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關鍵運作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唐總說先把這些產品封存起來,一箱也不能進入市場。」

「就照她說的辦。」

「可是,產品會過期的。再說佔用這麼多庫房,也是成本。」黃永慶說。

「你的意思是?」

黃永慶搖了搖頭,說自己什麼意思也沒有,只是覺得這樣處置不大合適。

這批產品的處理無非兩個辦法,一是當作好力奇自己的產品進入市場。溫啟剛讓質檢部門和銷售部門檢驗過,要說東州藥業生產的這批產品,質量方面是沒問題的,口感、色質等也符合好力奇生產的「寶豐園」標準,畢竟他們也有八年的盒裝涼茶的生產經驗了。溫啟剛自己也抽檢了一批,感覺還行。可他知道,這條路行不通,這些產品一罐也不能進入市場。剩下的一個方法就是銷燬。但處理這樣一大批產品,本身就是個大難題:一則不能造成環境汙染;二來更不能讓同行或對手嗅到半點資訊,否則就可能傳成另一個版本,說「寶豐園」質量怎麼怎麼的了。溫啟剛也為這事頭痛。如果將這批產品和拉來的裝置換算成錢,損失大得讓他睡不著覺,這應該是他加盟好力奇後企業遭受的最大一次損失了。

「先放放吧,或許唐總那邊有好辦法。」

「唐總也難啊,我看她這兩天又消瘦不少,飯都吃不下。」黃永慶說。

「是嗎?」

黎元清走後,溫啟剛還沒跟唐落落打過照面,一是大家都忙,沒空見。二來,黎元清這次來公司,表面上看除了平息與東州藥業的風波,在公司內部好像啥事也沒做,但他一走,公司內部的氛圍馬上就不一樣了,就連這幢樓裡的空氣也陌生了許多。這種變化是誰都能感受到的,但誰也不說出來。尤其是黎元清分頭跟他們三人談話,具體談了什麼,相互之間誰也不知道。猜疑往往是從不透明開始的,這個黎元清,用這種方式打破了公司的平衡,往三個人中間摻雜了一些不該摻雜的東西。所以,溫啟剛也不好意思主動去見唐落落。換作以前,黃永慶請示這類問題該怎麼做,溫啟剛馬上表態,今天卻沒有,因為這事黎元清明確表態是讓唐落落負責的。

溫啟剛現在要忙自己的事,黎元清最後那番話給他造成的壓力很大。他必須盡最大努力,把粵州「勁妙」解決掉。誰知對方也在加緊腳步,就在黃永慶找他這一天,公關部門給溫啟剛拿來一張報紙,粵州那邊的,上面赫然寫著:「‘勁妙’跟華宇聯手,重新打造飲料王國,‘寶豐園’遭拋棄!」一看標題,溫啟剛的頭就轟的一聲。細一看,才知是兩天前粵州「勁妙」跟華宇達成了一項協議,華宇將作為粵州「勁妙」最大的銷售商,計劃跟粵州「勁妙」簽訂為期十年的合作協議,由粵州「勁妙」出資五千萬元,改造華宇的銷售系統,「勁妙」選派得力人員進駐華宇,共同打造當今最為強大的飲料銷售體系。與此同時,華宇宣佈將從即日起,終止跟「寶豐園」的合作,將不再銷售一罐「寶豐園」。

「人呢,嶽奇凡呢?」溫啟剛舉著報紙就喊。

不一會兒工夫,嶽奇凡慌慌張張地進來了,見溫啟剛臉色甚是難看,低聲問:「老大?」

「誰是你的老大,我讓你約的人呢?」

銷售部經理嶽奇凡讓溫啟剛吼出了一身汗,還好,他並沒把這事給忘掉。

「老大,不,溫總,我是盡力了,沒想到這傢伙現在這麼囂張,竟然連您的面子都不給。」

「面子重要還是市場重要?我問你,這麼大的事,你這個銷售部經理知不知道?」溫啟剛說著,將報紙摔在嶽奇凡面前。嶽奇凡雙手撿起報紙,臉色由黃變白,聲音更低地說:「對不起,溫總,這事我……真是盡力了。伊和平的口張得比獅子還猛,不但要價高得離譜,而且……」

