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大戲該收場了

關鍵運作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許小田耐不住了,小丫頭就是經驗不足,且沉不住氣。剛等嶽奇凡說完,眾人還在愕然中,她就第一個站起來:「代價太大了吧,如果每個經銷商都要我們做這麼大的讓步與犧牲,我看這市場根本不用做了,因為利潤都成了經銷商的,而且整個公司最終也會被經銷商拿走!」

「你亂說什麼,坐下!」高靜見許小田亂講話,狠狠地訓了一句,目光同時看向溫啟剛。這天高靜的表現似乎跟許小田他們不一樣,她像是從溫啟剛反常的舉動中看出了些什麼。她很沉著。事實上,這些日子她對溫啟剛的看法在變,遠不像剛從香港回來時那麼過激。她甚至後悔從香港回來後跟唐落落說得太多,有點不加甄別,更有點煽風點火。她正在設法彌補自己的過錯。

「高靜,你讓許小田把話說完,既然有疑問,就把疑問講出來,當面澄清。」溫啟剛倒是敞快,沒有不讓別人說話的意思。

「我說完了。」許小田突然給了這麼一句,在眾人的驚詫中一屁股坐下了。

溫啟剛臉上有些掛不住,但沒發作,他衝許小田笑了笑,保持著良好的風度。會場有片刻的紊亂,溫啟剛自然清楚,有不少人對嶽奇凡剛才提出的談判結果有爭議,只是懾於他的威嚴,不敢講出來。他轉過話題說:「對於奇凡剛才講的談判結果,我們先不做評論。現在我們談另一個問題:對企業的忠誠度。我們到底要不要對自己的企業忠誠呢?忠誠到什麼程度?奇凡,要不你先談談?」

嶽奇凡一震:「這……」不過,他馬上就改口道,「要,當然要,一個員工怎麼能不忠誠於他的企業呢?不忠誠於自己的企業,就等於不忠誠於自己的信念,這樣的員工,是不會把全部的熱情與才華奉獻給企業的。」

「那你呢?」溫啟剛突然反問。

「我?」

嶽奇凡被問蒙了,激情演說的他突然收住話頭,舌頭似乎短了三分,一雙眼睛傻住,呆呆地看著溫啟剛。

「我提這個問題並不突然。我們一再強調,做企業要有信念,做市場更要有信念,這信念並不是一味地去追求成功,追求市場上的表現,追求高利潤、高回報。我們還要追求一樣東西,對市場的忠誠,對品牌的忠誠,對應到各位身上,其實就是對企業的忠誠。做企業什麼最重要?誠信。做人什麼最重要?同樣是誠信。一個缺失誠信的市場,是不健康、不完善的市場;一個缺失誠信的企業,同樣是不健全的企業。奇凡,我這樣說對不對?」

「對,對,溫總講得太深刻了。」

「深刻嗎?我只是講了一些常理,如果要往深刻裡講,怕是得請奇凡你來給我們講。」

嶽奇凡頭上冒出了汗,溫啟剛這是怎麼了,不討論會議事項,突然把槍口對準了他,而且步步緊逼,難道……

而在另一邊坐著的高靜,臉上則露出了會心的微笑。她的預感沒錯,今天這會議,溫啟剛是要拿嶽奇凡祭旗了。高靜精神一振,為自己能提前看懂溫啟剛的心思而振奮。

「奇凡,大家都說你是我的人,是我溫啟剛把你帶進好力奇的。這些年,我也期待著你能快速成長,工作中放手讓你幹,你有多大能耐我就給你提供多大平臺,甚至比這更大。為了讓你脫穎而出,我不惜開罪別人,甚至不接受別人的意見,寧可讓別人說我溫啟剛拉幫結派,也不忍折了你的翅膀。我這麼做,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希望看到你健康成長,成為好力奇真正需要的棟樑之材。奇凡,現在你冷靜想一想,然後告訴大家,你對好力奇的忠誠度到底有多少?」

