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場中充斥著爾虞我詐,最稀缺的東西是實話。杜林祥剛才這段話就是典型的胡說八道。香港公司的報價可是一萬三千元每平方米,真要有一萬八千元每平方米,杜林祥早就籤合同了。他之所以滿嘴跑火車,是為了在談判中製造一個假想敵,來制衡賀小軍。
杜林祥繼續說:「老實說,當初在北京接觸之後,我的合作意向並不很強,在商言商,既然賣東西,肯定是價高者得。但通過考察賀董旗下的幾個專案,我的想法有一些變化。賀董是專業做地產投資的,運營能力有目共睹。相比之下,香港的央企雖然財大氣粗,但這方面的能力明顯不足。我又仔細思考了賀董的話,認為有些道理。把十五層樓賣給你,雖然要損失一些短期利益,但從長遠看,剩下的那些樓層,沒準還能賣個好價錢。」
「所以,哪怕你的報價比香港公司低,我們從長遠考慮,也能做些讓步。但是,這個讓步不能太大,一萬五千元每平方米是沒法談的。」杜林祥加重語氣說道。
賀小軍豎起大拇指,說:「杜總的確厲害。我自認對於河州的市場環境,還有香港的那些央企,都還比較熟悉。說實話,現在叫我來賣這棟樓,我也賣不出一萬八千元每平方米的高價。杜總能和香港公司談到這個地步,實在令人驚訝。我更佩服杜總的眼光,能夠為了長遠發展,暫時捨棄短期的利益,這才是企業家應有的胸懷。」
賀小軍不是省油的燈,一番客客氣氣的話就把杜林祥頂了回去。他傳遞出一個明確資訊,就是壓根不相信有香港企業會出那麼高的收購價,所以你別拿這一套來忽悠我。同時,他也沒有戳穿杜林祥的謊言,只是說佩服對方的胸懷。
李光明問:「杜總,你所說的讓步,究竟有多大?」
杜林祥想了一下說:「一萬七,不能再低了。」
「太高了!」李光明直接吼了起來,「這個價格我們無論如何接受不了。杜總,我們大老遠飛來一趟,你還是要拿出起碼的誠意。」
「我是有十二分誠意的。」杜林祥說,「每平方米降一千,十五層樓我直接降了七千五百萬,這難道還沒有誠意?」
賀小軍斬釘截鐵地說:「一萬七這個價格,我直言不諱地說,談都沒得談。」
機艙內頓時陷入一片沉寂。按照杜林祥的設想,哪怕一萬五千元每平方米,他也是願意出手的。如今死死守住價格,主要是一種談判技巧。哪怕要降價,也只能悠著來,不能一竿子殺到底。
安幼琪開口說:「以我對杜總的瞭解,他是懷有誠意的。賀董與李總不遠千里飛過來,應當說也是誠意十足。既然說一萬七不行,那你們能不能報個價?」
李光明說:「一萬五千五百元每平方米,這是我們綜合各方面因素後,能給出的最高價了。」
「太低了!」杜林祥說,「這比起香港那家公司,足足低出二千五。」杜林祥還是堅持自己的策略,在談判中為對手設立一個假想敵。
李光明並不買賬,說:「杜總今天願意坐到這跟我們談,肯定是覺得我們在某些方面比所謂的香港公司更強。要不然你直接去和他們籤合同得了。」
杜林祥嘆了一口氣:「我實在是看重貴公司的運營能力,指望著通過你們能把整棟樓炒起來。要不雙方再各讓一步,一萬六成交,如何?」
李光明轉頭看了看賀小軍,賀小軍喝了一口咖啡,說:「一萬六太高了。不過看在杜總的面子上,我同意破例加一百元,就一萬五千六百元每平方米。」說完後,賀小軍看了一下表:「還有十分鐘,飛機就要起飛了。我是希望能與杜總精誠合作一回,可真要是「黃鶴一去不復返」,也只能表示遺憾了。」
糾纏這麼久,賀小軍的報價竟比杜林祥的心理價位還高出幾百元。杜林祥儘管內心很是滿意,卻裝出一副痛苦不堪的樣子:「好吧,一來看在賀董的面子上,二來確實對貴公司的運營能力很看好,我就答應這城下之盟吧。」
賀小軍說:「這可不是城下之盟,是雙方共贏的結果。」
杜林祥搖著頭:「實不相瞞,要不趕上宏觀調控,我不可能如此賤賣自己的心血。」杜林祥看上去的確很沮喪,但他的心中,實則一陣狂喜。
價格談定後,還有許多細節要商量。賀小軍主動邀請:「杜總要沒什麼事,今天就搭這趟飛機跟我一起去海南吧。我這人是個急脾氣,做生意喜歡趁熱打鐵。今晚在賓館,咱們就把細節敲定。」
杜林祥的資金鍊已經快斷了,心裡自然比賀小軍更急。他點頭說:「好啊,我也是個爽快人,喜歡一鼓作氣。」
