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長風萬里,後會有期

幕僚 黃曉陽 第1頁,共2頁

幾天後,餘海風帶著羅小飛離開洪江,風雲商號隨即關門歇業。劉巧巧帶著餘涵秋,過著普通的日子。四個月後,烏孫賈被革職,押解進京。洪江的鴉片煙館,已經開了一百多家,相反,以前興旺的正行生意卻越來越差,一家家商行就此衰落,洪江也開始衰敗。

清早,餘海風起床,坐在床上準備拿衣服穿,一低頭,發現羅小飛睜著一雙大眼睛望著他。餘海風問了句:「你醒了?」

羅小飛有些憂鬱:「我半夜醒了,一直沒睡,我在想一件事!」

餘海風一怔:「什麼事?」

羅小飛坐起來,雙手抱住餘海風的脖子,低聲說:「弟妹!」

餘海風心中微微一沉:「弟妹怎麼了?」

羅小飛認真地道:「弟弟去了,弟妹帶著孩子,很不容易,你把她也娶了……她當大,我當小也行,你們本應該是一對,是我拆散了你們,我覺得對不起她!」

餘海風震驚了,望著羅小飛,久久沒開口。在前朝,立法嚴禁收繼婚姻,本朝也有類似的法律。但在民間,娶寡兄嫂或者弟媳很常見,尤其是這種少數民族地區,此類事更多。年輕男人死去,若是留有後人還好說,若是一脈未留,就成了絕戶。家人因此安排哥哥或者弟弟娶了寡媳,生下兒子,便可立起這一戶。

羅小飛見餘海風不語,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你不願意,還是她不願意?」

餘海風輕輕嘆息了一聲,苦笑了一下:「這個事情,你不要再對任何人說。」

羅小飛疑惑地道:「難道不是好事情?」

餘海風知道無法向她解釋清楚,只是道:「我回洪江,還有重要事情要辦,辦完之後,我們會離開洪江,不能再害了她,你懂嗎?」

羅小飛似懂非懂。

餘海風拍了拍她的肩膀,柔聲安慰她:「在我的心中,你就是我的妻子,唯一的妻子!」

羅小飛點了點頭:「我起床打掃庭院。」

餘海風,羅小飛兩人下樓,劉巧巧已經起來了,正把客廳的爐火燒得旺旺的。天氣並不太冷,燒爐子主要是為了待客泡茶。

羅小飛對劉巧巧說:「弟妹,一大早就起來了,你帶孩子呢,多睡一會兒吧!」

劉巧巧笑了笑:「嫂子,我熬點粥去。」

餘海風開啟大門,剛剛收拾停當,一個人出現在門口,拄著一根柺杖,頭髮鬍鬚全白了,紅鼻子,藍眼睛,穿著黑色的衣服,胸前掛著一個用木頭削成的十字架。

「老布爺爺。」餘海風猛然想起,自己好久沒有見到約翰·布魯尼了。這幾天回到洪江,各種事情忙得團團轉。「快請裡面坐。」餘海風迎出去,攙扶著他。

老布蒼老了許多,臉上還是笑呵呵的:「孩子,這半年到哪裡去了?」一眼就看到餘海風胸前掛著的銀十字架,眉微微一動,吃了一驚。

餘海風也注意到了他的這個細微變化,把他攙扶進客廳,在茶几前坐下,才問:「老布爺爺,這個銀十字架是一個人送給我的。」

老布神色有些古怪:「可以拿來我看看嗎?」

餘海風把銀十字架取下來,雙手遞給他,老布一雙手顫抖著,神色激動:「沒錯,正是它!」

餘海風驚訝地道:「難道是您以前佩戴的銀十字架嗎?」

老布點了點頭,指著上面一排字母:「這就是我的名字,這個銀十字架我兩歲的時候就戴著,是我的爺爺給我打鑄的,一直佩戴至六十歲。那年在雲南被一個土匪搶走了……如今已經八年了……」