「溫總,我……」嶽奇凡脊背都有汗了,溫啟剛這番話,看似綿軟,實則句句含有千鈞之力。他的雙腿在發顫,有點站立不穩,身子搖晃起來。他抹了把汗,仍然堅持站在那兒。會場的氣氛也在這一瞬間變得跟剛才不一樣,溫啟剛這話已經很明顯,大家全把目光聚在嶽奇凡身上,似乎有些焦灼地想看到謎底。

「說吧,這裡我只要誠懇,怎麼做的就怎麼說,不用緊張。」溫啟剛仍舊笑眯眯的,看不出他有什麼激動或者不滿。

嶽奇凡把心一橫:「溫總,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如果單講忠誠度,我嶽奇凡自信對好力奇是無愧的。我對得住您,也對得住自己供職的這家企業。」

「真能對得住?」溫啟剛又緊逼一句。

嶽奇凡似乎稍有猶豫,但也僅僅是那麼一刻,很快他就昂起頭挺起胸,聲音洪亮地說:「對得住!」

「好!」溫啟剛叫了一聲,目光從嶽奇凡身上拿開,「既然奇凡說他對得住我,對得住這家企業,今天我們就掀開一道幕布,看看好力奇的銷售部經理是怎樣跟自己的企業講忠誠度的。下面請銷售部副經理李念和公司行政部助理舒暢就華宇合作的真實情況做說明。」

一聽李念和舒暢兩個名字,嶽奇凡的腦子裡轟的一聲,眼前黑了一下。

「溫總……」他吞吞吐吐地叫了一聲。

「怎麼,奇凡你不想聽他們做補充啊?那好,你把怎麼跟華宇談的,事實到底是什麼,重新向會議做番彙報。剛才那彙報,我覺得有點問題。」

「這……」嶽奇凡似乎已經知道溫啟剛對他做了什麼。這個老狐狸,原來在算計我啊!呸,虎狼不如!李念是嶽奇凡的副手,但自嶽奇凡掌握銷售部大權後,李念就成了擺設,象徵性地分了幾塊市場,幹些輔助性的工作。此人性格軟弱,平時在公司就不怎麼爭,同事之間有了矛盾,他總是當老好人,勸勸這再勸勸那,一點主見也沒有。有段時間,嶽奇凡想寫報告把他換掉,轉念一想,換了李念再來一個比他有主見的,自己的工作反而不好乾。溫啟剛徵求嶽奇凡意見時,他說了一堆李念的好話,最終還是把李念留在了身邊。原以為李念只是一個擺設、一件道具、一個影子,沒想到溫啟剛老謀深算,竟拿這件道具來調查他。還有行政部的舒暢,這女人是從王子奶集團過來的。王子奶市場銷量連年下滑,進而退出市場後,一批精英跳槽到了好力奇,舒暢算是他們中比較優秀的。嶽奇凡跟她接觸不多,也從沒聽說她跟溫啟剛有什麼特殊關係,但有一點他很清楚,這女人很能幹,尤其是在公司內部監管方面很有一套。她在王子奶集團幹過企管部長、總裁行政助理等多個職務,對企業內部執行及考核監督頗為熟悉。王子奶集團曾經的內部管理系統及企業量化考核責任制等就出自她之手。沒想到,溫啟剛把這張牌打了出來。

怎麼辦?嶽奇凡發急了,目光不住地在溫啟剛臉上搜尋。可溫啟剛這天的神情和臉色太難揣摩,根本就捕捉不到什麼資訊。嶽奇凡眼看要繳械,轉念一想,不會的,溫啟剛絕不會發現什麼,一定是他藉機演戲,虛晃一槍,想堵住唐落落他們的嘴。退一萬步講,就算自己做的那些事被溫啟剛發現,他怎麼捨得拿他嶽奇凡開刀呢?不會的,絕不會,他可是溫啟剛的親信啊,對自己的親信下手,難道溫啟剛不想在好力奇幹了?

