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琳說:「在市區餐廳裡吃飯,熟人太多。要不咱們去郊外找家有特色的館子?」
杜林祥說:「好的,聽袁姐安排。」
袁琳說:「你下午五點半,到醫院門口來接下我。」杜林祥趕緊應承下來。
下午五點剛過,杜林祥便早早把車開到醫院門口。大約半個小時後,袁琳走了出來。坐上車後,杜林祥問:「要不要再去接一下卓董事長?」
袁琳說:「不用。他知道那個地方,司機會開車把他送過去。」
從醫院到郊外大概有四十分鐘路程,這時,杜林祥近段時間惡補的集郵知識再次派上用場。有好幾次,杜林祥也擔心自己露餡,所幸袁琳是個很健談的女人,聊到關於集郵的話題,總會自己先說上一大段,這也為杜林祥分擔了不少壓力。
按照袁琳的指引,杜林祥把車駛進一戶農家院落,院落門口掛著一個「南郊野菜館」的牌子。走進訂好的包間,一位中年男人已經坐在裡面。袁琳介紹說:「杜總,這就是我老公。」
杜林祥趕緊伸出雙手:「卓董事長,您好!」
握手時,卓伯均客氣地說:「杜總,最近一直聽袁琳提到你。像你這樣一邊經營生意,一邊還愛好集郵的人可不多。」
杜林祥說:「哪裡哪裡,跟袁姐比起來,我簡直是自愧不如。」
落座後,袁琳說:「別看這館子不起眼,其實很有特色。各種野味應有盡有。」
卓伯均也說:「是啊,真正的美味在民間。我看這裡的味道,不知比那些星級酒店好多少。」
杜林祥瞄了一眼選單,上面有什麼烤青蛙、回鍋野豬肉、紅燒果子狸、清蒸團魚。杜林祥暗想:看來這位土地爺爺已經把高檔酒店裡的鮑魚燕窩吃膩了,只能到這種野菜館裡尋找刺激。
卓伯均自己帶了一瓶五糧液,袁琳本來平時不喝酒,可今天為了感謝杜林祥,也破例幹了一杯。三人吃飯時,卓伯均有意無意間聊起了河西區土地開發的事情,也問了問杜林祥的相關情況。在杜林祥看來,這無異於卓伯均對自己的「面試」,儘管有了夫人的引見,可卓伯均還要親自考察一番。
宴席結束時,服務員端上一盆湯。卓伯均用筷子指了指:「這叫白水菜,在貴州一帶很流行,不過在咱們洪西還不多見。說來很簡單,就是把各種野菜扔在井水裡,什麼調料也不加,煮上兩三分鐘就起鍋。」
杜林祥好奇地說:「咱們洪西人熬湯,總愛放點鹽、味精、生薑之類,像這樣豈不是什麼味道都沒有。」
「吃的就是這個味。」卓伯均說,「野菜與井水熬出來的味最好喝,加其他調料就畫蛇添足了。」
杜林祥喝了一口,剛開始覺得太清淡,後來嘴裡慢慢有了回甜的滋味。杜林祥讚歎道:「以前不知道,還有這種做法。」
「簡單就是美啊!」卓伯均說,「現在的人,大魚大肉吃多了,就需要喝點清湯寡水。」
卓伯均又說:「杜總,你現在既然做地產生意,在我們河西區有什麼專案沒有?」
杜林祥心頭一陣狂喜,看來自己已經通過了卓伯均的「面試」。他說:「目前還沒在河西做專案,不過正有這個想法……」
杜林祥還想繼續說下去,卻被卓伯均揮手打斷了:「這樣吧,你明天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有什麼專案,可以互相交流一下。」
杜林祥激動不已,開始憧憬自己是否將正式進入土地爺爺的圈子。他又吃了一口白水菜,感覺這渾然天成的野菜,竟是那樣甘甜。
第二天一早,杜林祥便來到河西區城建公司辦公大樓。卓伯均的秘書親自到樓下,把杜林祥引進了辦公室。卓伯均的辦公室在九樓,大約三十多平方米,裡面除了辦公桌、書櫃,就是一套沙發跟茶几,看起來十分簡樸。卓伯均辦公桌後面的牆上,掛著一款條幅,寫著「有容乃大無欲則剛」。
卓伯均招呼杜林祥坐下,並讓秘書泡了一杯茶。卓伯均說:「昨天杜總說了,你好像有意從事河西的地產開發專案?」
杜林祥欠身點點頭:「的確有這方面的意向。」
卓伯均說:「杜總你看上哪塊地了?」
杜林祥說:「就是河州食品機械廠的那片廠房。」