餘海風恭恭敬敬地說:「老布爺爺,這個銀十字架也是一個土匪送給我的,我估計已經在幾個土匪之中轉過,今天能回來,也算物歸原主,您收下吧!」

老佈慈祥一笑:「孩子,你是主的信徒,他與你有緣,你戴著吧!主會庇佑你!」說完莊嚴地把十字架戴在餘海風脖子上。

餘海風想說什麼,老佈擺了擺手:「孩子,半年多沒有看到你,我很想你呀!」

餘海風笑了笑:「老布爺爺,我也很想你,我泡茶。」

羅小飛笑眯眯地走了過來,餘海風指著羅小飛給老布介紹:「這是我的妻子羅小飛。」

老布點了點頭:「好啊!孩子,做人要信主。」

羅小飛疑惑地看了看老布,又看了看餘海風:「什麼是信主?」

老布嚴肅地道:「主就是我們心中的神,他能指引我們走向正確的道路……」

羅小飛問餘海風:「海風哥,你信嗎?」

老布替餘海風回答:「他信,你看,他的胸前和我的胸前都掛了一個十字架。」

羅小飛乾脆利落地回答道:「他信我就信!」

老布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感謝主,阿門!」

羅小飛驚異地問:「什麼門?」

餘海風微微一笑:「其實就是一種信仰!」一邊說,一邊泡茶,在給老布送上茶之後,餘海風問道:「老布爺爺,您現在還住在洪江大酒樓的義房裡嗎?」

老佈道:「是的。」

餘海風想了想:「如果您願意,搬到我們家來住吧,人多熱鬧些。」

老布搖頭道:「孩子,心中有主,無論住在什麼地方都一樣!以前聽說你受傷了?」

餘海風點了點頭:「已經好了。」

老布感嘆說:「既然肉身受苦,你們也當將這樣的心志作為兵器,因為肉身受過苦的,就已經與罪斷絕了!」

羅小飛聽不懂,餘海風卻聽懂了,他了解老布的心是善良的,但是老布永遠不懂得餘海風心中真實的想法。

餘海風若有所思地問了句:「老布爺爺,主既然造了人類,為什麼又要毀滅人類?」

老布拿出《聖經》,端正地放在面前,翻開之後,讀給餘海風聽:「主見人在地上罪惡太大,終日所思想的盡是惡,主就後悔造人在地上,心中憂傷。主說:我要將所造的人和走獸,並昆蟲,以及空中的飛鳥,都從地上除滅,因為我造他們後悔了……」

餘海風說:「主就是要我們行善?」

老布意味深長地道:「是啊!」

餘海風又問了一句:「除惡是不是行善?」

老布想了想,很久,才慎重地回答道:「主所憎惡,高傲的眼,撒謊的舌頭,流無辜人血的手,圖謀惡計的心,飛跑行惡的腳,吐謊言的假見證,並兄弟中佈散紛爭的人。災難必忽然降臨到他身,他必頃刻敗壞,無法可治!」

羅小飛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餘海風只是淡淡一笑,把話岔開。

老布在風雲商號喝了粥才告辭離開。餘海風送他出門,剛剛出門,洪江汛把總署把總王順清和兩個士兵來了。

餘海風雙手抱拳道:「順清叔,您這麼早就起來了?」

王順清望著老布的背影,罵了一句:「信個狗屁主,扯淡。」王順清從不信主,也不信神,他就信自己,所以,他對老布沒好臉色。以前父親在,因為父親對老布客氣,王順清不好對老布發作。而現在,父親過世,王順清一看到老布,就會罵幾句。老布也習慣了,從不和他生氣。

餘海風忙招呼王順清:「順清叔,請進屋喝茶。」

王順清說:「不了。我來是要告訴你一件事,府衙貼出了佈告,要進行秋決。」

「秋決?」餘海風一愣,「這次秋決,都有哪些人?」

中國有一個慣例,對於那些罪大惡極者,由皇上定性,可斬立決,也就是即時處死。處死的方法有很多,斬立決只是其中一種。對於更多的死刑犯,則關押到秋天,統一處決,也就是殺頭。中國人認為,春天是萬物生長的日子,不宜處決犯人。夏天屬於陽氣正旺的時候,屬於一年中最鼎盛時期,處決人犯,也不利。只有到了秋天,屬於一年中開始衰敗的日子,最宜處決生命,因此形成了秋決的慣例。

「頭一個是古立德。」王順清說。

餘海風又是一愣,古立德罪不至死吧,怎麼就判了秋決?

王順清說:「還有兩個人,那個採花大盜林癩子,和張祖仁的兒子張金寶,也一起秋決。」

餘海風突然覺得,這簡直是一大諷刺。林癩子徐正林,是一個無惡不作的採花大盜,不知害過多少良家婦女。這種人死不足惜,而且,抓住他的是馬智琛,也可以說是古立德,卻讓他和古立德一起被問斬。那個張金寶就更是對古立德的諷刺。張金寶的父親曾是洪江最大的煙商,朝廷禁菸時,被古立德所殺,張金寶因此懷恨在心,卻又無力報復古立德,只好報復社會,在洪江殺了不少人。同樣是古立德領導馬智琛破獲此案,將張金寶擒獲,而現在,卻和古立德一起秋決。

