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關鍵運作 許開禎 第1頁,共2頁

黎元清來了。

溫啟剛根本沒有想到,黎元清會在這時候出現。副總黃永慶告訴他時,他還說:「永慶你開什麼玩笑,我好久都聯絡不上董事長了,他怎麼會突然來公司呢?」黃永慶趕緊說:「溫總,我沒開玩笑,這事哪能開玩笑,董事長真的來了,這會兒在唐總辦公室。」

「已經到公司了?」溫啟剛這才感到事情不大對頭,急忙收拾起手頭的資料就往外走。

「溫總,你先別急,董事長剛才交代過,他跟唐總有點私事要談,讓你和我候在會議室。」

「這樣啊。」溫啟剛收住步子,臉上的表情複雜起來。過了半天,他問黃永慶,「董事長這次來,沒跟任何人提前打招呼?」黃永慶說:「沒有,我這邊不知道,公司行政部好像也不知道,如果說,可能也只跟唐總那邊說了。」

「哦。」溫啟剛長長地哦了一聲,衝黃永慶擺擺手,「行,你先去會議室,我這邊準備一下,馬上過去。要是董事長提前下來,立馬給我電話。」

「好的。」黃永慶知趣地出去了。溫啟剛合上門,感覺雙腿在發顫,站立不住,身子一斜,靠在了門上,腦子裡不住地想,黎元清這時候跑來幹什麼,為什麼一點訊息也不提前透露?難道……溫啟剛還是把他和唐落落這事想到了前頭。想了一會兒又覺得不可能,絕不可能。再說了,他跟唐落落也沒什麼啊,真沒什麼!溫啟剛把自己搞亂了,就這一會兒的工夫,脊背上已經有了汗。後來他鎮定下來,假如黎元清真為這事而來,那他也不隱瞞了,怎麼發生的就怎麼說,既不虛構也不隱藏。他決計把全部實情講給他,如實而說,別無選擇。他不喜歡跟別人玩捉迷藏,這事也沒必要玩捉迷藏。

等到了會議室,溫啟剛才發現,黎元清不是為他和唐落落而來。

黎元清一改往日慵懶的樣兒,也破例沒了以前那種古里古怪的打扮。黎元清喜歡隨意,喜歡無拘無束。大多數時候,他穿那種顏色比較陳舊的中式馬褂,擺很長,下面粗布褲子,又寬鬆又休閒,腳上一雙老式布鞋;頭髮很長,從中間分開,倒向兩邊。他的打扮不但在好力奇顯得怪,就是在業界也獨具風格。有人說他是鶴立雞群、桀驁不馴,也有人說他不倫不類、標新立異。他自己從不以為然,就這樣堅持了十多年。可這天,黎元清打扮得很莊重、很體面:筆挺的西服,面料和做工都很考究,一看就不是內地貨,也不是香港那邊的,說不定是專門請設計師為他量身定做的。只是裡面穿了一件不大配套的紅色襯衫,多少還能讓人看到一點他以前的風格。髮型也變了,兩邊倒的長髮往短裡剪了許多,基本上跟內地公務員的那種髮型很接近了。第一眼看見他,溫啟剛心裡怪怪的,他到底在跟他們玩什麼啊,穿成這樣,難道是想去做官?再看髮型,溫啟剛就覺得有點搞笑,這兩人,換髮型都差不多同步。等他納悶完了,黎元清說:「對不起二位,這次來得急,沒跟你們打招呼,不覺得吃驚吧?」

黃永慶搖頭,溫啟剛實話實說,是有點吃驚,董事長向來不這樣的。

黎元清笑了兩聲:「別怕,不是突然檢查喲,特殊原因,特殊原因啊。本來呢,我想去澳門,最近手癢,想賭賭機會,你們知道,我這人現在越來越不務正業。結果呢,突然聽到一件事,就急匆匆趕來了。」

兩人都未應聲,也不知道該怎麼應,坐在那兒等黎元清往下說。溫啟剛甚至調動了對黎元清的全部印象和把握,來破解此時他臉上的表情和說話的語氣。他在想,既然是有事要說,為何不讓唐落落參加?