卓伯均笑了:「杜總的眼睛真毒啊,一來就瞄上這麼一塊風水寶地。這塊地的位置好,拆遷難度又小,打它主意的人可不少。」
杜林祥說:「所以,才來麻煩卓董事長。」
卓伯均頓了頓說:「河西區的所有土地整理、出讓業務都由區政府下面的河西城建公司負責。我雖然是公司的董事長,但具體事情都是下面的人在處理。城建公司的總經理安幼琪,杜總和她接觸過嗎?」
杜林祥記得,安幼琪再三叮囑,千萬不要讓卓伯均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杜林祥搖搖頭:「我和安總從不認識。」
卓伯均坐在沙發上面無表情,接著問:「你知道這塊地現在賣多少錢一畝嗎?」
杜林祥答道:「聽說是兩百萬。」
卓伯均說:「那是剛開始的價格。現在來搶這塊地的人很多,我正準備把價格往上漲一漲。杜總,你真有實力拿這塊地?」
杜林祥說:「卓董事長,我今天既然敢來找你,肯定是做好了準備。沒有三兩三,不敢上梁山。」
卓伯均說:「上週城建公司的安總向我彙報,說再等三個月,這塊地就要正式對外出讓。你就抓緊時間,去城建公司做下登記。到時我們會在眾多競買者中,擇優選擇的。」
聽了卓伯均的話,杜林祥心想,安幼琪果然信守承諾,硬是把這塊地的出讓推到三個月後。但我杜林祥也沒爽約,這才一個多月,不就和卓董事長搭上了線!然而,杜林祥心裡也在犯嘀咕,卓伯均就這樣讓自己去做登記,什麼交底的話也不說?
卓伯均喝了一口茶杯裡的茶,轉身走回辦公桌,從抽屜裡取出一張銀行卡。他把銀行卡遞到杜林祥面前:「杜總,這張卡里有五十萬,密碼我昨天剛改成六個6,開戶人就是我本人。你拿著卡,把五十萬取出來,然後把卡還給我。」
杜林祥一臉疑惑地看著卓伯均,不知對方是什麼意思。
卓伯均笑了笑說:「袁琳都給我說了,你為她找來了一枚珍貴的藍軍郵,我們全家都很感謝你。不過這枚郵票太珍貴了,我們就這麼收下實在不妥。實話說吧,這五十萬,也是我這麼多年的全部積蓄,但為了滿足夫人的愛好,只得全部貢獻出來。」
杜林祥一下明白過來,卓伯均是要把買藍軍郵的錢退給自己。他趕忙推辭道:「卓董,這可使不得!」
卓伯均正色道:「杜總,你想做生意無可厚非,大可以正大光明,沒必要偷偷摸摸。你把這五十萬收下,咱們還是朋友,我和袁琳也都感謝你成人之美。下一步,對於你看上的那塊地,咱們還可以按照正常程式來操作,你依舊有機會。可你要不收,我就把錢交到紀委,到時你一點機會也沒有。」
卓伯均的話斬釘截鐵,不容杜林祥有一絲轉圜的餘地。杜林祥極不情願地把卡揣進包裡。卓伯均笑了笑說:「我今天很忙,就不多留你了。你把錢取出來後給我來個電話,到時我再請你吃飯。」
杜林祥出門時,卓伯均又提醒道:「別忘了去城建公司登記,要過了規定期限,可沒機會了。還是那句話,一切按正常程式操作。我既不會偏袒哪一方,也不會打壓哪一方。」
走出辦公樓,杜林祥感覺渾身冰涼,心情沮喪到極點。一個多月的忙活,看來又白費了。這個卓伯均,說話辦事就像包公再世,簡直是個油鹽不進的主。說實話,杜林祥以往還沒同卓伯均這種手握大權的人物打過交道。幾次接觸下來,他甚至覺得許多外界的傳言並不可靠。就說卓伯均吧,沒有一絲半點土地爺爺的派頭,活脫脫一位清正廉潔的人民公僕。
回頭轉念一想,杜林祥也頗為感激卓伯均,人家畢竟把五十萬退了回來,而且還明確告訴你,可以在公平、公正的條件下參與競爭。自己並沒有失去什麼!倒是安幼琪那女人,收了二十萬,卻出了個屁用沒有的餿點子。
回到辦公室,林正亮氣憤地拍起桌子:「叫那姓安的婆娘退錢,她出的鬼點子,折騰我們好一大陣,結果卻碰了一鼻子灰。」
冷靜下來的杜林祥擺擺手說:「我看安幼琪也是自己失算了。但她畢竟幫了咱們,她把土地出讓的時間延後了三個月,為我們創造了有利條件。再說當初我承諾過,那二十萬就當諮詢費。」
林正亮沒好氣地說:「三哥,你這人就是太仗義!」
