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長風萬里,後會有期

幕僚 黃曉陽 第2頁,共2頁

此時,西伯來已經看清楚了,一馬當先的,正是餘海風。

西伯來知道中計了,調轉馬頭,想逃走。可他才跑了幾百米遠,便發現前面站了很多土匪,土匪雖然沒有拿槍,卻拿著長矛大刀弓箭。西伯來雖然有槍,可他的槍一次只能打一發子彈。這一發子彈打出之後,還要重新裝彈。也就是說,他只要開槍,那些土匪手中的長矛大刀和弓箭,會將他打成篩子。

西伯來無可奈何,只得勒住馬頭,面對後面追來的餘海風和灰狼等人。

艾倫·西伯來坐在馬上,倒也有幾分英國紳士派頭,非常傲慢地說:「餘先生,你知道這件事的後果嗎?」

餘海風哈哈一陣大笑:「什麼後果?倒希望西先生先告訴我。」

艾倫·西伯來說:「我是大英帝國的貴族,我如果死在貴國的土地上,將是一次國際事件,大英帝國一定不會放過中國。到時候追究起來,別說中國政府和英國政府共同出兵,就算中國政府單方面出兵,也會踏平你們野狼幫。」

餘海風說:「你知道,我完全可以跟你去緬甸,然後在緬甸殺死你,那樣,不會引起任何國際爭端。可是,我並沒有那樣做,你知道為什麼嗎?」

艾倫·西伯來問:「為什麼?」

「因為我需要你死在這裡,死在寶慶府之內。」餘海風說。

艾倫·西伯來說:「我如果死在這裡,你們的寶慶知府,就可能人頭落地。」

餘海風又是一陣大笑:「這正是我所需要的。」

艾倫·西伯來用英語說:「荒唐的中國人,瘋狂的中國人,無法無天的中國人。」

餘海風冷淡地說:「你想知道你為什麼會有今天嗎?」

艾倫·西伯來點了點頭,驚恐的眼神之中,有了一絲求生的慾望:「為什麼?」

餘海風一字一頓地說:「你不該到東方來,更不該做煙土的生意!」

艾倫·西伯來額頭上冒出大顆大顆、如珠子一般的冷汗,他說:「做煙土生意,是我們共同發財,還有寶慶的烏孫賈,洪江的王順清兩位大人,他們也跟著一起發財,難道這是他們的意思?」

餘海風搖頭:「不是他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你曾經對我說過,罌粟花有很多個名字,我想,罌粟花還應該有一個名字!」

艾倫·西伯來絕望地問:「還應該有什麼名字?」

餘海風說:「魔鬼之花。」

艾倫·西伯來張開嘴,用英文唸了一句:「魔鬼之花?」

餘海風示意大家退後,又說了一句:「你不會孤單,我會讓他們下來陪你!」

黑狼揚手一刀,咔嚓,艾倫·西伯來的腦袋就飛了出去。

野狼幫的人一片歡呼。

而在他們的身後,戰鬥還在繼續,那些印度兵,仍然在負隅頑抗。相反,馬幫的那些腳伕,早已經逃得沒了人影,只是留下那些馬匹。華生和傑克兩人,早已被野狼幫的馬隊圍在中間,那些土匪故意不殺他們,只是騎著馬,從他們身邊衝來衝去,到了他們身邊,就揮起一刀。這些英國人很高大,站在那裡是最好的靶子,土匪們若是想殺了他們,一刀就可以砍掉腦袋,可土匪們顯然不想立即殺他們,分寸拿捏得很好,每一次出手,只是在他們身上留下一道口子。

山丘那邊,洋槍隊被四面合圍,包圍圈越來越小,洋槍隊的印度兵完全不能抬頭,抬頭就可能遭到三四支洋槍的射擊,幾乎沒有活下來的可能。因為包圍圈越來越小,洋槍的作用,也就漸漸失去,阿三意識到,再這樣下去,肯定是死路一條,於是命令所有印度兵投降。印度兵於是舉起槍,紛紛站起來投降。

可土匪根本不懂投降規則,先是射出一排亂槍,接著,四面的土匪一齊衝上來,揮刀亂砍。此時,槍不再起作用,印度兵除了會使槍,完全沒有手上功夫,被砍得七零八落,鬼哭狼嚎。

餘海風下令打掃戰場,所有外國人一個不漏,再補一刀,然後才由大部分人押著貨物回鷹嘴界,餘海風則帶著幾個人返回洪江。

幾天後,烏孫賈得到訊息,心中雖然害怕,卻不得不親自前去檢視現場,到了現場一看,頓時嚇昏過去,手下救了半天,才將他救活過來。活過來說的第一句話是:「這些該死的土匪,害死本官了。」