這麼想著,嶽奇凡又鎮定下來,昂起頭說:「我剛才已經說了全部事實,如果大家有疑問,可以去調查。」

「這個機會,你真的不要?」溫啟剛仍然不溫不火,目光平視著嶽奇凡。

「如果我和我的團隊做了什麼傷害公司利益的事,我願意接受處罰,並主動離開好力奇!」嶽奇凡這時已沒了退路,只能硬著頭皮往下撐。

「好,我就喜歡你這性格。」

溫啟剛這話一齣,嶽奇凡高度緊張的心突然鬆懈下來,好險啊,剛才要是不鎮定,可就自己把自己出賣了。

就在他暗暗得意時,李念和舒暢站了起來,兩人一起走向會場前面。嶽奇凡臉色一變,眼神變得驚恐起來,他們到底要做什麼?

會議的轉折點就是從這裡開始的。溫啟剛之所以提前將議題傳達出去,其實是在玩掩人耳目的遊戲。這種會議怎麼能討論銷售大戰略呢?那絕對是小範圍爭論的議題。溫啟剛真正的用意就是衝嶽奇凡幾個來的。在座的誰也沒想到,唐落落更是想不到,嶽奇凡跟華宇的老總伊和平「談合作」的同時,溫啟剛對華宇和嶽奇凡的調查就已開始。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溫啟剛雖然不懂兵法,但對付商場上的奸詐與算計,還是不乏經驗的。華宇為什麼敢漫天要價,伊和平的底氣從何而來?這是最先引起溫啟剛警覺的兩個問題。他讓李念和舒暢去查伊和平的底,結果發現,華宇早就變成了一個空殼,錢被伊和平揮霍光了。恐怕沒人想到,伊和平不但嗜賭,而且貪色。澳門那邊的調查記錄顯示,伊和平這幾年年年去澳門,逢賭必輸,華宇每年的利潤還不夠他在澳門的開銷,於是拖欠貨款就成了華宇的常態。在所欠貨款中,好力奇的數額不是最大的,但也很厲害。據李念他們最終核實的資料,目前華宇共拖欠好力奇貨款兩千四百二十六點八萬。如果加上其他幾家企業,華宇負債應該在八千萬以上。再加上銀行貸款等,總負債早就過了億。這樣的銷售企業,按說早就該破產關門。華宇之所以破不了產,其實還是生產單位在「幫」他,不幫不行啊,人家一破,你所有的貨款都追不回來,這損失難以承受。

市場就是這樣一個怪胎,越是欠債多的,反倒越能理直氣壯地活下去,因為它死不起,別人也不敢讓它死,只能讓它在那裡活著。

至於伊和平的生活作風問題,溫啟剛不想提。他只是「敬佩」伊和平,都玩到這份兒了,還那麼鎮定、那麼從容,還敢跟好力奇叫板。

溫啟剛很快發現,真正讓伊和平跟好力奇叫板的,並不是什麼神奇力量,也不是華仁。曹彬彬說得對,華仁不過是個陪襯,是幫著演戲的。在伊和平跟好力奇玩的這場遊戲中,兩個人扮演了重要角色:一個就是他最信任的嶽奇凡,另一個,仍然是林若真。

林若真在抓住華仁的同時也抓住了伊和平,因為她知道華宇在溫啟剛心中的分量。於是她到粵州後,一邊跟華仁接觸,一邊又派自己在粵州的助理——年輕貌美、氣質不凡的陳藝可跟伊和平接觸。很快,伊和平就讓陳藝可抓在了手上,到現在,幾乎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是貓就會沾腥,這是顛撲不破的真理。溫啟剛手上現在就掌握著伊和平跟陳藝可幾次約會的照片和影片,其中有一段,簡直黃得他都不能看。那個叫陳藝可的女子,裝扮出來真像是職場中人,幹練明達,形象氣質也俱佳,可一旦到了床上,就成了瘋子,比日本av女郎還發狂。林若真真成精了,她似乎永遠知道男人的軟肋在哪兒,每次都能用最小的成本幹成最大的事。這次也照樣,用一個女人加上五千萬投資的許諾,就讓伊和平乖乖聽了話。伊和平到後期完全就是在聽林若真擺佈,林若真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他對好力奇不斷加碼,就是看中了溫啟剛不想對華宇放手這一點。至於中間出現的所謂華仁投入鉅額資金收購和獨享華宇,全是假的,是林若真一人在導演,借華仁敲竹槓,逼迫好力奇就範。

