沒忘記吧?」
杜林祥苦笑著:「這件事害得我脫了三層皮。可以說刻骨銘心,永生難忘。」
張清波說:「你還揶揄過我,說怎麼內部出現叛徒。當時情況緊急,我也沒去追查。這會兒風頭過了,我倒通過各種渠道瞭解到一些情況。」
杜林祥來了興趣,說:「到底是哪個混賬東西,幹出這種吃裡爬外的事情?」張清波說:「這個人你應該認識,就是信貸部副主任鍾偉哲。」
「是他?」杜林祥心想,自己與銀行的多筆貸款都是這位鍾主任經手的,他當然知道其中的貓膩。
「你準備怎麼收拾這個人?」杜林祥問說。
張清波說:「鍾偉哲如果繼續在銀行工作,我敢保證他會死得很難看。不過就在半個月前,他主動遞辭職報告走人了。」
張清波是洪西銀行界出了名的笑面虎,對於鍾偉哲這種叛徒,他當然不會手下留情。這個鍾偉哲,應該慶幸自己溜得快!
「你知道鍾偉哲現在在哪兒嗎?」張清波問。
杜林祥搖搖頭,只聽張清波說道:「他現在在一家民營擔保公司任常務副總,據說年薪比總經理還高。而且這家公司的投資人就是萬順龍。」
杜林祥繼續問:「這個鍾偉哲,以前同萬順龍很熟?」
「這正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張清波語速加快,「我們銀行同萬順龍的業務是由另一位副主任負責的,鍾偉哲從未參與過。要說他的能力也是平庸之至,想必入不了萬順龍的法眼。」
杜林祥感覺自己的酒意完全散去,話說到這裡,張清波才算切入正題。杜林祥追問道:「老張,你的意思是?」
張清波掐滅菸頭,說:「我沒有任何證據,只是感覺有些不對勁。之前聽你講過,你被北京的一家企業放過鴿子,關鍵時刻,還有人把一些訊息捅給媒體。再聯絡鍾偉哲的情況,我總覺得裡面透著一股邪勁!」
杜林祥當然明白,張清波所謂的「邪勁」,指的是什麼!前段時間忙昏了頭,現在經張清波一點撥,杜林祥也發覺這半年多的經歷有頗多蹊蹺之處。
如果張清波的猜測沒錯,那就是說,所有這一切,都是萬順龍一手策劃的。人家不僅逼迫你接受城下之盟,而且設好一個套,讓你杜林祥傻乎乎地往裡鑽。過去他還罵萬順龍「趁你病要你命」,現在看來,人家的手段更歹毒,是「給你下藥,先讓你染上重病」。
杜林祥說:「鍾偉哲和萬順龍之間到底有什麼勾結,你能查清楚嗎?」
張清波擺了一下腦袋:「鍾偉哲已經離開銀行,我怎麼去查?今天說這事,只是給你提個醒,也並不一定就是事實。」
張清波起身告辭後,杜林祥又把自己鎖在辦公室裡一個多小時。他反覆掂量著張清波的話,半年多來所經歷的事情,一幕幕在腦海中不斷浮現。杜林祥下定決心,一定要把事情追查個水落石出。被人騙一次,那還可以說是一時大意,如果被人騙了自己還矇在鼓裡,就只能說智商低下,不配再行走江湖。
要查這件事,只有三條線索:鍾偉哲、袁凱與賀小軍。鍾偉哲離開了銀行,加入萬順龍的公司,現在連張清波都拿人家沒轍,杜林祥實在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賀小軍呢,杜林祥下意識地搖搖頭,這人是個老江湖,在他那兒是討不到什麼便宜的。只剩下袁凱了,這位昔日的名記,如今浪蕩京城的媒體混混。袁凱雖然精明,但畢竟還是太嫩,如果要找尋突破口,只能從他身上想辦法了。只要袁凱說出是誰把內幕訊息捅給了他,杜林祥就能順藤摸瓜找出幕後黑手。
