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大戲該收場了

關鍵運作 許開禎 第1頁,共2頁

溫啟剛緊急回到東州。事情的發展出乎他的意料,他真沒想到,孟子非會跟林若真走得那麼近。在他回來的路上,孟子非一個接一個地給他打電話,溫啟剛自然沒接。還接什麼呢?會所門口那一幕撞進他的眼簾後,溫啟剛就知道,孟子非這出戲該收場了,再不收,還不知會惹出什麼事。

眾叛親離!

當所有的預感被一一證實,所有的懷疑都變成現實擺在眼前時,溫啟剛突然感覺到從沒有過的慘敗,用人的慘敗,信任的慘敗。一種強烈的宿命感朝他襲來,他哈哈大笑。笑完,眼淚就出來了。

我這乾的都是什麼事啊,用的又都是什麼人?!怎麼跟黎元清和唐落落交代,又怎麼面對好力奇這麼多員工?他把自己罵了一百遍一千遍,一雙拳頭狠狠地砸在桌上。本來他是想罵孟子非的,結果話出口,卻成了:「林若真,你到底想怎樣,難道我溫啟剛忍讓得還不夠,你讓我退到什麼地步才肯放手?」

高靜從香港拿來的那張照片並不是假的,更不是ps出來的。溫啟剛的確見過林若真,還不止一次。早在粵州華仁還沒向好力奇出手的時候,林若真就從香港趕過來,非要纏著跟他見面,揚言如果溫啟剛不見她,她就找到好力奇去,把好力奇搞個天翻地覆。溫啟剛怕了,在東州一家法國人開的酒吧,兩人見了面。那是溫啟剛到內地後,兩人第一次見面。林若真老了,儘管妝術一流,打扮更是前衛,可眼角細密的皺紋還是暴露了她的年齡。在林若真眼裡,溫啟剛也是一臉風霜。於是,她情不能抑地說:「回去吧,跟我回香港,甭在這邊瞎折騰了。」溫啟剛笑笑,拿開蓋在他手背上的那隻手說:「我不是折騰,我在這邊挺好的,你看看,公司現在有了規模,‘寶豐園’也正在得到消費者的認同。」

「算了吧你,就黎元清那個人,能折騰出什麼好事來?啟剛,他是害你,利用你,懂不?你不能太死心眼,哪天他把你這點才華榨乾了,一腳踹了你,你找誰去?」

「不會的,沒那麼慘。」溫啟剛彬彬有禮,說話溫文爾雅,雖是在拒絕,但又不敢太尖利,怕刺痛林若真,給她爆發的機會。

可最終林若真還是爆發了,苦口婆心半天,溫啟剛一點回香港的意思都沒有,還勸她死心,說他們之間早就結束了,他們現在是兩個無關的人。

「無關?啟剛,這話你也說得出口?好,現在你出息了,成公司老總了,在內地揚眉吐氣了,就跟我沒關係了。以前呢,這話以前你怎麼不說,在拿走我心的時候你為啥不說?」

溫啟剛最怕她這樣。不爆發時,她是極有魅力的,內斂、含蓄,女性的溫柔加上灑脫的氣質,會讓她以另一種面目出現在客戶眼前。溫啟剛還記得早年陪她參加商務談判時的場景,她要麼別有趣味地用手托住下巴,做出一副乖乖貓的樣子,專注地傾聽客戶的述說;要麼綻開笑臉,神采奕奕地給客戶講她的商業夢想。那時她留著長髮,聽客戶說時,長髮垂下來,掩住一半臉,半明半暗的另一半臉引人遐想,給人夢幻感;自己說話時,她又喜歡時不時地伸手捋一下頭髮。她的動作優美極了。溫啟剛相信,不少客戶就是被林若真那飄逸優雅的動作迷住的。可她一旦爆發,一旦被激怒,就立馬變得像獅子,什麼惡毒她就衝你說什麼,不把你咬得血淋淋的,她絕不過癮。

那次林若真還是跟溫啟剛吵翻了,在那家酒吧罵了足足有半小時,最後威脅道:「我最後跟你說一遍,要麼跟我回香港,結婚生子,我把盛高全部交給你,隨你怎麼經營,要麼,呵呵……」她突然冷笑起來,那笑聲令溫啟剛毛骨悚然。笑到一半,她突然打住,更為冷酷地說,「我就陪你玩到底!」