這案子如果上報,上面就不得不向英國方面通報,英國也一定會因此向中國政府施壓。可以肯定的是,中國政府為了避免引起外交紛戰甚至兩國再度開戰,一定會息事寧人。息事寧人的方法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簡單,將地方官抓起來殺頭,然後派兵剿匪。

若是以這種處置方法處理,烏孫賈必死無疑。

胡不來很清楚這一點。烏孫賈若死,他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搞不好一樣會被殺頭。就算他能像上次一樣僥倖逃脫,自己也可能從此失業,大把撈錢的機會,就失去了。

他眼睛轉了轉,計上心頭,對烏孫賈說:「大人,這件事,一定不能上報。」

「我也知道不能上報啊。」烏孫賈哭著說,「可是,死了這麼多洋人,不上報又怎麼行?瞞不住啊,萬一被哪個別有用心的人報上去了,我會死得更慘。」

胡不來說:「我的意思是,不能上報說死了這麼多洋人。」

烏孫賈看了看面前這些屍體:「不說死的是洋人,難道說死的是中國人?」

「對,就說是中國人。」胡不來出主意說,「我們把這些洋人悄悄地埋了,只往上報死傷的數字,不說國別。」

烏孫賈還是不太放心:「萬一上面追查起來,怎麼辦?」

胡不來說:「就算追查起來,這些人也都成了白骨,怎麼分辨是中國人還是洋人?我們就說,當時,屍體已經高度腐爛,還被烏鴉啄過,面目全非,根本分不清面貌。寶慶府從未遇到過洋人被殺的事,所以,我們完全不可能想到這是些洋人,以為只是普通的過往客商。」

烏孫賈雖然覺得這樣做也並不保險,卻又無可奈何,命令手下人將屍體埋了。

回到府衙,烏孫賈的內心極度不安,他有一種預感,自己的路走到頭了。而走到頭的根本原因,是因為野狼幫。古立德被從法場劫走,這件事還沒完呢,又出了殺死幾十名洋人的大案。他讓王順清去找餘海風摸情況,餘海風一口咬定,此事不是野狼幫所為。烏孫賈卻十分肯定,此事和野狼幫脫不了干係。

「野狼幫,該死的野狼幫。」烏孫賈發了一回呆,將野狼幫罵了一千遍,又將餘海風罵了一萬遍,這才下定決心,大叫,「來人。」

胡不來第一時間跑進來:「大人,有什麼事?」

烏孫賈說:「你馬上帶些人去洪江。」

胡不來說:「好。」轉而一想,不對啊,又停下來,問,「去洪江干什麼?」

烏孫賈說:「把餘海風抓起來,就地處決。」

胡不來一驚:「這恐怕不妥吧?」

「有什麼不妥?」烏孫賈怒斥,「我堂堂知府,殺一個土匪頭子,你說哪裡不妥?」

「我指的不是這個。」胡不來說,「餘海風既然敢住在洪江城裡,就說明他有充分準備。我們現在公開過去,不僅殺不了餘海風,反而會惹火燒身。」

烏孫賈說:「我不管,這個餘海風,必須死。只要他一死,劫法場案和殺洋人案這兩件大案子,就有了交代,我們也就可以向朝廷交差了。否則,朝廷一旦追究下來,我們都得人頭落地。這個餘海風,到底怎麼死法,你去給我想辦法。」

胡不來問:「大人的意思,是同意我從容行事?」

「你怎麼行事,我不管。」烏孫賈說,「我只要餘海風快點死,越快越好。現在已經到了年底,無論如何,不能讓這個餘海風活過今年。」

胡不來又說:「我今天就趕去洪江,這沒問題。但是,大人不是讓我寫這次劫殺案的報告嗎?這個,還寫不寫?」

烏孫賈說:「這個啊,這個,你就別寫了,我給其他師爺寫吧。」

※※※※※※※※※

胡不來並沒有公開進入洪江。

他從府衙帶來了幾名巡檢,這些人其實對自己的這次任務,不起絲毫作用,反倒可能連累自己。他讓這些人先進了洪江,找地方安扎下來,等他的指令,他自己則拖到天黑,才乘一頂小轎,悄悄地進入洪江。

在洪江姜魚街的一條小巷裡,胡不來置下了一幢窨子屋。這件事已經有好幾個年頭了,胡不來從洪江撈到第一筆錢後,便置下了這幢屋。當然,屋子不可能空著,他很快給這幢屋子找了個女主人,叫桃雲。河南人,家裡遭了災,原本跟著母親在洪江街頭賣藝。