「是這樣的,那個東州藥業,唉,我本不想提這家企業的,可不提不行,這幫人太可惡了,我都搞不清他們到底想幹什麼!」黎元清突然發起了火,嗓門很高。溫啟剛懸著的心撲通一聲落地,原來是為東州藥業啊。

「啟剛,你上次跟我說的飲料,我真沒當回事,我以為他們不敢,畢竟合約在先嘛,怎麼能違約呢?他們可是堂堂的國字號企業!你猜怎麼著,他們真就生產了,還馬上要上市。我不回來咋辦,你們說,我不回來咋辦呢?」

「啊?!」這話同時嚇著了溫啟剛和黃永慶。雖然他們在這邊,離東州藥業很近,可是近期關於東州藥業,他們是一點訊息也沒有,精力全被銷售和粵州「勁妙」佔去了。

兩人正等著挨批,黎元清卻說:「這牙不拔不行,必須拔。啟剛,你記得不,上次電話裡我跟你說過鬥雞的事。」

「記得,董事長是拿鬥雞來提醒我。」

「不是提醒,真就是這麼回事,我這次回來,就是抱雞。我把這隻令人厭惡的雞抱走,看誰還能跟好力奇玩得起遊戲!」黎元清說著,竟得意地呵呵笑了起來,剛才還是一臉的憤怒,這會兒卻變得既詭異又好玩。這人真是活寶啊!溫啟剛和黃永慶被他俏皮滑稽的樣子逗樂了。

「好啦,再沒其他事了。我跟二位呢,就是簡單見個面,打聲招呼。」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錶,「時間差不多了,二位忙你們的,我就不多打擾了,我得趕著去抱雞,這隻令人厭惡的雞。」

就這麼著,黎元清統共說了不到十分鐘的話,走了,把溫啟剛和黃永慶留在了那間寬大的會議室裡。黎元清都出去好一陣了,兩人還緩不過勁,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不相信董事長風塵僕僕地趕來,就是為了跟他們說這幾句話!

黎元清果真是來抱雞的,按他的說法,東州藥業這檔子事因他黎元清而起,就必須因他黎元清而滅。事實也是如此,這麼多年來,在「寶豐園」品牌如何租賃、如何跟東州藥業合作等重大問題上,黎元清都是一人在操作,怕是唐落落也插不了手。

東州藥業跟好力奇翻臉是遲早的事,世界上沒有哪種合作是永恆的,只要有利益分享,就有衝突,衝突發展到一定時候,就要崩盤,這是鐵律。但黎元清沒想到崩盤會來得這麼快,或者說,對方提出的條件會如此苛刻。都是利益惹的禍啊!每每想起這些,黎元清就有一種被人宰割、被人煮熟了囫圇吞掉的悲涼感覺。先喂肥,再宰殺,這就是黎元清看到的現實。

可他又能怎樣呢?

要說他還是比較幸運的,到現在還自由著,沒進去。其實,在有關方面著手調查左翼民的時候,黎元清就知道,自己自由的時間不多了,也許幾個月,也許更短。打那天起,黎元清就開始做一件事:打理自己的資產,該賣的賣,該捐出去的捐出去。他不是一個悲觀的人,真不是。對該來的結局,他早做好了迎接的準備。有什麼呢,不就是進去嗎?不就是終結他現在的人生,換一種活法嗎?這一點他受得了,在河裡遊走的人,淹死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尤其是他這種經常在深水區鬧騰的人。

黎元清到現在還沒進去,得益於兩個人,一是左翼民,這人夠哥們兒,夠義氣。外界都以為,只要左翼民進去,所有的黑幕都會在最短的時間內被抖出來,不只是他黎元清,怕是跟「寶豐園」這個品牌沾過的所有人,都會迎來一個寒冷的冬天。現在的事實證明,左翼民並沒如這些人的願,他像一個啞巴一樣蹲在裡面,愣是不張開那張裝滿秘密的嘴,這讓很多人失望,太失望了。另一個人就是原東州市委書記、現省人大常委會主任顧元濤。這是一位令人尊敬的領導,黎元清在內地跟無數領導打過交道,也做過交易,從沒哪個人讓他這麼敬重,不,是敬仰。他有一個記事本,以前是紙質的,現在是電子的,上面詳細記錄著他在內地經商,培育和發展「寶豐園」這個品牌,做大做強好力奇這家企業的過程中,跟內地所有領導的聯絡,以及五花八門、形形色色的交易。小到普通辦事員、稅收人員、質檢人員,甚至是街道辦的臨時工作人員,大到部級幹部,獨獨沒有顧元濤的名字。不是他網開一面,沒記,而是他跟顧元濤之間真沒什麼交易,沒有!其實,掀起好力奇跟東州藥業之間的風波,讓兩家原本能走到一塊兒,能形成合力的企業分道揚鑣,互相撕咬,鬧得你死我活,不是為了經濟,也不是為了「寶豐園」這個品牌,是有人想借這事幹掉顧元濤!政治永遠是經濟最大的殺手,也是經濟的死敵,但政治這玩意兒的生命力太強大了,所有的東西碰到它都得死。這是黎元清奮鬥多年後得出的一個結論。但黎元清覺得,政治有時候很搞笑。比如這次,他本來在外面跟師太一起搞法事,也算是公益活動。師太有個大想法,想借他的手把五家已經被地震毀了的寺院重新建起來。反正他現在不需要錢了,掙那麼多錢,得做點事。誰知就在他們現場勘察時,他突然接到這邊的一個電話,要他火速回內地一趟,有件事必須由他善後,若要來晚了,後果不堪設想。