「而且什麼?!」溫啟剛還在發怒。

「他讓溫總您親自去跟他談。」

溫啟剛無言了,這不是商業談判,伊和平如果真這樣要挾,那就是要跟他撕破臉。「好吧。」他有點無力地跟嶽奇凡說,擺擺手,打發走了嶽奇凡。這張報紙還有這條新聞,像條蛇一樣鑽進他的心,咬得他難受。伊和平!他恨恨地吐出這三個字。

悶了半天,溫啟剛抓起電話,打給曹彬彬。曹彬彬聽完,哈哈大笑起來,說:「溫總啊,這事你也發火,太弱智了吧。」溫啟剛不知就裡,急道:「這事怎麼能不發火,我跟華宇的關係都跟你講過的,沒想到是這樣一家不講道義的公司!」

「罷罷罷,別老是拿道義的帽子往人家頭上扣,還是說你自己吧。溫總,你是不是急糊塗了,這新聞是假的,你看不出來嗎?」

「假的?」溫啟剛愣住了。

曹彬彬又是一陣大笑,笑過後,說:「溫總啊,都說你是商場老將、老江湖,沒想到你急起來,一點判斷力都沒有了。你仔細看,人家只是達成意向,根本沒形成事實。這種新聞明顯就是造出來的,是故意放風。我懷疑,這新聞甚至是這家叫華宇的公司單方面做出來的,至於‘勁妙’能不能投入五千萬,會不會投入,鬼才知道。我告訴你吧,‘勁妙’現在根本就沒有錢,這是我最新得到的確鑿訊息。」

「不可能!」溫啟剛叫了一聲。說「勁妙」跟華宇聯手做假新聞,他信,剛才也是太急,沒仔細看,這會兒聽曹彬彬一細說,就覺得這新聞確實有問題。但曹彬彬說「勁妙」沒錢,溫啟剛不信。

「信不信由你,這事不爭。我只能告訴你,有些企業現在是死撐,是快破的氣球。溫總你可千萬別被迷惑,不要作出錯誤的判斷和決策。」

聽完此言,溫啟剛覺得自己的判斷真是出了問題。他跟曹彬彬說了聲謝謝,掛了電話,又拿起那份報,這次一看,就能看出破綻了。這新聞顯然是假的,是釣魚的!

就在溫啟剛打算派嶽奇凡親赴華宇大本營,搞清華宇跟粵州「勁妙」到底是怎麼回事時,嶽奇凡居然跟唐落落吵上了。

唐落落這天不知怎麼了,突然把嶽奇凡叫去,開口就問:「銷售商那邊溝通得怎麼樣?」

「情況不是很好,我已經跟溫總彙報過了,正在跟溫總想辦法。」嶽奇凡應付地說。在嶽奇凡眼裡,唐落落找他過問銷售的事,是越權。嶽奇凡一向對唐落落有意見,意見還大得很。前段時間,公司風傳唐落落跟溫總如何如何,有人甚至編出很多驚心動魄、光怪陸離的故事,說他們早就揹著黎元清明鋪暗蓋,顛鸞倒鳳,睡在一起了。還有好事者說,親眼看見兩人在辦公室裡熱氣騰騰地幹那事呢。嶽奇凡都不信,他相信這都是這個女人搞的鬼。以前她刁難溫啟剛,壓制他、打擊他,現在肯定是黎元清那邊對她冷了,沒戲了,她才轉而對溫啟剛含情脈脈,想用美色迷惑住溫老大。這種女人,什麼時候都離不開身體,以為美色是萬能的,是一張永久的票,可以搭上任何男人的船。嶽奇凡心裡充滿了對唐落落的鄙視,所以見了她,就顯出不恭不敬來。

「這點事都擺不平,還要你做什麼?」沒想到唐落落突然發起火來。

嶽奇凡一愣,感覺今天的唐落落有點怪,怎麼衝他發起火來了呢?不過態度上,他還是很注意,剋制著說:「這事是有些複雜,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搞定的。」

「那你能搞定什麼?」唐落落緊追不放,目光逼視著嶽奇凡,像跟嶽奇凡有多大仇恨似的。嶽奇凡心裡嘀咕,這女人吃錯藥了啊,在哪兒受了氣受了冤,找我發洩來了,於是口氣比剛才壞了一點:「唐總,用不著發這麼大脾氣吧,是不是唐總對我們銷售部這一塊早就看不順眼了?」