胡不來觀察了好幾次,看上了這位女子,有一次直接將她們母女叫到面前,說:「讓你女兒跟我,幹不幹?」

母親自然明白鬍不來的意思,可幸福來得太猛了,一時不知怎麼回答。

胡不來說:「我保證你們母女吃好穿好喝好,過著富人一樣的日子,享受著洪江富人一般的榮華富貴。不過有一個條件,除非在家裡,你們永遠不準提到和我的關係。」

胡不來不希望她們對外人提到自己,當然是有原因的。原因之一,他才剛剛當上師爺,就置下別室,若是傳到古立德的耳裡,這事可能就成了大事。原因之二,他在長沙是有家室的人,當初不知這趟回鄉之行會是怎樣的結果,也確實因為太窮,付不起舉家搬遷的費用。到了洪江之後,雖然很快撈到了錢,可看一看洪江燈紅酒綠的生活,實在不願把長沙城裡的黃臉婆接來。

一年後,桃雲給胡不來生了個兒子。胡不來喜得什麼似的,認定這是老天給自己的福報,便給兒子取名胡天報。

胡不來進門,桃雲正帶著兒子學步。胡不來大步跨過去,伸開雙臂,抱起兒子:「天報,爹回來了,快叫爹。」

可就在胡天報叫了一聲爹後,胡不來突然意識到,這個名字取錯了。

假如眼前這一關過不去,那麼,天報這個名字,就寓示著自己要遭到不好的報應。

烏孫賈的預感是對的,所有一切的癥結,都在餘海風身上。不管這些事是餘海風所為,還是別人假借野狼幫之名,然後栽贓在餘海風身上,餘海風一旦死了,所有問題,就全部解決了。問題是,讓自己來殺餘海風,這個風險實在是太大了。

眼前這一關怎麼過?他必須想一個兩全之策。

想了兩天,胡不來派人把王順清約出來,在碼頭邊一間偏僻的茶館裡喝茶。王順清當然不會保密,大搖大擺就來了,來到一看,裡面是顯得極其低調的胡不來,穿著一身很不起眼的平民衣褲。王順清大吃一驚,還以為胡不來栽了。

「胡師爺,這是怎麼回事?」王順清問。

胡不來連忙做了一個噤聲動作,又向外看了看,道:「小聲,小聲。」

王順清確實把聲音放小了,但還只是平常的程度:「老子日你個乖。你神神秘秘的,搞什麼花腳烏龜?」

胡不來說:「烏孫大人派我來執行一件秘密任務。」

一聽說是烏孫大人派來的,又是秘密任務,王順清開始有了幾分警惕:「什麼任務?要搞得這麼神秘?」

「殺餘海風。」胡不來說。

王順清嚇了一大跳:「殺……殺……餘……」

「叫你別那麼大聲。」胡不來說,「劫法場的案子還沒結,又發生了西先生和整個洋槍隊被全部劫殺的驚天大案,你應該聽說了吧?」

王順清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難道說,這兩件案子,都是海風乾的?」

胡不來說:「必須是餘海風乾的。」

王順清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可以肯定,可以懷疑,可以假設,胡不來並沒有用這幾個詞,而是用了必須這個詞。這就有點太奇怪了,必須是餘海風乾的?怎麼個必須法?又不是分派任務。

王順清說:「證據呢?我仔細查過,劫法場一案,餘海風有不在現場證據。」

胡不來看了看王順清:「你是當官當糊塗了吧?自古以來,所有當官的是怎麼辦案的,難道你不知道?」

王順清還真沒想明白,反問:「怎麼辦案的?」

胡不來說:「如果查得到證據,那麼,證據就是證據。如果查不到證據,官員的話,就是證據。你想一想,劫法場和殺洋人,兩件驚天大案,這樣的案子如果不破,殺頭的,就是主管的官員。如果破了,又另當別論。」

王順清算是明白了,這是要栽贓啊。轉而一想,如今這社會,栽贓的事還少嗎?自己在這裡搞了十幾年,也沒少栽贓啊。栽贓這種事,沒有一個當官的玩得不圓熟。問題是,以前栽贓,栽的都是那些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普通人。而餘海風是普通人嗎?他不是,他已經玩大了,他在鷹嘴界當了土匪頭子之後,仍然敢大搖大擺回到洪江當老闆,就說明他不是一般人了。給這樣的人栽贓,搞得不好,自己的腦袋都要玩掉。