查清華宇背後的這些事實後,溫啟剛心裡越發有底。他決計將計就計,一則可以借華宇的貪心徹底打敗伊和平,二來也能把藏在中間的內鬼嶽奇凡挖出來。於是他天天催促嶽奇凡,製造緊張氣氛,讓嶽奇凡不惜代價去跟伊和平談判。他的這一招瞞住了任何人,包括唐落落,也包括林若真。恐怕到了此時,林若真也不會想到,溫啟剛是有意而為之。沒有辦法,演戲必須演得逼真,必須給對方足夠的信心與理由,才能讓對方徹底暴露出來。當然,溫啟剛的目的並不是戲弄華宇跟林若真,對華宇,他絲毫沒改變主意,這家公司他吃定了。派李念跟舒暢過去,是讓他們擔負起另一項重任,為下一步收購華宇做準備。

這就是溫啟剛下的第一步棋。

只可惜,嶽奇凡自以為聰明,沒看出其中的半點破綻。

嶽奇凡幫伊和平,跟林若真沒有關係,這一點溫啟剛完全可以肯定。林若真甚至不知道好力奇還有嶽奇凡這麼一個人。是嶽奇凡貪心所致。

一個利慾薰心的人!

溫啟剛悲傷地垂下了頭。他真是不想看到這一幕,他一直期待著嶽奇凡能主動找他,主動告訴他真相,從而把錯誤控制在可控制的程度,可是嶽奇凡沒有。剛才會上他還給了嶽奇凡機會,如果嶽奇凡能及時省悟,將自己所做的一切如實檢討出來,而不是靠別人揭發,或許李念和舒暢就不出場了。接下來的一切,也就不會發生。

可嶽奇凡鬼迷心竅,到這時候,還想矇混過關。

李念和舒暢的調查報告如同一枚重磅炸彈,當場就把眾人炸蒙了。人們已經感覺到今天可能要發生點什麼,但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則爆炸性新聞!嶽奇凡竟串通華宇,暗算好力奇!這在好力奇可是聞所未聞的。

「說謊,全是說謊,這不可能!」嶽奇凡撐不住了,未等行政部助理舒暢把話說完,就急著辯解。

「嶽經理,等我把話講完,你再指責好不?」舒暢反倒顯得彬彬有禮,不過她的眼神很犀利,猶如刀子刻在嶽奇凡臉上。

嶽奇凡虛張聲勢道:「什麼嶽經理,你拿我當經理看了嗎?無中生有,捏造事實,造謠中傷,血口噴人。舒暢,你到底想幹什麼?」

「忠誠。剛才溫總不是講了嗎,員工對企業的忠誠,做人的忠誠。我只是盡一份該盡的責,嶽經理明白不?」

「你也配談忠誠?哼!當初你忠誠於王子奶,現在又改忠誠於好力奇,你真是忠誠啊!」嶽奇凡近乎胡攪蠻纏起來。

舒暢沒接他的茬兒,拿出另一份報告,準備往下說。嶽奇凡急了,忽地撲上去,想從舒暢手裡搶過報告。

「你想做什麼?」坐在一邊的溫啟剛一看嶽奇凡如此無禮,火了。

嶽奇凡的步子止住了,不過他的聲音比剛才更高:「想不到公司這樣對待我們,我們在市場前沿浴血奮戰,有人卻在背後放冷箭,寒心哪!」說著話,嶽奇凡衝身邊的幾個人使了個眼色,意在鼓動這些人響應,聲援他。那幾位都是銷售部的,平日跟嶽奇凡也走得近,此時卻全啞住了。說實話,聽到這些,他們也很吃驚,紛紛用怪異的目光看嶽奇凡。嶽奇凡見沒人支援他,越發失態,竟衝上去指著李念的鼻子說:「是不是你在暗算我?我早知道,你在嫉妒我,嫌我能幹是不是,搶你風頭了是不是?沒本事在市場上衝鋒陷陣,倒有本事在後面捅刀子。李念,你也只配做這種事!」