安幼琪立即給司機打電話,讓停在機場邊的賓士車先回去。十分鐘後,飛機滑向跑道,經過一陣衝刺後騰空而起。
飛機翱翔在雲海中,雙方的討價還價依然繼續。價格已經談妥,剩下的關鍵就是付款方式。李光明說:「企業無法一下子掏出十幾億真金白銀。購房款可以按月支付,保證在一年內付清。」
如果不是機艙過於狹窄,杜林祥簡直要暴跳起來:「那怎麼行?我忍痛賣樓,就是為了快速回籠資金。真要按這種付款方式,那我還不如不賣。」
賀小軍聳聳肩:「實話說吧,我手裡沒有十幾億現金,但我有信心在短時間內湊到這筆錢。這一點,杜總是生意人,想必也理解。」
杜林祥沒有吭聲。賀小軍說的是實話,每家企業都有自己的資金管理體系,要誰短時間拿出十幾億的真金白銀,都非易事。但讓杜林祥等上一年,確實又無法接受。
賀小軍說:「我也體諒杜總的難處。要不這樣,由按月付改為按季度付,還是一年內付清。」
杜林祥搖著頭:「我如今實在急等錢用,否則也不會賣樓。不能快速回籠資金,就跟我的初衷南轅北轍。」
賀小軍思忖了一陣,扭頭問李光明:「如果改成按季度付,半年內付清,可以嗎?」
李光明說:「這樣支付,就等於是在半年內分兩次付清。我得跟各地的分公司聯絡一下,統籌資金狀況後才能確定。」
賀小軍又問杜林祥:「杜總,這樣你能接受嗎?」
杜林祥還沒來得及開口,安幼琪就搶著說:「落地後我也跟財務部聯絡一下,瞭解具體情況再說。」
多年的商海沉浮,安幼琪已在談判桌上修煉成了精,她永遠會給自己留下進退自如的空間。如果現在點頭答應,那主動權就操在對方手裡。既然你要去查資金狀況,正好我也去查查資金狀況,總之不能把話說死,到時再根據情況發展制定談判策略。
博鰲目前還沒有機場,飛機只能降落在海口美蘭機場。一行人出機場後,驅車直上環島高速,大約一個半小時,便抵達位於瓊海市的博鰲鎮。
不知是否在演戲,反正李光明一路上打了好幾通電話,最後才勉強確認,能夠在半年內分兩次支付購房款。杜林祥仔細盤算了自己的資金狀況,認為這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佳結果。剩下的細節磋商,一直持續到晚上十點過,爭議點只剩下最後一個:籤合同之後,首次打多少保證金?
賀小軍這時接了一個電話,說有位北京的重要人物到了博鰲,他要趕著去拜見,談判先休息一下,明天再繼續。杜林祥回到房間後,李光明卻跟著走了進來:「杜總,這一天咱們都辛苦了。要不去放鬆一下?」
「怎麼放鬆?」杜林祥問。
李光明詭譎地笑起來:「如今有幾位影視界的美女也在博鰲,咱們正好可以去鬆弛一下。」
搞明星?這可是杜林祥沒玩過的花樣!他有些心猿意馬,但又不敢貿然答應。他只是個民營企業家,並不怕被誰用美人計拉下馬,不過安幼琪跟著自己,這樣出去要是被發現了……杜林祥是個從不怕老婆的男人,但不知為什麼,有時竟對安幼琪心有怯怯。
李光明漫不經心地說:「我已經安排人,帶著安總去做鮮花按摩,今晚她也就在按摩房的豪華包間裡休息。」
好個精明的李光明,不僅看出了自己與安幼琪的曖昧關係,甚至連預防針都打好了。杜林祥這下無所牽絆了,便急匆匆地跟著李光明出了房間。兩人來到一個酒吧的包間,裡面早已坐著四女一男。這位男士操著標準的普通話,同李光明熱情地打招呼。四位影視界的美女,可謂環肥燕瘦,各有風姿。四位美女中,三位都比較年輕,大約二十多歲的樣子,其中一位據說以前當過模特,身高一米七五,站起來比杜林祥都高出一頭。不過這三人,杜林祥一個都不認識,想來應該出道不久,還沒多大名氣。另外一位三十多歲姓李的女士,穿著打扮十分得體,流露出知性婉約的韻味。這人杜林祥倒在好幾部電視劇中見過,不大不小也能算個腕。其他美女在稱呼李女士時,也是尊稱「李姐」。
一夥人坐在包間裡喝酒聊天,煞是開心。這些美女一個個都十分矜持,說話聲音輕柔,笑起來也不露齒。尤其是李女士,每次調整坐姿,都不忘整理一下裙子,唯恐走光。
在包間坐了半個多小時,李光明把杜林祥叫了出來:「杜總,四位美女,你看上哪個了?」
杜林祥此刻正面臨幸福的煩惱。要說身材長相,靠窗邊那位童顏巨乳的嫩模,最合他心意。但他又對李女士念念不忘,儘管年紀偏大,但所有人中就屬她名氣最大。既然搞明星,為什麼不找個有知名度的?