「這……這件事,不好辦吧?」王順清說。

「不好辦也要辦啊。」胡不來說,「你想想,若是不能辦成這件事,烏孫大人會是個什麼結果?若是烏孫大人有個不好的結果,你王大人,又會是什麼結果?不僅僅是你烏孫大人和王大人,還有一大批大人,大家恐怕都得人頭落地,腦袋搬家。只有砍了餘海風的腦袋,才能保你們這一大批大人的腦袋。你說,是哪個的腦袋值錢?」

這個道理,王順清自然懂,問題是,這件事可是太棘手了。餘海風從山上帶回來的,就有五十人,整個洪江城裡,還不知有多少餘海風的眼線或者暗中埋伏的人馬。直接上門去抓餘海風?那肯定不行,搞不好就會把洪江城打得稀巴爛。那樣的話,即使殺了餘海風,烏孫賈和王順清的腦袋也保不住。

退一步說,暗殺?且不說暗殺一個餘海風不容易,就算是暗殺成功,他的身後,還有上千的野狼幫啊,還有幾十條槍啊!這些土匪一旦衝到洪江,濫殺無辜,會是個什麼結果?

王順清將自己的疑慮說了出來,問胡不來是否想過這些,問烏孫賈是否想過這些。

胡不來擺了擺頭,說:「想不想,都是一條路。如果暗殺餘海風成功,還有一條生路,若是讓餘海風活著,就只有一條死路。」

胡不來和王順清商量怎麼對付餘海風的時候,餘海風也在安排後事。

眼看又近年關,一大早,餘海風安排了商號的事,回到家裡,羅小飛和劉巧巧雙雙迎著他。羅小飛已經懷上了身孕,再過五六個月,孩子就要出生了。劉巧巧呢?一開始,確實受了大家的影響,認定餘海風因愛生恨,滅了餘氏全家,不然,怎麼偏偏就選了個她不在的日子動手?所以,她恨上了餘海風,覺得這個人沒法看透,心太深,也太黑。

而現在,這一切自然是清楚了,她冤枉了海風。既然冰釋前嫌,一家人,就該好好過日子,她就該把海雲的孩子養大,立起這一門戶。沒想到羅小飛多事,竟然找到她,對她說:「巧巧,我不想叫你弟媳,我想叫你姐姐。」

劉巧巧一時沒有明白她的意思,睜大一雙漂亮的眼睛望著她,道:「嫂子,你說什麼啊。」

羅小飛說:「我知道,你是愛海風的,是我拆散了你們。」

劉巧巧再次聽了一驚:「你說的什麼?我怎麼一點都不懂?」

羅小飛說:「還記得那次,你和海風他們在小店裡吃飯,有兩個妓女上去找海風鬧嗎?」

「那都是幾年前的事了,都過去這麼久了。」劉巧巧話雖這麼說,心頭還是一酸。若不是那件事,自己早就是海風的妻子,現在大概也不會守寡吧。這所有的苦日子,都是從那一刻起的頭啊。

羅小飛說:「那件事,是我乾的。」

「你乾的?你乾的什麼?」劉巧巧一時沒有明白過來。

「我想嫁給海風,就設了那個局,用錢買了那兩個妓女,讓她們找海風要錢。」羅小飛說,「我只想讓你恨他,不肯嫁給他。可沒想到,這件事讓他受到家人的懷疑,在洪江城的名聲也壞了。」

劉巧巧目瞪口呆,盯著羅小飛看,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羅小飛卻說:「是我從你手裡奪走了海風,現在,我決定把海風還給你。」

劉巧巧還真是轉不過彎來,道:「還給我?怎麼還?」餘海風不是東西,是一個大活人,說搶就搶,說還就還?你可真是個土匪。

羅小飛說:「只要你同意,我就讓海風娶了你。你做大,我做小。」

劉巧巧再次看了看羅小飛,想判斷出,她到底是不是在摸自己的底。羅小飛的表面很平靜,貌似也很真誠,可她不敢輕易表態,只說:「我現在只想把涵秋養大。別的,什麼都不想。」

羅小飛說:「你傻啊。大家都這樣,你擔心什麼?這件事,我去和海風說。」

羅小飛有沒有對餘海風提過此事,劉巧巧並不知道,不過,她的心確實活了,又生出了希望。她和羅小飛雙雙迎著餘海風的時候,就不再把他僅僅看成伯父,看成這個家的頂樑柱,同時,也成了她的精神支柱。