周玉傑說:「三哥,要不你今晚把安幼琪約出來,再聽聽她的看法。」
杜林祥思考一陣後,點了點頭。
晚上七點,安幼琪如約來到一家僻靜的西餐廳。見到杜林祥,安幼琪笑了:「上回在農家樂,杜總不是說你從不吃西餐嗎?」
杜林祥說:「我哪裡是為了吃西餐?不是這裡的環境較為隱秘,不會撞上熟人嗎?我現在是聽從安總的吩咐,儘量不讓外人知道咱倆的關係。」
安幼琪問:「事情進展如何?」
杜林祥搖搖頭,把上午的經歷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安幼琪聽後也嘆了口氣:「看來是我失算了。人家卓董事長都高風亮節退錢了,我自然不能落後。」安幼琪從包裡掏出那張銀行卡,遞給杜林祥:「杜總,上面的錢一分都沒動過,現在退給你。」
杜林祥說:「叫你來可不是討債的。我杜林祥說過的話,從不反悔。不管成功失敗,這二十萬就當是諮詢費。今天就是請你出來,想聽聽你的看法。」
安幼琪直勾勾地盯著杜林祥:「真不收回去,到時可別後悔!」
杜林祥說:「我還不知道什麼是後悔!」
安幼琪笑了:「像個爺們!你現在不是要聽我的意見嗎?我就告訴你,這事還沒完!」
杜林祥問:「什麼意思?」
安幼琪說:「我不是算命的,事情究竟怎麼發展,一時也說不好。不過我在卓伯均身邊工作好幾年了,應該說對他還是有些瞭解。如果事情就這麼簡單地結束,那他就不叫土地爺爺了!」
杜林祥一臉疑惑:「卓董事長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安幼琪莞爾一笑:「作為下屬,是不能隨便評價上司的。卓董事長不是叫你取完錢給他打電話,他還要請你吃飯嗎,你就按他說的做。」
杜林祥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好,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h44一份毫無亮點的開發方案,竟然喊出了天價/h4二天後,杜林祥去銀行將五十萬取了出來,之後便打電話通知卓伯均。卓伯均在電話中笑著說:「好啊,你把錢取走,我心裡的石頭也算落地了。這樣吧,今晚還是在老地方,我請你吃飯。」
杜林祥答應下來後,當晚便提前趕到南郊野菜館。大約六點半左右,卓伯均也親自開車來到這裡。卓伯均平時坐的公務車是一輛本田雅閣,今天他開的卻是一輛捷達。杜林祥之前聽袁琳說過,這輛捷達是去年他們家買的一輛私家車。從辦公室的裝修到私家車的檔次,這位卓董事長可謂簡樸到家了。
今晚就卓伯均與杜林祥兩人,他們在院外的一座小亭子裡坐下。杜林祥掏出那張銀行卡還給卓伯均,同時把取款時的手續一併附上:「卓董事長,這些都是我取款時的憑證。」
卓伯均點點頭:「杜總倒是個心細之人。有了這些憑證,就不怕外面那些閒言碎語,咱們之間,可謂君子之交淡如水了。」
趁著上菜的工夫,卓伯均也講起了自己的經歷:「杜總,我和你一樣,也是農家子弟出身。大學畢業,就到河州市人民醫院後勤科當了個小辦事員。在醫院時,我認識了袁琳,而袁琳的父親就是當時醫院的黨委書記。蒙他老人家提拔,我才當上醫院辦公室副主任,後來袁琳的父親出任河州市衛生局局長,我也就被調到河西區城建局任副局長。」
杜林祥聽著卓伯均的敘述,一直沒有搭話。不過心裡卻在想,怪不得卓伯均要對老婆言聽計從,敢情他的榮華富貴,都是蒙老丈人的恩賜。
卓伯均接著說:「我在河西區,一干就是十多年。我今年五十多歲了,仕途上沒有什麼指望,就想著平平安安幹完這一屆,然後退休頤養天年。」
杜林祥不明白卓伯均為何對自己說這些,但他又覺得卓伯均的話聽著似乎很耳熟。杜林祥仔細回憶了一下,原來類似的話,周志斌與李雲松都說過。周志斌與李雲松當時是在暗示自己送錢,可眼前的卓伯均,給人的印象卻十分正派。遠的不說,主動退還五十萬就是明證!