「你說什麼,嶽奇凡你說什麼?」唐落落在公司一向是受人尊敬的,哪怕這種尊敬是假的,別人在她面前也要裝得規規矩矩。她自己呢,也習慣了被人尊敬。嶽奇凡用如此輕蔑的口氣和她說話,還帶著挑釁,她哪受得了?唐落落一下子火了,啪的將桌上的水杯用力一摔:「嶽奇凡,你給我聽好了,今天你要不把很多事說清楚,休想走出這個門!」

嶽奇凡一點沒怕,屁股大方地往沙發上一甩:「好吧,不出就不出,那我就賴在唐總這裡了?」

「你……」唐落落沒想到嶽奇凡會這樣,反而被他的動作和口氣給懾住了。當然,唐落落也不是沒招的人,想讓她出洋相,嶽奇凡還是嫩了點。她抓起電話,二話不說就打給溫啟剛和黃永慶,讓他們過來一趟,然後衝著坐在沙發上、高蹺著二郎腿的嶽奇凡說,「行,嶽經理,你現在是有資本的人,我唐落落可能約束不了你了。」

嶽奇凡這才緊張起來,他同樣沒想到唐落落會搬救兵,正緊張著,溫啟剛跟黃永慶一前一後進來了。

「怎麼回事,奇凡?」溫啟剛問,同時目光投向唐落落。唐落落繃著個臉,表情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唐總過問銷售的事,我可能語氣不好,讓唐總生氣了。」

「語氣不好,你那叫語氣不好?」唐落落接過話就說。

溫啟剛趕忙打圓場:「都別急,有事慢慢說。」黃永慶也說:「唐總別發火,讓嶽經理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黃永慶不說還好,一說這句,唐落落越發控制不住自己了。好啊,你們聯合起來對付我!她挺了挺胸,擺出一副舌戰群儒的樣子:「你們都認為是我沒理?好,今天當著二位的面,咱把事情往明白裡辯。嶽奇凡,你把前面跟我說的話重複一遍。」

「這……」嶽奇凡突然沒了底氣,儘管有溫啟剛給他撐腰,面對唐落落的認真與較勁,嶽奇凡還是有點心虛。

「行啦,行啦,銷售的事我負責,如果有什麼不滿意,責任也全在我,不能全怪奇凡他們。」溫啟剛趕忙插話,同時示意嶽奇凡,讓他離開。

唐落落卻不給機會:「我就知道你會護著他,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思為下屬護短?」唐落落把話頭對準溫啟剛,溫啟剛只好噤聲。見溫啟剛挨訓,嶽奇凡不敢沉默了,想插話,可唐落落哪容他再多嘴。

「夠了,我不想聽誰解釋,現在是需要你們報效公司的時候,平時你們不是個個都挺能幹嗎,這陣子怎麼都沒招了?銷售商的事,你必須搞定,不管有任何變故,公司都要追究你的責任,明白不?」

嶽奇凡頭上有了汗。唐落落真要認真起來,怕是溫啟剛也阻止不住。他可憐巴巴地望著溫啟剛,等溫啟剛解救他。

「黃總,麻煩你先把嶽經理帶出去,我有話跟唐總單獨談。」

溫啟剛口氣很硬,幾乎不容回絕。他不是駁唐落落面子,三個老總當著一個下屬的面叫來喊去,太有損企業形象。

嶽奇凡如遇大赦,急忙跟著黃永慶出去了。人剛出門,嘴上功夫就又來了:「老女人真可怕,更年期綜合徵。跟這樣的女人合作,太可怕!」

黃永慶瞅他一眼,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回自己辦公室去了。

屋裡只剩下唐落落跟溫啟剛。這是黎元清來過之後兩人第一次單獨相處,空氣一時有點僵,溫啟剛不大自然,感覺哪兒還沒調整過來。唐落落卻無半點不適,她是被嶽奇凡氣瘋了,胸脯仍在劇烈地起伏,臉色一陣紅一陣青,嘴唇也在哆嗦。