餘海風看了王順清一眼,道:「這是官府的事,順清叔為什麼特意前來告訴侄兒?」

王順清左右看了看,小聲地說:「胡師爺讓我來和你打聲招呼。」

餘海風故意裝糊塗:「胡師爺,跟我打招呼?」

「你還不明白嗎?」王順清說,「胡師爺,或者說烏孫大人,怕你去劫法場。」

餘海風立即笑了:「順清叔,你可能搞錯了吧。古立德抓過我爹,害得我們風雲商號,到今天一蹶不振,我巴不得他被殺頭。」

「那就好。」王順清說,「你記得這個就好。」

餘海風肯定地說:「這個,我肯定不會忘的。」

王順清於是向餘海風告別:「海風你忙,我先去了。等哪天閒了,我們叔侄倆在一起好好喝幾杯。」

餘海風送走王順清,便去了回香茶樓。

二樓的雅間裡,艾倫·西伯來早已經等候在此。華生和傑克,在隔壁的雅間,餘海風進來時,早已經看到。餘海風想,這個老西,看來不會相信任何中國人。這種人難怪可以在中國賺大錢,最大的本事,大概就是將所有生意夥伴當成敵人,時刻提防。

艾倫·西伯來站在窗邊,手裡拿著懷錶,微微一笑:「餘先生,你很準時。」

餘海風回答道:「應該的。」

艾倫·西伯來對他招了招手:「餘先生,請過來。」餘海風走到艾倫·西伯來身邊,餘海風知道他在窗戶邊往下可以觀察附近幾家煙館客人進出的情況。

餘海風站在視窗,往下看了看,幾家煙館門並沒有大開,只開了一條縫隙,能容一個人進出。餘海風說:「現在,洪江的鴉片生意越來越紅火,西先生髮大財了啊。」

艾倫·西伯來擺了擺頭:「餘先生看到的只是洪江,沒有看到整個湖南,乃至整個中國。」

餘海風坐下來,端起茶,喝了一口:「西先生話中有話。最近半年多來,我一直在養傷,對於外面的情況,確實知道很少。」

艾倫·西伯來說:「是啊,這半年多來,發生了很多事。最大的事,當然是我們大英帝國的對華貿易戰,你們稱為鴉片戰爭。好在這場該死的戰爭已經結束了,我們和清政府簽署了友好的《江寧條約》,從此,我們大英帝國,就可以和大清朝公開合法地做生意了。這個條約簽下這幾個月,我們向中國輸出的鴉片,就多了幾倍。」

餘海風暗暗心驚:「多了幾倍?」

「是啊。」艾倫·西伯來說,「你也看到了,戰爭之前,洪江只有十幾家鴉片煙館,現在有三十多家了。現在,我們只恨手中沒貨,只要有貨,不愁賣不出去。」

餘海風說:「西先生怎麼會沒有貨?我聽說,你們在緬甸有大量的種植園,貨源很充足啊。」

「兩個原因。」艾倫·西伯來豎起兩個指頭,「第一,我們估計不足,沒想到中國會全面接受英國的條件,也沒估計到中國市場這麼大,鴉片需求增長這麼快。我們在緬甸的種植,產量雖然是最大的,但還是供不應求。第二,以前,除了我們自己運輸之外,還依靠你們中國人的運輸隊。可這次,白馬鏢局的運輸隊被野狼幫滅了,我們少了一支運輸力量。」