那次溫啟剛採取了妥協策略,他是怕林若真賴在東州不走,天天煩他。這女人什麼事都做得出,跑到公司大鬧也說不定,溫啟剛只能採取妥協的辦法,他說:「行,你先回去,容我想想,把這幾年理清楚,然後給你一個答案。」

這個答案到現在都沒給,給不出。林若真一再堅稱溫啟剛是愛她的,很愛,不然,那些年溫啟剛不會那麼對待她,不會那麼細緻入微地關心她,更不會在她最痛苦的時候傾聽她的苦,撫慰她無助的心靈。

「你是愛我的,是不,啟剛?我早就感覺出來了,你愛我,愛得那麼細緻、那麼深刻,我身上的每一個缺點,都能在你手裡融化。沒有你,我真的到不了今天。」這樣的話,在溫啟剛還沒結婚的時候,她不知說了多少遍。

「都怪她!以前我只當她懦弱,是一個值得同情的人,沒想到她如此卑鄙,親手毀了我的幸福不說,還要把你也當成殉葬品!」這話是在罵她的母親蔣婉儀。每每想得到溫啟剛而又得不到時,林若真就會控制不住地將怨氣和恨發洩到母親蔣婉儀身上。她認定,自己這輩子的幸福就是被蔣婉儀毀掉的。這個怯懦而又猥瑣的女人,一無是處,自己一生沒得到愛,所以就變態地想方設法毀滅別人的愛。當初欣然地把她送給汪銘,就是蔣婉儀的陰謀之一。後來在她最需要溫啟剛的日子裡,蔣婉儀又唆使自己的侄女嫁給溫啟剛,從此讓她的愛情無處可放。

「她就是一陰謀家、變態狂!還有那個孟君瑤,心甘情願做她的幫兇,憑什麼啊!」林若真說到最狠的時候,就連帶著把孟君瑤也辱罵一番。在她眼裡,孟君瑤是第三者,是破壞她幸福的兇手。要不是孟君瑤聽從她母親的話,搶先一步嫁給溫啟剛,她這輩子就不用走這麼多彎路,更不會拿一生的精力來算計這場愛情。是啊,細想起來,林若真似乎打二十一歲起就開始算計溫啟剛的愛情了,她這一生中最美好的年華都搭在了溫啟剛身上。每每想起這些,林若真就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撲上去將溫啟剛咬碎。

溫啟剛心裡發出尖銳的疼痛。他能原諒林若真罵自己,但絕不容許她說孟君瑤一個不字。不只是林若真,誰都不行!

那次在酒吧,林若真又歇斯底里地詛咒起孟君瑤,說她該死,是報應,是上帝對她最美的懲罰。「你給我閉嘴!」溫啟剛的拳頭捏得嘎巴作響,要不是在公共場合,說不定那一拳頭就砸在林若真隆過的鼻子上了。

林若真非但不怕,反而越發叫得兇:「我為什麼要閉嘴?我就要詛咒她,天天詛咒她!她搶走我的男人、我的愛!」

「林若真,你這毒舌婦,你不配提她!」溫啟剛一衝動,將手中的酒杯摔到地上,一雙眼睛對林若真虎視眈眈。林若真成心想激怒他,也摔了杯子說道:「你心裡還有她,你這個人面獸心的惡狼,居然還忘不掉她!溫啟剛,我跟你沒完!」

他們的爭吵往往就在這幾個人之間展開:林秉達夫婦,加上無辜的孟君瑤,有時候也會把黎元清和唐落落拉出來,作為他們吵架的調劑品。林若真罵到瘋狂時,會把唐落落一併捎帶進去。她跟唐落落所謂的「秘密」,就是在她失控後叫囂時讓溫啟剛知道的。