「來,喝口水,消消氣,跟下屬犯得著生這麼大的氣嗎?」溫啟剛討好似地給唐落落杯子裡續了水,將水杯遞過去。

「我不是跟他生氣,是跟你!」

「跟我?」溫啟剛笑了一聲,「行,有氣往我身上撒,幹嗎衝他們啊?現在局面這麼亂,有些情況他們也是左右不了的。」

「就你通情達理,我唐落落始終是惡人!」

「落落,不許這樣講!」溫啟剛突然加重了聲音,變得認真起來。

「為什麼不能,你知道他做了什麼事嗎?」

「做了什麼?」溫啟剛有點驚愕。

「好吧,我也不瞞你了。你這個得力干將,竟然敢瞞著你我,擅自給經銷商加碼,‘寶豐園’還從沒給過哪家銷售商那麼低的折扣,他就敢,比公司政策又多出一點五個百分點,這怎麼解釋?」

一點五個百分點?這麼大的幅度,嶽奇凡他敢?

溫啟剛聽得目瞪口呆。好力奇跟別的公司不一樣,尤其是在市場政策方面,執行相當嚴格,公司會針對不同的區域市場制定出不同的銷售政策。政策一旦制定,是非常透明的,不管是負責營銷的老總,還是下面各部門,都無權擅自加碼。因為一旦執行走樣,立馬會引起市場的連鎖反應,會讓自己的價格體系崩潰。就算對貢獻很大的經銷商有什麼獎勵,也必須經過公司董事會同意。沒有他和唐落落的簽字,誰也不敢亂來。

「不會吧?」溫啟剛問。

「我也希望不會,可是啟剛,你這個嶽奇凡膽子忒大了。你問問他,華北區域市場那家叫運天貿易的公司,為什麼這季度少回款五百萬?」

「真有此事?」

溫啟剛說著,抓起電話,直接打給嶽奇凡。華北市場總共分為兩塊,都歸嶽奇凡負責。這家叫運天貿易的公司,算來也是好力奇的老客戶,老闆是當地非常有影響的一位人物。

「這事啊……」那邊嶽奇凡聽出唐落落是為此事發火,馬上解釋起來。嶽奇凡果然是向運天貿易讓了利,五百萬貨款的確也沒收回,但具體原因他說是運天貿易的庫房著了火,損失非常慘重,對方已盡最大努力向好力奇回了款,尚有五百萬,實在無力,申請延期,並不是免去。至於多讓利一點五個百分點,他是這樣考慮的:既然雙方是長期合作關係,這些年運天貿易也的確為「寶豐園」做了不少貢獻,在人家遭受重大損失的時候,好力奇不能一點表示也沒有,遂做主將本月的結算標準在原來的政策基礎上下調了一點五個百分點,總計讓利不到五十萬,這是在他的職權範圍內的。當然,他是向唐落落打過報告的,可惜報告打上去,唐落落一直沒有回應。

「打過報告,他什麼時候打的?我是剛剛才看到財務的報告。」唐落落說。

「奇凡應該不會說謊,是不是前段時間你太忙,沒顧上這事?」

「啟剛,我提醒你,對你的幾個手下,最好少點信任,多點監督,我擔心有一天你會被他們賣掉。」唐落落越說越過分,好像嶽奇凡這樣做,是溫啟剛在背後指使似的,連著又說了嶽奇凡的諸多不是。其間還提到溫啟剛更為欣賞的品牌運營部經理高靜,說她越來越像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以前安排工作,能超人預期地完成,現在倒好,得拿鞭子在後面催著。調查市場的事安排下去這麼長時間,到現在任何訊息也沒有。後來又說到永江基地,也是一通牢騷。總之,唐落落這天發了飆,對誰都有意見。溫啟剛起先還聽得認真,邊聽邊內省,後來就覺得唐落落是受到刺激了,這刺激絕不是來自他,聯想到唐落落對他的態度,突然懂了。

黎元清!