漂亮女人多得是,明星可不是每天都能碰到。杜林祥狠狠心說:「就那位李女士吧。」
李光明嘿嘿笑道:「杜總真是眼光獨到,一來就挑了個最貴的。」
杜林祥問:「要多少錢?」
李光明說:「這個你不用管。我帶你出來,還能讓你掏錢!」
回到包間又坐了幾分鐘,李光明朝那個男人耳語幾句後,李女士與那位身材高挑的前模特,便獨自步出包間。她們出門後坐上轎車,杜林祥與李光明也很快出來,登上各自的轎車,抱得美人歸。
回到賓館後,李女士讓杜林祥先去洗個澡。杜林祥儘管一百個不情願,但在人家明星跟前,也不能太放肆,只好悻悻走進浴室。剛洗了兩分鐘,浴室的門卻開了,李女士一絲不掛地站在門口……
不知是今天談生意頗為順利心情大好,還是李女士撩撥男人情慾的功夫了得,杜林祥一掃跟安幼琪對戰時的萎靡,精神抖擻地大戰了幾個回合。早上離開時,李女士含情脈脈地說了一句:「我睡過的真男人中,你是最有錢的。我睡過的有錢人中,你是最像男人的。」杜林祥聽後,簡直是心潮澎湃。
也許是杜林祥的優異表現,李女士竟對他敞開心扉,聊了許多圈內的事。李女士說,像她這種人,在圈內浸淫多年,許多事都看開了,如今只想著掙錢養老。李女士結過一次婚,還有個兒子。單身太久覺得無聊,去年又找了個男模特當小王。
「什麼叫小王?」杜林祥不解地問。
李女士笑著說:「跟小三性質一樣,就是中間多根棍。」
杜林祥大笑起來:「你倒看得很開。」
李女士說:「你們企業家不是常說一句話,‘收購別人說明我有實力,被別人收購說明我有魅力’。那麼,被有錢的男人睡證明我有魅力,用錢去睡帥氣的男人證明我有實力。」
儘管不用自己埋單,杜林祥也趁機打聽了一下行情。據李女士說,像她這樣介於一線、二線之間的明星,一晚上十五萬。杜林祥非常佩服賀小軍的實力,連請客戶嫖娼,也敢於一擲千金。
俗話說,人生四大鐵:一起同過窗,一起扛過槍,一起分過贓,一起嫖過娼。有了這一晚上的交情,杜林祥與李光明的友誼自然更進一步。早餐時,杜林祥就拿李光明開涮:「李總,昨晚幾個女人,你怎麼挑那個最高的?」言下之意,你小子比我還矮,幹嘛非挑個一米七五的美女。
李光明嘿嘿地笑起來:「你別看我個子不高,但不知道為什麼,就喜歡那些身材高挑的女人。男人在性方面的口味千奇百怪,真的沒法說。有的喜歡苗條的,有的喜歡豐滿的,有的喜歡搞長得像自己初戀女友的,有的喜歡選長得像熟人老婆的。據說夜總會里的小姐,生意最好的,往往不是最漂亮的。」
對於李光明的見解,杜林祥很是贊同。在河州一家夜總會,他就老喜歡找一位姿色普通的小姐。至於原因,外人自然猜不到——杜林祥覺得,這女人的下巴與鼻子,長得很像馬曉靜!
