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權力是「通行證」

關鍵運作 許開禎 第1頁,共2頁

孟子非告訴溫啟剛,「勁妙」這次活動規模很大,盛況空前。

孟子非這兩天天天去現場,看到不少新鮮事。「勁妙」的活動正式舉行這天,孟子非全程「觀摩」了「勁妙」與經銷商的大型聯誼,回來後更是感慨萬千。他跟溫啟剛講了兩點,一是粵州「勁妙」這次的活動刻意選在剛剛建好的國際會展中心主樓,場面大得驚人。單是請來的迎賓小姐,就足以驚了與會者的眼。孟子非說,這六十名身高畫質一色在一米八以上、三圍和體重均在嚴格控制範圍內的迎賓小姐並非來自粵州,也不是從北京或上海的哪家學院請來的。三天前,一架波音747飛機載著她們,從香港飛到內地,專程為「勁妙」的這次活動添彩增色。這些清純而又靚麗的姑娘是清一色的港姐,有四名剛剛參加過全球小姐選拔賽,獲得了不錯的成績。還有好幾位在香港那邊已大紅大紫,出場費早已在六位數以上。能將這樣一支獨領風騷的隊伍帶到粵州,可見「勁妙」為此次活動花了多大心血。孟子非說這些時,神情極為誇張,尤其是談到港姐時,眼裡全是紅光,興奮極了。除了這六十名港姐外,「勁妙」還拿出了自己的秘密武器。孟子非說,不知啥時候,粵州華仁組建了一支名為「火鳳凰」的模特隊,專門為自己的產品做宣傳。這次活動,「火鳳凰」選拔了四十名嫩模。孟子非用了「嫩模」這個詞,嘴裡嘆道:「嘖嘖,那個嫩喲,個個汪著水!」溫啟剛斜過眼去,只見孟子非嘴角果真在流口水。

沒出息!溫啟剛心裡罵了一聲,腦子裡閃出兩個人來——王小山和高高。這支叫「火鳳凰」的模特隊,果真如王小山和高高所說,是姜華仁和姜躍父子的傑作,它的用途恐怕不只是在這種慶典上給「勁妙」撐撐面子,孟子非用秘密武器來形容這支模特隊,也算是還有點想象力。

孟子非接著彙報,說與會嘉賓不管是記者還是經銷商,都有一份禮品,孟子非也領了一份。這人真是奇葩,這種小便宜都有辦法討到。他說,拿到手後才知道,是一部迷你ipad,還有幾瓶名酒、一件老人頭襯衫。送禮品的事常有,好力奇也常這樣做,不過對方這次出手還真是闊綽,大手筆啊。要知道,這天的參會人數少說也在四百以上,這筆開支可不小。此外,「勁妙」這次活動,該來的政府要員都來了,省裡的、市裡的,區裡四大班子悉數出席,孟子非粗算一下,單是領導就有上百人。這樣的場面,在好力奇是從沒有過的。

第二點,就是銷售政策了。

孟子非像講故事一樣,把最大的懸念留在了最後。沒想到溫啟剛輕輕擺了擺手,打斷他:「這個留著回去說,現在不急。」

溫啟剛的態度有點消極,情緒也不大好。他不是不想知道「勁妙」到底出臺了多大的優惠政策,這問題絕不是聽聽就能滿足好奇心的,他要孟子非回去再說,自然有回去說的道理。溫啟剛一直想調整好力奇的銷售政策,想對原來的銷售政策做個大手術,方案拿出過幾次,都被否決了。好力奇在銷售方面越來越保守,越來越有吃老本的思想。尤其是那些董事,都認為「寶豐園」的銷售狀況已經很不錯了,連續五年力壓群雄,穩居行業第一。看著年報上那些喜人的資料,他們哪裡還能想到「改革」兩個字,說目前的銷售政策已經很不錯了,不然哪來這麼大成績?就連黎元清也是這樣的認識,他幾次跟溫啟剛強調,不要老是想著變,變有兩種可能:一是破繭而出,變出新天地來;二嘛,可就不好說了。唐落落更是對溫啟剛提出的那一套持反對意見,她認為好力奇的銷售模式仍然是全行業最先進的,目前好力奇的中心工作應該是清除外圍,而不是在內部動手術。