溫啟剛相信,唐落落突然對他和公司的骨幹成員如此發飆,如此抱有成見,一定跟黎元清這次回來有關。黎元清到底跟她談了什麼呢,談什麼能讓她變成這樣呢?溫啟剛不動聲色地盯住唐落落,心裡卻想了很多。當然,他對唐落落的這些忠告還是很在意的,尤其是對嶽奇凡,瞬間多了許多想法。不管有什麼理由,擅自做那樣的主,這在好力奇都是沒有先例的。不過,這些想法都被他壓了回去,他不打算在唐落落面前表現出來。

「打起精神來,沒你想的那麼壞,當然也不能盲目樂觀。不管怎麼樣,我們都要面對。」溫啟剛臉上強撐著笑,不管怎樣,他都不想跟唐落落搞分裂,公司內部也不容許這種分裂,必須精誠團結,共同面對難關。

「我面對不了!」唐落落完全失控,好話壞話全聽不進去,「你看看現在公司成了什麼樣子,全是離心離德的,這樣下去,不用別人滅,咱自己就把自己滅了!」唐落落說完,一屁股坐下,雙手托住頭,做出一副苦相,肩膀一聳一聳,像是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溫啟剛判斷得沒錯,唐落落這種強烈的反差和變化,果然來自黎元清。

唐落落是跟黎元清結束了,他們的結束如同他們的開始,平靜自然,沒有任何波瀾。唐落落累了,黎元清也累了,累了就應該分開,沒必要再捆綁在一起。有些情是相依終生的,有些不是,短暫的轟轟烈烈後就該歸於寂靜。這一點唐落落想得通,黎元清更想得通。或者,他們從開始的那天起就沒想過要終生廝守。唐落落不是那種但凡跟男人上床,就要男人負責一生的女人——沒有人能對你的一生負得起責,除了你自己。當然,唐落落也知道,黎元清並不是嫌她人老色衰,不要她了,他不是那種人。黎元清的人生走到了另一個階段,這個階段是唐落落不懂的,夠不著也理解不了,唐落落也不急著懂。黎元清說得對,不同的人生階段,對愛、對責任的理解是不一樣的,生活態度也跟著不一樣。她相信。曾子歌病了,很嚴重,已經確診是癌,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日子不多了。黎元清含著淚說,他這輩子對她好的日子不多,一直讓她孤單著,空擔了妻子的名份。剩下的時間,他想守著她,不離開她一步,欠她的,能還多少還多少。黎元清說這番話時,唐落落哭了,一個男人能當著你的面談到結髮妻子,這也是一種胸襟。況且自從黎元清信了佛,對唐落落說的話,也跟以前越來越不同。信仰能改變一個人,這就是他們必須結束的原因。不但他們結束,黎元清身邊的女人,一個個都跟她一樣,走了。除了夫人曾子歌外,黎元清並不只有她。香港有,澳門有,內地這邊也有。在莞東的時候,黎元清就把工商部門一個女孩的肚子搞大過,荒唐的是,那事還是唐落落出面替黎元清擺平的。他們之間,唉,怎麼說呢,有時候覺得很清晰,有時候又覺得很亂。再後來,黎元清又看中了電視臺的一名女主播,費了不少心血。按黎元清的說法,他是一個管不住自己的人,唐落落也認為他真是一個管不住自己的人。他是魔,是鬼,又是大師!黎元清每每有了新歡,都要第一時間告訴唐落落。唐落落呢,一開始還吵,還鬧,罵他甚至打他,急了,也恐嚇他。但這些都沒用,都約束不了黎元清。後來唐落落想,為什麼要約束他呢?如果黎元清是一個能被約束的男人,早就被夫人曾子歌約束了,哪輪得到她唐落落?但唐落落不認為黎元清是一個道德敗壞的男人,這一點她非常清醒也非常理性,把這些事嚴格地跟「道德」二字劃分開來,如若不然,他們是走不到今天的。當然,現在黎元清身邊一個女人也沒了,只剩下曾子歌。這段日子黎元清東奔西走,就是在處理這些事。這是黎元清這次來告訴她的,他抓著她的手,坦誠地、毫不隱瞞地把這些跟她說了,然後低下頭道:「如果你要懲罰,現在就懲罰吧。」唐落落說不,她甩了甩頭髮,把臉上的表情甩乾淨,道:「幹嗎要懲罰你,你給我的已經夠多了。如果不是你,我還是那個頭重腳輕,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的無知女孩;如果不是你,我仍然是那個自以為是,不把任何事、任何人放在眼裡的狂妄無知者。你給我的,我一輩子也用不完。」這是真話。這段日子,唐落落把自己從頭到尾想了一遍,連最不想碰的那一幕也碰了。她承認,跟十八歲遇到的第一個男人相比,黎元清對她算是很厚的了。她從黎元清身上學到的東西,更是她從別處學不來的。況且黎元清說,他們只是結束那層關係,在公司,他們依然是同事,是最值得信賴的合作伙伴。

最值得信賴!