賀小軍第二天上午要出席會議,直到午餐之後才重新趕了過來。他講話依舊開門見山:「杜總,其他障礙都排除了,就剩下保證金問題,怎麼說?」
杜林祥說:「我還是堅持昨天的意見,籤合同後即打五千萬的保證金。」
賀小軍說:「保證金主要是個信譽問題,難道杜總對我們的信譽還不放心?有個意思差不多了,幹嘛開口就五千萬?」
賀小軍繼續說:「我也知道杜總急著用錢,我可以把首次付款的時間提前。合同簽署兩個月後,我就付一半的錢,半年後全部付清。至於保證金,我看一千萬差不多了。」
「一千萬,太少了!」杜林祥說。
李光明在一旁說:「杜總,你難道還不相信我們的實力?再說一千萬真金白銀扔進去了,我們也不會反悔。」
對於賀小軍的實力,杜林祥現在是深信不疑了。第一次吃正宗宮廷菜,第一次坐公務機,第一次搞明星,自己生命中的許多第一次,竟都是拜賀小軍所賜。況且他們說得也沒錯,保證金嘛,有個意思就行。
杜林祥最後說:「保證金兩千萬,一分也不能少了。另外,第一次付款的時間提前到籤合同後一個月。」
賀小軍猶豫了一陣,又出去打了個電話,最後回來說:「兩千萬就兩千萬,不過第一次付款時間只能提前到一個半月。」
杜林祥有些奇怪,賀小軍出去打電話,像是在跟誰請示。他就是企業一把手,拍板做決定幹嘛徵求別人意見?
杜林祥實在來不及多想這些。他又把賀小軍開出的條件仔細權衡了一番,最後說:「好,成交。」
杜林祥、安幼琪,賀小軍、李光明,四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賀小軍當即讓隨從開啟一瓶香檳慶祝。細化合同條款大概還要一個禮拜,一個禮拜後,賀小軍將親自率隊來到河州,與杜林祥簽署正式協議。
一行人下午就要離開海南。賀小軍很講究禮數,他讓公務機送杜林祥回河州,自己和李光明卻要去搭民航班機。任杜林祥如何謙讓,賀小軍都堅持己見。李光明也在一旁附和:「賀董一番美意,杜總就不要推辭了。再說了,回北京的航班很多,我們隨便趕哪一趟都行。去河州的航班,密度稀鬆得多。」
最後,賀小軍親自送杜林祥去機場,並站在停機坪上目送飛機滑入跑道。飛機騰空而起,杜林祥心中的巨石卻落了地。辛苦了幾個月,終於找到合適的買家,企業的資金困局眼看就能緩解。
海南的天空萬里無雲,好比杜林祥的心情。他忍不住低頭俯視這座海島,心中升騰起一種感覺:美麗的海南啊,你簡直堪稱杜某人的福地。當初就在這兒結識了呂有順,如今又是這兒,讓自己有了撥開雲霧見青天之感。
海南之於杜林祥,冥冥中似乎真有某種魔力。此時他能否撥雲見日尚未可知,但若干年後,他商業生涯中最後也是最驚心動魄的一幕大戲,卻正是發端於這座海島。這一切,自然都是後話。h44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就不算是大問題/h4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藉助郵件、傳真等通訊工具,雙方敲定了所有合同細節。賀小軍下週一就要趕赴河州,簽訂正式協議。杜林祥原本準備了盛大的簽約儀式,不僅呂有順,甚至省委常委、河州市委書記陶定國,也有可能要親自出席。李光明中途卻打來電話,說賀小軍這個人最不喜歡拋頭露面。籤合同是企業行為,千萬別搞那麼大陣仗。
無奈之下,杜林祥只好取消原定安排。簽約儀式最後改在緯通集團的會議室舉行,儀式結束後,賀小軍連晚飯都沒有吃,就匆匆趕回北京。保證金方面,賀小軍也信守承諾,簽約儀式後一天,他便把兩千萬打到緯通集團賬上。而後,李光明又率領一個十多人的接收團隊進駐河州,負責處理相關事宜。
杜林祥給香港的央企,還有那家有意購買摩天大樓的福建企業都打去電話,正式告知彼此間的談判終止。杜林祥的口氣頗為自傲,你們不是捨不得出高價嗎?這世上總歸有識貨的買主!