「夠了!」溫啟剛猛地站起身,用拳頭狠狠地砸了下桌子,「你們兩個先下去!」他把李念跟舒暢打發回座位,又怒瞪住嶽奇凡,「你表演夠了沒,如果沒表演夠,我再給你搭一個更大的臺,要不讓律師也進來,順便把經偵大隊的人也請來?」

一聽律師還有經偵大隊幾個字,嶽奇凡的臉黃了,蠟黃。前面他還敢抱著僥倖,這會兒心裡那道防線卻垮了。陡然,嶽奇凡有了大禍臨頭的感覺。溫啟剛果然沒跟他來假的,更不是做做樣子。

「溫總……」他有點服軟似地嘟囔一句,沮喪地垂下了頭。

「把頭抬起來!」溫啟剛越發兇狠,再也不肯給他留半點情面,「嶽奇凡,你不是很有理嗎,不是理直氣壯得很嗎?好,我問你,華宇公司是不是拖欠了我們兩千四百二十六點八萬?」

「這……」溫啟剛的聲音越來越嚴厲,嶽奇凡有點撐不下去了,無奈之下只好點頭。不點不行,嶽奇凡也是聰明人,瞭解溫啟剛的性格,他知道,溫啟剛今天突然出此招,是要徹底跟他撕破臉了。他再想隱瞞,不但無濟於事,反而會招來更大的禍患。但他不想就這麼認輸,也輸不起。他一邊低頭認錯,一邊緊急思忖,看還有沒有辦法挽回敗局。

溫啟剛卻不給他機會,乘勝追擊:「你在跟華宇達成的協議中,將銷售政策擅自降低二點五個百分點,一筆抹掉欠款近八百萬。剩餘的一千六百多萬,又以扶持資金的方式入股華宇,等於是把好力奇的兩千多萬拱手送給了別人,是不是這個理?」

「這……」嶽奇凡撓頭裝糊塗。

「中間你收回六百多萬,但沒入賬,也沒跟財務做任何說明,有沒有這回事?」

「溫總……」嶽奇凡臉白如紙,他沒想到溫啟剛連這些都調查清楚了。

「六百多萬,你的膽子也忒大了!」

「這六百萬在,我只是補了另一家公司的欠款。」

「哪家公司?」

「鄭州興源。那邊拖款太嚴重,我怕影響考核,所以就……」

「還算你有點良心,沒私吞掉。我再問你,你跟華宇達成內幕交易,你替華宇抹賬,華宇從賬面上為你處理二百多萬短款,這事是真還是假?」

嶽奇凡這下不敢輕易點頭了,但又搖不得頭。溫啟剛把數字搞得如此清楚,看來他早就在人家的掌控中。他悔啊,居然一直拿溫啟剛當大樹,當靠山。呸!他在心裡恨恨地呸了一聲。

他的腦子在迅速轉著,這二百多萬跟上面那六百多萬不同,那六百多萬是他實打實地把款回到了公司,而這二百多萬是被他揮霍掉了。嶽奇凡這些年揮霍掉的貨款不止二百萬,買車買房,還跟幾名女子保持著不清不白的關係。其中有個小情人,還狠狠地騙了他一筆。他之所以如此賣力地跟華宇談,就是想急著通過華宇把這個大窟窿給補上。