杜林祥的大腦在飛速運轉,直接去找袁凱,肯定不妥,人家也一定不會說。不過,袁凱是個孝子,當初在母親靈前長跪不起,到北京發展後,經濟狀況稍有好轉,就給在河州的父親購置了房產。對,就在袁凱父親身上想想辦法!一個當年能給自己兒子取名袁世凱的人,想必已經老實到一定地步。搞定他,不會太難。
杜林祥顧不上已是凌晨時分,直接打電話把高明勇吵醒,並吩咐他從明天開始,專門去了解袁凱父親的情況。
一週後,高明勇便來複命。據他說,袁凱的父親叫袁國慶,是國營老廠的下崗工人。前幾年,夫妻倆一直推著三輪車叫賣下崗牌茶葉蛋。如今,妻子出車禍身亡,兒子在北京也能掙著錢了,袁國慶才在家享起了清福。
袁國慶平時的生活很有規律,就是鍛鍊身體、買菜做飯、在家看電視。但高明勇派人盯了一個禮拜的梢,還是找到了袁國慶的一個癖好——他曾在某天下午去茶館「喝花茶」。
「茶葉就那麼幾種,花茶、綠茶、烏龍茶。喝花茶有什麼奇怪的?」杜林祥不解地問。
高明勇笑著說:「人家喝那花茶,可跟喝花酒差不多。」原來,河州有許多針對中老年客戶與低收入群體的「花茶館」。客人坐進光線昏暗的茶館,一邊喝茶看錄影,一邊還有許多女性在茶館裡穿梭。如果看得順眼,一個手勢,這些女人就會過來,而後輕聲問道:「小耍還是大耍?」所謂「小耍」,就是渾身摸透透再加上「打飛機」;「大耍」則是到後面的出租房裡發生性關係。
這裡的消費很便宜,「小耍」只要十五塊,「大耍」因人而異,普遍也在六十元至八十元之間。高明勇說:「袁國慶的兒子能掙錢,他在茶館裡還算出手闊綽的客人,上次就叫了個八十元的小妹。人長得很一般,就是年紀小,剛二十出頭。這個袁國慶,現在還不到六十歲。年輕時當過搬運工,身體硬朗得很。老婆走了,礙於兒子的情面,又不好再婚。你說這孤孤單單一個人,實在也憋得慌。不去‘喝花茶’,真找不到其他地方發洩了。」
杜林祥哈哈笑道:「記不清是哪位聖人說過,‘食色,性也。’換作現在的流行語,就是‘不嫖不賭,對不起父母’。」
杜林祥繼續說:「他有這個愛好就好辦。你去安排一下,給他設個套,然後讓派出所來逮個現行。」
高明勇說:「這個沒問題,我和那個片區的派出所所長是好哥們兒。關鍵是人抓了之後怎麼辦?」
「依法依規辦,我們什麼話也不說。就等著袁凱找上門來再出手。」杜林祥微笑著說。
「就這麼簡單?」高明勇有些驚訝,「如果袁凱不來找我們,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杜林祥說:「既然是給別人下套,就一定要耐心等著對方上鉤。如果太主動,以袁凱的聰明,反而會起疑。另一方面,袁凱當初是在河州走投無路才不得已背井離鄉的。他的名字,可一直在相關單位的黑名單上。我想他在河州恐怕也找不到什麼過硬的關係來擺平這件事。」
高明勇說:「如果像杜總您猜測的那樣,萬順龍就是整件事的幕後黑手,袁凱大可以去找萬順龍啊。以萬順龍的能量,要擺平一樁嫖娼案還不是易如反掌。」
杜林祥說:「一開始我也這樣擔心過。不過思來想去,以萬順龍的風格,這種事他不會親自出面,甚至不會安排公司的人去幹。他一定是透過某種特殊渠道放訊息,而且事成之後,自己也會躲得遠遠的,唯恐和袁凱有什麼瓜葛。」
杜林祥語氣堅定地說:「就按原計劃辦。不過打打預防針還是有必要的。你給派出所的幾個頭頭表示一下,同時告訴他們,只要我們這邊不發話,一般的關係去說情,一定不要買賬。」
高明勇點點頭,說:「這些事我會處理好的。不過,我還有一種擔心。費這麼大勁,不就想讓袁凱欠咱們一個人情,和這小子拉拉關係嗎?就算事情成功,人家依舊不買賬……」
