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和平不得不承認,他敗了,輸得很慘。
伊和平這次確實是低估了溫啟剛,或者說,僥倖心理太大,將所有的寶都押在林若真和那個叫嶽奇凡的銷售經理身上,輸,就成了一種必然。不過話說回來,不抱僥倖心理又能如何?伊和平早已是回天乏術啊。
當李菲打電話告訴他,嶽奇凡栽了,計謀被溫啟剛識破,所有計劃都泡湯了時,伊和平還有點不信。伊和平最近一直在東州,哪兒也沒去。其實,他是想見溫啟剛的。最開始聽嶽奇凡說溫啟剛要見他,要跟他認真談公司的事時,他還想拿捏一下,不給溫啟剛面子,讓財大氣粗的溫啟剛也嚐嚐被人晾在一邊的滋味,這才有了溫啟剛讓嶽奇凡打電話,手下說他去了國外那回事。謊話說完,伊和平馬上後悔了,如果溫啟剛真不來看他,不跟他見面,那可怎麼辦?他一邊懊惱,一邊又曲裡拐彎,通過各種渠道將他在東州的資訊傳遞給溫啟剛。誰知,溫啟剛反倒無動於衷了。伊和平這才知道,溫啟剛是在耍他。
現在,壞訊息終於來了。
接到李菲的電話,伊和平沒好氣地罵:「烏鴉嘴,報什麼喪,不就一個嶽奇凡嗎,用得著這麼大驚小怪!」
李菲一聽伊和平口氣不好,心裡越發著急,當下就哭著嗓門喊:「和平,我不想在這邊待了,你快來把我接走吧。」
「接走?李菲,你說什麼,我好像聽不懂。」伊和平的語氣裡有一股不屑味,同時還夾雜著不耐煩。李菲頭一大,伊和平對她的稱呼也變了,以前可是一口一個「菲兒」的。
李菲就是曾經跟黎元清有染,被唐落落髮現後調到鄭州市場的那位女經理。那次會議後,溫啟剛把她安排到了嶽奇凡身邊,讓她給嶽奇凡當助手,她這才有了跟伊和平認識的機會。李菲長得不錯,瓜子臉、柳葉眉,皮膚白淨細膩,一顰一笑都有股媚味。尤其是她的腰,特別細,典型的蜂腰。要說能跟這樣一個女人搞在一起,也是件美事,可伊和平總是忘不掉她跟黎元清那些事。伊和平有個怪癖,他喜歡乾淨的女人,這乾淨不是說女人沒跟別的男人上過床——那樣的女人早就不存在了,而是不能讓他知道,尤其是不能知道具體是誰。男女這種事,不知道你就可以當它不存在。伊和平一開始並不知道李菲給黎元清做過地下情人,激情高得很。嶽奇凡帶著李菲跟他談判,他的注意力全在李菲身上,沒幾天工夫就拿下了她。可是很快,李菲就露底了。也怪李菲,這女人有個嗜好,喜歡將跟她有染的男人留存在手機裡。伊和平也是無意中翻弄她的手機,在一個隱蔽的資料夾裡翻出了許多豔照,裡面就有黎元清。那些香豔四射的大尺度照片令伊和平的瞳孔放大了幾倍,緊接著他就憤怒了,躺在他身邊的居然是黎元清曾經玩過的女人!黎元清是誰啊,甭看伊和平跟好力奇有密切的合作關係,也甭看溫啟剛曾經救過華宇,伊和平目前最恨的恰恰就是好力奇,黎元清、溫啟剛還有唐落落,是他最大的敵人!
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這一點伊和平非常清楚。溫啟剛是幫過華宇,可說穿了溫啟剛是在幫自己,幫好力奇。飲料市場的銷售商靠什麼賺錢?一是靠鑽銷售政策的空子,二是靠賣假。前者是吃東家,後者是吃消費者,賺昧心錢。放眼望去,現在賣飲料的大多是這樣,一邊掛著某品牌專營的牌子,一邊大肆往裡摻假。伊和平的視線裡,越是不講規則違規操作的,越能賺得盆滿缽滿。那些閃閃發光的商界大佬,有幾人能幹淨?伊和平急啊,自從跟好力奇合作後,兩條路都被溫啟剛他們堵死了。好力奇對華宇的監管非常嚴,給出的政策不管是讓利還是折扣都是銷售商中最低的。為什麼?按溫啟剛的說法,他是要一心一意把華宇打造成國內最強的銷售企業,所以要求格外嚴格,別的銷售商可以馬虎可以寬鬆,唯華宇不能。呸!不就是想把華宇變成自己的嗎?生怕他伊和平賺多了,他們不好掌控。是人都有野心,溫啟剛有,伊和平照樣有。為了華宇,伊和平可謂是忍辱負重、臥薪嚐膽。他有他的計劃,一旦華宇藉助好力奇打響自己的牌子,夯實自己的基礎,他第一個就跟好力奇說拜拜!