但溫啟剛知道,好力奇的銷售模式尤其是跟經銷商的合作方式,是創業初期就建立的,隨著市場的變化和「寶豐園」品牌認知度的提高,這種模式已顯落後,好力奇要想繼續往前走,就必須大膽創新,銳意改革。但改革說起來容易,實施起來難啊。尤其是好力奇這種企業,組織結構既不是嚴格的股份制,也不是完全符合《公司法》的有限責任制。它是黎元清詩意化的產物,也是這麼多年摸爬滾打中不得已的所為。表面看來,好力奇就他們三個大股東,黎元清是當然的老大,唐落落第二,他第三。實際上,股東數遠不只這些。公司內部有配股、贈股,還有很多拿乾股的,當然多是政府領導和行業協會的領導。董事會就更不規範,把董事當贈品,怕也是黎元清這樣的人才想得出來的。這些年,凡是對好力奇有過恩的,黎元清就拿各式各樣的辦法來報恩,有些既要報恩還要利用的人,黎元清就請他們來當董事。或者某方面的事情擺不平,擱不下去,黎元清就想方設法把那些有話語權的人拉進來擔任董事,然後拿著董事會名單,在政府的各個部門裡橫衝直撞,就跟辦了特殊通行證一樣好使。溫啟剛反對過,說這樣下去會留下後遺症,好力奇不是做一年兩年,不是掠一把就走,這些神請時容易送時難啊。黎元清哈哈大笑,指著溫啟剛說:「這你也反對啊,不就是聾子的耳朵——當擺設,做給上面看的嗎,哪個董事還敢反對你溫總不成?記住,在好力奇,就我和你說了算,不對,還有落落,她說了也算。別人嘛,只管說,聽不聽可就全在我們了。」

黎元清把這些看得簡單,他也的確掌控得了。但溫啟剛不行,他是那種立了規矩就必須遵循的人,越過規矩行事,他自己首先做不到。就說這董事會吧,黎元清多次跟他說,可開可不開,有事呢,就找幾個人議一下,統一統一口徑;沒事呢,別叫他們,不是捨不得紅包,關鍵是來了也不可能給你建設性的意見,反而添亂。叫一百人來,主意還得你啟剛一個人拿,這話可是我說的喲。但溫啟剛就是做不到「偷工減料」,愣是把一個不正規的董事會按正規的去執行,結果還真如黎元清說的那樣,自己給自己找麻煩。那些董事和所謂的股東不求變是有道理的,他們對好力奇的未來不負任何責任,他們只關心眼下的利益。變,有可能損害眼下的利益。

不知為什麼,溫啟剛打破舊有銷售政策、改變原有銷售體制的衝動越來越強烈,決心也越來越大。尤其是「勁妙」不惜代價大規模跟好力奇爭奪銷售商的野心暴露之後,溫啟剛覺得,好力奇變革的機會來了。

借坡下驢,不失為妙計。

孟子非說起領導,又讓溫啟剛想到一件事。

姜華仁前段時間頻繁去香港,跟香港的幾家大企業談合作,打的旗號是為地方招商引資,也確實招來了商。一個在政府部門當副秘書長的朋友告訴溫啟剛,天塘區已經將華仁集團納入未來區政府重點扶持的五家企業之一,區長沈新宇尤其看好華仁集團,不止一次在會上講,各部門各單位一定要像關心自己的孩子一樣關心華仁集團。培養一家企業不容易啊,沈新宇在會上發著感慨。姜華仁最近一次去香港,是沈新宇點名讓去的。溫啟剛隨後就跟香港那邊聯絡,果然證實,這次姜華仁是專門衝盛高去的,姜華仁一行人在香港基本是天天圍著盛高轉。天塘區最新的招商名單上,也出現了盛高集團的名字。