餘海風說:「西先生有沒有想過讓野狼幫來替你們運輸?」

艾倫·西伯來吃了一驚:「野狼幫?你是說那些土匪?」

餘海風說:「土匪也是人,也需要活命。而且,他們有實力,可以保證運輸安全。只要能替你賺錢,什麼人運輸,難道不都一樣?」

「可是,我從沒和土匪打過交道。」艾倫·西伯來說。

餘海風說:「如果西先生有興趣的話,我可以出面聯絡一下。當然,成與不成,我現在不敢肯定。」

艾倫·西伯來看了看餘海風:「我想知道,餘先生希望從中得到什麼好處?」

「我當然需要好處。我是商人,在商言商。我們餘家,經歷了幾次大的變故,現在風雲商號早就不如從前了。我想振興風雲商號。」

艾倫·西伯來興奮地伸出手來,握住餘海風的手,說:「我沒有看錯,我果然沒有看錯,你一定可以振興你們餘家,振興風雲商號。」

餘海風說:「另外,我手上還有一批貨,想委託西先生幫我賣出去,不知行不行?」

「這個沒有一點問題。」艾倫·西伯來說,「現在只要有貨,隨時都可以出手,貨越好,價錢越高。」

「那就這樣說定了。明天,我就讓人送樣貨過來。」餘海風站起來,準備離去。

艾倫·西伯來再次握住餘海風的手:「合作成功。」

餘海風說:「合作成功。」

艾倫·西伯來又說:「我鄭重邀請餘先生到緬甸走一趟,到我們家族的種植園作客。」

餘海風說:「好哇。只是我剛剛接手生意,千頭萬緒,現在還走不開。不知西先生這次在洪江,還要停留多長時間?如果時間抽得過來,我一定去。」

「冬天到來之前,我們一定要走,湖南太冷了。」艾倫·西伯來說。

餘海風說:「那就一言為定,到時候,只要我這邊閒一點,就跟西先生去緬甸跑一趟。我雖然在和順住了幾年,還沒有去過緬甸呢。」

※※※※※※※※※

秋決犯共有十人,每名犯人一輛枷車。犯人站在枷車上,身上五花大綁,身後插著標牌。兩邊街道,圍滿了看熱鬧的人群,人們紛紛向秋決犯扔各種垃圾。

押送古立德的囚車走在最前面,緊隨其後的,分別是張金寶和徐正林。這兩個人,自從犯案的那一天,就知道自己難逃一死,對於死刑,倒也不太畏懼。此刻,他們最感興趣的,是古立德竟然和自己一同處斬。

一路上,張金寶和徐正林對古立德破口大罵,什麼語言難聽,就使用什麼語言。

古立德倒顯得很平靜,一直緊閉著雙眼。

烏孫賈乘一頂四人轎,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對於張金寶、徐正林等刑事犯,他一點都不擔心,但對於古立德,他還是心中有鬼的。他原想把古立德交給巡撫吳其浚,最好是在長沙處決,那樣一來,就沒自己什麼事了。沒想到吳其浚是個大滑頭,無論如何不肯接手,全部交給烏孫賈。

知道要在寶慶府處決古立德,烏孫賈頭都大了。古立德治理黔陽兩年多,剿匪禁菸等事,很得民心,相反,烏孫賈主持處決古立德,哪怕沒有別的意外,他也會失去很多民心。此等事,他實在不願插手,只想安心上岸,順利升遷。

處決犯人,有特定的時間,必須在午時三刻,據說此時太陽當午,陽氣最盛,人死之後,陰氣不能聚,因而連做鬼的機會都沒有。

整個行刑隊伍,押解著刑犯,走過寶慶府街,來到野外的刑場。

刑場之外,早已經圍了很多人,可謂人山人海。烏孫賈看到這些人時,還是嚇了一大跳,連忙把胡不來召到身邊,問道:「怎麼來了這麼多人?你注意看過沒有?有沒有什麼不妥?」

有沒有不妥,胡不來也不知道,他只好睜著眼睛瞎說:「我已經讓人查過了,沒有什麼不妥。中國人喜歡看熱鬧,這裡主要是看熱鬧的人。」

在城裡行走,烏孫賈不怕,但到了這裡,四周很開闊,幾千人在此擺開戰場,都不會覺得擠。若是真有人膽大包天,要劫法場的話,烏孫賈是無能為力的。當然,烏孫賈也不是完全沒有準備,他調了一營綠營兵在這裡警戒,又讓知府衙門的巡檢等,全部上陣。總之,只要他能用的兵,全都用到這裡來了,只願午時三刻一過,自己順利交差。

按照規定,行刑前,家屬可以給犯人送最後一餐飯。其他犯人都有親人送酒肉過來,待決犯們一邊吃一邊哭。張金寶的母親和妹妹來了,她們好不容易才借到一些錢,買了些酒肉過來。當初,張金寶的母親往孃家送了很多錢,可是,張家出事後,她孃家的哥哥弟弟,竟然不認她,將她母女趕了出來,她們只好流落街頭。後來,張金寶殺人搶劫,弄些財物,讓她們母女有了一口飽飯。自從張金寶被抓,她們母女失去了生活來源,再一次流落街頭。

徐正林的家人不肯認他,根本沒有人前來。

馬智琛和古靜馨趕來了,古靜馨身懷六甲,挺著個大肚子。他們走到古立德面前,雙雙跪下。古立德一直閉著眼睛,根本就沒打算睜開,聽到馬智琛和古靜馨一起叫爹,他才不得不睜開眼,看到女兒的大肚子,顯得極度驚訝。

古靜馨哭著說:「爹,女兒不孝,沒有經過您的同意,我就和智琛結婚了。」

「好好好。」古立德終於說話,「你能嫁給智琛,我就放心了。」

馬智琛哭著說:「爹,女婿無能,沒能力救您。」

古立德說:「智琛,你也不必自責,這一切,都是天意,天意啊。爹誰都不怨,只怨老天不開眼,誤國誤民。爹為國所生,為國所死。終其一生,沒有做過任何一件損害國家的事,沒有做過任何一件對不起百姓的事。爹這一生,無怨無悔,」