卓伯均夾了一口菜,而後緩緩說:「現在是改革年代,各種規矩都在建立過程中。就拿這土地出讓來說吧,真是一團亂麻。我坐在這個位置上,看似風光無限,其實自己很清楚,不過是頭戴金燦燦的皇冠,揹負沉重的十字架,腳下還踩著鬼門關。稍不留意就會粉身碎骨啊!」
杜林祥這時說道:「卓董事長行得正坐得端,沒什麼可怕的。」
卓伯均笑了笑:「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
過了一陣,卓伯均又說:「平常在家裡,袁琳很少過問我工作上的事,她還老是在我跟前提醒,要我處理任何事都慎之又慎。杜總是這麼多年來,袁琳向我引見的為數不多的人。因此,只要在公平、公正的前提下,能幫的忙我會盡量幫。」
杜林祥感激地舉起酒杯:「讓卓董事長費心了。」
卓伯均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談不上費心,只要不違背黨性原則,能交一個朋友也是好事。」
杜林祥煙癮很大,無奈卓伯均從不抽菸,便只好剋制住自己的煙癮。他夾了一口菜,然後問道:「卓董事長,我已經去城建公司登記了,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卓伯均說:「接下來我們會要求那些有意向的開發商報價,提出各自的開發方案。」
杜林祥心裡沒底地說:「不瞞卓董事長,像這種拿地開發的事,我們公司也是第一次,不知道有哪些要注意的?」
卓伯均說:「最後我們會組成一個評審委員會,對所有開發商進行一個綜合評審,我本人就是這個委員會的主任。我向來有一個主張,不是哪家報價高,就把地批給誰,而是要統籌考慮。比如有些開發商,哪怕報價並不高,但他們的開發理念很先進,能夠提升城市形象,我也願意把地批給這樣的公司。」
杜林祥追問道:「什麼樣的開發方案算是比較先進?」
卓伯均哈哈笑道:「杜總,看你的樣子,以前都在做工程,還沒接觸過這方面的事情吧?」
杜林祥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卓伯均說:「這也的確為難你了。不過,我倒是認識一家房地產諮詢顧問公司,他們在這方面比較專業,沒準能幫上忙,要不我給你們引見一下?」
杜林祥高興地說:「那樣最好!」
卓伯均頓了頓說:「好吧,我叫他們那邊的人明天跟你聯絡一下。」
第二天下午,正在開車的杜林祥接到一個電話。來電號碼的前四位是「0755」,杜林祥知道這是從深圳打過來的。接通電話,立刻響起一個悅耳的女聲:「請問是杜林祥杜總嗎?」
杜林祥說:「對,你哪裡?」
對方說:「你好,我這裡是深圳創智房地產諮詢顧問公司。是卓董事長讓我們跟你聯絡的。」
杜林祥說:「哦,你好,你好!」
對方說:「杜總,聽說你正在做一塊土地的開發方案。你看這樣好嗎?我一會用簡訊給你發個傳真號,你就把這塊地的相關情況傳真給我們。我們瞭解具體情況後,再和你聯絡。」
杜林祥爽快地說:「好吧!」
把材料傳過去一週後,深圳方面又打來電話。對方表示,他們的董事長想飛赴河州,實地考察一下這塊地,這樣才能做出符合實際的開發方案。對於這一提議,杜林祥自是欣然接受,還在電話中約好了時間,表示自己到時親自去機場迎接這位董事長。
四天後,董事長一行如約飛抵河州。為表示莊重,杜林祥叫上週玉傑、林正亮,開上路虎越野與奧迪a6,一起奔赴機場接機。航班很準時,中午一點剛過就到了。董事長帶著一男一女兩名助理,他與杜林祥熱情握手後,遞上自己的名片。杜林祥看了下名片,這位董事長叫高志鵬,還是該公司的首席策劃師,此外,名片上另外密密麻麻印著一大堆各種頭銜。杜林祥仔細打量了一下高志鵬,是位三十出頭、精精瘦瘦的年輕人。杜林祥不禁在心裡感嘆,真是後生可畏,這麼年輕就成為地產界專家了。
整整一下午時間,杜林祥等人都陪著高志鵬在河州食品機械廠的廠房附近轉來轉去,高志鵬很少發表意見,只是叫兩位助理不停地寫寫畫畫。晚上,杜林祥在酒店設宴款待高志鵬一行。
上桌後,高志鵬操著一口標準的普通話說:「忙活了一下午,終於有了些頭緒。明天一早我就趕回深圳,抓緊把這些材料整理一下。」
