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 城下之盟

掌舵(全二卷) 龍在宇 第1頁,共2頁

杜林祥與安幼琪早有約定,談判時杜林祥儘量不開口,有什麼話由安幼琪來說。杜林祥畢竟是一把手,他要留在最後時刻出馬拍板。有句古話叫作「王不見王」,如果杜林祥一上來就和賀小軍直接交鋒,真要談崩了就沒有轉圜餘地了。讓安幼琪衝在前面,談得好,杜林祥就能直接拍板,陷入僵局時,他又能出手挽回。h41一盤殘局,究竟如何收場/h4坐上寬敞的悍馬,周玉傑啟動汽車,並在空擋上重重地轟了一腳油門。但他並不急於開動,而是掏出一支菸,靜靜地點上。河州的天氣近來很怪異。分明還是四月天,連續一週的氣溫卻出奇的高,街上的行人紛紛換上明快的夏裝,昨晚一陣倒春寒,漫天飛雨,道路泥濘,氣溫更是驟降十幾度,早晨出來散步的老人,甚至又套上了笨重的羽絨服。

天氣忽冷忽熱,變幻不定,一如周玉傑的心情。為了愛情與尊嚴,他選擇了拒絕。對於一個放蕩不羈的浪子與充滿血性的男人來說,愛情與尊嚴畢竟是太珍貴的東西。他不會後悔,但有著真真切切的後怕。一盤殘局,究竟如何收場?一想到企業緊繃的資金鍊與那些窮兇極惡上門逼債的經銷商,周玉傑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寒戰。

已然落馬的黃坤,厚顏無恥的劉文雄,還有那個人老珠黃卻風騷異常的潘燕,這些人都不可能幫助自己。難道就這麼認輸嗎?周玉傑不甘心!

周玉傑是個自視甚高的人,黃坤、杜林祥等人,也都稱讚他是商業奇才。周玉傑名下的超市,雖然揹負著沉重債務,也極度缺乏盈利能力,但這些門店畢竟佔據著洪西各地的商業黃金口岸,擁有良好的品牌效應,每天還有絡繹不絕的消費者上門。周玉傑依舊懷有僥倖,現在需要的只是注入大筆現金。真要引來一股活水,滿池塘就會自然迴圈起來,企業不是沒有渡過危機的可能。

周玉傑扔掉菸頭,拿起電話打給杜林祥。自己畢竟還有個富甲一方的姐夫,只有指望他伸出援手了。電話接通後,周玉傑問:「三哥,你在哪?我找你有點事。」

「什麼事,電話上說吧。」杜林祥的語氣顯得很急迫,周圍的環境也很嘈雜。周玉傑說:「電話裡說不清楚,還是見面聊吧。」

杜林祥說:「我現在正在香港機場,馬上要飛去北京。要不這樣,三天後你到辦公室找我,我那時應該已經回河州了。」

周玉傑還想說幾句,杜林祥卻說:「先這樣吧,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空姐在催著關手機。」周玉傑只好掛掉手機,駕駛著自己的座駕緩緩駛出。

遠在香港的杜林祥,此刻端坐在頭等艙裡,隨著飛機一道滑行,而後騰空而起翱翔在南中國的萬里晴空之上。飛機一路向北,越過長江、黃河。當巨大的機翼出現在華北平原上空時,這架港龍航空的空客330開始進入下降通道。今天一路上遭遇空中氣流,顛簸得很厲害,下降過程中,不少旅客都出現壓耳的症狀。本來就有些感冒的杜林祥,感覺更是難受,耳痛、耳鳴甚至開始眩暈。他睜開眼睛,吞下一顆薄荷糖,希望能緩解痛苦。

從香港到北京的三個多小時旅程,杜林祥一直微閉雙眼,並特別吩咐空姐,送餐時也不要打攪他。其實,他一直沒有睡著,更確切地說是根本睡不著。坐在身邊的高明勇,無論是閱讀雜誌還是問空姐要第二份航餐,杜林祥都瞄得一清二楚。這個自己昔日的駕駛員,如今已成為集團公司的副總監。聽著高明勇狼吞虎嚥發出的聲音,杜林祥心中暗罵:「你小子當真不是老闆!企業都這副模樣了,還一點不心急,瞧那吃相倒蠻開心。」

這幾個月,杜林祥的日子並不比周玉傑輕鬆多少。宏觀調控的力度越來越大,巍峨壯觀、直入雲霄的摩天大樓,簡直成了一把插在胸口的尖刀。銀行貸不出錢,被拖欠建築款的老闆們卻成群結隊找上門。緯通集團如今已到資不抵債的田地,即便說破產,也不過分分鐘的事情。

和萬順龍的接觸,也沒討到什麼便宜。人家喊出的跳樓價,是杜林祥絕對無法接受的。呂有順聽說這事後,還大罵萬順龍乘人之危。倒是杜林祥替他開脫,說如今的大環境下,哪家房地產企業的日子也不好過。那天在辦公室,萬順龍也和債主在電話裡吵了一通,要順龍集團出錢買下摩天大樓的部分樓層,或許真是難為他了。聽了這話,呂有順搖著頭,半晌沒有說話。

呂有順也很心急。摩天大樓是他作為市長的政績工程。當初他力排眾議,主張開發河州新城,這座摩天大樓就是河州新城的地標建築。最後真要成了爛尾樓,他這個市長也是顏面無光。為了幫助杜林祥,呂有順可謂不遺餘力,銀行的貸款指望不上,呂有順便四處聯絡實力雄厚的企業,希望有人買下摩天大樓的部分樓層,這樣緯通集團就能回籠大筆現金,渡過目前的危機。