種種訊息彙總到一起,溫啟剛感覺,自己離要尋求的真相越來越近了。

對了,「勁妙」這天的活動,溫啟剛去了現場,他不能不去,很多疙瘩他必須解開。當然,這些都是瞞著孟子非的,孟子非彙報的這些情況,溫啟剛基本都看到了。之所以不明著跟孟子非講出來,是因為他對孟子非這個人越來越失望。他甚至後悔,當初不該把孟子非拉到好力奇,更不該讓他擔此重任。

這人用得彆扭。

溫啟剛去現場,是奔著林若真和喬四去的。溫啟剛已經斷定,林若真就在粵州!她跟喬四聯起手來,給粵州華仁挖了一口井,下了一個足夠陰險的套。

這是一個陰謀,或者說,是一個驚天騙局!

這是溫啟剛這兩天才有的答案。這答案,一半是那個叫高高的女模特告訴他的,一半是他綜合多方面的資訊分析後得出的。

那晚,那個叫高高的女孩終於瘋累了、瘋夠了,躺在床上,跟溫啟剛講了一個故事。

她是姜躍的小情人,像她這樣的小情人或女朋友,姜躍很多,但她是比較特殊的一個。還在東州職業學院上學時,高高就跟姜躍認識了。姜躍是富二代,整天開著豪車,帶著一幫哥們兒姐們兒,出入各高等院校,目的就是獵豔。作為姜躍最早獵到的女人,高高一度很興奮,覺得在同學面前很有面子。天天有豪車接送,穿名牌衣服拿名牌包,出入高檔酒店、夜總會,生活就像萬花筒一樣,變戲法般地驚著她年輕好奇的雙眼。大學還沒畢業,姜躍就鼓動她當模特。高高身材超級棒,一米八六的身高,三圍更是誘人,晚上洗澡,對著鏡子看到魔鬼一樣的身材,高高隆起的乳房,又細又性感的小蠻腰,還有光滑細膩、彈性十足的肌膚,自己都羨慕。尤其是兩條又長又光滑的美腿,更令她驕傲。這樣的資本,不當模特真是可惜了。於是,她毫不猶豫地進了一支模特隊,在那兒一干就是四年。這四年,她跟姜躍的感情很好,儘管姜躍也常在外面找女孩子,可像他們這樣的富二代,哪個不找呢?甭指望他會全心全意愛你,那是夢,高高說。儘管年齡不大,涉世也不算深,但關於男女間的事,她看得很開。如果不是後來發生的事,她不可能跟姜躍鬧翻。

可是,後來發生了令她想不到的事!

高高是狠著心說的,當然也與喝了酒有關,不然,那些話她真說不出口。

姜華仁看上她了!這個老色鬼,居然打他兒子女朋友的主意!更可怕的是,姜躍得知後居然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甚至有點興奮地說:「好啊,那你去陪他,反正老爺子的錢比我多,說不定功夫也比我厲害。」

我呸,天下哪有這樣說話的!

「姜躍你放屁,這話是你說的?」高高怒了,差點甩給姜躍一耳光。可她不敢,她再怎麼橫,也不敢甩姜躍耳光。「他們這些人,一旦翻臉,什麼事都幹得出來。」這是高高的原話。高高說,曾經有個女孩,就因不聽姜躍的話,跟姜躍講條件,結果被姜躍打個半死,兩天沒給她吃飯,完了還讓馬仔給輪姦了。高高可不想那樣,她是個有野心的女子,她也把這個世界看穿了,什麼愛啊情的,全他媽是假的。這個世界只有利用,互相利用,互相出賣。她把青春和肉體給了姜躍,剩下的,就是借姜躍的勢,實現人生夢想。