轉眼一個月就過去了,離賀小軍承諾的首次付款日期只剩下十多天了。常駐在河州的李光明,一起喝酒時不斷勸杜林祥放寬心:「儘管咱們都不是缺錢的人,但兩千萬畢竟不是小數目。我們要是不能按時履約,就只能眼睜睜瞧著兩千萬銀子化成水。這對我們有什麼好處?賀董這幾天一直坐鎮北京排程資金,從各方面反饋的資訊來看,一定不會讓杜總失望。」
就在杜林祥坐等賀小軍的鉅額資金到賬時,張清波卻焦急萬分地打來電話:「林祥,今晚上到乒乓球俱樂部見面。」張清波身為國內大型銀行洪西分行的一把手,堪稱河州不折不扣的財神爺。在杜林祥的記憶中,張清波很少這樣語氣急促。
乒乓球俱樂部就在市中心的一條小巷內。這傢俱樂部還是杜林祥為了滿足張清波喜歡乒乓球的愛好,投資幾十萬專門打造的。俱樂部裡,只有兩位乒乓球教練與三個服務員,平時很少對外開放。
過去張清波約杜林祥談事都是來這兒。原來,張清波會先舒展臂膀練上幾局,再坐下來切入正題。今天,張清波卻一反常態,剛走進俱樂部就問道:「你的資金問題解決沒有?」
杜林祥說:「基本解決了。我找到一家很有實力的買主,他們同意吃下十五層樓。再有半個月錢就到賬了,到時企業的財務狀況就大為改觀了。」
張清波說:「你在我們銀行有一筆六個億的貸款,恐怕要提前歸還。」
杜林祥一下緊張起來:「怎麼回事?」自打宏觀調控開始以來,張清波礙於上面的壓力,已經停止向緯通集團放貸。不過對於過去貸出來的錢,張清波倒沒有急著來催。一方面是張清波與杜林祥的私人關係,另一方面,呂有順也從中做了很多工作。摩天大樓是河州重點工程,呂有順以市長的名義出面,希望銀行不要催逼太甚。
張清波說:「為了這個專案,你已經從我們銀行貸出去二十多億了。其中的許多貸款,手續並不完善,有些甚至是我特事特辦,違規給你貸出去的。目前宏觀調控,各家銀行都在自查貸款,自我規範。另外不知道是誰給總行寄去告狀信,指名道姓說那筆六個億的貸款有問題。總行領導已經做出批示,要限期追回違規放貸資金。」
「老張,怎麼你手底下也會出這種告刁狀的惡狗?」杜林祥與張清波已有些交情,說話也頗為隨便。
張清波痛苦地搖著頭:「江湖險惡,防不勝防啊。那些整天對我點頭哈腰的副行長,誰心裡不在盤算著取而代之。我現在也沒興趣去追查是誰告的密,關鍵是把漏洞先堵上。你還記得楊行長嗎?」
杜林祥說:「就是你們北京總行的副行長?過去在廣東分行當行長,還是呂市長的同學?」
張清波點點頭:「這次多虧了楊行長從中周旋,事情才沒有鬧大。要不然,不僅那六個億的違規貸款要追回,還要殃及其他正規貸款。還有,我頭上的烏紗帽能不能保住都懸。這件事情過後,還得去北京好好感謝人家。」
杜林祥焦急地說:「問題是我現在根本拿不出六個億!」
張清波說:「你不是說半個月後就有一筆售樓款嗎?」
杜林祥十分後悔剛才說了實話。這筆錢真要被張清波抽走,那企業下一步怎麼辦?杜林祥幾乎大叫起來:「老張,那可是我的救命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現在欠著建築商的錢,甚至還欠著外面的高利貸,就指望這筆錢解困。你這殺出一隻攔路虎,不是把我往絕路上逼嗎?」
「你要分清楚輕重緩急!」張清波說,「那些建築商還有放高利貸的,雖然鬧得兇,但有呂市長護著你,大不了動用公安,一時半會兒翻不起大浪。我這邊一旦出了婁子,總行決定嚴查,個人丟官不打緊,你的企業分分鐘就得破產。」