誰知……

溫啟剛一連問了嶽奇凡十一筆款項,這些都是嶽奇凡這些年陸續用借賬、走賬的方式從公司的應收貨款中套取的。有些已經作為呆死爛賬處理,有些目前還掛在公司的賬務上,但大部分他都巧妙地借華宇這邊把賬處理平了。的確,他在華宇是沒拿錢,根本拿不到,伊和平哪有錢給他啊?但伊和平答應他,只要能把兩千多萬欠款處理掉,華宇這邊就為他提供一切便利條件,把他那些不便在別處處理的賬務一併處理掉。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嶽奇凡和伊和平以為,他們的這種走賬方式很隱蔽、很巧妙,好力奇市場那麼大,各市場之間竄貨走貨是常有的事,加上各市場銷售政策不一樣,折扣和貨款回籠指標也不一樣,鑽市場空子、做虛假賬務就成了銷售人員掙私錢撈好處的最好方式。殊不知,這一點溫啟剛早就注意到了,並且責成李念從公司調貨出貨入手,詳查各市場的發貨率、發貨批號,一筆一筆對賬,最終將嶽奇凡的這些「小機巧」全給揭穿了。

溫啟剛羅列出的嶽奇凡的各種營私舞弊的款項高達六百多萬,這還不算,在人們的一片議論聲中,溫啟剛又道出另一個事實:「從東州藥業收購回來的那批產品,你把它們弄到哪兒去了,是不是冒充我公司的產品投放到了市場上?」

嶽奇凡嚇得魂都沒了,他最怕溫啟剛提這事。從東州藥業收購過來的那批產品,公司內部的處理意見一直不一致。溫啟剛堅決主張銷燬,一罐也不流入市場。可很多人認為,這批產品就質量而言完全是合格的,質檢部門也做了多次鑑定,均符合標準,銷燬實在可惜。後來唐落落聯絡到一貧困地區,想以公益的形式把它們捐贈出去,前提是隻能分發給山區的農民或學生,不能進入市場,更不能有其他交易。請示溫啟剛時,溫啟剛說這事讓銷售部拿主意,捐贈可以,就怕監管不力,轉而流向市場,被對手抓住把柄,就不光是經濟方面的損失了,還會殃及企業形象。也不知唐落落是怎麼想的,居然就將這批產品全部交給嶽奇凡,讓他處理。溫啟剛得知訊息,感覺這裡面有文章,唐落落會不會故意拿這個考驗嶽奇凡呢?於是他多了個心眼,讓李念嚴密跟蹤。當李念告訴他,嶽奇凡確實將其中一批產品私自倒手給銷售商時,溫啟剛火了,立即命令李念將那批貨如數收回,全部銷燬。這事溫啟剛自始至終沒跟嶽奇凡提,嶽奇凡以為溫啟剛在護著他,誰知他是留在這樣的會議上提。

「你知不知道,僅這一條,就夠給你定罪!」溫啟剛突然黑下臉說,那神態,那語氣,分明有一股肅殺味。

嶽奇凡渾身一哆嗦。完了,這下全完了,溫啟剛連這話都說了。他的頭垂得更低,臉上是死灰一般的顏色。

會議一結束,嶽奇凡就被公安機關的人帶走了。溫啟剛一開始不想這麼做,他想把能追的損失追回來,辭退嶽奇凡就行。召開會議之前,他已經通過關係讓有關方面凍結了嶽奇凡所有的私人賬戶。嶽奇凡的十幾張銀行卡上存有現金三百六十二萬,再加上房產,所幸公司損失還不是太大。但嶽奇凡在會上的表現,尤其是強詞奪理、目中無人的囂張氣焰徹底激怒了他,也讓他明白,如果這次不拿嶽奇凡開刀,以後想堵住公司內部管理尤其是銷售方面的漏洞,就是空話。於是溫啟剛心一狠,只能揮淚斬馬謖。

會議結束後,溫啟剛把自己關進辦公室,誰也不見。沒人能知道他此時的心情,也沒人看得見他此時的臉色。副總黃永慶覺得這時候應該陪在他身邊,過去敲門,溫啟剛不開,連聲也不回。高靜和許小田也過去了,兩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抬手敲門。後來還是許小田膽子大,說不就敲個門嗎,又不是上刀山。許小田敲了半天,裡面一點動靜也沒有。

「不會出事吧?我可不想看到他死。」許小田可憐巴巴地說。

「閉上你的烏鴉嘴!」高靜伸出手,奓著膽子再敲。十幾分鍾過去了,裡面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高靜無奈地說:「回去吧,他不想見我們。」

是的,溫啟剛不想見她們,也不想見任何人。對嶽奇凡的處理傷著了他。這些年來,對下屬下手,他還是第一次,這一刀砍得有點狠,可不砍又能怎麼樣呢?嶽奇凡,他一次次叫著這個名字,痛恨自己沒能早發現問題,沒能早點伸手阻止嶽奇凡。作為一位高管,一位惜才愛才的企業家,他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啊!