烏孫賈見時間差不多,下令將送行的親人拉開。一些衙役立即上前,將人犯的親屬強行拉走,場面頓時有些亂,哭喊的滾作一團。

好不容易刑場被清開了,烏孫賈所坐的桌上擺放的香爐中,一根香眼看要燒完,午時三刻也就快到了。烏孫賈伸出手,抓起面前的斬字令牌,準備下令行刑。圍觀的人中,突然有人大叫:「刀下留人。」烏孫賈的手一抖,令牌掉到了地上。已經站在秋決犯面前的劊子手,個個手持鬼頭刀,茫然地站在那裡等候命令。

人群中突然站出一個戴面具的人,向前跨出幾步,指著古立德,大聲喊道:「這個人,不能殺。」

烏孫賈先是嚇得全身發抖,繼而一看,出來的只是一個人,心下稍安,穩定了一下情緒,道:「這些人都是朝廷核准的死刑犯,你說不能殺就不能殺?你是什麼人?」

面具人說:「對,老子說不能殺,就不能殺。」

烏孫賈只想快點結束,又伸手去抽斬令牌,可抓了個空,他這才發現,令牌已經掉在地上。他不得不彎腰,將令牌撿起來,向前一扔:「刀斧手聽令,斬。」說過,將令牌往前一扔。

面具人突然從身上掏出手槍,幾步竄到古立德面前,叫道:「誰敢!」

烏孫賈見始終不曾有其他人出現,心氣也就壯了起來,大叫:「綠營兵在哪裡?」

其中一名綠營軍官站出來,大聲回應:「在。」

烏孫賈說:「把這個膽敢劫法場的狂徒抓起來,一起斬。」

綠營軍官道:「是。」隨即轉身,一揮手,一堆綠營兵衝過去。

就在此時,背後一排槍響,好幾個綠營兵倒地。其他的綠營兵,頓時嚇得魂飛魄散,迅速撲倒在地。烏孫賈聽到槍響,嚇得身子一軟,溜下了椅子,鑽到了桌子下面。

面具人幾步跨過去,一把抱起古立德,往肩上一扛,邁步便向外走。

從始至終,古立德一直是閉著眼睛的,直到有人出來劫法場,他才睜開了眼睛,等發現劫的是他時,大吃了一驚,叫道:「好漢留步,古某有話要說。」

面具人揹著古立德快步向前走,隨後有兩排人將面具人保護起來,圍成一圈,迅速向前跑。面具人一邊跑一邊說:「說個屁,再不跑,你吃飯的傢伙就沒逑了。」

古立德知道無能為力,只好表明態度:「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請好漢成全古某為國捐軀之志。」

面具人憤怒地說:「你他媽的不識好歹。老子和弟兄們冒著生命危險救你,你卻說這些屁話。」

烏孫賈在桌子下面安定了自己,發現那些人只是劫走了古立德,並沒有動其他秋決犯,意識到此事若是被追究,自己是吃不了兜著走。他不得不鼓足了勁,站起來,大聲叫道:「追,快追!」

綠營軍官趴在地上,也意識到自己的大麻煩來了,不得不強撐著指揮:「追,快給老子追,一個都不能放跑。」

有幾個懵裡懵懂的綠營兵爬起來,向前追去。可是,又一排槍響了,所有的綠營兵,不管是中槍死了還是傷了,抑或沒死沒傷的,又一次趴下來。烏孫賈急得跳腳,大叫:「別趴下,別趴下,快追!」

就在此,又一聲槍響,子彈從烏孫賈的耳邊忽嘯而過。烏孫賈再一次渾身一軟,坐到了地上,大小便失禁,拉了一褲子。

最後一個離開的土匪大叫:「老子是野狼幫的土匪,如果要人,你們到鷹嘴界來找老子。」

說過之後,此人離去,後面又有一幫人跟著離去。

古靜馨哭得死去活來,要去追趕父親,被馬智琛拉住了。古靜馨說:「你拉著我幹什麼?我要跟他們過去。他們既然肯救我爹,就一定是好人。」

馬智琛說:「你又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怎麼知道他們是好人還是壞人?」

「難道你知道?」古靜馨問。

馬智琛說:「那個戴面具的,應該是餘海風。」

古靜馨大吃一驚:「餘海風?我爹不是抓了他爹嗎?而且,他不是殺了你全家嗎?他為什麼還救我爹?」

「這個人,和別人就是不一樣。」馬智琛說,「我還真沒有看懂他。」

馬智琛說得沒錯,救人的正是餘海風,最後喊話的,是麻子狼。為了劫這個法場,野狼幫幾乎傾巢而動,鷹嘴界上,僅僅只留了黑狼等二三十人。

跑了幾里路後,他們又開始騎馬。餘海風見古立德並不希望或者樂意被救下,擔心路上出現其他狀況,便沒有解開他身上的繩子,直接提起他,放在自己的馬上。好在他的身材瘦小,兩個人騎在馬上,問題倒也不是太大。