這次飛來香港,就是呂有順介紹的。呂有順曾在香港的央企工作多年,擁有深厚的人脈。他聯絡到一家央企,希望對方出資買下摩天大樓的十層樓。杜林祥和這家央企的負責人在香港談了四天,中途呂有順還飛過來一次,親自協調相關事宜。央企儘管財大氣粗,卻也吃定了杜林祥如今山窮水盡,沒有討價還價的本錢。他們開出的一萬三千元每平方米的價格,縱然比萬順龍高出不少,可還是遠未達到杜林祥的預期。

正好,昨天,安幼琪從北京打來電話,說她聯絡到一家實力雄厚的企業,有意一口氣吃下摩天大樓多個樓層,而且報價較為優惠。這段時間,杜林祥、安幼琪、高明勇等企業高管,整天都在外面找買主,北京、上海不曉得去過多少趟,最後卻沒有一樁生意能談成。電話裡,杜林祥都有些心灰意冷:「這事靠譜嗎?別到時又空跑一趟。」

安幼琪語氣激動地說:「買主的意向很強,而且還專門派團隊去河州考察了一個禮拜,對河州的市場環境,還有摩天大樓周邊的配套情況,可謂如數家珍。他們董事長說了,就希望請你來北京談一次,只要各方面條件合適,很快就能籤合同。」

杜林祥頓時重燃信心,說:「我明天就飛過來。」

飛機徐徐降落在首都機場。這趟航班沒能停靠在廊橋邊,所有旅客只得坐擺渡車去候機大樓。杜林祥畢竟是頭等艙乘客,不用像其他人那樣,去擠那種連座位都沒有的大型擺渡車。航空公司為他們準備了一輛豐田考斯特中巴,可以舒舒服服地駛出機場。

這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沒有霧霾,天空中有藍天白雲,還有耀眼的陽光,只不過到處飛舞著輕盈而細小的「雪花」。杜林祥暗自納悶,這都四月份了,北京怎麼還在下雪,尤其今天陽光充沛,完全不是陰天啊。河州有時會下太陽雨,難不成北京還有太陽雪?

後來才知道,這根本不是什麼雪花,而是柳絮。柳絮是柳樹種子所帶的白色絨毛,北京大街小衚衕,到處都有柳樹。所以,每當春天,柳絮就如同冬天的雪花,紛紛揚揚漫天飄飛。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飛時花滿城。杜林祥第一次在柳絮飄飛的季節來到京城,感覺頗為新奇。白白的絨毛,落在皇城根下那些華服盛裝的俊男靚女的頭髮上、肩膀上、背脊上,甚至臉上。人們不耐煩地拍打著,柳絮卻像小精靈似的,拍打不掉,沾在了手上、臉上,即使拍打掉了,又重新飛舞過來。

可是很快,杜林祥便懊惱起來。身患感冒的他,對柳絮出現過敏反應,皮膚瘙癢,眼結膜發紅,甚至還有間歇性失眠。接下來在北京的幾天,他不得已去醫院打了脫敏針。

安幼琪早已迎候在機場,與她一起前來的,還有一位四十多歲、個頭敦實的中年男子。安幼琪向杜林祥介紹,此人便是有意買下摩天大樓的企業的總經理李光明。李光明操著一口濃重的東北口音說:「久聞杜總大名,今日一見,榮幸之至。我們賀董事長已在市區備下薄酒,等著為杜總一行接風洗塵。」

杜林祥說:「謝謝李總,有勞你親自來機場迎接,太客氣了。」

寒暄之後,一行人便上車朝市區疾馳而去。為了來接機,對方派了兩臺車。一臺是賓士s600,一臺是大眾途銳越野,賓士車掛的是「遼a」牌照,途銳越野則掛的是軍牌。安幼琪曾在電話中介紹過,這家公司的董事長賀小軍祖籍湖南,出生在北京,是一個典型的大院子弟。而總經理李光明是瀋陽人,曾在軍中服役多年,轉業後曾在東北某省擔任過副市長,幾年前辭職下海投奔到賀小軍麾下。

李光明安排杜林祥、安幼琪與高明勇上了賓士轎車,自己與秘書則坐在越野車裡開道。留給杜林祥的第一印象,這公司是一家既有實力又有背景的企業。安幼琪說過,她也是通過北京朋友的引見,才認識賀小軍的。十多分鐘後,汽車就駛過三元橋,並繼續朝二環內開去。杜林祥無暇欣賞京城的繁華市景,他在心中默默祈禱,但願這位賀董,能成為自己的救星!

杜林祥感覺眼前的景緻越來越熟悉,坐在一旁的安幼琪提醒他,已經到了後海。杜林祥點點頭,他還清楚記得,當初自己與安幼琪,就是坐在這裡品茗聊天。杜林祥笑著問:「這位賀董,今晚也準備請我們去後海泡吧?」

安幼琪說:「酒吧裡肯定不是談生意的地方。為了迎接你,人家專門訂了一家頗具特色的餐廳。這家餐廳可是大名鼎鼎,我以前在北京就聽說過,只是一直沒有福氣來品嚐一下。」

杜林祥好奇地問:「什麼餐廳?」

安幼琪說:「厲家菜。」

杜林祥與高明勇都一臉茫然地搖著頭,看來他們並不知道厲家菜的來頭。安幼琪只得當起講解員,給他們介紹說,在後海的北沿和南沿,分別坐落著清朝兩個最大的王府,即醇王府和恭王府。恭王府東側有一條羊房衚衕,別看地方不大,裡面卻有一家海內外聞名的餐館——厲家菜餐館。

厲家菜的創始人厲子嘉是正白旗人,在清朝同治、光緒年間任內務府都統,主管皇宮內膳食。慈禧和皇帝吃的每一道菜,都要經他品嚐。久而久之,他便成為美食專家和烹飪高手了。後來,厲子嘉把許多宮廷菜配方和做法教給了兒子。清帝遜位後,這些過去皇家獨享的宮廷菜才開始流傳到民間。厲家菜如今的主人已是厲子嘉的孫子,他不僅繼承祖業,是位烹飪高手,還是首都經貿大學的退休教授。

「雖然我沒來吃過,但我知道要品嚐厲家菜,必須提前幾天預訂。臨時過來是肯定吃不上的。」安幼琪說。

這一番話,著實勾起了杜林祥的興趣。他很想見識一下,所謂正宗宮廷菜,到底是個什麼味,百年前的慈禧太后與皇帝老兒,每天又究竟吃的是什麼東西?