想捆死我,門兒都沒有!至於收編,做夢去吧!
伊和平大罵了一頓李菲,罵她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還罵她是掃帚星、狐狸精,誰沾誰倒霉。李菲在電話那邊目瞪口呆、淚流滿面。伊和平懶得理她,現在他必須想辦法,不能讓溫啟剛走在前面,如果溫啟剛走在前面,他和華宇可就真危險了。
伊和平抓起電話,打給陳藝可,可被奇怪地告知,他所撥打的是空號。伊和平頭上的汗唰地下來了,一種不祥感襲來,他遭雷擊般地蒙在了那裡。片刻後,他醒過神來,瘋了似的又打,連打十多遍,電話裡都是一個聲音: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伊和平暗叫,完了完了,不會都玩失蹤吧?他趕忙又給林若真打,結果林若真關機!
怎麼會,怎麼可能?之前不是都說好了嗎,萬一有啥變故,林若真這邊就是他最堅強的後盾!難道這些人都在耍他?
「強子,強子你在哪兒?」伊和平一邊朝門外吼,一邊又撥其他號碼,撥來撥去,竟一個也撥不通。這時候叫強子的進來了,慌慌張張的。
「你死哪兒去了,半天沒人影!」
「伊總,我剛從銀行回來,情況不好啊!」強子臉色發黃地說。強子是伊和平的跟班兼私人保鏢,伊和平的私人賬務也由強子打理。
「銀行怎麼了,說!」伊和平衝強子叫囂。
「很奇怪,我們所有的賬戶都被凍結了,一分錢也取不出來。」
「什麼,有這回事?賬戶不都由你來管理嗎,怎麼會被凍結?」
「我也納悶啊,伊總,這幾個賬戶都是保密的,外人根本不曉得。我跟銀行交涉半天,根本不起作用。」
伊和平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他預感大難就要降臨了,這次怕是真要玩完了。
「伊總,我擔心公司那邊……要不,您打電話問問公司財務?」
「打什麼打,你沒長手啊?」
強子不敢怠慢,戰戰兢兢地拿起電話,打到大本營那邊,半天后他放下電話,比哭還難聽地告訴伊和平:「伊總,出大事了,總部那邊……」
「不要說了!」
林若真消失了,派來跟他談合作的陳藝可也失了蹤,銀行賬戶又被凍結,大本營那邊不知亂成了啥樣。似乎一夜間,伊和平就被人從天堂拉進了地獄,還不知後面會有多少可怕的事在等著他。溫啟剛,你出手真快、真狠啊,每個環節都想到了!