好力奇上下全被溫啟剛震住了。那些對他抱有看法的人開始重新思考、重新認識他,員工內部傳來傳去的謠言也不攻自破。

會議內容不打折扣地傳到了唐落落耳朵裡。一開始唐落落還不以為然,來這一套,用得著嗎?她在心裡冷笑。在她看來,溫啟剛此舉不過是做做樣子,重新籠絡一下人心。可一聽公安真帶走了嶽奇凡,唐落落驚詫了。

「真的帶走,高靜,你能確定他是動真的了?」

高靜重重地點頭。此時的高靜,對溫啟剛、對唐落落,已經有了新的想法。

「唐總,溫總這次是下了大決心,你沒見他在會上的表現,壯士斷腕啊,我都傻眼了。我們對他,是不是……」高靜欲言又止。看得出,有些話她還是說不出口,但內心的掙扎和不安明顯地露在臉上。

唐落落一陣沉默,咬著嘴唇不說話。可是沒多久,她的醋意就上來了,抬起頭來,用異樣的口氣說:「高靜,你最近的表現有些不正常啊,是不是後悔為我辦那件事了?」

高靜一愣,旋即堅定地道:「唐總,我是很後悔,我一向認為自己是有主見的,可這次,我感覺自己把主見丟了。」

「高靜,你什麼意思?」

「唐總,我們不該懷疑他,更不該跟他離心離德。」

「離心離德?」唐落落誇張地叫了一聲,「高靜,你太上綱上線了吧,就因為他拿掉一個嶽奇凡,你就感動成這樣?他這是在作秀、在表演,你懂不懂?他拿嶽奇凡當祭品,不就是想打我的臉嗎?讓全公司的人都以為我唐落落小肚雞腸,不明事理,專門跟他過不去。有種他就把自己的內親也拿掉。他敢說那人沒問題?不敢吧,可為什麼他對自己內親的問題隻字不提?」

高靜知道唐落落在說誰,之前她跟許小田敲溫啟剛門的時候,有個影子鬼鬼祟祟地躲在樓道拐角處,不用懷疑,那人就是孟子非。孟子非跟溫啟剛的關係,高靜之前聽說過一些,這次去香港,又聽那邊的人說,孟君瑤在世時很照顧孟子非,雖然只是叔叔的兒子,可在孟君瑤那兒,孟子非就是她的親弟弟。至於孟子非在好力奇究竟做了什麼,高靜並不十分清楚,不過她感覺溫啟剛的下一個目標,很可能就是孟子非。

想到這兒,她說:「唐總,公司不能再內鬥了,你和溫總得合起心來。」

「內鬥?高靜,你認為是我在搞內鬥?」唐落落跳將起來,她可不想聽高靜句句都護著溫啟剛。溫啟剛需要理解,她難道不需要?她現在比他更需要!

「高靜,我算是白疼你了。」唐落落說了句廢話。

高靜沒理她,她現在想的不是這些。唐落落也好,溫啟剛也罷,在她心裡有同樣重要的位置。她不是那種見風使舵的人,更不是那種為了討上司喜歡就放棄做人原則的人。她是真不想看到公司搞內耗,耗不起啊!