轎車在一個門牌號為「羊房11號」的小院前停了下來,厲家菜的招牌掛在院內。「厲家菜」三個字下面的落款是溥傑。這幾年,杜林祥專門聘請了私人老師,惡補了不少歷史書籍,他知道,這位溥傑應該就是末代皇帝溥儀的弟弟。

走進小院,裡面的裝修卻簡樸得要緊。不要說北京、上海的大酒店,就連河州的高檔餐廳,其裝潢之考究,也要勝過厲家菜不少。李光明在一旁介紹說,厲家菜最先每週只開一桌,可是預訂者應接不暇,才放寬為每週週六和週日兩桌,又經過一段時間,才改為每天都能接待客人。而且,有時預訂了也不一定能吃上。因為一些外國元首訪華時,點名要吃厲家菜,這些大人物一旦駕到,周圍的安保自然十分嚴密,普通人是進不來的。

杜林祥頻頻點頭,心中卻在想,物以稀為貴,這種飢餓營銷的手段,最能勾起消費者的口味。河州有家很有名的麵館叫「三百碗」,生意火爆異常。這家店的特色就是每天只賣三百碗,而且每位食客限買一碗,嚴禁打包外賣。「三百碗」的味道固然不錯,可每碗麵的價格卻比一般店貴出好幾倍。杜林祥不知道,失去了每天三百碗限量供應的噱頭,店家的生意是否還能這般紅火?況且,人家是不是每天只賣三百碗,外人也無從得知。

去新加坡出差時,杜林祥還聽當地朋友講過另一則故事。新加坡有家餐飲老字號叫「黃亞細肉骨茶餐室」,專賣新加坡的特色美食肉骨茶。這家店有個規矩,每天只營業到下午兩點,到時準點關門打烊。時任香港特首曾蔭權訪問新加坡時,特別提出想去黃亞細肉骨茶餐室品嚐美味。可由於行程安排,曾蔭權要下午才能抽出時間去餐室。相關部門出面安排,希望餐室為接待曾蔭權破例延長營業時間。沒想到的是,店員一口回絕,並對媒體記者表示:「做生意不可以這樣嘛,不可以因為你是大人物我特意為你而做,這樣沒理由。」

無奈之下,新加坡方面只得安排曾蔭權去另一家同樣久負盛名的肉骨茶店「阿華」用餐。阿華的老闆倒是很用心,專門採購上好的豬腰和豬肚等為特首加料。曾蔭權品嚐之後,也豎起大拇指讚不絕口。不過,那次事件之後,黃亞細的名氣卻一下子遠超阿華,每天上門的食客排起長龍。想來也不奇怪,一家接待過大人物的餐廳和一家敢讓大人物吃閉門羹的餐廳,誰更能激發消費者的興趣?

後來又有記者去深入採訪,發現黃亞細接待過的名人其實不少,連臺灣的馬英九也曾經是該店座上賓。然而,過去接待那麼多大人物的名氣,卻遠不及一次拒絕所引發的效應。這就是飢餓營銷的經典案例!

走進由四合院改建而成的餐館包間,一位四十出頭、戴金邊眼鏡的清瘦男子正端坐在座位上。李光明介紹道:「這位就是我們公司的董事長賀小軍先生,這位就是河州的杜總。」賀小軍熱情地伸出雙手:「杜總,久仰了!」

本來患有感冒,又經過長途飛行有些疲憊的杜林祥,此刻也強打起精神說:「賀董,你好!今天我們這些鄉巴佬進到京城,還要你多多關照。」

與李光明一口大渣子味的東北話不同,賀小軍操著地道的京片子。他熱情地招呼眾人坐下,還親自為杜林祥斟茶。安幼琪笑著說:「今天也是託賀董的福,才有機會品嚐大名鼎鼎的厲家菜。」

對於厲家菜,賀小軍應該頗為熟悉,他侃侃而談:「你們可能不知道,來厲家菜吃飯,客人是不能點菜的。你只需報出人數,餐館就會根據人數安排菜品。餐館裡也沒有任何現代化的廚具,用的都是火灶。據說只有用火灶,才能做出跟百年前一模一樣的宮廷菜。」

杜林祥心想,如今還保留著如此正宗的烹飪手法,實在不容易。用現代化的廚具做飯,方便倒是方便,味道確實差出一截。就說熬粥吧,高壓鍋熬出的粥,跟自己幼年在農村時用土灶、柴火熬出的粥,的確不是一個味。

賀小軍說:「現在很多餐館都說自己是百年老店,其實味道根本不正宗。我就說一點吧,如今哪個廚師燒菜,可以不用味精?不用味精,吃起來肯定缺點味道,而且全世界的廚師裡,中國廚師是最喜歡用味精的。但細細考究,味精是20世紀初才被日本味之素公司所發明並申請專利,傳入中國的時間又還得往後推幾年。」

一行人這可算長了見識!如今哪家哪戶的廚房裡沒有味精?可許多人並不知道,這個中國菜最重要的調味品,竟然是日本人一百年前發明的東西。怪不得人們常說的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唯獨沒有味精。敢情中國人以前燒菜,根本是不用味精的。