這不是黎元清拿虛話來騙她,唐落落真心感覺到,這次來,黎元清跟以前有明顯不同,他好像在打理一切,在做某種善後。在這善後中,他是把唐落落考慮在第一位的。他給唐落落開了三個條件,讓唐落落自己選擇。第一,公司股權重新調整,他將手中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轉到唐落落名下,不是報答,也不是因為他們終止了這層關係而要給她補償。「給你百分之二十,你在公司的股份就跟我差不多了,將來萬一公司有啥變動,你比他們都主動。」黎元清是這樣說的。唐落落哪能接受,她說:「這種買賣最好還是別做,我不是賣身給你,現在也不存在贖身回來的問題。」黎元清嘆口氣,又提出第二個方案,說唐落落如果有其他打算,比如離開好力奇,另起爐灶,他可以給一筆錢,讓她重新起步。唐落落火了,沒來由地火了。她反問黎元清:「你想趕我走?」黎元清說:「哪兒啊,這怎麼叫趕呢,飲料行業越來越不景氣,好力奇未來不容樂觀,我是擔心你啊。」黎元清露出一臉的無辜。唐落落不容他再說下去,口氣很硬地說:「誰也休想讓我離開好力奇,我這一生,就是為好力奇來的。」聽她說出此話,黎元清感動得要落淚,竟抓住她的手,哽咽著說:「落落啊,能遇到你,是我這生的福,也是好力奇的福。真沒想到,這種時候,你對公司還如此有信心,看來,我是老了,怕了。」嘆完,黎元清又提出第三個條件。總之,這次來,他是很想給唐落落一點什麼的。

第三個條件更是嚇了唐落落一跳,最後,唐落落竟莫名其妙地接受了。

黎元清拿出英國的一處房產,那是他們倆剛剛有那層關係後,黎元清帶她去英國度所謂的「蜜月」時,在倫敦河畔的一個小鎮看中的一處小別墅。他當時先是租下來,兩人在那裡恩恩愛愛、纏纏綿綿了二十多天,留下了難忘的記憶。那個小鎮和那古老的小別墅自此便留在唐落落心裡,再也沒被忘掉過。很多時候,唐落落會想起那段時光,想起那片紅紅的樹林,還有別墅前的那條小河、小河上的那座石橋。那是她青春的記憶,也是愛的記憶。沒想到時過多年,黎元清竟瞞著她將那處房子買了下來。唐落落既驚又喜,雖然一再說不要黎元清的任何錢物,但面對這樣一份特殊的禮物,她還是沒能抵擋住誘惑,竟忐忐忑忑地接受了。

隨後,黎元清就急著去擺平東州藥業了。唐落落知道,這次黎元清急著回來,是東州藥業逼的。唐落落也隱隱感覺到,一場更大的危機在向黎元清和好力奇逼近。雖然黎元清在短短兩天的時間裡動用眾多關係,憑藉多年打拼積聚的資源,最終迫使有關方面給李漢森施加壓力,讓李漢森屈服,使東州藥業放棄罐裝涼茶的上市計劃,但好力奇真正的危機並沒有消除,或許這只是大地震前的一次短暫平息,不然,黎元清不會反常到如此地步!

原以為黎元清跟她談過之後,就毅然決然地走了,沒想到黎元清又跟她談了第二次,而且這一次,他們談的是溫啟剛!

唐落落抬起頭來,抬得有些艱難。這時候,她是不該想起黎元清的,更不該想起黎元清跟她談過的那些話。她必須獨立,工作上獨立,思想上獨立,判斷和識別溫啟剛,更該獨立!