心直口快的林正亮問:「高總,你一個下午就考察完了?附近的樓盤開發情況,還有周邊商業環境等等,你不去看一下?」
高志鵬面露不悅地說:「那些東西,你們傳真過來的資料裡都有,不用再浪費時間了。」
藉此機會,杜林祥也想向高志鵬請教一下其對全國房地產市場的看法,以及過去曾操盤過哪些專案,不料,對這些話題,高志鵬通通避而不談。後來,周玉傑又同高志鵬聊起香港、深圳等地的歌舞廳、酒吧以及豐富多彩的夜生活,這一下高志鵬的話才開始多起來。杜林祥也沒多想,他認為越是卓有成就的專家,越會對自己專業領域的事情惜墨如金,否則就不足以顯示其高深莫測。
宴席快結束時,高志鵬接到一個電話,聽那語氣十分恭敬。放下電話,他說:「卓董事長聽說我到河州了,特意要趕過來敬一杯酒。唉,弄得我挺不好意思。」
半小時以後,卓伯均就趕了過來。他同高志鵬熱情地握手,並從高志鵬開始,挨個敬了一圈酒。杜林祥想趁機彙報一下開發方案的事,話剛出口,就被卓伯均擋住了:「杜總,方案的事,你和高總他們去談,我就不瞎攪和了。」
而後,卓伯均又對高志鵬說:「杜總可是我的好朋友,在製作開發方案這方面,你可要多費心,幫幫杜總他們。」
高志鵬趕緊說:「卓董事長交代的事,我敢不從命。」
待了十多分鐘,卓伯均說還要去趕下一個場,便匆匆離開了。高志鵬也說今天酒喝了不少,想早點回賓館休息。
第二天一早,杜林祥親自開車,把高志鵬一行送去機場。臨別時,高志鵬說:「杜總,我回去把思路理一下,爭取在一週內跟你聯絡。」
從機場回市區的路上,杜林祥想到了安幼琪。對於這個年紀輕輕的高志鵬,杜林祥心中有些沒底,他更疑惑的是,卓伯均將此人介紹給自己,到底是什麼意思?所有這些,杜林祥很想聽聽安幼琪的分析。此外,好久沒同安幼琪聯絡,杜林祥發覺自己下意識裡,也想見見這個女人。
電話響了很久,安幼琪才接:「杜總,今天可是週末!你一大早就打來電話,有何吩咐?」
杜林祥不好意思地說:「哎喲,我這都忙昏頭了,忘記今天是週末。主要是有些事情,想向你請教。」
安幼琪在床上伸了一個懶腰:「那好吧,你要有事就過來。」
杜林祥說:「好的。」
正要結束通話電話,就聽見安幼琪說:「對了,我住在香格里拉酒店,你別跑到我家去了。」杜林祥應承了一聲,卻又覺得有些奇怪。明明在河州有家,幹嘛住酒店?
趕到酒店時,安幼琪又打來電話:「酒店裡人來人往太多,你就直接到我房間來吧,我在1507房間。」
此時安幼琪已經洗漱完畢,屋內瀰漫著一股名牌香水與女人體香混合著的味道。杜林祥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安總真是會享受啊,過個週末,都要住到五星級酒店來。」
安幼琪笑了笑:「昨晚上在外面打牌玩得太晚,我們家那位已經睡了,不想影響人家,就出來住賓館。」
老婆因為回家太晚,不想影響老公休息,就出來開賓館。杜林祥不明白這是什麼狗屁邏輯。經過這幾次接觸,杜林祥已經確信,安幼琪同老公的關係並不是太好,今天的事更加深了這種印象。他隨口問道:「你老公平時睡很早嗎?」
安幼琪說:「我們家那位啊,一般晚上十點左右就上床了。不像我,是個夜貓子。」杜林祥注意到,安幼琪並不像其他女人那樣,喜歡直呼老公,而是用「我們家那位」替代。
杜林祥感覺現在與安幼琪的關係已十分親密,便開起玩笑:「安總你多慮了,其實只要是打牌,不管多晚回家都可以。」
安幼琪問:「為什麼啊?」
杜林祥說:「你要大大方方地告訴老公贏了錢,老公肯定高興。輸了錢也不要緊,你就一邊寬衣解帶,一邊告訴老公今天準備輸個精光,老公一樣歡喜。」
安幼琪撲哧一聲笑了:「杜總你要輸了錢,就這麼回去跟老婆交代的吧。」
杜林祥繼續問:「你老公喜歡早睡,你又是個夜貓子。這上下班時間都不統一,平時怎麼在一起工作啊?」
不知安幼琪是真沒聽懂還是故作清純,一本正經地問:「什麼工作啊?」
杜林祥笑了笑:「就是進進出出、上上下下的工作。」
安幼琪說:「睡得晚沒關係,只要都能早起,就不影響第二天的工作。杜總你是不是喜歡五加二、白加黑,沒日沒夜地工作啊?」