「原來咱們現在吃的中國菜,都是經過改良的。」杜林祥感嘆道。

安幼琪問:「那以前的廚師燒菜,都用什麼調味?古代那麼多美味佳餚,不會都是寡淡無味的吧?」

「那倒不是。」賀小軍說,「中國古人做菜,只能用熬製的高湯來調味。其實用高湯調味,遠比味精更加鮮美,只是成本太高。所以日本人發明味精之後,便在中國大受歡迎。而咱們今天吃的厲家菜,最大特色就是保持了宮廷菜的傳統做法,絕不使用味精,而是用昂貴的高湯來調味。」

聽完賀小軍的介紹,眾人大發感慨,如今要在中國找一桌沒使用味精的宴席,實在不容易。杜林祥動起筷子,一連夾了桌上的北京燻肉、白扒鮑魚品嚐,這不用味精而用高湯調味的菜餚,果然別有一番風味。

品完美食,李光明開始把話題引向摩天大樓。可才說了沒幾句,就被賀小軍揮手打斷:「今晚上別談生意。杜總大老遠趕過來,先好好休息一下,生意上的事,明天再談不遲。」

杜林祥也是商場老手,他當然知道賀小軍玩的這招是欲擒故縱。談這種大買賣,哪一方都不能表現出太積極的樣子,態度過於積極,就會暴露自己的底牌,從而在談判中處於不利地位。

杜林祥端起酒杯說:「賀董說得沒錯。鄙人這次來,首先是交朋友,其次才是談生意。能夠認識賀董、李總這樣的商界精英,實在是榮幸之至,我先乾為敬。」

接下來的飯局,雙方都閉口不談這樁生意。賀小軍與杜林祥,倒是有意無意地介紹起自己的創業經歷與企業規模。既然要合作,先讓兩人瞭解一下各自底細,也算是種摸底與熱身吧。

賀小軍興致很高,吃完飯後又堅持邀請大夥去後海酒吧喝酒。生意已經放在一邊,又有酒精的不斷刺激,那麼風月之事自然成為談話主題。尤其這個李光明,不知從哪蒐羅了一肚子黃色謎語,倒是把大家都逗得前仰後合的。

賀小軍順道還講起了一個故事:「我聽我們家老爺子講過,抗戰勝利後,重慶各界舉辦聯歡晚會,中間就有人出了一個謎語:日本投降的原因,打一中國歷史人物。結果國民黨中央日報的記者一下子說了兩個答案——蔣幹與屈原。蔣幹是說‘蔣委員長堅持抗戰’,屈原是說‘日本人屈服於美國的原子彈’。」

賀小軍繼續說:「共產黨新華日報的記者這下不幹了,也報出兩個答案——毛遂與蘇武。毛遂是說‘毛主席對於抗戰勝利功不可沒’,蘇武是說‘蘇聯出兵中國東北,一舉殲滅了日本精銳關東軍’。最後有中間派人士出來勸和,單說蔣幹或毛遂吧,另一邊接受不了,說屈原、蘇武呢,太滅自家人的志氣,乾脆就是華佗吧。要不是中國人用血肉之軀拖住日本八年,哪有他屈原、蘇武的機會?」h42商場裡是沒有爽快人的/h4因為對柳絮過敏,回到賓館後,杜林祥整夜都沒睡好。他輾轉反側,一直在掂量著賀小軍與李光明這兩個人。要吃下摩天大樓部分樓層,需要的資金量極其龐大,他們有這個實力嗎?

與很多愛侃大山的北京人不同,賀小軍顯得頗為低調,除了偶爾從嘴裡蹦出一句「我們家老爺子」,他對個人的家世背景並不願多講。但像他這類大院子弟,七彎八拐就能攀上一位大人物。賀小軍自己介紹,他是靠著在廣東、福建做貿易起家的。身邊的馬仔還恭維說:「我們賀董當年也是進過紅樓,和賴昌星一起喝過酒的人。」

賀小軍,說當初在一個大院裡玩遊戲的發小,他算混得一般的。混得好的,都是省部級高官與央企負責人了。他現在做的地產投資,其實就是仗著一幫發小支援,利用各種渠道弄來的錢去炒樓。用賀小軍的話說,「溫州炒房團,在我眼中只是一群既沒品位又沒錢的鄉巴佬。」賀小軍說他最討厭拋頭露面,因此企業都是低調運作。但在他手裡倒騰過的大樓卻遍佈全中國,北京、上海,還有重慶、長沙的好幾個著名寫字樓,都是他們逢低吸入,經過包裝後再高價賣出的。

杜林祥思忖著:像這種專門做地產投資的企業,眼光比一般公司毒辣,他們應該能夠看清摩天大樓的商業潛力。說實話,如果不是碰上宏觀調控,我杜某人可不會把這寶貝疙瘩當白菜甩賣。

第二天,杜林祥帶著安幼琪、高明勇登門拜訪。令人意外的是,賀小軍並沒有固定的辦公室,他是在東長安街一座五星級酒店的總統套房內會見杜林祥一行的。賀小軍說,做他們這種生意關鍵是資金運作能力,並不需要弄個富麗堂皇的辦公室唬人。他自己常年包下這間套房,既方便居住又能會客。企業員工分散在全國各地,一般是通過視訊會議聯絡,實在有重要情況需要當面彙報,經過申請才能進到套房來。

落座之後,賀小軍一改昨晚溫文爾雅的樣子,語氣頗為強硬:「昨晚一接觸,我就認定杜總你這個朋友了。不過,友情是私誼,生意是公事,咱們還得公私分明。在商言商,我是一個商人,眼中看重的是利益!」說完之後,賀小軍比畫了一個手勢,站在一旁的助理趕緊從抽屜中掏出一根雪茄,點燃後呈了上來。

晚清重臣翁同龢曾說過,「每臨大事有靜氣」。對於普通人來說,這種境界可不容易達到。所謂靜氣,那得要經歷過大事之後,才能慢慢修煉來。所幸今天的杜林祥已不是那個小包工頭。他是見過大場面的人物,或多或少還是有些靜氣的。杜林祥不緊不慢地說:「我還以為賀董的房間裡不能抽菸呢。大家都是菸民,我就不用拘束了。」他掏出一支紅塔山,悠然自得地點上。