打電話的不是別人,正是東州現任市長陳思達。

對這個人,黎元清真是不想提。好力奇跟東州藥業的合作當初是經了陳思達的手。也正是因為這一點,陳思達這些年進步很快,從部門負責人快速上升到市長位置,不簡單。但是,東州藥業跟好力奇之間的矛盾,以及前後一系列的糾紛,也絕對是因此人而起。成也是他,敗也是他,成敗皆因貪心。

也怪黎元清,發現陳思達人品不好,不是他願意結交的那類人後,他主動放鬆了跟陳思達的聯絡,細想起來,這兩年他都沒單獨約請過人家,更不要說燒香磕頭了。以前他還把陳思達當個人物,逢年過節,好力奇給各路神仙送年貨送禮包時,他還特意提醒自己,千萬不要把這人忘了。可是最近兩年,他真是把這人徹底忘了。不但自己不理,還要求溫啟剛、唐落落他們也離他遠點。

陳思達急著叫他回來,說是為了調解兩家矛盾,其實不是,黎元清太清楚陳思達叫他來的用意了。黎元清在澳大利亞有處房產,很大,兩千多平方米,典型的豪宅、別墅。以前陳思達是不知道的,前段時間黎元清正想把這處房產處置掉,打算捐給澳大利亞一個公益組織,不知怎麼讓陳思達聽見了。於是電話一個接著一個,簡訊更是不斷。黎元清沒理,後來陳思達竟打發人追到澳大利亞去,非要黎元清當場表態,將此處房產賤賣給陳的一個親戚。說是賤賣,其實就是白送。更荒唐的是「親戚」二字,明明就是情婦嘛,非要用叔侄這樣一個掩人耳目的關係。有侄女跟叔叔摟著睡的嗎?黎元清當時就拒絕了,把接受房產的人叫去,當場就要籤合同。

那幢房子黎元清最終沒能捐掉,因為接受方也是中國人,陳思達通過特殊關係找到了這個人,竟用奇特的手段恐嚇了此人,說這幢房子來源有問題,有關方面正在調查,如果真屬於非法所得,不管誰接受了,都會依法沒收。那人也害怕國內這種政策,更害怕陳思達這種領導,跟黎元清道了一堆歉,消失了。

你說怪不,他處理他的房產,竟要陳思達同意!

好吧,既然你想要,我就送你吧,省得這樣折騰來折騰去。

抱著這樣的想法,黎元清去見陳思達。兩人在約定地點見了面,陳思達帶著他的「侄女」——一個才出來混的電影學院畢業生,說是要在某劇中擔任女一號。黎元清說「恭喜啊恭喜,接著又說其實不用演你就是女一號」說得那「侄女」兩頰緋紅,非常開心。

誰不想做一號呢?誰都想!

「說吧,叫我來,到底有何急事?」黎元清開門見山,他不想在這裡浪費時間。

陳思達先是婆婆媽媽講了一大堆,無非就是東州藥業李漢森這邊如何緊逼不放,非要把「寶豐園」商標的使用權收回去,他做了多次工作都無效。眼下,李漢森已經不把東州市放在眼裡,直接找到省長那裡去了。省長對此事很重視,詳細看了之前好力奇跟東州藥業的合作協議。不公平嘛,明顯有營私現象。