杜林祥搖著頭說:「唉,不行嘍!鞭長莫及、力不從心啊。」
安幼琪說道:「鞭長莫及證明你短,力不從心說明你軟,杜總你可不要妄自菲薄哦。」
被安幼琪反將一軍,杜林祥只得不好意思地憨笑。一邊笑著,杜林祥也情不自禁地仔細瞧了瞧坐在沙發邊上的安幼琪。豐盈的大腿,華貴的裝束,還有那充滿風情的言語……
杜林祥趕緊控制住自己的情愫,他告誡自己,今天是來辦正事的。他點燃一支菸,向安幼琪講述了這幾天的經歷,然後問道:「這個高志鵬是什麼來路,你清楚嗎?」
安幼琪聳聳肩:「沒聽說過此人。」
杜林祥又問:「卓董事長把高志鵬介紹給我們,究竟啥意思?」
安幼琪一臉苦笑:「領導之所以是領導,就在於他總比我們高明。他這麼做究竟有何深意,我一時也猜不到。沒準,他就是想讓高志鵬幫助你們,設計出一個精彩絕倫的開發方案。」
杜林祥嘆了一口氣:「但願如此吧!」
安幼琪說:「杜總要是信得過,有什麼事可以隨時告訴我。大忙幫不上,敲敲邊鼓、出出主意還是沒問題的。誰叫咱們是朋友呢。」說最後一句話時,安幼琪的聲音有些不自覺地發嗲。
杜林祥心頭一震,說:「好,謝謝安總。」
一週之後,高志鵬果然打來電話:「杜總,開發方案我已經做出來了。你看是不是抽空到深圳來一趟,有些想法我們當面交流一下。」
杜林祥說:「好啊,我馬上訂機票,明天就趕到深圳。」
杜林祥帶上週玉傑,第二天便飛抵深圳。高志鵬駕駛著一輛黑色寶馬,親自到機場來迎接。高志鵬倒沒有急著談開發方案的事,而是直接把車開到羅湖區的樂園路。樂園路是深圳有名的美食一條街,幾十家海鮮酒樓集中於此,酒樓門口擺滿了海鮮池,宛如海鮮大超市。許多掛著粵港兩地牌照的車停在路邊,高志鵬介紹說,樂園路的海鮮最受港人青睞,剛興起時,這裡百分之九十的食客來自香港。到如今,來自香港與深圳本地的食客,也不過只能平分秋色。
品嚐完海鮮後,高志鵬又提議去酒吧找樂子。周玉傑是有名的花花公子,自然頗好此道,他說:「好啊,早就聽說蛇口酒吧街號稱深圳的蘭桂坊。今天正好去逛一逛。」
高志鵬卻說:「蛇口酒吧街沒什麼意思,今天我帶你們去玩點有特色的。」
在高志鵬的引領下,眾人來到一處叫作楓林晚的歌城。高志鵬說:「這歌城外面看上去破破爛爛毫不起眼,裡面卻是別有洞天。單說這名字就取得不錯,楓林晚,加上前面那四個字,可謂意境十足。」
「哪四個字?」周玉傑故意問。
「停車做愛。」高志鵬哈哈大笑。
周玉傑也跟著笑了起來。他知道,唐代詩人杜牧的《山行》中,寫的是「停車坐愛楓林晚」,不過在高志鵬口中,「坐愛」變成了「做愛」。
楓林晚裡面的裝修可謂美輪美奐。三人進入包間後,高志鵬大手一揮,點了六個小姐。他還笑著說:「到這裡面玩,就得人多才有意思。」
五分鐘後,六個穿著比基尼的美女走了進來。此刻,周玉傑總算明白過來,高志鵬所謂的特色,就是喝花酒。六個美女身材高挑,豐乳肥臀,看得杜林祥與周玉傑直流口水。一旁的高志鵬還不忘提醒:「歌城有規矩,包間裡可不能幹那事。要幹只能帶美女出去開房,這裡面只是喝花酒的地方。」
「喝花酒好啊!比起簡單的吹拉彈唱,實在有趣得多。高總,你可真是會找地方!」杜林祥笑呵呵地說。
已是樂不可支的周玉傑,此時還不忘自己中文系高材生的本色,說道:「剛才進門時,高總唸了杜牧的《山行》。此時看著滿屋的美女,我又想起了李白的《靜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此情此景,與《靜夜思》有什麼關係?」高志鵬問。
周玉傑說:「這首詩寫得好啊!翻譯成白話文就是,我的床前有位叫明月的姑娘已脫光,她的皮膚白嫩得就像地上的白霜。抬起頭望著這位光溜溜的明月姑娘,低下頭不禁地想起夫人遠在故鄉。寥寥數語就描寫了一個正常的男人獨自流浪異鄉,尋花問柳時的矛盾心情。你看這和我目前的心境,不正好契合嗎?」周玉傑這一番臨機改編逗得滿屋人哈哈大笑。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早晨,高志鵬才派人把杜林祥接到自己的公司。高志鵬的公司就在深圳東門步行街的一棟高檔寫字樓裡,為杜林祥等人沏好茶後,高志鵬說道:「不瞞二位說,回深圳後我領著一班人熬了好幾個通宵,才趕寫出一份較為粗略的開發方案。如果雙方有進一步的合作意向,我們可以在這幾十頁紙的基礎上,進一步細化完善,拿出一套完備的方案。」