安幼琪這時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大家開誠佈公地談利益,那是再好不過。既然談利益,我們就想方設法來找到利益的交集,實現雙方的利益最大化。」

賀小軍說:「杜總,你是賣家,就請你先開個價。」

杜林祥微笑不語,倒是安幼琪開口說道:「去市場上買一棵白菜跟買一卡車白菜,價格肯定不一樣。賀董能否先談一下,你大概準備吃下多少層樓,這樣我們才好報價。」

杜林祥與安幼琪早有約定,談判時杜林祥儘量不開口,有什麼話由安幼琪來說。杜林祥畢竟是一把手,他要留在最後時刻出馬拍板。有句古話叫作「王不見王」,如果杜林祥一上來就和賀小軍直接交鋒,真要談崩了就沒有轉圜餘地了。讓安幼琪衝在前面,談得好,杜林祥就能直接拍板,陷入僵局時,他又能出手挽回。

賀小軍也是商場老手,他很快發現情勢不對。自己來勢洶洶的開場白之後,怎麼卻和杜林祥手下的副總直接談上了,這不符合談判中的對等原則啊!這幾個從河州來的傢伙,看來不是鄉巴佬!賀小軍簡單說了幾句,就藉口有個重要的越洋電話要接,走進臥室裡去。接下來的談判,便由李光明與安幼琪唱起主角。

這樣你來我往的交鋒持續了一整天,最後的爭議焦點還是卡在價格上。李光明提出,他們的意向是吃下摩天大樓十五層樓,同時報價為一萬五千元每平方米。這個報價,其實已經比香港的央企高出不少。杜林祥心中一陣竊喜,但他還是守著一萬八千元每平方米不肯鬆口。在他看來,能趁機把價格往上抬一點,自然要鍥而不捨地努力,就算最後抬不上去,也不能那麼急迫地答應下來。商場裡是沒有爽快人的!就算對這個價格已經滿意,也要從一萬八千元每平方米開始,一點點勉為其難地往下降。如果一口答應一萬五千元每平方米的報價,對方肯定還會殺價。

眼看時間已近傍晚,賀小軍提議先去吃晚飯,生意以後再談。經過一天的談判,雙方都需要時間休整,杜林祥對於賀小軍的提議欣然應允。杜林祥說:「河州市駐京辦主任是我好朋友,他那個餐廳儘管環境一般,但烹製的河州菜卻十分地道。我們今晚就去那兒吧,讓賀董、李總也嚐嚐正宗的河州口味。」

「開玩笑!」李光明說,「到了北京,還讓杜總請我們的客?以後有機會去河州,杜總再來做東,今晚你就客隨主便。」

拗不過李光明的熱情,杜林祥只好答應。還像昨天在機場那樣,杜林祥三人坐上賓士,李光明搭途銳,只是今天多了一個賀小軍,車隊中又加入了一臺白色捷豹。三輛豪車出長安街一路往北,朝著京郊懷柔駛去。在杜林祥看來,賀小軍擺出這麼大陣勢,也有向自己炫耀實力的目的。

李光明說昨晚吃了正宗的宮廷菜,今晚就去嚐嚐民間美食。在北京郊區懷柔,有著長約五十公里的「虹鱒魚一條溝」。這裡出產的虹鱒魚,堪稱京城一絕。虹鱒魚吃法多種多樣,除了傳統的侉燉、清蒸、紅燒外,如今最受歡迎的吃法要數烤虹鱒了。烤制時撒上孜然和辣椒麵,烤出的虹鱒魚,肉質爽嫩,鮮味十足。

在燕山腳下的一處農家飯莊,眾人品嚐著美味的虹鱒魚。李光明抓住機會,還是希望杜林祥能在價格上讓一步,而安幼琪依舊一副為難的樣子:「現在這個價格,對於我們來說已經是賠本甩賣了。」

賀小軍這時開口:「安總和李總,今天圍繞價格已經談了一天,看樣子雙方都互不相讓。杜總,我和你都是一把手,看問題應該站在戰略高度。我很清楚,如果不是遭遇宏觀調控,資金鍊出現問題,貴公司是不會急於拋售摩天大樓的。那麼這種情況下,你自然要做好賠本甩賣的準備。只要能回籠一部分現金,幫助你渡過難關,目的就算實現。賣給我的十五層樓你賺不了錢,剩下的樓層,以後你還可以賺錢嘛。」

杜林祥剛想說話,賀小軍就揮手製止了:「杜總,我是專門做地產投資的,尤其在運作寫字樓方面,應該說經驗較為豐富。我手裡的客戶資源,全是世界500強與大型央企。如果我能從你那買下十五層樓,以後不管出售或是出租,物件都是這些大公司。也就是說,未來那十五層樓裡,就是這些知名企業在河州乃至洪西的總部基地。大公司入駐後,肯定會提升整棟樓的品牌價值,你手裡剩下的樓層,不管是出租還是出售,價格都能水漲船高。」

李光明這時插話:「我們在華東地區運作過一個寫字樓,剛開始那棟樓的售價不過兩萬元每平方米,我們買下其中十層樓,通過招商運作,有兩家世界500強、三家央企都把華東總部設在樓裡。結果不到一年時間,整棟樓的售價就飆到三萬元每平方米。」

杜林祥暗自思忖,他們的話有些道理。賀小軍擁有的大企業資源是自己無法比擬的。如果真能有一批大企業把區域中心設在緯通大廈裡,整棟樓的品牌價值也會大幅提升。

見杜林祥沒有說話,賀小軍說:「李總,要不這樣?談判就先告一段落,你明天帶著杜總他們去參觀一下我們過去幾年運作的大樓。這樣杜總對我們的運營能力,也能有一個直觀印象。」