溫啟剛的心很重。他知道林若真想要什麼:一個完整的他,不能打任何折扣,感情上更不能有絲毫保留,必須用全部身心去愛她,去保護她。溫啟剛用了「保護」這個詞。是的,她需要保護。這是一個男人對林若真最真實的看法與評價。她是個被人傷害過的人,那顆心早已支離破碎,沒一處完整,好在這些年她以超人的毅力和近乎自虐的方式對自己做著修補。她的事業非常成功,這一點溫啟剛不得不承認,就算是好力奇,目前也根本無法跟盛高相比。林若真在投資界和香港飲料市場創造出的佳績,還有掀起的林氏旋風,都令溫啟剛望塵莫及。就連黎元清談起她時也讚不絕口,聲稱這女人簡直就是奇人。溫啟剛知道,林若真之所以有這些成就,其實是與她殘缺的心靈分不開的。敢下手,敢狠,敢冒險,「三敢」成就了她。而他們做事總是瞻前顧後,考慮越多失去也就越多,這在商業上是一條鐵律。商業本身就是一項冒險者的競技,九個人的失敗成就一個人的輝煌。任何形式的瞻前顧後都會錯失良機,因此,林若真能贏也就在情理之中。每每想及這些,溫啟剛就懷疑自己,對這個女人,是不是心裡真有想法?但他很快就否定了,不,不可能!但真要讓他跟林若真真刀真槍地幹,他又猶豫得下不了狠心!

這段時間,溫啟剛看似是縝密佈局,從外圍清剿,層層逼近林若真,逼近盛高,實際上他還是在猶豫,在矛盾。他怕傷到她,真的怕。動作之所以如此遲緩,與他內心的那份糾結是分不開的。他還異想天開地想找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既讓好力奇成功解困,從重重包圍中衝出來,又不傷及林若真,或者把傷害降到最低限度。他的這點小伎倆偏偏讓高靜看穿了,高靜那天衝他發火,無意中責問他一句:「你到底是在打擊她,還是在保護她?」溫啟剛竟然結舌,半天回答不了。後來又換回高靜更狠的一句:「難怪人們都要懷疑你,原來你心裡真是有鬼!」

我心裡有鬼嗎?不止一次,溫啟剛這樣問自己。他自己給出過答案,但又否定了這答案。

看清別人容易,看清自己真是難。溫啟剛真的不能承認,他心裡一點也沒有林若真,有!而且越到後來,他越明白,那些年,他真是愛著林若真的!

這很痛苦。

溫啟剛後來又見過幾次林若真,都是在香港。只要他去香港,林若真一準能打聽到他,而且將他堵在酒店門口。有一次,林若真跟他吵了架,抓起酒瓶狂灌,結果灌醉了,沒辦法,溫啟剛只能照顧她一夜。第二天一早起來,林若真第一句話就是:「剛,昨晚好幸福喲。」說完,林若真羞答答地去了浴室,好像昨晚真跟溫啟剛幸福了一宿似的。也是在那次,林若真提出,讓他提前進入盛高董事會,先在公司掛名,擔任總顧問,或者獨董,總之就是要讓他的名字出現在盛高的公報上。溫啟剛嚴詞拒絕,結果又惹惱了林若真,林若真差點從二十二層樓跳下去。

她是做得出來的。她要是瘋起來,什麼事都做得出。想想看,她能從父親手裡將公司奪走,還把林秉達扔在一邊不管,幾年不去看一次,任其自生自滅,哪怕媒體討伐她,她也照狠不誤。當年正是因為她的狠,母親蔣婉儀才含辱自殺,她竟連葬禮都不參加。這樣的女人,什麼事做不出來?溫啟剛見一次怕一次,每次見完都要提醒自己,再也不能見,絕不能有下次。可是,可是到現在,他也做不到。

當然,這裡面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妻子孟君瑤的死。孟君瑤當年是遭遇車禍離世的,車禍現場很慘。可是後來,溫啟剛總覺得那場車禍非常蹊蹺,老感覺哪兒不對勁。於是他一步步地去尋找真相,直到有一天,對他此生不錯的蔣婉儀突然跪在他面前,求他別查了,就讓君瑤安靜地去吧……