杜林祥沒有吭聲。張清波的話不無道理,所有債主中,就數欠張清波那家銀行的錢最多。人家還是央企,真要動真格,呂有順都沒轍。說分分鐘破產毫不誇張,甚至緯通集團的存活時間只能以秒來計算。
張清波接著說:「再說了,你按時把錢還上,事情還有轉圜。雖然是違規放貸,但摩天大樓畢竟是河州重點工程,我這也算迫於政府壓力支援地方經濟建設,那跟一般的官商勾結還不同。不就是手續不完善嗎?你按時把錢還上了,銀行沒有任何損失,我們到時想辦法完善一下手續,又重新把錢放出來。有楊行長這層關係,加上我和呂市長一起做工作,應該很有把握。可要是你不能還上這筆錢,那方方面面都交代不過去。」
杜林祥半信半疑:「真能像你說的那樣?」
張清波說:「當然!楊行長是總行分管領導,我又是洪西分行一把手,還有呂市長以地方政府的名義出面,問題不會太大。我的那位老同學,如今的常務副省長徐萬里,他也同意,關鍵時刻省政府再出面協調。但違規放出去的貸款你要不能先還上,哪位領導都不好幫你講話。」
杜林祥已沒有選擇的餘地,他表情痛苦地說:「也只能這樣了。對方的款一到,我就先還貸款。」
在張清波施加了巨大壓力之後,杜林祥更是盼星星盼月亮一般,盼著賀小軍的購樓款。如今的他,已經站到懸崖邊上,任何一步不慎,都會粉身碎骨。
約定的付款日期轉眼就到了。賀小軍卻親自打來電話,說資金排程上出現一些問題,付款期限不得已要延後一週。電話中,賀小軍言辭懇切地說:「我也知道這樣做是我方嚴重違約,但的確是沒有辦法。希望杜總無論如何寬限一週,一週之後,錢準時到賬。」
杜林祥一百個不情願也只好答應下來。他如今只有這麼一根救命稻草,除了緊緊抓住,已別無良方。
偏偏在這時,北京一家不怎麼知名的媒體刊發了一篇報道《資金鍊斷裂,銀行逼債,緯通集團命懸摩天大樓》。報紙上記者的署名叫袁凱。儘管這家媒體不是什麼大報,但在這樣一個關鍵時刻,出現這種文章,還是令杜林祥猝不及防。有些債主,因為看到這篇文章,又氣急敗壞地跑來公司大鬧。
正在杜林祥焦頭爛額之際,卻接到一個電話:「杜總,你好!我是《新信報》的記者袁凱。」
杜林祥立即警惕起來:「袁記者,你好!你的大作我已經拜讀了,總體來說很好,就是某些細節和事實有出入。我正想派人和你溝通一下,但又苦於聯絡不到你。」
袁凱說:「上次的報道推出之後,效果還不錯。不過我也承認,那篇稿件有一個重大缺陷,就是沒能採訪到緯通集團相關負責人,有些話難免是一面之詞。我準備推出一篇跟蹤報道,為了做到公正客觀,所以有些問題想直接跟你求證一下。」
杜林祥問:「什麼問題?」
袁凱說:「這樣吧,初稿我已經寫好。就先發給你過目,如果當中有什麼與事實不符的地方,我們再聯絡。」
袁凱很快將稿件傳真過來,杜林祥抓起來一看,肺都要氣炸了。先說文章的標題就很聳動——緯通集團大限將至。仔細看內容,除了對於緯通集團目前的困境有許多細節描寫之外,還翻出不少陳年舊賬,包括杜林祥以土地開發起家,曾在強拆中鬧出過人命,還有集團高管安幼琪,此前曾在政府任職,並與一位被查處的貪官卓伯均關係密切。在袁凱筆下,許多虛虛實實的事件串聯在一起,簡直要把緯通集團置於死地。
杜林祥對媒體界的內幕也略知一二,這位袁記者沒有直接發稿,而是先打來電話求證,敲詐的意味十分明顯。這年頭,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就不算是大問題!