「跟我去粵州,馬上!」伊和平衝強子吼。他要去粵州見沈新宇,現在,能幫他扭轉局面的,恐怕就一個沈新宇了。
兩人坐動車很快到了粵州,望著粵州街頭車水馬龍的繁榮景象,伊和平感慨萬千。曾幾何時,他雄心勃勃,發誓要把自己的公司開到這片土地上,要讓「華宇」兩個字變得人人皆知、人人皆曉,要讓華宇的銷售渠道像蜘蛛網一樣把粵州這座城市吞沒。於是,他藉著粵州大力發展飲料經濟的勢頭,通過各種關係,在天塘區新工業園區拿下一塊地。他要在那兒建起一座高階的物流園,要把飲料這個行業做大做強,跟永江那邊遙相呼應,不,應該是讓天塘區取代永江,成為全國飲料行業新的風向標。同時,他還跟三所高等院校合作,共同開發網路營銷渠道。也許有一天,他伊和平的銷售優勢不是在地面,而是在強大的網路上,華宇會成為電商企業的一支生力軍。誰知藍圖剛剛繪出,一切還沒來得及鋪展,華宇便遭受滅頂之災。從車站往外走時,伊和平有種英雄氣短的錯覺,更有種折戟沉沙的悲壯。現在能不能力挽狂瀾,就看沈新宇這邊怎麼幫他,怎麼跟他兌現諾言了。
伊和平見沈新宇的過程相當艱難,儘管他在來時的路上已經做好各種心理準備,可沈新宇如此推諉,如此避而不見,還是令他氣憤不已。幾次求見不成,伊和平火了,因為他沒有時間再等下去。天天都有電話從四面八方打來,各種令人崩潰的訊息不斷襲擊著他的耳膜。確切的訊息是,林若真已帶著陳藝可回了香港,回得很匆忙、很焦急,顯然她們也遇到了不可收拾的事,不然,憑林若真那心氣兒,怎麼可能倉皇逃走呢。還有,也是在等沈新宇召見的過程中,伊和平才得知,林若真把白石灣那兩個專案都甩了,賠了一個多億。一個多億啊,打水漂一樣嘩地就不見了!儘管不是他的錢,但伊和平還是心疼得要死。同時,他也越發預感到,他即將面臨的不只是一場禍亂,很可能是一場大劫,一場比滅頂之災還要難以承受的洗劫!
所有這些,顯然不是一個溫啟剛就能挑起來的,就算溫啟剛佈局再縝密,算計得再周到,憑他一個人的能耐,根本掀不起這麼大的浪。伊和平感覺到,哪兒還出了什麼問題,而且是大問題。可究竟是哪兒呢?他明明感覺自己能看到那個地方,能清晰地聽到那個地方發出的聲音,但讓他脫口說出來,又難!這天,伊和平終於清楚了,是官方,是官方出了問題。伊和平雖然經的風浪不多,事業也遠不及溫啟剛、姜華仁他們大,但常識性的東西他還是知道的。在這片土地上,真正能掀起狂風巨浪的,不是商人。商人之間那點算計說穿了還是小兒科,商場裡的鬥爭不過是錢的鬥爭,是口袋之戰,無非就是把鈔票像水一樣地從這家的口袋裝進那家的口袋而已。所謂的你死我活,不過是商人們誇大其詞而已,跟真正的你死我活相去甚遠。商人的命能值幾個錢?有時候甚至都稱不上命。仕途則不同,仕途裡的鬥爭才是真正的血雨腥風,領導一句話,有時就能掀起一場驚濤駭浪。一家企業倒塌掀起的波瀾遠不及一名領導倒臺引發的地震大,這就是神奇,或者叫腐朽!
風向,一定是風向變了!溫啟剛不過是抓住了這個變化,趁勢而上,才讓他們個個措手不及。想到這兒,伊和平突然有了力量,既然是這樣,那他也就有了機會,他不相信沈新宇會束手就擒,會任憑這股風浪波及下去。
「見他秘書,二號!」伊和平跟強子說。強子隨後撥通了沈新宇秘書的電話。沈新宇有三位秘書,這在區一級的領導中也算鮮有。兩位男的、一位女的,女秘書伊和平沒見過,也沒必要見。每次來粵州,跟他談工作的都是沈新宇的工作秘書,俗稱一號。而這次,強子把電話打給了二號秘書,也就是沈新宇的生活秘書。
二號秘書姓王,伊和平稱他小王,這小王不是平常人們對某個人的那種稱呼,而是有深刻寓意的。一副撲克牌五十四張,能統管起來的就兩張,一張大王,一張小王。在伊和平眼裡,天塘這地方,沈新宇是大王,王秘則是小王。
小王倒是沒躲避,很快接了電話。聽說伊和平和強子來到了粵州,小王非常客氣,先是問了一通好,然後道:「二位有什麼事?需要我效勞,只管講。」聽聽,小王就是小王,接電話總是這麼彬彬有禮。