「君兒已經走了,人死不能復生。啟剛,你就行行善吧,不要再折騰了,難道你非要折騰得活人都不安生,都揹負上沉重的十字架,你才心安?」

溫啟剛是沒再查,沒讓別人背上十字架,但這些年,這個十字架是他一人揹著。他見林若真,就是還抱有一個幻想,想從林若真口裡證實一件事。

可能嗎?實踐證明,他這個夢做得有點痴、有點痴啊。

上次在粵州見林若真,完全是意外,事前溫啟剛根本沒那樣的想法。自從得悉林若真跟華仁建立這樣一種關係後,溫啟剛心裡的那點夢、那點幻想就徹底死了。可是,有些事根本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就在那次,溫啟剛見到了一個非常特別的人,粵州企業界曾經的風雲人物,全國十大優秀企業家,姓穆,人稱穆老。只是他現在已經退出江湖,隱居養老去了。穆老是溫啟剛在內地崇拜的少數幾個人之一,是他的導師,更是良友。溫啟剛剛到內地時,穆老還在疆場上馳騁,統領著三萬人的大企業,每年都在創造神話。穆老善談,又樂意跟年輕人交朋友,身邊常常聚集著一幫年輕人,溫啟剛算是他比較欣賞的一個。對內地企業的生存與發展環境,還有各式各樣的明規則、潛規則,穆老不只是掌握得透,更是能一語破的。溫啟剛這方面的長進,很大程度上是得益於穆老。溫啟剛跟穆老也有段時間沒見過面了,那次穆老正好在粵州,參加朋友的七十大壽,聽說溫啟剛來了,非要見一面。溫啟剛還像以前,將好力奇面對的種種困境和機遇一併道給了穆老,把自己的想法也告訴了穆老。穆老沉思良久,道:「你說的這些,部分我已聽到了,部分還沒有。不管聽到沒聽到,我都相信是真的,因為就我的經驗,你溫啟剛不會說假話。既然你提到了華仁,還有香港盛高,我就把自己掌握的一些資訊告訴你,這裡面跟你說的是有出入的。我希望你聽過之後能作出正確的決斷,不要因你的失誤把公司帶進死衚衕裡。」

那晚穆老著重糾正的,是溫啟剛對華仁的判斷。穆老說:「外界都嚷嚷,華仁讓香港盛高算計了,這隻說對了一半,另一半,要麼是沒看到,要麼就是被假象迷惑了。」

「你真以為華仁有這麼弱智?」穆老突然反問溫啟剛。

溫啟剛搖頭,後又點頭,因為這個謎他也沒解開。

「沒那麼簡單。」穆老笑著說,「姜華仁我還是瞭解一些的,也打過一點交道,雖不多,但足矣。瞭解一個人不是要了解他的全部,那做不到,只要掌握他最基本的東西就行了。據我的判斷,華仁跟盛高,互相算計、互相利用,互相設局、互相欺詐,至於最後誰能贏,目前還很難說。據我的分析,盛高輸的可能性要更大。」

「盛高,為什麼?」溫啟剛當時就急了,盛高怎麼能輸呢?在他看來,盛高這局做得天衣無縫,林若真是穩操勝券的。可穆老後面說出的話,就讓他徹底傻眼了。

「這裡面有兩樣東西你要搞清楚:第一,華仁的底子。都說華仁是大集團、大公司,實力雄厚,那全是空話。華仁只是個花架子,核心的東西一點也沒有,加上這些年姜華仁膨脹,四處鋪攤子,把企業原有的那點元氣都損了。因此,就算盛高不進入,華仁遲早也是一死,救不活的。但華仁不能死,死了那麼多利息誰還?還有員工,社會問題一大堆,怎麼辦?這樣的企業不能被淘汰,不是它們還有價值,而是它們把銀行和政府綁架了,死不起,必須想辦法救活。但這些企業確實又救不活,怎麼辦?轉嫁!」

「轉嫁!」溫啟剛心裡叫了一聲。

穆老又回到原來的話題:「還有第二點,你要看它甩出的是什麼。華仁甩給盛高的是白石灣的兩個特大型專案,都說是肥肉,我覺得不是。吃到嘴裡的才叫肉,吃不到嘴裡的,只是誘餌。」

「哦……」溫啟剛似乎被穆老帶到了一個光明處,能看到一點真相了。

穆老又說:「白石灣是什麼,越級專案,但又是紙上談兵。我們判斷一個專案,首先要看這專案能不能實施,可眼下大家都不這麼看,評價專案只盯住利潤。再大的利潤,專案如果實施不了,從哪兒來?」

「白石灣實施不了?」溫啟剛急不可待地問。

穆老沒急著說話,稍作沉吟,喝了口茶,等溫啟剛不那麼急了,才慢悠悠地道:「這專案天王老子也做不了,它就是一個假設,一個概念炒作。」

「這樣啊——」溫啟剛的脊背上唰地有了冷汗。

「你再想想,為什麼只有香港盛高能從姜華仁手裡算計到這兩個專案?不是盛高有多大能耐,也不是你說的那個林若真有什麼超人本領,答案只有一個字:傻!」

「傻?」溫啟剛驚大了眼睛。

「聰明反被聰明誤啊,啟剛,你按常理想想,白石灣那兩個專案要真是一塊肥肉,內地這麼多企業,不,不說內地,就說粵州,實力在華仁之上的有多少,它們為什麼不插手,偏要等一家香港企業來接管?」