高高是有夢想的,她的家庭背景非常簡單,平民的孩子,她想鯉魚躍龍門,活出自己的精彩,活出自己的灑脫。可難哪——

很快,姜華仁就向她伸手了。是在飯局上,那天她跟另外三個模特作陪,姜華仁請區長沈新宇和區政府秘書長等人吃飯。姜躍將她們派去,再三叮囑不能耍小姐脾氣,必須讓領導們吃開心玩開心。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她們幾個也不是沒陪過這種場子,高高運氣好,大家都知道她是姜躍的女朋友,不會對她太過分。但那天情況不一樣了,飯局上酒喝得太猛,尤其是沈新宇,不知遇到了什麼喜事,酒興高得很,幾個女孩很快就被沈新宇灌高了,站都站不住。高高也喝了不少,是替姜華仁喝的。姜華仁跟沈新宇他們猜拳,輸了就把酒拿過來,邊上坐的秘書長不斷起鬨,喝呀,快幫你未來的公公喝了。沈新宇也說,高高啊,你這未來的媳婦可要把我們姜老闆照顧好,他可不能出問題,他出了問題,華仁這麼大的攤子可就撐不下去了,整個天塘區可都靠他呢。說完,衝姜華仁陰邪地笑笑。高高一開始不覺得這是陰謀,等發現其他幾個夥伴都喝醉了,被秘書長和另一個手下相繼扶到樓上的客房時,才感覺有些不對勁。但這時遲了,姜華仁起身說:「高,我和你把區長扶上去。」高高不敢不從,但她留了心眼。跟姜華仁攙扶著沈新宇往樓上走時,姜華仁藉機捏她的胸。高高躲閃,姜華仁露出不快說:「把區長扶好,要是摔了,沒人能擔待得起。」高高用力攙扶著沈新宇,姜華仁卻騰出手,摸到了她的腰上。

等把沈新宇送進房間,高高說要回去。姜華仁說:「她們都沒走,你一人走了算什麼事?」說著,讓高高進另一間房。高高不進,姜華仁一把拖過她:「今晚一個也不能走!」

一進屋,姜華仁就把高高抱住了,一邊喘粗氣,一邊用嘴啃她。高高感覺噁心死了,那張老臉一湊到她跟前,她就想吐。但她喝了酒,身子搖搖晃晃,沒有多大力氣反抗。姜華仁一把將她摔到床上,說:「今晚你侍候我,侍候好了,我讓你到華仁接班,接吳雪麗的班。」

一聽吳雪麗,高高愣住了。高高剛跟姜躍好的時候,就知道他爹有個舊相好,叫吳雪麗,不但人長得俊俏,財務上也是一員悍將,是姜華仁的大管家。姜華仁為何要在這時候說讓她取代吳雪麗?她又不懂財務。就在她發愣的空當,姜華仁更加兇猛地撲來,兩隻手狠狠地抓住她的胸。高高被抓疼了,大罵一聲「流氓」。姜華仁哈哈笑著說:「對,罵得對,我就是流氓,這世界,我不流氓誰流氓?」說著,就要解高高的褲帶。高高不依,嚷著要給姜躍打電話:「讓你兒子來教訓你,你個不要臉的!」

姜華仁笑得更歡:「讓他來救你,傻去吧你,你還真想嫁給他,做我家少奶奶啊?就你這貨色,輪流給我爺倆鋪鋪床,就很高看你了,脫!」

那天,高高是在極其羞辱與憤怒的狀態下脫身跑出來的,她用盡全身力氣推倒姜華仁,衣服都沒來得及穿好就往外跑。但是她的災難來了,第二天,她被姜躍抓去。姜躍用皮帶抽了她,用凳子砸了她,揚言再不聽話,就廢掉她這張臉。