杜林祥揮手打斷了高明勇的話:「儘管跟袁凱接觸時間不長,但我看這小子身上有一股俠氣,是個恩怨必報的人。沒有這麼一股氣勢,當年他也不會成為名記。即便現在理想破滅,不得不在現實環境中屈服,但性格里的這份底蘊還在。」
這正是杜林祥的過人之處!幾十年江湖磨礪,尤其最近幾年闖過那麼多險灘暗礁,他已練就一雙火眼金睛,能夠很快捕捉到一個人身上的性格特質。說工程技術,杜林祥比不上林正亮;說企劃營銷,杜林祥不如安幼琪;說腦筋快、點子多,杜林祥不如周玉傑;甚至在處理許多具體事情時,他還遠不如高明勇精明幹練。但杜林祥的知人之明,卻比這些人都強,他能夠很快看穿一個人的長處、短處。這份本領,沒有老師可以教,只能憑藉天賦與人生經歷去慢慢修煉。而且,這種本事,恰恰是領袖人物所必備的。
孫悟空那種誤差率趨近於零的火眼金睛當然只會在小說中出現。現實中,哪怕如杜林祥者,也無法保證百發百中。比如遇到呂有順、萬順龍那種喜怒不形於色的高手,杜林祥也有霧裡看花的時候。其實,一百場戰役能拿下六十場的,就堪稱一代名將,能勝八十場的,只能以「戰神」相稱。所謂百戰百勝者,過去不曾有,未來不知道!
半個月後,在高明勇的一手策劃下,袁國慶在「花茶館」被派出所抓到。一個老實巴交的下崗工人,兒子都快要結婚了,卻因為這種事被人抓個現行。袁國慶羞愧難當,當場就想一頭撞死在牆上。幸虧公安眼疾手快,把人拽了回來。
嫖娼這種事,真是可大可小。都是於法有據,就看執法人員如何掌握尺度了。高明勇提前打好了招呼,派出所自然是選擇最嚴苛的法條,準備將袁國慶收容教育一年。即便這樣,袁國慶還是不肯給兒子打電話,他說自己寧願去死,也丟不起這個人。後來還是派出所打聽到袁凱的電話,才通報給他。
袁凱自然焦急萬分,當天就飛回河州。四處求人換來的卻是四處碰壁。救父心切的袁凱不得已只好撥通了杜林祥的電話。在河州,杜林祥算是他認識的最有分量的人物了。
看到來電顯示中出現袁凱的名字,杜林祥得意地笑了。這小子走投無路,終於上鉤了,自己果然沒有失算。聽袁凱說完情況,杜林祥先故作驚訝一番,隨即又拍胸脯表示,這事包在他身上。
杜林祥不僅立即派人進行「營救」,還安排袁凱住進了河州的五星級酒店。兩天後,袁國慶平安無事地走出看守所,就連罰款,杜林祥都堅持不要袁凱來負擔。
袁凱返京之前,杜林祥又設宴款待。席間,杜林祥動情地說:「小袁,當初你滿腔熱血,採訪強拆事件,最後卻惹來許多麻煩。整件事,我起初並不知情,但追根溯源還是有脫不了的干係,害得你這些年顛沛流離。我這個當大哥的要說聲對不起。」
袁凱的確是性情中人,感動得熱淚盈眶:「大哥,當初都是小弟不懂事。這次家裡出了事,又承蒙大哥關照,真不知說什麼好。」
「什麼都別說了。」杜林祥說,「事情過去了就讓它永遠過去。河州是你老家,家裡但凡有什麼事,你就開口。能幫的忙,大哥絕不推辭。」
杜林祥又轉頭叮囑高明勇:「小袁兄弟是個耿直人啊。他在北京的事業發展很不錯,以後公司有什麼廣告業務,第一個考慮小袁。」高明勇自然一個勁地點頭稱是。
送走袁凱後,高明勇不解地問:「杜總,幹嘛不趁熱打鐵,把咱們想問的話問了?」
杜林祥說:「急什麼!現在提這事,好像就是一種交換,袁凱心裡反而不舒服。過上幾個月再提這事就會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