溫啟剛被穆老說得越發毛骨悚然。

「您是說,有人欺負林若真對真相不瞭解?」

「除了這樣,還能怎麼理解?而且我聽說,有關方面正在商議要叫停白石灣專案,先天不足嘛,根本不可能實施的專案,一再炒作,將來真出了大問題,誰擔責?誰也擔不了嘛。」

「真要叫停,盛高可就損失慘重了。」溫啟剛倒吸了一口冷氣。

「不叫停,她也會輸個精光!」穆老突然加重了語氣,很肯定地說。見溫啟剛又翻白眼,他笑了一聲,「知道為什麼嗎?我想,你肯定不知道。白石灣專案的手續壓根就不全,只批了一半,另一半還壓著沒批。是有人為了讓盛高上鉤,弄了假批文!」

「啊?!」

這下溫啟剛真是坐不住了,忽地就從椅子上彈起來,這樣的內幕,他可真是聞所未聞啊。半天,他又不甘心地問:「既然如此,喬四為什麼會參與進來呢?這些事瞞得了別人,瞞不了喬四啊——」

「你是說那個喬建軍啊,天海,它就是一托兒,人家一引見,幾千萬中間費拿走了,將來出了問題,能追到他頭上?」

「托兒?」穆老這話真是太令人感到意外了,溫啟剛從沒把天海往這個方向想。但他又覺得穆老說得很有道理,天海這些年其實一直在扮演這樣的角色,因為它大,因為它有背景,因為它能幹成別的企業幹不成或不敢幹的事。真出了問題,天海一定會脫得乾乾淨淨,哪個敢追天海的責?溫啟剛這麼想著,腦子裡又蹦出林若真那張臉來。自命不凡的林若真要是知道真相是這樣,還不得瘋掉?

「三簧!」穆老重重地說,「以前他們頂多演雙簧,這次合演了三簧,狠啊!商場上這些事,真是讓人看不透。我老了,膽子也小了,不敢接著玩了。你最好還是奉勸那個姓林的一句,別玩太大,她是能拿下華仁,但能拿下天海?能拿下想甩包袱的人?」

溫啟剛這才恍然大悟。真正想甩包袱的不是姜華仁,姜華仁玩到今天,啥也不怕了,他怕什麼呢?怕的是別人,是當初扶持了他的那些人,這才是給林若真下死套的人!

死套啊。

不見林若真是不可能了。穆老這番話,動搖了溫啟剛。他不能裝,也裝不住。

於是第三天晚上,溫啟剛主動打電話約林若真,本來是想把事情簡明扼要地講給她,至於怎麼補救,怎麼脫手,他真的無能為力。誰知,林若真根本不想聽這些。林若真還跟以前一樣,見面就說讓溫啟剛跟她走,立刻離開好力奇,到盛高任職。說話間還講了一大通盛高的未來,講到激動處,竟手舞足蹈起來。從她得意忘形的樣兒,溫啟剛就知道,說啥都晚了,這人昏了頭,還真以為內地做企業跟香港一樣。可溫啟剛沒想到,這晚他們的見面居然被人拍了照,這都是林若真刻意安排的。林若真當時已經知道唐落落派了人去香港查她,於是將計就計,上演了一場親暱戲,讓那邊把照片給了急於要查到真相的高靜。唐落落在辦公室抱著照片大哭的時候,林若真正躺在賓館舒適的床上大笑呢。