「伊總,這傢伙像是怕了。」強子高興地捂著電話說。
「我來接。」伊和平從強子手裡搶過電話,衝王秘道,「王大秘書嗎,聽出我是誰了嗎?」
「是伊老闆吧,伊老闆有事請講。」
「好!馬上安排我跟沈新宇見面,見遲了,別怪我把不該說的說出去。」
王秘很冷靜,依舊不溫不火地說:「伊老闆見外了,這點小事您吩咐就是,不用太傷和氣。」
「好,我等你訊息。」伊和平掛了電話,心裡暗歎,看來姓沈的真的遇到事了,不然王秘沒這麼客氣。
伊和平想錯了。王秘是客氣,沈新宇卻不像他想的那樣。王秘是把電話內容轉告給了沈新宇,當時沈新宇剛剛約見完北京來的一位貴客,貴客的身份很神秘,王秘也搞不清他是什麼人,兩人的見面地點是在海邊的一幢私人別墅裡。等客人走了,王秘走進去說:「伊老闆到這邊好幾天了,請求見您。」
沈新宇這天看上去心情不錯,這是王秘的感覺。相比前兩天的凌亂與焦灼煩躁,沈新宇平靜了許多。前兩天沈新宇可不是這樣,他易怒、暴躁,衝誰都發火,動輒摔東西砸桌子,那天晚上還將菸灰缸摔向王秘。王秘知道,沈新宇攤上大事了。作為沈新宇的心腹,也作為天塘區仕途圈子裡的人,王秘有一種預感,沈新宇的仕途生涯很可能走到了頭。這個野心勃勃的男人本來是有大好前程的,可惜他心太急。急躁出錯誤,這是仕途大忌。可惜這樣樸素的道理,沈新宇沒掌握。仕途哪是急來的?一急,步子就會亂,就夯不實,就容易留下空隙與破綻,被對手踩到。那些能成大事者,哪個不是四平八穩、說十下動一下的。站得穩才能走得遠,王秘想起最早陪過的一位首長說的話,他認為這話很經典,道出了仕途的全部真諦。沈新宇恰恰相反,他到粵州,到天塘,想在最短的時間內幹出最大的政績,想邀功,想為自己鍍很厚的金。適得其反哪!世上哪有一蹴而就的事,仕途更是沒有。王秘認為,沈新宇犯了兩大錯誤。一是太搶風頭,啥事都想走在前面,幹在前面,太過標新立異,太過追求不尋常,短短時間內就把自己擺在槍口的位置,讓所有對手都瞄準了他。沈新宇認為自己來自上面,屬空降一系,粵州這邊沒有對手,沒有政敵。錯,仕途上的對手遠不同於商場上的。商場上多是宿怨舊敵,十年前的對手突然找上門來跟你算賬,甚至上輩子的恩怨也會扯進這一代的競爭。仕途不,仕途上的對手來自現實,來自你的培養,可以這麼說,你到哪裡任職,你的對手就埋伏在哪裡。這些對手你以前根本不認識,跟你也沒有任何瓜葛,但你佔據了某個位子,位子左右、上下,跟這個位子相關的任何人,或者垂涎這個位子的人,馬上就成為你的對手。你若離開這個位子,你的對手馬上又消失了。仕途上的對手只盯著位子,而不是盯著你這個人。你在天塘動靜太大,搶了所有人的風頭,上電視上報刊,頻頻露臉,到處做報告,四處搞經驗。你是脫穎而出,別人呢,不就遜色了嗎?這些遜色的人,有的比你資歷深,有的熬的時間比你長,你把他們的光搶走了,他們就不高興,於是就成了你的絆腳石。王秘就聽到不少區一級的領導在飯桌上、牌局上,以及任何私下能交流、能發洩的場合,說沈新宇的壞話。尤其是區委書記盧少波,明著是對沈新宇謙讓、尊重,該區委做的主,現在不做了,要倒過來徵詢沈新宇的意見,其實暗中不知有多恨沈新宇呢。王秘有次跟盧少波的大秘吃飯,以前都是他們這些人拿酒敬人家,畢竟人家在秘書這圈裡是老大,但那天很奇怪,大秘居然雙手捧杯,要給他敬酒。這可把王秘嚇壞了,連忙檢討,說最近實在是忙,忘了跟兄弟們聚會,請大秘原諒。大秘笑笑,笑得很陰,笑完開口了。你猜人家說什麼,王大秘當然忙啊,眼下全天塘人民都知道,你忙得不可開交,忙得我們哥兒幾個都快要失業了。好,忙好,你要不忙,天塘人民就沒飯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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