一路上,古立德都在求餘海風放下自己。餘海風煩了,說:「你這個人怎麼回事?我好心好意救下你,你還在這裡囉裡巴唆。」

古立德說:「你不應該救我,你應該讓我死。」

「真是好笑。」餘海風說,「人哪有不想活想死的?你以為人死了真能成仙啊?」

古立德說:「人生就是為了兩個字:意義。此刻,我的全部意義,就是死。」

餘海風說:「你這樣說,我倒是明白了一件事。此前,我還一直不明白為什麼要救你,現在我總算知道意義了。我救你的意義,就是要你當土匪。」

古立德差不多是哭著說:「壯士,你毀我一世英名啊。」

餘海風是真的怒了:「你好糊塗。你看看這個世道,哪個人還要什麼狗屁英名?只有你這樣的糊塗蛋,才死抱著所謂的英名。你倒是說說,英名是能吃還是能喝?」

古立德說:「人生終究一死,唯有英名記存。這個,你不會懂的。」

「我是不懂。」餘海風說,「國家被這些貪官汙吏搞得一團糟,要什麼都沒用了。像你這種腐儒,還要什麼英名。我告訴你,老百姓要什麼?他們只要有一口飽飯吃,他們才不要你們這種虛頭巴腦的所謂英名。」

一路上,餘海風和古立德都在爭論,直到鷹嘴界,這場爭論,也沒有停止。

到了鷹嘴界,餘海風自然鬆開了古立德,也取下了自己的面具。餘海風說:「你現在看清楚了,還記得我嗎?」

古立德自然認識餘海風,來黔陽上任的路上,第一次認識這個年輕人,對他的印象頗佳。古立德說:「你是餘成長的兒子餘海風?」

「不錯,你還沒有糊塗。」餘海風說,「我是餘成長的兒子餘海風。不過,我現在還多了一重身份,我是野狼幫的大當家。」

「你你你你……」古立德目瞪口呆,一連說了許多個你。

餘海風說:「你是想問,我如何當了土匪,是不是?」

「你年輕有為,完全可以有一個更好的前程。」古立德說。

「什麼前程?像你一樣,被送上刑場砍頭的前程?」餘海風說,「經歷了這麼多事,你怎麼還不明白?這個世道,早已經黑白顛倒,是非不分。」

「可就算如此,你也不應該自甘墮落當土匪啊。」聽說餘海風當了土匪,古立德比自己被判死刑還傷心。

「不當土匪當什麼?」餘海風說,「當官?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的官府,比土匪還壞。我不想害老百姓,所以,我只有一條路,當土匪。」

「你還是殺了我吧。」古立德說,「你看,我殺過你們野狼幫很多人,又關過你的父親。如若不是意外,你父親可能被我判刑了。就衝這兩條,你也應該殺了我,而不是救我。」

「不明白是吧?那我就跟你說道說道。」

餘海風告訴古立德,一開始,他確實非常恨古立德。但經歷了一切之後,他想明白了,古立德關押餘成長,不是私仇,而是出於公心。風雲商號在短短二十年間,能夠成為洪江最大的商號之一,除了個人能力,還在於經營者利用社會的腐敗。雖說這種墮落是制度所害,可從某種意義上說,個人確實需要承擔一定的責任。

換句話說,餘海風其實也想讓古立德換個角度思考,讓他通過土匪的眼光,看一看這個社會,已經爛到了何種程度。

這就是餘海風救古立德並且一定要古立德當土匪的真正原因。

可古立德怎麼肯當土匪?明白了餘海風的用心,趁著餘海風向他介紹整個中國社會被鴉片塗毒的現狀時,猛地衝向旁邊的一根柱子,一頭撞了上去。好在餘海風的反應奇快,迅速出手拉住了他。即使如此,他的頭還是撞到了柱子上,頓時鮮血直流。若不是被餘海風拉了一下,他很可能頭骨碎裂而死。

餘海風抱住他,用手按著他的頭部,一面大叫郎中,同時,對他說:「你這是何苦?」

古立德雖然發暈,卻還清醒著,他對餘海風說:「讓我去死。」

「你就死了這條心吧。」餘海風說,「我要你活著,看我怎麼收拾那些貪官汙吏,收拾那些害人精。」

※※※※※※※※※

餘海風說,他之所以救古立德,就是要讓古立德當土匪,就是要讓古立德看明白,這個政府是靠不住的,若想有一個太平世界,只有靠自己的拳頭。這是實話,但又並非全部的實話。

餘海風還有一個目的,要把烏孫賈這個貪官搞倒。

烏孫賈從擔任黔陽縣令時起,便大肆貪汙受賄。可這個世界就是奇怪,越是貪腐的人,越是能夠升官,從七品升到六品,又升到五品,最後還升到了從四品。烏孫賈在寶慶地區十幾年,真的是連地皮都給他颳了三尺。當地老百姓中,流傳著很多與他相關的段子,可他就是不倒,反而被朝廷當成好官的典型。