笑吧,就怕將來有一天,不,不是將來,是馬上,你會哭著撞牆的。

對不起,溫啟剛還是放不下林若真,又在為她擔憂了。

不管怎樣,公司內部的事都得處理了。該準備的都已準備足,就等溫啟剛親自操刀做大手術。

溫啟剛把黃永慶叫來。黃永慶萎靡不振,面色發黑,頭髮也沒梳整齊,感覺是幾天沒睡好。

「怎麼回事,你的精神呢?」溫啟剛問。

黃永慶沒直接回答,而是央求道:「溫總,你還是批准我的報告吧,就算我求你了。」

「這事不是已經放下了嗎,怎麼又提?」溫啟剛擰起了眉頭。

那次會議之後,黃永慶很快向溫啟剛遞交了一份辭呈。溫啟剛問他為什麼這樣,不是在好力奇幹得好好的嗎,難道一次會議就讓他生出這樣的想法了?黃永慶苦著臉,半天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地把辭職報告往他手裡塞,還拿起筆,非要他在上面簽字。溫啟剛當時急著去粵州,沒工夫跟黃永慶多說,只道:「這事先放著,你一點勁都不能松,過去怎麼幹,往後還怎麼幹,不能撂挑子,更不能袖手旁觀,懂不懂?」黃永慶當時算是點頭答應了。在粵州這幾天,溫啟剛忙得團團轉,還真把這事給忘了,此時聽黃永慶舊話重提,心裡咯噔咯噔連響幾聲。不過,他還是裝作啥也不知道,一臉無辜地看著黃永慶。

「簽了吧,溫總,勞你大筆一揮,我就解脫了。」黃永慶仍舊苦臉堅持,一句話也不多說,一個勁地催溫啟剛簽字。

「黃永慶,你到底想幹什麼?好力奇怎麼著你了?當初你不是信誓旦旦地向我做過保證嗎?現在想溜,想跳到更好的公司去?門兒都沒有!」溫啟剛突然發了火,抓起那幾頁紙,想撕,又沒撕,恨恨地摔了兩下,扔到抽屜裡去了。

黃永慶面如死灰,咬著牙不說話。

溫啟剛哪裡知道黃永慶內心受著怎樣的煎熬。冒著被黎元清、唐落落辭退的風險,黃永慶違背唐落落的旨意,暗中為溫啟剛奔走,向各位董事拉票。他認為這是為了公司,為了他同樣付出心血的「寶豐園」。可這樣一來,他就闖下大禍了。溫啟剛去粵州後不久,唐落落不甘心,硬把他叫到醫院。唐落落當時還在打點滴,見他進去,撲通一聲跳下病床,也不管病房裡還有別人,指著他的鼻子就罵:「好啊,黃永慶,我真沒想到你是這樣一個人,吃裡爬外,背信棄義,兩面三刀,陰一套陽一套!」唐落落把能想起的類似詞語全想了起來,如同潑水一樣潑給他。黃永慶被罵得狗血噴頭,連解釋一下的機會都沒有。唐落落罵足了,罵過癮了,看著門外說:「你給我走,立刻離開好力奇,我永遠不要再見到你!」

走並不可怕,黃永慶做出前面的決定時,就已想好要離開好力奇,結局也只能是離開。離開後去哪兒,他沒想過,但他不想在飲料這一行幹了,他決計找一份相對悠閒、清淨的工作,哪怕是去看大門。但真要離開,唐落落又不願意。挨完罵當天下午,黃永慶把辦公室的東西收拾了一番,正要給行政部打招呼,楊黎來了。楊黎這次算是栽了大跟頭,不但在唐落落面前失了寵,在公司內部的形象和地位也是一落千丈。楊黎把這一切都歸罪於黃永慶,氣勢洶洶地衝黃永慶道:「你個老叛徒,闖下大禍就想逃,門兒都沒有!」

黃永慶無力地說:「我沒闖什麼禍,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

「可你砸了我的飯碗!」

「怎麼,你也被解僱了?」黃永慶當時真以為楊黎被炒,本能地同情起他來。哪料想,楊黎突然將一口唾沫啐到他臉上:「呸!你是不是天天盼著我被解僱,我解僱了對你姓黃的有什麼好處?」

黃永慶活了將近五十歲,還是第一次讓人把唾沫吐到臉上。他沒發作。黃永慶這輩子很少發作,不管生活給他什麼,他都習慣了接受。他拿起紙巾,黯然地將那口唾沫擦掉,衝橫堵在前面的楊黎說:「該出的氣你也出了,該發洩的也算發洩了,現在請讓開,我要去找行政。」