這正是杜林祥求之不得的事情,他當即點頭應允。李光明又問:「咱們在全國那麼多專案,去看哪幾個?」

賀小軍想了一陣,說:「北上廣的幾座樓就不看了,河州畢竟是二線城市,跟這些地方沒有可比性。就去青島、太原、重慶走一圈吧。這三個地方的專案,也算我們過去幾年中運作較為成功的。」

賀小軍拿起雪茄深吸了一口,緩緩說:「杜總的時間很寶貴,你現在就去聯絡一架公務機,明天就坐這架飛機,去上述幾個地方轉一圈,然後再送杜總他們回河州。」

坐公務機考察專案,這可是杜林祥從沒享受過的待遇。對於賀小軍企業的雄厚實力,他此刻更是深信不疑。第二天一早,李光明就去賓館接上杜林祥與安幼琪,直奔首都機場。見只有他們兩人,李光明還好奇地問:「高總去哪了,他不跟咱們一起?」

杜林祥回答:「公司臨時有事,他一早飛去上海處理了。」杜林祥沒有說實話,其實他給高明勇安排了一項秘密使命,此刻的高明勇已在京城的另一家賓館潛伏下來。

李光明聯絡的是一架豪客900xp中型公務機,載客數為八人,艙內裝飾極盡奢華,機艙內有一個裝置齊全的廚房,裝有微波爐、食品低溫儲存箱等。杜林祥第一次享受專機待遇,內心充滿強烈好奇。只是礙於面子,不能在談判對手面前表現得像個鄉巴佬,所以才極力掩飾激動的心情。

李光明抱歉地說:「本來賀董要親自陪同的,只是林小姐家裡臨時有點事,賀董不得不留在北京,他特地囑咐我跟杜總致歉。」

杜林祥連忙說:「哪裡哪裡,你們的禮數夠周到了。」杜林祥隱約聽說過,這位林小姐是位影星,也是賀小軍的情婦。至於賀小軍是不是真要去陪美人,杜林祥並不關心。也許,人家不過故意擺擺架子。陪你杜林祥考察專案的事,安排下面的人去做已足夠,何必降尊紆貴親自出面。

機上準備了豐富的美食,每到一地,也是早早有豪車等候在機場。從青島、太原到重慶,飛機從東向西飛行,杜林祥一口氣考察了賀小軍旗下的三個專案。這些專案都是位於市中心的高檔寫字樓,其中有一棟還是延宕多年的爛尾樓,賀小軍接手後投巨資打造,如今已成為當地的金融中心。在最後一站重慶,李光明特意安排專案運作人員,同杜林祥舉行了一個小時的座談。

回到河州時已是晚上七點多,杜林祥自然要盡地主之誼。安幼琪早已打了電話,讓人預訂河州五星級酒店的豪華包間。杜林祥也想彰顯一下個人實力,他不能一擲千金包下專機,只得拉人頭來湊數。為了陪好李光明,他把河州建設局、財政局、招商局的局座通通請來,就連呂有順,也在宴席開始半小時後匆匆趕過來敬了一杯酒。考慮到李光明是行伍出身,杜林祥還特別邀請省軍區的一位少將副司令員蒞臨。

這樣的大陣仗,的確為杜林祥爭回不少面子。被灌得酩酊大醉的李光明,擁抱著杜林祥,豎起大拇指:「杜總在河州,能量的確驚人。咱們之間要能合作,真是天作之合。」

李光明在賓館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午餐是品嚐河州小吃,之後杜林祥又親自送他去機場。與李光明揮手告別後,杜林祥鑽進自己的賓士座駕,朝市區駛去。幾天以來,他的心情一直不錯。能夠認識賀小軍,他有一種撥開雲霧見青天的感覺。就算按照對方目前的報價,也比香港的央企高出不少。一萬五千元每平方米,總共吃下十五層樓,就意味著能套現十多個億的現金,企業的財務危機瞬間就能緩解不少。

當然,以這個價格出手,也談不上有多少利潤。但通過昨天的實地考察,杜林祥對賀小軍運作寫字樓的能力充滿信心。這十五層樓到了賀小軍手上,沒準真能引進一批大企業的營運總部,那剩下幾十層樓的價值,自然就水漲船高。綜合考慮,這已經算是目前最好的方案了。

汽車下了機場高速,兩旁的建築被飛快地甩在身後。杜林祥忽然想起,周玉傑曾給自己打過電話,而且約好今天在辦公室見面。他拿起手機,撥給周玉傑:「玉傑,我已經回河州了。你半小時後到我辦公室吧。」

周玉傑穿著一身休閒西裝,容光煥發地走進了杜林祥的辦公室。為了生意上的事,周玉傑已經連續幾夜失眠,甚至頭上還長出白髮。不過在外面,他還是強打精神,裝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

「急著找我有什麼事?」杜林祥問。

周玉傑輕聲說:「想跟三哥借點錢。」

杜林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多少?」

周玉傑說:「三千萬。」

杜林祥嗆得劇烈咳嗽起來:「三千萬?你要幹嘛?」

周玉傑耷拉著腦袋,一五一十地說出詳情。從他與黃坤在曼谷密謀,到回河州後如何瘋狂地佈局新店,再到黃坤黯然落馬,直至他最後與劉文雄決裂。斷斷續續,周玉傑講了四十多分鐘。

聽完之後,杜林祥忍不住說:「你這種操作模式,太冒險了。明明只有一塊錢,卻攬下十塊錢的生意來做。而且還把整個專案的成敗,系在黃坤一個人身上。」

「三哥,你教訓得是。但我也是不得已為之。」周玉傑說,「要想把企業做大,不冒風險怎麼成?再說了,我也不想把自己的命運和黃坤捆在一起,但中國的商人,誰不得去找棵大樹。左宗棠失勢了,胡雪巖就跟著傾家蕩產,李鴻章一死,盛宣懷也黯然失色。難道他們想這樣!」