高志鵬接著說:「儘管大家已經是朋友,但在商言商,錢還是要談的。如果杜總採納這份方案,我們也要收取諮詢費用。」
杜林祥翻閱著高志鵬遞過來的方案,點點頭說:「這個是當然,不知你們這個諮詢費,大概多少錢?」
高志鵬伸出三根手指頭:「三百萬!」
杜林祥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多少錢?」
高志鵬重複了一遍:「三百萬!」
杜林祥幾乎蒙了過去!就這麼幾十頁紙,就要賣三百萬?杜林祥又看了一下這套方案,說實話也不過就是中規中矩,談不上有什麼獨特的亮點。杜林祥抬頭看了看,只見周玉傑坐在沙發上也是一臉茫然。
隔了幾分鐘,周玉傑說:「高總,這價格是不是貴了一點?」
高志鵬笑了一下:「這還貴啊!說實話,我可是看在卓董事長的面子上,給你們打了折的。」高志鵬說這句話時,「卓董事長」四個字的發音特別重。
這時,高志鵬的手機響了。他拿起電話說道:「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卓董事長,我剛提到你,你的電話就來了。」
杜林祥聽見高志鵬繼續說:「是這樣的,你介紹的杜總來深圳了,我正把製作的開發方案交給他看。」
「好的!」高志鵬這時起身把手機遞給杜林祥,「卓董事長說他要和你通話。」杜林祥接過電話,只聽卓伯均說:「杜總,志鵬他們製作的開發方案,據我所知還是很專業的。當然了,具體的事情你們談,我就不攪和了。不過,你和志鵬都是我的朋友,我剛給他打了招呼,讓他在深圳一定要把你接待好。」
杜林祥說:「卓董事長你太客氣了。」
卓伯均笑了笑說:「那好吧,你們慢慢聊,我先掛了。」
放下電話,杜林祥繼續低頭翻著開發方案。不過,他的心思已不在那薄薄的幾十頁紙上了。卓伯均與高志鵬,開發方案與拿地之間,到底有著怎樣的關係?杜林祥在揣摩著。
高志鵬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便微笑著說:「要不這樣,杜總先回賓館考慮一下?」
杜林祥求之不得地說:「也好,我們先回去商量一下。」h45鑽進了卓伯均佈下的迷魂陣/h4回到賓館,杜林祥點上一支菸,問周玉傑:「你怎麼看?」
周玉傑說:「什麼狗屁開發方案,再說,怎麼也值不了三百萬啊。不過卓伯均這位土地爺爺倒是值這個價。現在的問題是,卓伯均與高志鵬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杜林祥嘆了一口氣,無力的眼神盯著天花板,他緩緩說:「讓我靜下心好好想一想。」杜林祥陷入沉思中,他正力圖把自己與卓伯均接觸的每一個細節復原出來,並從中探尋出蛛絲馬跡。周玉傑見狀也不再開口,只是默默地沏好一杯茶放到杜林祥跟前。
價值五十萬的藍軍郵,看來還是發揮了作用。否則自己一個泥瓦匠出身的包工頭,是無法成為權勢熏天的土地爺爺的座上賓的。從幾次接觸的情形來看,安幼琪所言非虛,袁琳對於卓伯均的影響力是其他人無法比擬的。而向來深居簡出的袁琳,也正是因為那枚珍貴的藍軍郵,才肯破例為自己引見卓伯均。
讓人猜不透的還是卓伯均。此人風度翩翩,溫文爾雅,說話做事也是一副清官派頭。他如果真貪錢,幹嘛把五十萬退還給自己?可卓伯均真要是剛正不阿,又為何把高志鵬介紹過來?
杜林祥在腦海裡反覆咀嚼卓伯均曾對自己說過的話。一開始,卓伯均就聲稱自己「仕途上沒有什麼指望了,就想著平平安安幹完這一屆」,卓伯均是否在暗示自己,他現在沒有再向上一步的可能,就想撈點錢?卓伯均還說過,他本人就是專案評審委員會主任,這是否可以理解為,對於將地批給誰,卓伯均握有生殺予奪的大權?同高志鵬接觸的過程中,無論是在河州的飯局上,還是在深圳的那通電話,這位卓董事長總會在關鍵時刻出現,或明或暗地表達某種意思。這究竟是巧合還是有意安排?