「這事你不說出個所以然,休想離開這間辦公室。」說話間,已經失去理智的楊黎一把揪住了黃永慶的衣領,若不是高靜和許小田聞聲趕來,怕是那天黃永慶要挨楊黎拳頭的。

「怎麼能這樣,他們怎麼能這樣?這還像公司嗎?」高靜激動中一遍遍地問,卻又不知問誰。許小田傻傻地看著這間熟悉的辦公室,半天才說了一句話:「真的要走啊?這結局也太慘了點吧,哪天我要是被炒了魷魚,天哪,我不敢想!」許小田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這只是開始,唐落落不知犯了哪門子神經,從醫院打電話來,通知行政部不許黃永慶離開。第三天,唐落落出院了,回公司第一件事就是將黃永慶叫去,又是劈頭蓋臉一頓訓。訓完,唐落落居高臨下地說:「我也想好了,以後呢,我在公司也成了閒人,這都是你老黃給害的。這樣吧,你也別想著離開,天天到我這兒來一次,我們倆啊,就這麼消磨時光。」

唐落落說得出做得出,溫啟剛不在公司這些天,黃永慶天天被唐落落叫去,輕則數落一番,重則連數落帶羞辱。僅羞辱他還不夠,還要把他家人拉出來。比如,唐落落說:「你在好力奇這些年,拿了不少,相信你家人日子過得一定是舒服多了,我還聽說,你兒子在國外留學,想想這都是誰給你的幸福。可我就不明白,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怎麼一點感恩的心都沒有?恩將仇報,這不是你家的傳統吧?」

不瞭解黃永慶底細的人,也許聽不出什麼,一旦知道黃永慶有個怎樣的家,你就知道唐落落這話有多毒、有多狠了。

黃永慶的老婆是跟他一個公司的,公司破產改制後,他被好力奇聘用,老婆則去了一家超市打工,兩年前不幸摔壞了腿,現在還坐在輪椅上。兒子黃少安的確去了新加坡留學,畢業前也在那邊找到了工作。本來他是可以有一個幸福的家的,就算老婆一直坐在輪椅上,只要兒子有出息,他的幸福指數依然很高。誰知一年前,兒子因戀愛跟女友的導師爭風吃醋,衝動之下用拳頭砸破了女友導師的鼻子。兒子跟女友是同去那邊留學的,兩人感情很好,誰知就在他們商量著要結婚時,變化發生了,未來的兒媳婦竟愛上了她的導師。兒子哪能嚥下這口氣,去找比他大二十歲的導師理論。那導師也是中國人,他拍著兒子的肩說:「小夥子,想通吧,你跟我爭,憑什麼?你有錢,有房,還是有車、有地位?什麼都沒有嘛,人家女孩子怎麼會跟你?還是聽我一句話,先咬住牙打拼,拼他個十年八年,或許到了我這年齡,你就可以公然去搶別人的女朋友了。」說完,導師揚長而去。兒子追過去,什麼也沒說,一拳打在他臉上,結果導師鼻子縫了六針。

兒子差點以傷害罪被新加坡治罪,好在他平時表現尚可,事發後學校方面還有不少同學及老師出面為他說情做證,最後才免予刑責。但那邊是待不成了,兒子被遣送回國,回來後就整天宅在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幾天不跟家人說一句話。

唐落落說的他家傳統,用意就在這裡。

你說,他還能在這家公司幹下去嗎?

溫啟剛卻不管這些,不管黃永慶跟他說什麼,他都堅持一句:「堅決不許走,只要我在好力奇一天,你黃總就得陪我一天,這事沒商量!」說完,又給黃永慶安排起了工作。

黃永慶兩頭為難,最終還是無奈地留在了好力奇。有時候想想,人的命運根本不是自己左右得了的,能決定自己命運的人只是極少數,比如溫啟剛他們。對大多數人來說,一生都在跟命運做一種逆來順受的遊戲。

好力奇緊急召開公司管理層會議,這次會議由溫啟剛主持。溫啟剛一改常規,將討論議題提前一天下發各部門,讓各部門準備。嶽奇凡喜氣洋洋,一看溫啟剛將銷售政策和大市場戰略列為這次會議的重點,就想到自己離提拔的日期不遠了。會議召開前,溫啟剛又單獨約見了他,讓他把有關華宇的資料準備好。