羅小飛說:「海風哥,我給你泡茶!」羅小飛想盡可能讓餘海風和劉巧巧多在一起。畢竟,你們是一對有情人,每天生活在一個屋簷下,低頭不見抬頭見,不怕你不生出想法來。

餘海風望著妻子離去的背影,道:「小飛,把箱子拿下來。」

羅小飛上樓去後,餘海風在茶几前坐下,認真地說:「弟妹,有件事情,我要和你談談。」

劉巧巧的心一陣狂跳,以為餘海風要親自說那件事了,臉一紅,頭就低了下去,手抓起衣邊,輕輕絞著。「我聽著呢。」她嬌羞地說。

餘海風說:「你先坐,等小飛下來之後我再說。」

羅小飛抱著一個一尺見方的箱子下來,三人圍著茶几坐下,羅小飛泡茶。餘海風把箱子開啟,推到劉巧巧面前:「這是我們家的房契,以及存放在旺盛錢莊所有的財產,以後我負責外面的生意,你負責管家!」

劉巧巧手慌腳亂地把箱子推了回去:「大哥,理應你當家!怎麼給我管理呢?」

餘海風認真地道:「我在外面忙不過來,家裡的賬你應該心中有數,也可以合理地支配!」

劉巧巧看了看羅小飛:「也應該嫂子管理呀!」

羅小飛笑了起來:「我才認識幾個字,讓我管賬,肯定是一本糊塗賬。」

劉巧巧不說話了,一時冒出很多念頭。這個家,畢竟是餘海風的,自己和秋涵只是拖油瓶。海風讓自己管家,是否表明,他其實已經有了那個意思,讓自己和孩子徹底地變成這個家的一部分?

餘海風說:「我們家人手少,雲南那邊的生意,又漸漸上了正軌,我可能每年要跑一兩趟雲南。家裡裡裡外外這麼大一攤子,沒個主事的人不行。這件事,就這樣定了。」

劉巧巧激動地點了點頭,淚水在眼眶之中轉動。

三個人正說著話,洪江大酒樓的一名夥計進來,說:「餘掌櫃,老布病了。」

餘海風暗吃一驚,猛地站起,問:「老布?什麼病?」

夥計說:「也不是什麼大病,估計是感染了風寒。可老布那身體……我們掌櫃有點擔心。」

餘海風立即出門,跟著夥計一起到了洪江大酒樓。約翰·布魯尼在洪江一直沒有固定住處,好在洪江有一個規矩,每一家商號,都闢有善房,免費提供給需要的人住宿,還包膳食。這麼多年,老布住遍了洪江很多家的善房。餘海風當家後,曾邀請老布搬到自己家裡來住,卻被老布拒絕了。

趕到老布的住處,餘海風大吃一驚。才幾天沒見老布,他顯得又老又憔悴,臉上似乎完全沒有肉,只剩下皮了,白色的頭髮,也沒有幾根了。餘海風意識到,洪江大酒樓之所以通知他,一是他和老布最親近,二是擔心老布死在他們這裡。都是做生意的,講究個吉利,善房可以免費提供給客人住,若是有人死在善房裡,總歸是個心結。