「省長要查啊——」陳思達重重地說。

「查好,查好啊,那就讓省長查吧。」沒想到黎元清給了陳思達這麼一句。

「你黎老總不怕?」陳思達笑嘻嘻地看著黎元清,不怕的人他還沒見過。

「怕啊,咋能不怕,坐牢的事你不怕啊?」

「那不就對了,叫你來,就是抓緊商量一個辦法,看如何應對,如何改變省長的主意。還有,怎麼才能讓李漢森這邊動作小點,不要太逼人了。」

「這辦法應該你市長想。」

「我想?」

「是啊,你不想,難道讓顧主任去想?」

一句話差點把陳思達噎住,陳思達傻笑半天,話又回過來:「多年的合作關係了,大家都不需說暗話。辦法呢我想,省長這邊呢我也盡力去做工作,不過,你也是知道的,現在……」

「缺錢是不是?」

「黎董就是痛快。」

「要錢還是要房?」黎元清直接把話給過去。

「黎董啊,怎麼是要呢,這不都是為了大家嘛。我陳思達不是一個吃獨食的人,你如果覺得我有那種想法,那這事咱免談,就讓他們折騰去吧。」陳思達突然做出高姿態。

黎元清笑笑,這種把戲在他面前早就不靈了,他緩緩說道:「我知道市長惦記著澳大利亞那套房,侄女要住嘛,好東西誰不愛。現在呢,這套房也捐不出去,不如我就做個人情,把它送給大侄女吧。至於跟東州藥業的事,我不想談,也不想管,天要下雨孃要嫁人,隨它去吧。哪天要我黎元清坐監牢,他們通知我就行了,無所謂的。」

「話不能這麼說,真不能這麼說,哪能讓你黎老總去那種地方呢?就算我陳思達進去,也不能讓你黎老總去。」陳思達一邊說這種虛偽話,一邊笑吟吟地接過黎元清手裡的鑰匙,還有一堆房屋轉讓合同。

陳思達接到手的,原來根本不是什麼轉讓合同。當他跟「侄女」心花怒放地回到一個秘密住處,開啟那堆東西時,兩人傻眼了。

炸彈!

那才是炸彈。

看似是房屋轉讓合同,其實是一堆索命的證據,是黎元清這麼多年來做下的記錄。陳思達看得心驚肉跳,魂都沒了,天哪,這人,這人怎麼如此惡毒!

末了,黎元清還附了一封簡訊,內容大約是:你覺得這東西你能承受得起嗎?萬一哪天這些材料到了該到的地方,你陳市長能擔起這麼大的責,能對這麼多人的政治前途和命運負責嗎?好好想想。

黎元清在「好好想想」四個字下面加了著重號!

陳思達哪還敢想啊,全部材料還沒看完,就已嚇得魂飛魄散。他抓起電話就打給黎元清:「黎董,這房我不要了,你老人家快過來,咱們好好談談。」

「還要談?」

「要談,真要談。」

「你可想好了,這次不要,我可真就把它捐出去了!」

「捐吧,捐吧。」陳思達不顧「侄女」在邊上又咬他又用眼瞪他,對黎元清左一聲「老人家」右一聲「老人家」地叫著,就差給黎元清下跪認罪了。

這包炸彈若真的傳出去,不只是東州仕途,怕是高層也會有人被炸得血肉橫飛。在仕途浸淫多年的陳思達,別的不懂,這方面的利害還是很清楚的。

「那就談吧。」

於是談。陳思達很快叫來了東州藥業方面的代表,李漢森沒來,但能代表他的人來了。黎元清親自出面,跟對方討價還價。

兩天後,黎元清回來了。搞笑的是,他又變回了以前那身打扮,暗紅色的唐裝,粗布褲子、粗布鞋,只是髮型再也回不到以前那種長度,不過依然堅持往兩邊分開,可惜頭髮一短,風度看上去就打了折扣。

「抱走了,抱走了,這隻令人厭惡的雞,這次讓我徹底抱走了。」黎元清又恢復了以前的大嗓門,進門就高聲講,看上去喜氣洋洋,「快去,把落落幾個都叫來,我有重要事叮囑你們。」

溫啟剛打發人把公司核心層的幾個成員叫來。他發現,唐落落進門的時候,先是把目光投到了他身上,很短促,然後又移向黎元清,不過也很短促,接著就很規矩地坐在了一邊。自打那天說完「不可能」後,溫啟剛一直迴避跟唐落落見面,這兩天更是不敢見。他很奇怪,這種心虛怎麼會出現在自己身上,但就是心虛,沒有一點辦法。

見人來齊了,黎元清坐下說:「好吧,時間緊張,我也沒工夫跟大家囉唆,就幾樣必須做的事分頭交代一下,剩下的呢,該怎麼辦還怎麼辦。」

眾人豎起耳朵,聽他吩咐。溫啟剛不爭氣地又往唐落落那邊看了一眼。唐落落似乎是瘦了點,臉色很不好,皮膚的光澤沒了,水分去了一大半,眼角似乎也多了一層黑青。一層擔心爬上心頭,溫啟剛覺得心的某個地方狠狠地動了一下。