後來高高才知道,沈新宇喜歡模特,喜歡到變態的程度。聽說他兩天不玩模特,就沒心思工作。受他的影響,天塘區這幫領導也都有了模特癮,比如那個秘書長,一有空就往這邊跑。姜華仁父子投其所好,這家「火鳳凰」,說穿了就是為這些人提供獵物,也為他們父子搜尋新的目標。高高說,沈新宇在眾模特中獨獨看中一個叫阿馨的,阿馨長得並不好看,但床上功夫很別緻,很討男人喜歡。剛剛舉行的模特大賽,本來王小山奪了冠,就因沈新宇看不中王小山,冠軍就成了阿馨。

那天,溫啟剛問高高,既然知道他們父子靠不住,為何還要在這裡。高高悽笑一聲說:「早不幹了,算是被他們父子趕出來的吧。沒辦法,想繼續混,就得跟老傢伙睡,可我一想到那味道,就受不了。」

「那你下一步打算幹什麼?」溫啟剛同情這些女孩子,多問了一句。

「混唄,我們這些人,還能幹什麼。」高高眼裡有了淚,過了一會兒,她說,「命好的,能找一個像樣的老闆,就算是包養吧,包養幾年算幾年;命不好的,就去夜總會唄。」

「那種地方去不得。」溫啟剛緊接著說。

「那你包養我啊,我現在就給你脫。」

一句話,又把溫啟剛嚇住了。

溫啟剛對高高說的這些不感興趣,姜家父子如何玩女人,對他意義不大,商界這種事多如牛毛。這些人有了錢,似乎就知道往兩個地方砸,一是賭場,二是女人身上。但他對高高後來說的一段話很在意。高高說,姜家父子以為做得很妙,可他們哪裡知道,這家「火鳳凰」還有阿馨惹惱了另一個人——天海集團的喬建軍喬四爺。高高她們稱喬建軍為喬四爺。依高高的說法,喬建軍早就看上阿馨了,只是下手慢了些,被姜家父子當禮物送給了沈新宇。喬建軍為此恨得咬牙切齒。

王小山、阿馨、高高、吳雪麗、喬建軍,這些人聯絡到一起,溫啟剛就能觸控到一條線。溫啟剛見過阿馨,在「勁妙」的推廣會上,她是最搶風頭的一個,一襲黑裙,紅色的高跟鞋,身披綬帶,陪在沈新宇身邊。個子沒王小山高,比高高也矮一點;長相嘛,不是中國人傳統審美的那種型別,好像有點外國血統,要麼就是少數民族,帶著一股野性,衝擊力很強。這種女孩現在比較走紅,從男人的角度來看,溫啟剛也認為,阿馨是獨特的。

溫啟剛在活動現場果真沒看到林若真。「勁妙」如此大規模的活動,省、市、區的領導都出席了,沈新宇更像是自家辦喜事一樣,打扮得像個新郎,忙前忙後的樣子讓人感覺他成了華仁集團的新老總,唯獨不見盛高的影子。林若真不出現還好理解,連她的副手或企業代表也不捧個場,這就有點奇怪了。

喬四這邊同樣沒來人,甚至連一條祝賀性的橫幅也沒懸掛,那麼多五顏六色的條幅,幾乎把國際會展中心那幢雄偉的大樓給掛滿了,就是找不到天海一條。

可見,外界所說的華仁背後站著天海,完全是一句假話!

溫啟剛越來越堅信,這場看似是由華仁對好力奇發起的進攻,其實是在幾個人的導演下完成的。林若真自然不會對姜華仁感興趣,姜華仁算老幾啊,在林若真眼裡,他們父子根本排不上號。她到內地,最起碼也是找喬四這樣的主,況且她跟喬四原本就是有交情的。兩人根本不需要多磨,就能達成一致。這樣一想,很多疑問就清晰起來,甚至喬四看中的那兩個專案,也不是他自己真心看中了,而是林若真。林若真一步步地給華仁做局,把華仁逼向一個絕境,通過天海,先砍掉華仁的一條條臂膀,把華仁逼得只有一條道可走——瘋咬好力奇,她坐收漁利!