然而,杜林祥始終不明白,既然自己已經通過袁琳進入到卓伯均的圈子,也在一定程度上獲取了對方信任,那麼卓伯均想要錢,大可以直截了當地說,為何要繞這麼大圈子?還要退還那五十萬?
杜林祥深吸一口煙,腦海中竟不自覺浮現出赤身裸體的李雲松的形象。那個王八蛋,當初把自己邀到桑拿房裡,而後就獅子大開口地索要三百萬。李雲松一番費盡心機的安排為的就是安全。
卓伯均的所作所為,不正有異曲同工之妙嗎?
杜林祥又想起了卓伯均說過的話,「我坐在這個位置上,稍不留意就會粉身碎骨啊!」老道的卓伯均看來是既要當婊子又要立牌坊!想想也是,如果對那枚藍軍郵安然受之,或是直接開口要錢,那卓伯均的把柄就永遠被杜林祥攥在手裡。但通過這一番運作,錢是給高志鵬的諮詢費,卓伯均大可以撇得乾乾淨淨。
高志鵬喊出的雖然是天價,但一套開發方案的價值,確實比藍軍郵更加難以衡量。你可以說它是廢紙,也可以說智慧無價。日後縱然翻臉,那也是你杜林祥同高志鵬的糾紛,與卓伯均扯不上半毛錢關係。從這點來看,卓伯均撈錢的手段可比李雲松高明!
杜林祥不禁感嘆,卓伯均能在土地爺爺的位置上穩坐這麼多年,其手腕果然了得!在河州,想給卓伯均送錢的人大有人在,卓伯均還不一定都會笑納。一枚藍軍郵,只能讓杜林祥進入卓伯均的圈子,卻遠遠滿足不了土地爺爺的胃口。換句話說,五十萬換來的,不過是能夠進一步給卓董事長送錢的資格。
等等!杜林祥又猛然提醒自己,如今的一切,不過是自己的臆測。如果事實並非如此,而是高志鵬獅子大開口,連卓伯均都被矇在鼓裡,那自己的錢,豈不是打了水漂?
杜林祥重重地嘆道:「卓伯均啊卓伯均,你擺下的迷魂陣,可把老子害苦嘍。」
杜林祥續上一支菸,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周玉傑:「你是怎麼分析的?」
周玉傑說出了自己的看法,與杜林祥剛才的判斷可謂不謀而合。周玉傑說:「現在咱們有九成把握,高志鵬根本就不是什麼地產專家,他不過是卓伯均收錢的白手套。但也不能排除另一成可能,就是事情沒這麼複雜,就是高志鵬自己喊了個天價。」
「是啊!」杜林祥點點頭說,「儘管可能性很小,但也不能不防。畢竟這是三百萬,就這麼扔出去,必須慎之又慎。」
周玉傑想了一下說:「三哥,要不你給卓伯均打個電話,求證一下?」
杜林祥說:「那怎麼行?真要是卓伯均擺出的迷魂陣,不就給人家戳穿了,這專案也沒戲了。」
周玉傑說:「卓伯均裝傻,我們也能充愣。你就給卓伯均打個電話,說這方案的確不錯,就是三百萬的價格太高了。既然卓董事長和高總是朋友,能否麻煩他給高總說一下,把價格適當優惠一些?」
周玉傑接著說:「這樣做,既不會戳穿卓伯均,也能達到我們的目的。如果是高志鵬搗鬼,卓伯均一定會立即有反應。如果他還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說什麼‘方案的事,你們自己去談’,那就可以肯定這是他設好的局。」
杜林祥拍了周玉傑的肩膀:「你這辦法好!」
杜林祥立即給卓伯均打電話,並按周玉傑設計的說辭表述了一番。末了,杜林祥還加上一句:「卓董事長,我的意思就是麻煩您跟高總說一下,能優惠一點是一點。如果高總那邊實在為難,也就算了。」杜林祥說這句話,其實是怕卓伯均誤會自己來砍價。他要明確地告訴卓伯均,錢不是問題,關鍵是這錢要給得放心。
卓伯均在電話那頭說:「你和高總都是我的朋友,你們生意上的事,我不好介入啊!」
聽著卓伯均那為難的口氣,杜林祥徹底放心了,他立刻說:「那就算了,不麻煩卓董事長了。」
放下電話,杜林祥朝周玉傑點了一下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此時的杜林祥心中交織著喜悅與憤懣。能搞定卓伯均,順利拿下那塊地,當然是好事一樁。但對於卓伯均這種翻手雲覆手雨,把自己當猴耍的收錢手段,杜林祥卻只能逆來順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