「唐總,你就聽我一句勸,不要再跟溫總較勁了,這樣較勁有意思嗎?你們是在幫別人搞垮好力奇啊,公司現在需要齊心協力,需要攜起手來!」

「怎麼攜,讓我跟他道歉?」唐落落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不過這笑聽上去比哭還難受。高靜聽出,唐落落是在硬撐著。也難怪,那麼高傲的一個人,怎麼可能隨便向別人低頭呢?算了,這些事都不想了,高靜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呢,遂道:「唐總你休息吧,最近你氣色不太好,可不能太勞累。」

一聽高靜要走,唐落落那根敏感的神經又被觸動,沒好氣地說:「謝謝你,心裡還有我這個唐總。」

高靜也不解釋,她真是約了人,急著跟人家見面呢。那人跟溫啟剛有關,目前跟好力奇也算是有了關係,跟她更是關係重大。高靜也是有秘密的,要說這秘密跟唐落落也有關係,如果不是唐落落派她到香港,讓她知道了溫啟剛更多的事,高靜是不會動用這層關係的。這層關係對她來說,是痛,但也是喜,是她人生的另一部分。她跟那個人的關係,到現在都沒向任何人公佈。這個世界上,除了她們倆,還有她們的父母,恐怕沒人會知道這層關係。好了,高靜該走了,人家等她呢,已經發了好幾條簡訊了。對方的脾氣可沒她這麼好,去晚了不但會挨數落,還會挨宰,狠狠地被敲竹槓。

一想到敲竹槓,高靜竟幸福地笑了起來。

「你還笑!高靜,你真讓我寒心。」唐落落誤解了高靜,以為高靜是在譏笑她。高靜趕忙解釋:「對不起唐總,我有點分神,實在不好意思,現在沒時間了,改天再跟唐總你解釋。」說完,腳底抹油,風一般地旋走了。

唐落落的心驀地一空。她很難受。此時此刻,唐落落很想高靜留下,陪她說說話,哪怕是訓她批評她,只要不把她一人留下就好。唐落落怕孤單啊,孤單是種病,一旦感染上,很可能就沒救了。有人孤單是因拒絕跟這個世界對話,那是哲人、高人。唐落落不是,她很平庸,女人有的缺點她幾乎都有。唐落落終於承認自己平庸了,現實不斷地給她上課,不斷地打掉她內心高傲的東西,將那些支離破碎的片狀物堆積在她的心田。這種東西堆積多了,人就會落入世俗,越來越俗。唐落落髮現,相比剛來內地那會兒,她的心已經俗了不少。更可怕的是,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隨著黎元清的離去,還有好力奇這些雜七雜八的事的湧現,她會不可遏制地一俗再俗。

那個曾經的唐落落已不在了,活在眼前的,是一個被風吹亂了的唐落落。

是的,亂,還有煩、氣憤。無名之火湧出,唐落落想衝誰狠狠發洩一通。她在屋子裡轉了半天,卻找不到可供她發火的物件,只好怏怏地回到窗前,看著窗外那棵高大的香樟。看著看著,腦子裡又冒出溫啟剛來。

溫啟剛,你好狠啊,啥招數你都使得出來!既然你早就知道嶽奇凡有背離之心,為什麼不告訴我?讓我矇在鼓裡,還給你當幫兇,合著演戲!現在你是壯士斷腕,大英雄氣概,好力奇的人心全向著你了。我呢?你讓我怎麼面對公司員工?

還有,你這樣做,究竟是為了什麼,難道就為了把我唐落落置於不仁不義、無恥加卑鄙的境地?

唐落落的心聲溫啟剛聽不到,也沒時間聽。時間不容許他多想,更不容許他把自己捆綁在某種情緒裡。嶽奇凡是個蓋子,只是他全部計劃的一部分,這一步走出,後面的就要步步跟上,不能慢也不能亂。他在辦公室裡把自己像囚徒一樣困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急忙趕往華宇總部。

他要親手接管華宇。


作者「許開禎」的其他小說

人大代表》《實習書記》《問天》《打黑》《問責》《省委班子(全兩卷)》《拿下》《市委班子(全兩卷)》《縣委班子》《黑手》《跑動》《博弈》《女市長之非常關係》《高位過招》《政法書記》《大漩渦》《墮落門》《天淨沙》《上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