而且他還相信林若真的目的,絕不只是吞併華仁,而是吞併整個涼茶飲料行業!

她是在玩大的!

就在溫啟剛暗暗高興,自己總算從亂麻一樣的現實中釐清一條思路,知道下一步該怎麼應對時,隨行的孟子非突然打來電話說:「老大,情況不妙,姓唐的回來了,正把公司搞得烏煙瘴氣。」

「她回來我知道,你緊張什麼?」溫啟剛對孟子非稱呼唐落落為姓唐的不大滿意,礙著是在電話裡,沒教訓,但心裡又給孟子非記下一筆。

一家好公司,絕不容許下屬在任何時候詆譭或中傷上司,上司就是上司,你可以提意見,但絕不能不尊重。一個不尊重上司的人,他的道德規範肯定有問題。

「不是我緊張,我剛跟許小田通電話了,問她們最近在幹什麼。臭丫頭一開始吞吞吐吐,不肯說,讓我一頓教訓,總算說了。」孟子非仗著跟溫啟剛近,又有特殊關係,談起公司的人來,總是顯得他很「老大」。

「說什麼了?」溫啟剛對這些口舌沒興趣,隨口問了一句。孟子非變成現在這樣,說穿了還是他慣的。這些天他也在思考,公司裡跟他近的這幫人都有這樣那樣的問題,這是不是說,過去這些年,他在下屬的管理上犯了錯誤?

有些毛病不及時糾正,會讓他當成個性。錯誤的個性會帶來錯誤的習慣,進而影響到人的行動,久了就會成為性格中不可取代的一部分。性格即命運,溫啟剛對這話深信不疑。

「老大,姓唐的讓高靜和許小田查香港盛高。」孟子非在那邊高叫。

「什麼姓唐的,換個稱呼!」溫啟剛沒好氣地臭了孟子非一句,忽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問,「你說什麼,盛高?」

「是啊,兩人現在還在香港呢。聽許小田的口氣,高靜這黃毛丫頭還真拿了棒槌當針,給老大您挑事呢。」

溫啟剛腦子裡轟的一聲,感覺眼前有些黑,努力了幾下才站穩。

「這幫人,我們在外面赴湯蹈火,她們倒好,搞起窩裡鬥來了。」孟子非不甘心,繼續添油加醋道。

溫啟剛站在那裡,愣了幾秒鐘,突然變得失去了理智。

「查盛高,她還想查誰,馬上回去!」

當天,溫啟剛和孟子非就回到了東州。公司裡不見唐落落,黃永慶說,唐落落就回來了一天,跟高靜她們交代完事就又不見了。

「沒跟你說去了哪兒?」溫啟剛問。

黃永慶苦笑一聲:「溫總,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啊。」

溫啟剛搖了搖頭,外圍還未清理乾淨,才理出個頭緒,公司內部又烏煙瘴氣,這算哪門子事啊。還有,唐落落要查盛高,她到底想幹什麼,林若真是她碰得了的嗎?難道她忘了過去,忘了跟林若真那切齒之恨?

這個唐落落,她到底想怎樣啊?

溫啟剛呆住了。他原本想,這段時間把唐落落忘掉,不要讓她來打擾自己,分自己的神,好集中精力應付「勁妙」,應付林若真。誰知唐落落不安閒,非要把他的注意力往她身上引。

這女人!