餘海風原想把老布送到回生堂去救治,可老布拉著餘海風的手,不肯答應。

他說:「孩子,不用了,我知道,是主在召喚我去呢!」

老布確實太老了,應該有八十了吧?一個外國老人,遠在他鄉,如此這般經歷著生命的最後時刻,餘海風心中有酸酸的感覺。他問:「老布爺爺,您後悔到洪江來嗎?」

約翰·布魯尼輕輕地搖了搖頭:「怎麼會呢?主讓我到中國傳播福音,我已經圓滿地完成了主給我的任務,現在,是我回去向主覆命的時候了!」

看到老布面對生死如此豁達,餘海風又是非常感動。

餘海風要將老布接到自己家裡去,老布仍然不同意。餘海風便向他解釋,中國畢竟不同外國,中國人會覺得,一個外人死在自己家裡,會給自家帶來某些不好的東西。

老布問:「那你呢?你不擔心嗎?」

餘海風說:「我不同,我已經信了主。」

老布說:「主會保佑你的,我的孩子。」

餘海風叫來了自家的車,他親自抱起老布,然後和他一起坐在車上。讓他沒想到的是,老布這麼高的個子,卻輕得出乎意料。看來,老布是對的,老人確實已經油盡燈枯。

老布在餘家只住了五天。每天,餘海風都會抽出時間,和老布說一會兒話。

餘海風說得最多的,還是當前的世道。他說:「現今的中國,庸官當道,貪官橫行,好人受到迫害,民不聊生。主為什麼不懲治那些惡人?」

「會的。」老布說,「主不能容忍人世間的罪惡,所以,一定會懲治他們的。」

「那麼,這個懲治,什麼時候會到?」餘海風問。

「懲治已經開始了,只不過,大家被眼前利益矇住了眼睛,看不到懲治已經開始。」

最後那天,老布或許真有什麼預感,見到餘海風時,他從枕頭下拿出一本書,遞給餘海風:「這本《聖經》,送給你!」

餘海風心中想自己不認識英文,給自己有什麼用呢。接過之後,約翰·布魯尼繼續道:「我在一些重要的地方用漢語註釋了,本來想全部註釋的,可惜沒時間了……」

餘海風安慰他說:「老布爺爺,您會好起來的。」

老布微微一笑:「我是主的使者,我一生都交給了主,所以,我一生為主傳播福音,從來只是幫人,不會求人。現在,我想最後求你幾件事。」

餘海風說:「老布爺爺,你說,什麼事,我都替你做。」

約翰·布魯尼說:「第一件事,我死後,在我的墳前種一棵樹,一棵茶樹。」

餘海風說:「好。」

約翰·布魯尼翻出那個木十字架:「我死後,把這個十字架插在我的墳上。」

餘海風以為老布求自己辦的是什麼大事,沒料到都是這麼小的事,心中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滋味,只是重重地點頭。

「還有最後一件事。」老布說,「我在洪江這麼多年,只收了兩個教徒。我死後,除了參與埋葬的人,追悼會只能你們兩個人參加。我知道,王順喜腿腳不方便,他如果不能參加,就算了。只要你一個人去就行了,我求你站在我的墳前,畫一個十字,說一聲阿門。」

餘海風說:「老布爺爺,我答應你,我都答應了。」

約翰·布魯尼:「好了,孩子,我累了,讓我休息一會兒!」說完,他微微閉上眼睛,嘴角掛著微笑。

餘海風隨意翻開《聖經》,只見一行小如豌豆大小的字:惡人必被自己的罪孽捉住,他必被自己的罪孽如繩索纏繞。他因不受訓誨,就必死亡!

餘海風又翻了翻,合上書,見約翰·布魯尼一動不動,他低聲喊道:「老布爺爺,老布爺爺!」

約翰·布魯尼一動不動。

餘海風微微一怔,把食指伸到他的鼻子下,發現他已經沒有了呼吸……

一個外國人死在自己家裡,畢竟是一件大事,餘海風一面派人去報官,一面安排老布的後事。

聽說老布去世的訊息,胡不來終於出山,和王順清一起到了餘家。胡不來本能地覺得,老布去世,很可能是一次機會,因此,他需要親自去了解相關細節。

他對餘海風說:「老布雖為外國人,可是一個善人,他在洪江做了不少好事,在洪江有很多朋友。這樣一個人走了,我們洪江,一定要讓他風光下葬,入土為安。」

餘海風擺了擺頭:「老布爺爺是主的信徒,主的使者,他對生死的看法,和我們不一樣。」

王順清問:「怎麼不一樣?」

餘海風說:「他們只能信主,才能參加葬禮。」

王順清說:「老子日他個乖,哪裡去找信主的人?沒有信主的人,不是不能下葬了嗎?」

餘海風說:「我信主。」

胡不來和王順清相互看看,又看餘海風。胡不來問:「你的意思是說,你一個人給他送葬?」

餘海風說:「挖墳和抬棺,我會請幾個人。」

胡不來突然有了主意,平常,餘海風身邊總是有很多人,這次,他只是一個人。如果打他個伏擊,神不知鬼不覺。

出殯那天,除了抬棺的人,只有餘海風一個人送葬。沒有響樂班子,也沒有道場法事,甚至沒有人扎紙幡散紙錢,自然也沒有連線不斷的鞭炮和哭喪,沒有披麻戴孝。餘海風主持的這場葬禮,和中國人的葬禮就是不同。當然,餘海風也不知道主的信徒到底應該是一個什麼樣的葬禮,他只是有點想當然,凡是中國人的,他都不搞。有一點,他沒有按照老布的要求做,他把老布的那個木十字架嵌在了棺材的最前面。

墓地也是餘海風選的,選在餘興龍和王子祥的墓地之間。他知道老布和這兩個人交好,生時就是好夥伴,兩人先後去世,老布雖然沒有落一滴淚,甚至拒絕了老布用主的方式為他們做法事,可老布常常坐在他們的墳前,和他們說話。也有些時候,老佈會在他們的墓前擺上象棋,一個人下。

還有一點,是餘海風自作主張,他不知道外國人的墓碑是怎樣的,也不懂得老布的名字用義大利文應該怎麼寫,所以,他在一塊大麻石上面刻了一箇中國象棋棋盤,準備作為老布的墓碑。