「雞呢,我是抱走了,強抱。不過,雞留下了一堆蛋,都是壞蛋、不好的蛋,這些蛋不能流進市場,否則會壞了‘寶豐園’的名聲。我跟他們協商後,達成了一項協議。東州藥業那邊,取消涼茶的上市計劃,仍然維持合約的嚴肅性,只生產和銷售綠色盒裝涼茶。他們為上罐裝生產線所有的投入,還有已經生產出來的產品和半成品、原料等,都由好力奇收購。啟剛最近忙,這事呢,我想讓唐總和永慶二人負責,其他部門配合,力爭在最短的時間內,一週,把這些後續工作搞完。」

溫啟剛腦子一大,原以為黎元清真把雞抱走了,沒想到只是高價把雞收回來了。就在他凝神思考的時候,黎元清開口了:「這樣做,我承認公司是要受一些損失,不,損失很大,人家敲竹槓嘛,這誰都能想到。不過,我要告訴各位的是,能做到這一步,我已經是盡全力了。」

黎元清說著,垂下頭去。這時再看黎元清,突然就覺得他變成了另一個人,蒼老、精疲力竭,那股瀟灑勁沒了,樂觀勁也沒了,整個人像一攤泥,癱在了那兒。是啊,這個結果看上去是好力奇吃了虧,受了損,可真能談到這一步,多不容易!溫啟剛甚至能想到這兩天黎元清是如何周旋在各路人馬之間,周旋在權力和資本之間,賠著笑臉,用苦苦哀求的姿態,才算保住「寶豐園」這個品牌暫時不受到內部衝擊。

「好吧,完全按董事長說的做,各部門全力配合,以最快的速度,不得有任何延誤。」溫啟剛率先表態。唐落落看看他,目光似乎微微變得清澈了些,頭一揚,跟著說:「我當盡全力完成這項工作,請董事長和各位放心。」

「謝謝,謝謝啊。我有點累,要休息,就到這兒吧。」

黎元清連著睡了兩天,中間還到醫院打了點滴,他是真累了,說是這兩天死掉的腦細胞,比平常一年時間死掉的還多。蹊蹺的是,這次看病或休息,他沒讓唐落落陪。要換作以前,他的身體稍稍出點問題,唐落落就會盡心盡力地去侍候。

兩天後,黎元清要離開了,外面一大攤事,哪件也輕鬆不得。離開前,他又一一跟溫啟剛、唐落落、黃永慶單獨見了面,談的時間長短不一。跟唐落落談得最短,跟黃永慶時間反而最長,這在以往是很少見的。

黎元清跟溫啟剛大約談了半小時,兩人先是聊了一段過去的事,溫啟剛奇怪,黎元清怎麼有心情跟他聊以前那些事呢?包括第一次找溫啟剛,黎元清還記得溫啟剛最初辦公的地方,一幢破舊的樓上租了三間房,就是他的成業公司。「那時候好儉樸啊,你那公司不到五個人吧?」溫啟剛點點頭,當時真不到五個人。後來又聊到黎元清三次登門,請他出山,一起為「寶豐園」這個品牌搏一把。兩人都有些激動,也都有些傷感。「變了,都變了。你看看,現在公司有多大,產品有多少,市場佔有率更是令人興奮。」黎元清好像已經從疲累中擺脫出來,話語裡透著興奮。溫啟剛迎合著他,兩人又對好力奇的未來做了一番暢想。黎元清突然說:「啟剛啊,你我合作了這麼多年,不是親兄弟也應該比親兄弟還親了吧?」

溫啟剛一愣:「黎董,你這話?」

「哈哈,感慨,都是感慨。老啦,歲月不饒人啊。」

溫啟剛覺得黎元清這話有所指,想問,又不便細問,只好裝糊塗:「是啊,一晃都這把年紀了。」

「不,啟剛你還年輕,風華正茂,風華正茂啊。對了啟剛,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但一直沒問,這次呢,我就斗膽問問,希望你能如實回答我。」

「沒問題,你我之間沒啞謎可打。」

「好!」黎元清啪地拍了下大腿,「婚姻的事。最近呢,我在思考一個問題,我們這些大男人,到底活個什麼。為事業,為錢,為理想,好像都不是。為女人?這話有點靠譜,可細一想,也不盡然。啟剛啊,這問題還真把我難住了,就想聽聽你的看法。這麼些年,你一個人堅守,難道就不想改變一下?」