杜林祥親自撥通了袁凱的電話,滿面笑容地說道:「袁記者,文章中許多內容都不是事實啊。要不咱們見一面,我把許多情況當面向你說明一下。」
「見一面也好!」袁凱說,「只是我現在人在北京,沒空來河州。」
杜林祥說:「沒關係,我正好要去北京出差。到時咱們好好聊一聊。」寬限給賀小軍的一週時間馬上要到了,杜林祥原本就準備去北京催債。
袁凱說:「恭候大駕。」
杜林祥當晚就飛到北京,不過袁凱卻推說臨時有事,要第二天下午才有空。袁凱也拒絕了去茶坊見面的要求,而把會面地點定在他的辦公室。
袁凱的辦公室就在宣武門附近的一棟普通寫字樓裡,辦公室裡除了《新信報》報社的招牌,還掛著文化傳播公司的牌子。辦公室的裝修很簡陋,裡面坐著七八個著裝隨意的年輕人。袁凱是其中唯一擁有獨立辦公室的人,他把杜林祥迎進自己辦公室,熱情地沏好茶,並遞上一張名片。
杜林祥瞟了一眼名片,除了印著《新信報》首席記者,還有文化傳播公司的總經理。瞧這頭銜,杜林祥已大體明白,這個袁凱,就是以新聞報道為幌子,要挾採訪物件投放廣告或公關費用的媒體混混。
杜林祥沒話找話地說道:「袁記者年輕有為啊,不僅做新聞報道,還涉足文化產業。」
袁凱以一口標準的河州話說:「杜總,其實我們以前打過交道,只不過我這種小角色不太能入你法眼。」
杜林祥很驚訝,但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何時見過這位袁記者,他說:「恕我眼拙,不知我們以前……」
袁凱說:「幾年前我是《河州晚報》的記者。」
「《河州晚報》?」杜林祥自言自語道。這些年來,採訪過自己的《河州晚報》記者起碼有十多個。這麼多人,他一時實在記不清了。
袁凱說:「當時杜總在河州西郊的棚戶區做土地整理,結果強拆鬧出人命。晚報派我去採訪,回來稿子都寫好了,卻突然接到上面通知,河州所有媒體不準報道此事。後來我實在氣不過,就把自己採訪的文章發到論壇上。可是沒過幾天,我發到網上的稿子就被人刪得無影無蹤了。」
想起來了!雖然一直沒有見過此人,但杜林祥與袁凱的確算是打過交道。當時在河州西郊棚戶區搞拆遷,林正亮帶人和拆遷戶發生械鬥。林正亮被人刺傷,對方則有一人丟了性命。杜林祥連夜去談判,終於搞定了死者家屬,可第二天還是有人把這事捅到網上。為此,呂有順大發雷霆,還叫網監部門追查是誰發的帖。杜林祥和周玉傑也急匆匆趕赴北京,四處聯絡刪帖公司清除網上資訊。
杜林祥記得,當查出是《河州晚報》的記者把事情捅到網上之後,呂有順還聲色俱厲地表示要「嚴肅處理」。
儘管從未謀面,但袁凱留給杜林祥的印象可謂深刻。杜林祥好奇地問:「你怎麼到北京來了?」
袁凱吸了一口煙:「中國的事情,喜歡層層加碼。大領導發話要對我嚴肅處理,到了報社這一級,就變成了立即開除,而且河州的其他媒體也沒人敢錄用我。不得已,我先是流浪到廣東,兩年前又來到北京。」
對於自己,袁凱一句話便輕輕帶過。其實,作為一個80後,袁凱的經歷遠比同齡人豐富。
袁凱的父母是工人,沒什麼文化,一輩子就知道老老實實幹活。從為袁凱取的名字,就知道這二老憨厚到何種地步。袁凱剛出生時,父母到處向人請教,給孩子取個什麼名字好。有人存心戲弄他們,就說乾脆讓小孩叫袁世凱。這兩人哪裡知道袁世凱是何許人也,只覺得名字聽上去還挺順口,便欣然接受了。直到上初中時,袁凱實在不堪忍受同學的嘲笑,才去派出所改名,把中間那個「世」字拿掉。
袁凱從小便是廠區裡出了名的淘氣鬼。可就在他高考落榜的那一個月,父母竟雙雙下崗,全家生活陷入窘境。突如其來的變故刺激了這個聰明伶俐的少年。袁凱跪在父母跟前,希望父母給自己一個機會,讓他復讀一年。
一年後,袁凱果然不負眾望,以高分考入洪西大學新聞系。其實以他的分數,上覆旦大學都不是問題。只不過父母再三叮囑,家裡經濟條件只能供他復讀一年,填報志願時千萬不能冒險,最後才選擇了有充足把握的洪西大學。
靠著父母走街串巷售賣下崗牌茶葉蛋,袁凱勉強完成學業。四年大學生活,也徹底改變了袁凱,他變成了一個充滿理想抱負的熱血青年。畢業時,有許多成績不如他的同學都到了政府機關,而袁凱卻執意進入《河州日報》當起了記者。他的理想就是成為法拉奇、邵飄萍那樣的傳奇記者。