這一天,沒有雨沒有雪,可畢竟是冬天,寒氣逼人。

餘海風將老布的棺材送到,請來的那些人,將老布的棺材放進已經挖好的墓穴。相關程式,只得按中國的方式,餘海風無法再別出心裁了。最後安放墓碑的時候,餘海風還是搞了點新樣。中國人的墓碑,通常都豎著立在墳前,而餘海風並沒有給老布起墳堆,而是平的,並且將那隻碩大的棋盤,平放在墓上。

最後,由余海風親手栽下一棵茶樹。

請來的苦力完成這一切後走了,餘海風告訴他們,去風雲商行找劉巧巧拿工錢。墓地只剩下餘海風一個人。他站在墓前,伸手畫了個十字,說了聲阿門,然後又說了一套中國人的話。他說:「老布爺爺,你累了,就好好休息吧。等一下可能有些事,有些吵鬧,你大人有大量,別理這些,就好好睡吧。」

幹完這一切,餘海風輕輕舒了口氣,正準備進行下一步動作,卻發現不遠處有響動,抬頭一看,竟然是一頂轎子過來了。餘海風覺得奇怪,這是誰呢?

餘海風問:「轎子上是誰?別過來。」

一名轎伕說:「是王掌櫃。」

洪江姓王的掌櫃不少,就是和老布走得近的,也有好多個。不過,餘海風還是猜出來了,應該是王順喜。王順喜因為沒有了雙腿,老布特別交代過,出殯時不需要他參加,沒想到他還是來了。

餘海風喊:「不要來,叫他回去,快回去。」

可那些轎伕自然不會聽餘海風的,仍然抬著轎子,來到墓前。轎伕將王順喜抬下來,王順喜顯然也已經懂得了很多主的禮節講究,並沒有拜下去,而是立在墓前,在胸前畫十字,又唸唸有詞地說了些什麼。

餘海風說:「順喜叔,我不是叫您莫來嗎?」

王順喜說:「我來送一送老布。」

餘海風只想王順喜快點離開,因此說:「好了,順喜叔,您的意思,老布爺爺在天之靈,一定知道的。您辛苦了,天也不早了,還是下山吧。」

王順喜卻說:「海風,你要是有事,你先走吧。我在這裡陪一陪老布。好人啦,現在的大清國,見不到這樣的好人了。」

餘海風知道王順喜暫時不會離開,只得和他告別,獨自向山下走去。

餘海風向前走了二三十丈,站下來,大聲地說:「出來吧,再不出來,我就走了。」

說過之後,餘海風站在當地,等了片刻,不見動靜,又說:「真的不出來?那我可就走了。」

此時,山林中有幾個人出來,餘海風看了看,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他猜度,不認識的,應該是寶慶府來的了。餘海風說:「你們出來有屁用?叫你們主事的出來。」那些人站在那裡,不向前也不退後。餘海風惱怒了,大吼一聲:「滾。」

立即有幾個認識餘海風的汛兵逃開了。差不多在同時,王順清站了出來,隨他一起站出來的,是十幾名端著洋槍的汛兵。

餘海風說:「喲,順清叔,怎麼是你一個人?那個胡師爺呢?他還想當縮頭烏龜嗎?」

胡不來果然站了出來,隨他站出來的,又有十幾支洋槍。

胡不來說:「餘海風,你有什麼遺言,快說吧,我給你最後的機會。」

餘海風一陣大笑:「你搞錯了吧,胡師爺,應該留遺言的,恐怕是你。不信的話,你朝後看。」

胡不來和其他人向後看,結果發現,他們周圍,站滿了野狼幫的土匪。野狼幫有長短槍七十多支,胡不來和王順清的四周,密密麻麻全是槍口。

胡不來暗叫不好,卻又不得不硬撐著,道:「餘海風,你敢殺朝廷命官?」

「笑話,老子是土匪,殺誰不一樣?」餘海風說,「話說回來,老子殺的,就是貪官,如果是好官,你看老子殺不殺?至於你,胡不來,你是他孃的什麼官?自從你到洪江以來,巧立名目斂財,幾近瘋狂,實在死有餘辜。」

胡不來說:「等等,海風老弟,你這話可要有根據。我只不過是一介師爺,哪有你說的那麼大權力?」

餘海風:「你死到臨頭,還不承認?我問你,當初,你到洪江禁菸查煙,共查到鴉片多少箱?」

胡不來不語。

餘海風說:「你和王把總一起,貪汙了三百多箱,有沒有這回事?」

「這是汙衊,絕對沒有這回事。」胡不來說。

餘海風說:「那我再問你,你當師爺的薪水才多少錢?而你在姜魚街置下的那處房產,又值多少錢?在那幢房子裡,你藏了多少錢,你能告訴大家嗎?」

胡不來不知道怎麼回答了,他實在沒想到,自己以為非常秘密的事,竟然讓餘海風知道了。那也就是說,餘海風知道的事,還不知有多少。

餘海風繼續說:「古大人到黔陽後要剿匪,你們借剿匪之名,收了多少錢,你自己分了多少,你能告訴大家嗎?不能告訴,是不是?那我幫你說吧,你們貪汙了一百多萬,而你,就拿了八十多萬。」