「這事是該了結了,再拖,你和我都沒法向公司交代。」溫啟剛衝他說。嶽奇凡內心那個激動喲,華宇的事要是真能按溫啟剛說的那樣解決,那他可就……

這天的會議唐落落沒參加,請了三次都不來。

「還開什麼會?不都是他一人說了算嘛,那就讓他說好了。」

溫啟剛早就料到唐落落會鬧情緒,只是沒想到她會如此固執。「會議按時召開,唐總不想參加,那就不參加了,會後記得把結果告訴她就行。」他對行政部的人說。

會場氣氛有點活躍,大家都像是在翹首期盼著這次會議一樣。是的,好力奇太需要一次振奮人心的會了,經歷了這麼多變故,公司元氣大傷,已經有人在動跳槽或離職的念頭,再不把心攏在一起,後果真是不堪設想。嶽奇凡和孟子非他們,似乎比別人顯得更活躍些。對了,孟子非已從粵州回來,先後三次去了溫啟剛辦公室,吞吞吐吐地想解釋什麼,溫啟剛一次機會也沒給他。每次孟子非要張口說話,溫啟剛都先聲奪人,要麼給孟子非安排新的工作,要麼就問:「子非,你到好力奇幾年了?」孟子非老老實實作答:「四年零三個月二十七天。」「記得真清楚。」溫啟剛說。「是姐夫一手將我弄進來的,我怎麼能不記清楚。」

「剛才你稱呼我什麼?」溫啟剛一聽他改口叫姐夫,扭過頭去,有些驚詫地看著他。

「姐夫啊,還能叫什麼。」孟子非故作輕鬆地說。

「哦,是姐夫。謝謝子非,你還能記得你姐。」

這話一齣,孟子非越發不安起來,結了結舌又說:「姐夫,你可能對我有些誤解,容我跟你……」

「不會的,怎麼會呢,我怎麼能誤解你子非呢?你是君瑤的弟弟,是孟家的血脈,對不?」

「對,對。」孟子非連忙點頭。溫啟剛說到這兒,就不再往下說了,隨便拿起一份材料:「子非,麻煩你把這個交到行政部去。對了,怎麼感覺你這幾天不精神,可要注意身體喲。」

孟子非摸不清溫啟剛到底對他啥態度。他本來是有一份禮物要獻給溫啟剛的,他在粵州的時候見著了那個吳雪麗,還請她吃過兩次飯。溫啟剛約見不了的人,他見著了,談得還很愉快。他想告訴溫啟剛,公司如果真需要吳雪麗,他可以去做工作,保證能讓吳雪麗愉快地來好力奇上班。這份禮物不算小吧,可溫啟剛不給他機會啊。此時坐在會場,孟子非就想,會議之後,他一定要把見到吳雪麗的訊息告訴溫啟剛,讓這個好訊息沖淡一下他們之間的陰影。

是的,孟子非已經意識到,他跟溫啟剛之間有了陰影。這些天他心裡七上八下,無法安寧,而且他隱隱感覺到,溫啟剛要對他採取什麼措施。

在這一點上,孟子非要比嶽奇凡敏感。嶽奇凡激動難耐的時候,他卻忐忑不安,總感覺有什麼不測的事要發生。

會議開始後,溫啟剛先讓嶽奇凡就跟華宇公司如何達成一致性意見做彙報。嶽奇凡滿懷激情,先是彙報了一番華宇如何重要,在好力奇的整個銷售隊伍中,華宇曾經做出了多大貢獻,未來又佔據多麼要害的位置;接著又談到「勁妙」,是「勁妙」將華宇逼上了不仁不義的地步,也是「勁妙」出臺的一系列政策動搖了銷售商的決心,顛覆了「寶豐園」在市場中的霸主地位;然後又講自己和團隊如何過五關斬六將,最終將已經變卦的華宇重新拉了回來。

「不容易啊,市場看似是爭取消費者,但爭取消費者必須以爭取銷售商為前提,沒有一流的銷售商,就難以建設成一流的市場。所以,這次我們在華宇身上的確下了一番功夫。」感慨發得差不多了,嶽奇凡才和盤托出跟華宇最終講定的條件。

溫啟剛眉頭本能地往起一擰,儘管事先他早已知道談判結果,但此時聽了,他仍禁不住詫異。幾乎同時,會場裡也響起一片嘈雜聲,與會者被嶽奇凡提出的條件和結果嚇住了。不能不說代價過大,為了一家經銷商,犧牲這麼多利益,值得嗎?誰的心都在嘀咕,但誰也不敢亂說,大家都瞪圓了眼睛往溫啟剛臉上看,畢竟華宇是他欽點的,他跟華宇又有這樣那樣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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