於是,餘海風劫了一次法場。

湘西一帶土匪橫行的事,那些官老爺不是一再隱瞞嗎?現在,出現了一次土匪劫法場事件,看你還怎麼隱瞞。如果不隱瞞,你會怎麼向上報?再找誰當替死鬼?欽犯是從你的手裡被劫走的,就算你想推脫責任,更上一級的巡撫,大概也想找替死鬼吧,不把你報上去,又會報誰?

把古立德安頓在鷹嘴界,餘海風趕回了洪江。

野狼幫劫法場的事,轟動一時,傳得整個寶慶府全都知道了,而恰恰這段時間,餘海風又不在,因此,餘海風一回到洪江,王順清就找上門來了。

「大侄子,回來啦?」王順清問。

「回來啦。」餘海風說。

王順清又問:「這一趟,賺得不少吧?」

餘海風說:「沒有賺,倒是花了不少。」

王順清表示不解:「沒有賺卻花了不少?這不像是做生意啊。」

餘海風說:「進山販了一趟木材,木排還在洪江碼頭上,等著扎大排。木材沒有出手,哪有賺的?」

王順清進行了一番瞭解,風雲商號真的從山裡進了一批木材,剛剛到了洪江。派人沿沅水向上調查,也都證實,這批木材確實是從貴州發過來的。再找排工瞭解,他們也都證實,餘海風一直跟著他們。

這似乎表明,劫法場的事,與餘海風無關。

可王順清不甘心,又一次找餘海風。畢竟,烏孫賈自知過不了關,不斷向王順清施加壓力。王順清只好對餘海風和盤托出。餘海風裝著大吃一驚,道:「法場被劫了?誰幹的?」

「那夥人離開的時候,說自己是野狼幫的。」王順清說。

「王八蛋,他們揹著老子幹了這麼大一件事?」餘海風拍案而起,顯得異常憤怒,「真是匪性不改。順清叔,你放心,我馬上派人進山瞭解這件事。如果人真是他們劫走的,我向你保證,一定完璧歸趙。不僅把人給你找回來,還要把帶頭鬧事的人交給你。」

第二天,艾倫·西伯來派人來請餘海風去喝茶。

再過幾天,西伯來就要啟程返回,他希望餘海風能夠同行。西伯來之所以這麼急,有一個原因,自從《江寧條約》簽訂,清朝政府同意向西方開放通商口岸,大量的外洋輪船,開始停靠在中國沿海,而這些輪船的載重量很大,大量的鴉片通過輪船運往中國。相反,西伯來通過陸運,每次所運的貨物,要少得多。但是,艾倫·西伯來畢竟無法改變,這是因為他在緬甸開有種植園,其鴉片貨源在緬甸。若是從緬甸運往海邊,再由海上運往中國沿海的口岸,反倒是折騰。唯一讓他急迫的是市場,中國鴉片需求的快速增長,令他大有急迫感,他需要再建一支運輸隊。

沒有比野狼幫更適合的運輸隊了。

儘管這是一支土匪隊伍,可艾倫·西伯來並不怕。他們只是做生意,一手錢一手貨,路途之中的任何損失,與他無關,他一點風險都沒有。

兩人在回香樓見了面,西伯來也不繞彎子,道:「我過幾天就要回去了,你準備好了沒有?」

餘海風說:「我正在準備茶葉,不過,數量不夠。」

西伯來說:「我在洪江,大概還有一個禮拜左右的時間,最多不會超過十天,你加緊準備,如果準備好了,我們一起走。」

餘海風說:「如果準備好了,我通知你。」

因為要準備去走馬幫,也因為要處理王順清交代的事,餘海風便沒有去趕排。反正他的手上有幾十名土匪,又有忠義鏢局保鏢,他去不去,意義不大。因為白馬鏢局垮了,很多鏢師,便投到了忠義鏢局,所以,忠義鏢局一時人強馬壯,生意反倒有些不飽和,多派些鏢師,也不是大事。

幾天之後,餘海風請王順清喝酒,他告訴王順清,派去鷹嘴界的人回來了,野狼幫根本沒有大的行動,更不可能劫了寶慶府的法場。餘海風說,劫法場畢竟是一件大事,野狼幫若是行動,出動的,恐怕不止一兩百人,這樣的事,要想做到絕對保密,尤其是對他餘海風保密,根本不可能。所以,他認為,這件事一定是有人假借野狼幫之名乾的。