這個數字將所有人鎮住了。八十多萬,以胡不來一個師爺身份,需要兩千年才賺得回來。

餘海風說:「你們不要以為有了這麼多錢,他就滿足了,他遠遠沒有滿足。抄張祖仁的家,你拿走的財物值多少?至少值四十萬。我這裡說的,還是大數。他到洪江才這麼兩年時間,所貪的財物銀兩,加起來,不下兩百萬。你們說,這個人,該不該殺?」

土匪們一齊大叫:「該殺,該殺。」汛兵以及知府衙門的巡檢,卻沒有出聲。

王順喜在此時趕了過來,卻被土匪們攔在圈外。轎伕將王順喜抬下來。

王順喜說:「三哥,我早就勸你收手。爹為了幫你,連命都拿出來了,你還不醒悟啊。今天,我之所以趕到這裡來,原想打亂你們的計劃,讓你們收手,沒想到,你還是不肯收手。你自己看看吧,爹的墳就在那裡,他看著你做的一切呢。」

餘海風一揮手,道:「好了,多餘話,我不說了。這兩個人,是什麼人,相信你們都已經清楚了。現在,我告訴你們,這兩個人,必須留下,其餘的人,想離開,可以放下武器離開。不離開的,只有一條路,跟他們一起去死。」

汛兵們不知所措,站在那裡不動。

餘海風說:「我數十下,誰留下誰死。一、二、三……」

才數到三,就有汛兵逃走了。有了開頭,就一定有跟著的,無論是王順清還是胡不來,自然是約束不了,只不過一眨眼工夫,就只剩下胡不來和王順清兩個人了。

王順清自然不想死,說:「海風賢侄,你看,我與你們餘家無冤無仇,沒有做一件對不起你們餘家的事。而且,我們餘王兩家,還是世交……」

「住嘴。」餘海風說,「不是你們這些狗官,把這個國家搞得烏煙瘴氣一團糟,我們餘家,會是這樣的結果嗎?不是你暗中扶持馬家,我們餘家,會是這樣的結果嗎?不是你和那個狗官烏孫賈暗中活動,和野狼幫勾結,我們餘家,會是這樣的結果嗎?」

胡不來說:「你要知道,今天,你若是殺了我們,就是與整個大清朝為敵。大清朝會派兵剿滅你們的。」

餘海風說:「你認為會嗎?你們帶的,不是朝廷的兵?他們會為你們這些該死的貪官賣命嗎?相反,你看看我帶的這些人,他們更願意殺死你們這些人渣。」

胡不來哈哈大笑:「天下烏鴉一片黑,你以為你能改變這個事實?煙土禁不絕,娼妓禁不絕,貪官禁不絕,他們每一個來,都是為了大撈一筆,然後走人!」

餘海風冷冷地道:「殺一個總少一個!」

胡不來披頭散髮,人已經顯得有些瘋狂:「餘海風,你是必殺我的了?」

餘海風一咬牙:「是。」

胡不來雙眼血紅:「我不求你饒命,但只求你一件事情。」

餘海風:「你說。」

胡不來:「我死後,把我的眼睛挖出來,掛在樹上,我要看到你失敗後的下場!」

餘海風:「我成全你。」

黃狼在一旁大叫:「大當家的,別和他們逑說,殺了這兩個狗東西!」

餘海風揮了揮手:「我懶得髒了自己的手,這件事就交給你們吧。」說過,他轉身就走。他走了十幾步,聽到身後一排槍響。他甚至沒有回頭,一直向前走去。

幾天後,餘海風帶著羅小飛離開洪江,風雲商號隨即關門歇業。劉巧巧帶著餘涵秋,過著普通的日子。四個月後,烏孫賈被革職,押解進京。洪江的鴉片煙館,已經開了一百多家,相反,以前興旺的正行生意卻越來越差,一家家商行就此衰落,洪江也開始衰敗。

1852年,洪秀全在廣西金田起義,他們的組織稱「拜上帝會」,從廣西席捲湖南,首當其衝的,便是湘西。湘西地區,大大小小數百股土匪,紛紛加盟。

緊接著,曾國藩率領湘軍和太平天國作戰。而後,左宗棠組織了另一支湘軍,馬智琛則成為左宗棠手下的重要謀士之一。

2014年6月27日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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