溫啟剛腦子裡突然閃出那個夜晚來。那是一個有點渾蛋的夜晚,離譜得很,在它來臨前,溫啟剛一點知覺都沒有。怎麼會有呢?在好力奇內部,唐落落跟黎元清的關係哪個不知、哪個不曉,他們可不是一天兩天啊。早在香港時,黎元清還沒拿到「寶豐園」的配方使用權,元清貿易也還只是一家普通公司,黎元清就跟唐落落認識了。那時唐落落剛剛經歷過一場人生打擊,黎元清認識她是在江邊。大學畢業後在盛高集團工作了一年的唐落落,在那個秋天遭遇了一件了不得的事。這事到現在還不能說,還不能面對。她活不下去了,就想鼓起勇氣去自殺。她坐在離尖沙咀天星碼頭不遠的地方,把自己短暫的人生想了一遍,把她生命中那場離奇的愛情故事想了一遍,然後淚流滿面。她想死,真的想一頭栽進江中,讓洶湧不息的江水沖走她,沖走她生命的無知和荒誕,也沖走她內心的悲涼與絕望。可那個黃昏的景色太美了,坐在江邊,看晚霞血一般地潑灑在江面上,把整條江染得五顏六色。遠處的碼頭,近處的船舶,還有跟她一樣坐在江邊看落日的人,無一不吸引著她的目光。這些美麗的景物干擾了唐落落,讓她暫時忘記了要跳江的事。年輕的她像餓極了暴食一樣貪婪地呼吸著江邊新鮮的空氣,拼命地將江邊好奇的事一一攬進眼底。就在她快要被黃昏、被美麗的江水陶醉時,一個聲音問她:「遇到什麼傷心事了嗎?」

問她的人就是黎元清。

被黎元清從忘我中拉回現實,唐落落很生氣,一看從遠處跑來「騷擾」她的又是一箇中年男人,就更氣不打一處來,不客氣地說:「你才遇到傷心事了呢,我看江邊晚霞,關你什麼事?」

黎元清討了沒趣,並沒馬上離開,其實他在遠處觀察唐落落好久了。黎元清有散步的習慣。這習慣跟別人不同,別人一般是晚上或者下班後,用散步來健身;黎元清不,他散步沒有規律,什麼時候想散步什麼時候就出來了,從不受時間限制。有時是下午兩三點鐘,有時是晚上八九點,他還在凌晨一點多到江邊散過步呢。當然,那一次是被夫人曾子歌趕出來的。曾子歌從他包裡搜到兩張機票,一張是黎元清的,另一張是公司一位年輕的女下屬的,曾子歌醋意大發,不讓他上床。黎元清覺得冤,當老闆哪能不帶下屬飛呢,下屬又哪能全是男的呢?他在江邊走了一小時,回去告訴曾子歌,以後再也不跟女下屬一起出差了,如果非要出,就帶曾子歌一塊兒去。曾子歌破涕為笑,忙放熱水幫他沖澡,然後軟軟地偎著他上了床。

黎元清散步的目的也和別人不同,別人是健身,是休息,他是思考。像哲學家一樣去思考問題,像詩人一樣去面對生活,這是黎元清的座右銘。很多關於經營的問題,比如投資啊,產品開發啊,都是在散步中獲得靈感的。但那天他散步,不是思考這些。他的一個朋友沒了。朋友很年輕,二十幾歲就出來創業。結果創業失敗,朋友承受不了,跳江自殺了。黎元清心情不好,就到江邊來走一走,無意中發現江邊有個女孩,以為也要自殺,就慢慢走過來,想勸幾句。

人怎麼能隨便死呢,生命多麼可貴啊,哪能因為生活中的挫折與失敗就付出生命的代價呢?

黎元清就這樣跟唐落落聊了起來。起先只是想勸勸唐落落,不管遇到啥難事都不要往心裡去,輕笑一聲,甩甩頭,就把昨天甩過去了。聊著聊著,他發現這是一個有思想、有個性的女孩。於是,黎元清奓著膽子邀唐落落去吃夜宵。唐落落那天也是真的餓了,她在江邊坐了四個小時,怎麼能不餓呢?