三年《河州日報》的生活,袁凱卻沒有實現自己的理想。面對那些「高度重視,強調指出」等八股味十足的官樣文章,他感到十分厭倦。他主動申請離開《河州日報》,轉而進入市場化媒體《河州晚報》。在那裡,袁凱倒是寫出不少膾炙人口的佳作,特別是暗訪假酒窩點、鄉幹部截訪致使一名孕婦流產等稿件,引起社會強烈反響。他不僅成為河州的名記,甚至有不少市民稱他為「袁青天」。
成功讓袁凱個性中的桀驁不馴徹底釋放。在採訪杜林祥公司強拆鬧出人命的新聞時,滿腔熱血的他,因為報紙不願刊登他採寫的稿件,而和總編輯拍桌子大罵。事後,他又把稿件放到網上,引發了一場軒然大波。
這一回,袁凱可是惹惱了大人物。不僅砸了飯碗,在河州也失去了立足之地。袁凱並沒有灰心,心中的新聞理想甚至燃燒得更加熾烈。他毅然南下廣東,加入一家在業界具有極強影響力的媒體。
在廣東的歲月,他筆下鋒芒更盛。其採寫的多篇稿件,不僅在全國範圍引起震動,甚至讓兩名縣委書記丟了烏紗帽。不過,當他把輿論監督的矛頭指向上海一家大型企業時,卻遭遇到空前壓力。對方投入重金公關,封殺了他的全部報道內容。而且還以虛假新聞的名義,將袁凱告上法院。報社迫於壓力,讓他停職休假。恰在這時,袁凱的母親遭遇車禍,送到醫院搶救不及過世。匆匆坐火車趕回河州奔喪的袁凱,在母親靈前長跪不起。
事業遭遇挫折,親人撒手人寰,或許正是這一連串的打擊,讓袁凱的內心發生重大轉變。這麼多年來,自己一直以正義的化身自居,可仔細想想,究竟得到了什麼?無論是在河州還是廣州,他當記者的收入,只夠勉強餬口,根本談不上去孝敬雙親。母親直到過世前都還推著一輛三輪車,沿街叫賣下崗牌茶葉蛋。如果自己的經濟實力足夠寬裕,哪裡還會讓母親受這份罪?母親如果不是整天走街串巷,豈會遭遇車禍?
更令這個年輕人絕望的是,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為何而戰!曾經,他希望用手中的筆,來呼喚公平正義,推動國家的進步。可現實中,一個記者的力量是多麼渺小。袁凱甚至開始嘲笑自己少不更事,不曉得天高地厚。
就算放棄這些遠大理想,總可以用新聞來幫助一個個普通而無助的百姓吧?想到這裡,袁凱更是痛心地搖著頭。採訪河州強拆案時,王家兄弟一開始對他千恩萬謝,稱他是「青天大老爺」,可一旦收下杜林祥的錢,馬上翻臉不認人。王家老三後來還給袁凱打過電話,質問他為何把事情捅到網上,並說,如果因此妨礙了杜林祥給他們錢,就要讓袁凱好看。
和上海那家企業對簿公堂時,也是當初的受害者收下企業鉅額賠償,反過來出庭指控袁凱寫假新聞。只不過,那個上海人比河州的王家兄弟稍微客氣一些,還專門打電話給袁凱道歉,說「自己昧了良心,不是人」,「袁記者,對方開價是一百萬啊!有了這筆錢,我一輩子吃穿不愁了。像我這種工薪階層,不可能不動心」。
袁凱經常想起魯迅先生的小說《藥》。小說中,華老栓與許許多多的中國人一樣,既勤勞樸實又愚昧無知、麻木不仁,為了救兒子,他竟然拿饅頭去蘸革命烈士的鮮血。魯迅先生對人民大眾是懷著「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態度。這種態度,袁凱如今也有,但還要加一句「恨其不義」。
另外,那些整日把新聞理想、職業操守掛在嘴邊的報社領導又如何呢?不論河州還是廣州,一旦出了問題,袁凱總像替罪羊一樣,被人毫不猶豫地扔出去。那些拿著高額年薪,甚至還有不菲紅包收入的報社領導,卻要月薪五六千、在採訪一線風餐露宿的記者秉持職業操守,這不是扯淡嗎!
這些年來,一直有人勸袁凱:「三流記者寫報道,二流記者收紅包,一流記者拉廣告。」還有人說:「你那些負面報道,不過是為你帶來兩三千的稿費,為你們部門主任帶來萬把塊錢的紅包,為廣告公司、公關公司甚至刪帖公司帶來幾十萬的利潤。僅此而已!」對這些話,袁凱一開始只是一笑置之。現在,他不得不仔細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