「不想。」溫啟剛回答得很乾脆。

「哦?」

「董事長是想跟我探討人生呢,還是想跟我探討婚姻?」溫啟剛覺得黎元清在有意往某個方向靠近,既然你不明確指出來,我也就裝糊塗。沒想到黎元清說:「什麼也不探討,最近呢,我把自己的私生活理了一下。啟剛,你知道,我這人這方面很不檢點,難以給你們做表率,當然,我也沒想過要做表率。不過嘛,私生活太亂了不好,就如同借債多了不好一樣,到處跟你討債,你走到哪兒都是罪人。於是呢,我一狠心,全斷了,全斷了啊,現在輕鬆了。啟剛,我真心告訴你,現在我可是真輕鬆。哈哈,真輕鬆。」

黎元清忽而講這兒,忽而又講那兒,沒有一點邏輯,也沒有層次,但是溫啟剛聽懂了。黎元清並不是要刺探他什麼,而是借這個話題把心中難講的事講出來。

「看來董事長是活明白了,活出大境界了,這佛沒白學啊!」溫啟剛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嘆道。

「跟佛沒關係,佛才不管你這些。累,虧欠,擔不起了,所以把她們都處理乾淨了。」講到這兒,黎元清突然又拍了下大腿,「好,不說這些沒趣的了。啟剛,你的心思在公司、在市場,咱們還是說市場吧。這次呢,我算是把壓在頭上的最大的磚給搬走了,就那隻雞,相信以後這段日子,東州藥業不會欺負咱們了。不過啟剛,你是明白人,眼下最大的危機並不在東州藥業這邊。我這次急著回來,是正好遇到個契機。東州方面有人需要我給他說話,要借我的力。我呢,借這機會也把我自己的話說了一下。交易,商場上向來都是交易。但好力奇並未太平,更大的威脅是粵州‘勁妙’,這不用我細講,你也清楚。」

「我清楚。」溫啟剛附和道,一談工作,溫啟剛就來勁了,注意力也全部集中起來。

「這次回去,我可能要多待一段時間,半年、一年都說不定,公司呢,只能靠你們幾個。對這個‘勁妙’,我希望你能重視。啟剛,你做事一向是給別人留有餘地的,這是你的強項,也是你的善良之處。但這次我要求你,對粵州‘勁妙’,對姜華仁,絕不能心慈手軟,要狠,要殘忍點,把它給我連根拔掉!」

黎元清越說越激動,最後竟站起身,雙手做了個掐死的動作:「啟剛,你記著,等我下次回來,我不想再看到‘勁妙’的任何產品,也不想聽到姜華仁這王八蛋還在飲料業張狂,必須讓他消失,無影無蹤!」

「董事長……」溫啟剛也站起來,他沒想到聊來聊去,黎元清竟給他聊出這麼一個大難題。

「啟剛,你啥也甭說,這事很難,正因為難,我才把它交給你。好了,我要走了,該講的都講了,啟剛啊,下一步可就要看你的了。」

溫啟剛傻在了那裡。這場毫無頭緒的談話戛然而止,他還沒從亂鬨鬨的一堆話裡理出個一二三呢,黎元清就要走。更出乎他意料的是,黎元清已經邁出了門,又回過身來,像忽地記起什麼似地跟他說:「還有件事,我差點忘了。啟剛啊,那個林若真就在粵州,跟姜華仁打得火熱。你是不是應該去會會她?」

「這……」溫啟剛覺得自己整個被黎元清打亂了,黎元清這場談話,看似沒有主題,其實每句話都是主題,都在點他的穴。

「沒事,會會吧,有些事,該做了斷的時候,一定要做了斷。學我,把該了的事一狠心全給了啦!」

說完,黎元清真的走了。溫啟剛傻傻地站在那裡,感覺整個人被黎元清掏空了。

黎元清走後,好力奇陷入了一陣忙亂。按照黎元清的要求,唐落落和黃永慶分頭行動,很快將東州藥業那邊生產的涼茶「寶豐園」收購入庫。對方真狠,原以為這麼短的時間,他們生產不了多少,沒想到從五個庫房還有車間拉來的「寶豐園」,趕上永江基地兩個月的生產量了。這麼多產品,往哪兒去?黎元清走時沒交代,副總黃永慶難住了。這天,他走進溫啟剛辦公室,向他請示。溫啟剛問:「唐總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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