餘海風更進一步說,如果真是他野狼幫乾的,完全犯不著戴面具。野狼幫從來是雁過留聲人過留名,一開始就會說明是野狼幫,不會安排一個人,最後走時才通報一個名號。這樣做,更像是想嫁禍於野狼幫。

王順清一聽,也大感頭痛,道:「這可就怪了。整個寶慶府這一帶,沒聽說有那麼大勢力的土匪啊。」

「我也在想這個問題。」餘海風說,「有兩個可能。」

王順清立即問:「哪兩個可能?」

餘海風說:「可能之一,這段時間,湘西一帶,又出了一股更大勢力的土匪,我們還不知道。這件事,一定要查清楚,如果真的出了這麼大一股土匪,那我們這裡,真是天無寧日了。另一個可能,你想過古大人訓練的那支民團沒有?」

王順清突然感到眼前一亮。古立德為了剿匪,曾訓練過一支民團,有一千多人。古立德被抓後,這支民團就散了,其中有很少一部分,被王順清收留,歸入了洪江民團,而更多的人,樹倒猢猻散,不知所蹤。難道真是有人借用了這支民團,替古立德申冤?這是完全有可能的。

同時,王順清也想到,只有將此事往那支民團身上扯,對烏孫賈和自己,才會最有利。

王順清連夜趕去寶慶府見烏孫賈,將這一猜想告訴了知府大人。知府大人一聽,立即意識到,這是個好主意。他因此又寫了一道摺子,說是已經查明,劫法場者,是古立德訓練的民團,這支民團,顯然已經成了古立德的私人部隊,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

無論如何,只有這種說辭,才能稍稍推脫烏孫賈的責任。

至於餘海風,在最後時刻,拒絕了艾倫·西伯來,他的理由很簡單,沒有準備好,只好等來年春天,西先生再次來洪江的時候,他們才能同行。

艾倫·西伯來之所以力邀餘海風,是希望他能多跑一趟,多一趟自己就多賺很多錢。既然他實在不能走,西伯來也無可奈何,只得自己上路。

第一天沒事,休息了一晚,接著上路,可走出還不到十里就出事了。

出事的是一匹馬,莫名其妙就死了,死得非常突然。馬幫通常都會走幾百上千里路,而且大多是山路,路上死馬這種事並不奇怪。此次出行才一天,就死了一匹馬,確實有點怪,但也沒有引起注意。畢竟,馬幫帶有備用馬,換上繼續前進。可是,才走了兩三百米,發現又有幾匹馬狀態不佳,似乎完全走不動路。

艾倫·西伯來意識到可能有人為因素,立即命令印度士兵注意警戒。

印度士兵慌慌張張列隊的時候,傳來一陣槍響。有一名印度士兵中彈,其餘的全部找到掩體趴下了。艾倫·西伯來也趴下了,趴下之後,向前張望,判斷形勢。槍聲是從前面一處土丘發出的,大概有五六響,這似乎表明,對手的洋槍並不多。他從華生手裡接過望遠鏡,仔細觀察,前面倒能看到一些腦袋,人數有幾十個,卻沒看到幾桿槍。

艾倫·西伯來說:「是土匪,他們的槍並不多。我們慢慢爬過去,只要他們再放一輪槍,我們就衝鋒。」

阿三隊長得令,立即命令那些印度士兵分散開來,呈扇形向前匍匐前進。

果然,前面射來一陣子彈,又是五六響。阿三一聲命令,所有的印度兵端起槍,向前衝。前面的土匪大概見勢不妙,轉身就逃。土匪佔據的是一座山丘,居高臨下,他們逃走時,只是一閃身,便逃到了山丘的另一面,印度兵就算想開槍,也找不到目標,只好拼命向前衝。衝上了山丘,見前面有幾十名土匪在狂奔,他們想開槍,可那群土匪鑽進了一片小樹林。印度兵於是繼續向前追擊。

就在此時,兩邊側翼槍響了,這次響起的,有十幾響,頓時有幾個印度兵被打翻在地。

印度士兵實戰經驗很足,他們立即臥倒,就地還擊。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山丘的後面,也就是他們剛才衝過來的那一邊山坡,迅速衝出了一支馬隊,將這些印度士兵和後面的艾倫·西伯來、華生、傑克隔開。西伯來一見,大叫不好,連忙掏槍射擊。

可他們只有三支槍,人家有幾十匹馬,馬奔跑時速度又快,槍很難打中。

前面的印度兵聽到身後有槍聲響起,便想向後撤,可他們一動,三個方向便有槍聲響起。這些印度兵被困在當場,根本不能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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