杜林祥點燃一支菸,默不作聲。周玉傑說得有道理啊!想想剛才還在教訓別人,可自己又能好到哪裡去?修建摩天大樓,同樣是身上揣著一塊錢,卻去做十塊錢的買賣。想想緯通集團的命運,不也是依靠著呂有順這棵大樹。沒有呂有順,他杜林祥至今也不過一個小包工頭。唉,在中國,權始終比錢大。

杜林祥緩緩開口:「你下一步有什麼打算?」

周玉傑說:「我前段時間的運作模式,就好像那些做網站的,一開始根本不想著賺錢,只想著怎麼燒錢,拼命把規模做起來,然後再找一個下家來接盤。現在看來,這條路一時走不通了,我只得沉下心來,一步步把超市的生意轉入正軌。」

周玉傑繼續說:「我過去不停開分店,靠的就是手裡攥著經銷商幾個月的貨款,把人家的錢當自己的錢來玩。現在企業資金鍊很緊張,尤其下個月到期的幾千萬貨款,我就付不出來。我必須想方設法找錢,把該付的貨款付給人家。為了湊錢,我甚至把在曼谷的公寓都已經賣了。」

周玉傑加重語氣說:「只要資金鍊別斷,我有信心逐漸讓超市生意扭虧為盈。這樣在不斷迴圈中,過去的虧空也能一點點抹平。」

杜林祥說:「到現在你還有這種信心,也算難得。」

周玉傑說:「我的超市不是空殼子,它有市場規模,有品牌效應,只要調整經營思路,渡過目前的難關,對於以後的發展我當然有信心。就說沃爾瑪、家樂福這些巨頭,進入中國市場之後,也是連著幾年鉅虧,人家不也咬緊牙關,拼命搶佔市場佔有率,最後挺了過來。」

杜林祥沒好氣地說:「玉傑,你始終不明白,做什麼事要量力而行。人家家底厚,當然虧得起,甚至殺敵一萬自損八千也挺得住。但你那點實力,支撐不起這種玩法。」

周玉傑低著頭沒有說話。杜林祥接著說:「我跟你說實話,緯通現在也是風雨飄搖。一棟摩天大樓讓企業資金鍊異常緊張,又趕上宏觀調控,銀行停止放貸,上門逼債的建築商排著隊。如果不是呂市長派公安維持秩序,我的桌子早被人掀翻了。」

周玉傑大約也聽說了,遇上宏觀調控,哪家房地產企業的日子都不好過。他以近乎哀求的口氣說:「三哥,現在只有你能幫我。你要袖手旁觀,我就只有等死了。」

「三千萬啊!」杜林祥嘆了一口氣,說,「不是我袖手旁觀,如今的我,去哪給你找這麼多錢?」

周玉傑說:「那就少點,你借我兩千萬也行。比如有些人,我欠他們十萬的,先還個五六萬,把嘴堵上,後面的事還能再商量。可真要一分不還,那人家就得和你拼命。」

杜林祥痛苦地搖搖頭:「別看緯通這麼大的企業,現在賬上的現金也就兩千多萬。這是一個企業的救命錢,必須留著預防各種突發狀況。我今天給你兩千萬,緯通明天就得關門。」

周玉傑的表情轉為絕望,最後的一點念想也化為泡影,等待他的只能是一條不歸路。看著周玉傑的樣子,杜林祥也痛心疾首。面前這個男人,不僅是他小舅子,也是跟隨他南征北戰多年,立下赫赫戰功的舊部,他實在不想看著周玉傑就此走上絕路。

杜林祥狠狠心說:「我從牙縫裡給你擠出一千萬吧,這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了。另外,這幾天我聯絡了北京一家企業,他們準備買下十五層摩天大樓。如果最後能談成,緯通的財務狀況將大大好轉,我到時再給你打兩千萬過來。」

周玉傑知道,三哥已經使出了全力。他站起身,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謝謝三哥!」

杜林祥抽著自己的紅塔山,說:「兄弟之間,不用說謝。好好幹吧,希望我們各自都能渡過難關。」h43商場中充斥著爾虞我詐,最稀缺的東西是實話/h4被周玉傑抽走一千萬後,緯通集團的財務狀況愈加緊張。杜林祥甚至開始為後面幾個月的員工工資發愁,而在外面,他更是欠著銀行與建築商幾十個億。

香港央企的負責人專門來河州考察過一次,但對報價毫不鬆口。還有一家福建的企業,也對摩天大樓流露出興趣,但出價比那家央企高不了多少。所有潛在買主中,還是賀小軍的報價最誘人。可李光明回北京後,連著好多天都沒訊息。杜林祥主動打去電話,李光明說賀小軍去歐洲度假了,要一週後才回來。摩天大樓這麼大的生意,必須等賀董回來才能拍板。

除了自己的企業,杜林祥也憂心周玉傑的生意。這小子拿走一千萬後,真能反敗為勝嗎?為了不讓妻子周玉茹擔心,他甚至一直把周玉傑的情況瞞著,倒是偶爾會朝安幼琪傾述幾句。安幼琪卻說:「那是你的小舅子,我這種身份能說什麼?不過,我對周玉傑一直沒有多深的好感,他的確聰明,但有時聰明過了頭。」

杜林祥與妻子已經好幾個月沒有性生活,更可怕的是,前天晚上,他把安幼琪找去賓館,結果弄到一半也軟了下去。任憑安幼琪使出渾身解數,都沒有任何效果。安幼琪安慰他,也許是前段時間感冒,又在北京遇到柳絮過敏,影響了身體。但杜林祥自己清楚,他心裡太焦慮了,如果企業不能挺立起來,下面估計也挺立不起來。