等吃完夜宵,兩人竟像老朋友一樣熟絡起來。不久,唐落落就到元清貿易上班了。

那時候,黎元清跟夫人曾子歌的感情還很好,業界有什麼活動,兩人都是成雙成對地出席。包括一季度一次的行業季會,黎元清也是偕夫人參加。他的夫人曾子歌在業界很有名氣,這個出身於法律世家的女子,長得眉清目秀,端莊典雅,天生的美人坯子。加上家庭條件優越,自幼就接受良好的教育,她身上的氣質是一般女人無法比的。可是不久,黎元清就跟唐落落搞在了一起。按黎元清的話說,一切很自然,水到渠成嘛。男人跟女人,太投緣了不出事才怪,我也不想上床,可由不得自己啊。她那麼年輕,性感得如同一頭豹子,又那麼懂得疼男人,黎元清哈哈笑著說。溫啟剛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那時候,溫啟剛還沒跟黎元清合作,在香港某個角落裡創辦他的成業公司。等後來加盟元清貿易,跟黎元清合力創辦好力奇時,唐落落跟黎元清的關係已經基本上公開化了。黎元清一開始並沒想著讓唐落落到內地,後來曾子歌發現了,為圖省心,才迫不得已將唐落落派到好力奇。

當然,也有一說,黎元清讓唐落落到這邊來,重點是監視溫啟剛。黎元清欣賞溫啟剛的才華與能力,但也怕溫啟剛的才華與能力,有唐落落在這邊,他就放心多了。這叫既用人又防人。對這些,溫啟剛聽了往往是付之一笑。他既不怕黎元清懷疑,更不怕唐落落監視,他做人的原則向來是以光明換光明,以磊落贏得磊落。

可是,唐落落最終還是把他逼到了不仁這一步。

那晚,唐落落突然抱住了溫啟剛。

那個謎一般的夜晚啊。溫啟剛搖搖頭,不敢去回想,更不敢細細咂摸。

這段時間,溫啟剛再三告誡自己,那晚的唐落落是真醉了,人在酒後是會亂性的,溫啟剛自己也犯過同樣的錯誤。當年,他就是因酒後亂性,表白了不該表白的,才惹得林家大亂,讓林若真誤以為他心裡是有她的,一直有;才讓林若真發瘋發狂,堅決要跟汪銘離婚,堅決要做他溫啟剛的新娘;也才讓林母痛下決心,急急忙忙把自家侄女拉來,愣是促成了他跟孟君瑤的婚姻。

往事不堪回首!

「好吧。」他這麼跟黃永慶說了一聲,掏出電話,一咬牙,直接打給唐落落。

唐落落接得倒是快:「啟剛,是我。」

聽這口氣,她沒有一點不自在,反而顯出一股等待後的興奮勁來。溫啟剛平靜了下自己,問:「唐總,你在哪兒?」

「唐總?啟剛,我不想聽你這樣叫,叫我落落好不?」唐落落的聲音又嬌又柔,彷彿他們之間早已進入某個程式。

溫啟剛心裡又複雜起來,怕,但又……唉,怎麼說呢,溫啟剛有時也很恨自己,他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強大、那麼淡定,什麼刀槍不入,太吹了。

但落落這個稱呼,他還是叫不出,也不是他能叫的。他這輩子,這樣親熱的稱呼只給過兩個人。一個是林若真,那時溫啟剛叫她若真,後來他發現自己錯了,男人不該對一個壓根不可能屬於自己的女人生情,更不該跟這樣的女人走得近。有時候近也是一種錯誤,還是致命的。省悟之後,溫啟剛果斷地改回了以前的稱呼,見了林若真,再也不肯親密了,以公事公辦的口吻喚她林小姐或林總,結果又把林若真刺激著了,真是深不得淺不得。林若真見他想逃,馬上變了臉,變本加厲地折磨他、欺負他。第二個就是他妻子君瑤。哦,君瑤。這兩個字突然又在溫啟剛心裡活躍起來,他差點要喚出這親切的稱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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