「對不起,我剛才有些失態。」她跟溫啟剛說,同時揉了揉眼睛。溫啟剛發現,剛才唐落落是流過眼淚的。

「也怪我太相信他們了,你剛才提醒的,我一定注意。」

溫啟剛的聲音突然軟下來,邊說話邊走近唐落落,一雙眼睛也動情地看著她。多變的女人是敏感的,心理看似強大,實則很脆弱,尤其是在關鍵時刻。甭看唐落落髮起飆來厲害得很,溫啟剛相信,在內心深處,她是孤獨而又絕望的。

唐落落微微紅了下臉,想說什麼又沒說,頭又垂下去,像是有意避開溫啟剛那目光。此時的唐落落其實是後悔的,她不該衝溫啟剛發火,更不該對他生出猜疑。黎元清提防是黎元清的事,她怎麼也跟著往那個方向走呢?不該的!

「啟剛,對不住,我這脾氣真是越來越壞了。」

「別這樣,誰都有發急的時候,我也一樣。」溫啟剛說著,手下意識地就要往她肩上去。這是男人的本能。快要挨近唐落落的肩時,他馬上又清醒過來,逃似地把手拿開了。儘管這樣,唐落落的身子還是發出一陣痙攣。真是奇怪,她也算是一個久經情場的女人了,叫風月老手也不為過,按說那種少女的悸動和情不自禁早已離她遠去,怎麼在溫啟剛面前就如此把持不住呢?還有,以前怎麼從來沒有這種感覺啊?唐落落傻了。

「你提醒得對,我對他們的確有疏於管教的地方,有時候信任也會害人,落落,你這課給我上得及時。」溫啟剛也不是故意討好唐落落,剛才唐落落髮呆的時候,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嶽奇凡很可能是不想讓唐落落插手銷售的事,才故意在唐落落最忙的時候將報告遞交上去。而公司有規定,如果上司在規定的時間內沒對下屬提出的申請做回覆,下屬為了公司的利益,可以自行決定。嶽奇凡應該是鑽了這個空子。

這很危險,不管是對嶽奇凡還是對公司,唐落落的提醒都有預警作用。溫啟剛已經意識到自己哪裡出了問題,他是真心向唐落落檢討。這些年,他跟唐落落的確有過不少摩擦,也有不少過招的時候。雖然都是為了公司,但他不能排除,有時候,他是有陰暗心理的。人都是自私的,自私是人的本性,他溫啟剛也不例外。雖然沒有明著利用嶽奇凡他們孤立和排擠唐落落,但他內心這種陰暗是存在的。現在,溫啟剛想檢討自己,想重新梳理跟唐落落的關係。

必須梳理!

這不是說他對唐落落動心了,要跟她怎麼樣,真不是。對愛情,對女人,溫啟剛現在還是不敢奢望,他的內心仍被一些東西封鎖著、堵著,無法開啟,無法疏通,無法讓另一個女人走進來。溫啟剛此時改變對唐落落的態度,是為了公司。好力奇也好,「寶豐園」也好,已經到了一個新的關口,如果他的預感不欺騙他,接下來好力奇必將會有一場惡戰,甚至稱得上劫難。苦心經營多年的好力奇又一次走到了十字路口,而這一次沒人能幫他,甚至黎元清也不能,能跟他並肩渡過這道難關的,恐怕只有唐落落。

想到這兒,溫啟剛動情了,那隻懸在空中的手不自覺地落下來,落在了唐落落肩上,而且暗暗用了勁。唐落落顯然感受到了,她的身體一陣陣痙攣,雙肩隨著溫啟剛手上的動作而輕輕顫動,心也跟著抖動。她想伸出手,蓋在那隻手上,猶豫半天,卻沒動。

這一刻,唐落落又想起了黎元清,想起他的那些忠告。該死的黎元清,為什麼要在這時候出現,為什麼要跟她說那麼多!

難道她真要像黎元清說的那樣,重新考慮跟溫啟剛的關係?難道面前的溫啟剛真的不是一個可以託付終身的人?可她對他已經很有感覺了啊,這種感覺到現在還很強烈,幾乎摧毀不掉!

怎麼辦?

唐落落徹底把自己難住了,一個善於經營企業的女人,並不見得能成為一個善於經營情感的女人,在這一點上,唐落落承認自己很失敗。

時間彷彿過去了很久,又好像凝固在那裡,動也不動。兩個人都有話說,也覺得必須說,可一時半會兒,誰也開不了口,只好任憑時間就這麼悠悠地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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