唯一的好訊息就是高明勇昨晚回到河州了。當初杜林祥把高明勇留在北京,是交付了一項重要使命的。一大早來到辦公室後,杜林祥就把高明勇找來:「把你掌握的情況詳細說一下,不要怕囉唆,越詳細越好。」

時光回溯到一個多星期前,在懷柔品嚐完虹鱒魚,回到北京市區的酒店後,杜林祥就把高明勇招來自己房間。他讓高明勇不要跟著一起回河州,而是留在北京,打聽一下賀小軍與李光明的情況。

江湖詭譎,許多事杜林祥不得不防!呂有順介紹的那家香港公司,是正兒八經的央企,至於像萬順龍這些人,杜林祥更是知根知底。但這個賀小軍,卻有些來路不明。瞧他的行事做派,頗有些隱形富豪的意味,要不怎麼在北京連間辦公室都沒有,一天到晚就住在賓館裡。這類人,要麼實力雄厚,富可敵國,要麼就是江湖騙子。

這幾天,高明勇在北京動用了所有關係,還花錢僱了調查公司。他本人也搭火車去了趟東北,在李光明曾擔任副市長的城市走訪了一番。據高明勇說,這個李光明的確在軍隊服役多年,軍銜也不低。轉業到地方後,先在省直機關任職,後來下放到一個地級市當了副市長。不過李光明在當地的官聲並不好,不僅被查出有經濟問題,還把下面一個女局長的肚子搞大了。李光明並不是主動棄官從商,而是被組織免職,灰溜溜地離開。李光明起初在大連做過海鮮生意,卻並不成功,幾年前投奔到賀小軍麾下。

至於這個賀小軍,背景更復雜。他的父親曾擔任過國家部委的司長,要說高幹子弟似乎有些勉強,但的確在京城擁有深厚人脈。賀小軍說他與賴昌星喝過酒,這倒不是吹噓。他早年就在深圳、廈門等地從事外貿生意,他的第一任妻子,還是深圳海關的一名科長。

賴昌星出事後,賀小軍也被有關部門調查過,但最後證明涉案並不深。此後他又去澳洲待了兩年,回國後便定居北京。在京城,確實有一幫具有背景的人物在全國各地從事地產投資,主要業務就是抄底收購各類寫字樓,經過包裝後再高價轉手。在這個圈子裡,賀小軍不大不小也算是個人物。

倒是賀小軍和那位影星林小姐的事,高明勇通過調查公司掌握了不少。包括他們去酒店開房的記錄,還有去年林小姐生日,賀小軍曾送給她一臺寶馬轎車。

聽完彙報,杜林祥點燃一支菸,陷入沉思。高明勇的情報還是有些價值,起碼知道賀、李二人對於各自的經歷都沒有多少吹噓的成分。李光明的確是正兒八經的副廳級幹部,至於生活作風問題,不是杜林祥所要關心的。

那天坐著公務機去各地考察專案,已展現出賀小軍的非凡實力。再聯想到兩人的待人接物、言談儀表,更不是一般騙子能裝出來的。高明勇在一旁敲邊鼓:「賀小軍在京城的各大會所可是個一擲千金的豪客,看樣子應該是位闊主。再說咱們是賣,他是買,「不見鬼子不掛弦」,還怕他騙咱們?」

杜林祥點點頭:「你說得有道理,看來當初是我多心了。不過把許多情況調查清楚,畢竟是好事。咱們現在已經把對方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將來談判也主動。」

接下來幾天,香港的公司倒是一直在給杜林祥打電話,希望能儘快簽署合同。杜林祥心中屬意的買主卻是賀小軍,所以一直拖著香港方面。眼看賀小軍一直沒有訊息,杜林祥也很心急。別到時把香港的買主得罪了,賀小軍這邊又沒談成。

一個週日的下午,李光明主動打來電話:「杜總,上次咱們談的價格,你就不能再讓一步?」

接到李光明的電話,杜林祥很興奮,但他還是竭力保持一副輕鬆淡定的樣子:「談生意,光我一方讓步可不行,雙方都得讓步啊。」

李光明說:「賀董已經從歐洲回來了,他對於摩天大樓的事一直很上心,可就是苦於杜總你要價太高。賀董明天要搭公務機去海南博鰲出席一個高峰論壇,要不這樣,讓他繞道到河州機場停一個小時,和你再溝通一下?」

杜林祥說:「好啊,我在河州恭候大駕。」

第二天中午,賀小軍的公務機準時降落在河州機場。杜林祥與安幼琪早已等候在此,只待飛機停穩,便登上舷梯。杜林祥羨慕地說:「賀董好氣派啊,出門談生意都是坐專機。」

賀小軍熱情地與杜林祥握手,然後說:「過去都是坐民航的頭等艙,今天是特殊情況。去海南的頭等艙被訂購一空,沒辦法只好包下一架公務機。不過也好,要不是有公務機,我也沒法繞道來河州拜會杜總。」

換作一般牛哄哄的生意人,為了彰顯實力,完全可以對杜林祥的恭維欣然接受。但賀小軍不同,還要做一番解釋,說自己並非每次出行都享受專機待遇。這樣的低調做派,倒也平添了杜林祥對他的好感。

落座後,賀小軍開門見山地說:「今天我只能在河州機場停留一個小時,所以大家有什麼事就開門見山。這樁生意,雙方已經接觸過多次,爭取這次能談出一個圓滿結果。」

賀小軍的談判風格總是很強勢。他一上來就說自己只能逗留一個小時,其實也等於向杜林祥下達最後通牒——要麼在一小時之內做出讓步,要麼就免談。

杜林祥說:「我和賀董很對脾氣,那麼今天也開啟窗戶說亮話。我當初喊出一萬八千元每平方米的價格,不是拍腦袋想出來。之前在香港,和一家大型央企談的時候,雙方就認可了這個價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