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面子不是人家給的,而是自己掙的

幕僚 黃曉陽 第1頁,共2頁

十年寒窗苦讀,大家都是為了當官,但沒有任何人是為了當官後受窮,而是為了當官後享受榮華富貴、妻妾成群。榮華富貴從哪裡來?貪?不能一概而論,並不是每個人當官都是為了貪,更多的人,當官之初,是立下志願堅決不貪的。

洪江有四十多個碼頭,其中有六個碼頭是專門運送桐油的。碼頭上,桐油桶堆積如山,幾百裝卸工人喊著號子,把一桶桶油搬上大船。王順國的桐油裝了四船,還有朱記油號、張記油號、王記油號、蔡記油號等,一共有十幾條大帆船。

油船從洪江經沅水過洞庭入長江,再到漢口。到了漢口之後,通常會換更大的船,順江而下,到南京、上海等地。

因沅江之上有攔江賊,一般商戶不敢單獨起運,往往結伴而行。許多商戶結成一個船隊,便可以請鏢局押鏢。但是,因為桐油生意穩定,早已經不再是暴利時代,押運桐油,費用也相對較低,又因為水鏢的各船間會拉開一定距離,不像陸鏢,整個鏢隊走在一起,相互有照應,因此,鏢局不得不在水鏢的每條船上安排鏢師。如此一來,水鏢出動的鏢師,要比陸鏢多很多。正因為這些因素,很多鏢局都不太願意接水鏢。

忠義鏢局講的是仁義,劉承忠早就立下規矩,洪江是以水立埠,水運是洪江的主要通道,只要是洪江的水鏢,忠義鏢局,均要接。而這次,共有十二條船,若是每條船派三名鏢師,便需要三十六名,而最後兩條船,鏢師要加倍,總共需要四十名鏢師。別說忠義鏢局還有兩趟鏢在路上,就算沒有那兩趟鏢,一趟鏢出四十幾名鏢師,一定是重鏢了。

劉承忠不得不向其他鏢局求援。其他鏢局,都是小鏢局,通常只有兩三名鏢師加上一些趟子手。而忠義鏢局這次需要十幾名鏢師,唯一可以幫得上忙的,只有白馬鏢局。

白馬鏢局以前是不屑於走水鏢的,儘管他們善於射箭,走水鏢有優勢,但因為沒什麼錢賺,又耗時間,所以,水鏢一直被他們拒絕。這次忠義鏢局前來求援時,馬占山極其爽快地答應了。

馬占山之所以答應,有幾個方面的原因。

第一個原因,因為禁菸,洪江的生意大受影響。不僅僅是鴉片生意,也包括其他生意。許多客商都是吸食鴉片的,他們擔心到了洪江後被抓起來,不來洪江做生意了。再一個受影響的行業是錢莊票號。洪江的錢莊票號有二十多家,商戶之間,雖然大量使用銀票,但也有些使用的是現銀。沒有哪一家錢莊票號會存放大量現銀,每當現銀短缺的時候,要麼同行間拆借,要麼從長沙運來。也有的錢莊票號收的現銀多了,需要送到長沙去。洪江的生意一旦受到影響,現銀交易就減少了。

由於這種種原因,鏢局的生意大受影響。與其將許多的鏢師趟子手養在家裡,不如接點不賺錢的生意,至少可以衝抵成本。

第二個原因,馬家接下來,就會對付餘家。而餘家和忠義鏢局的關係非常之深,因此,白馬鏢局同忠義鏢局的關係,需要改善。

第三個原因,上次,忠義鏢局幫了白馬鏢局的大忙,而此次忠義鏢局求助於白馬鏢局,還不能算是幫忙,而是共同做生意。白馬鏢局若是不答應,傳出去,洪江人會認為白馬鏢局不仗義。

第四個原因嘛,馬智琛現在成了政府的臨時工,又破了一個大案,下一步,可能成為公務員。白馬鏢局不能再像從前一樣端著架子,得為馬智琛考慮一下民意。

正午時分,一聲鑼響,油船離開碼頭,十幾艘油船浩浩蕩蕩,好不壯觀。餘海風、朱七刀和另外兩個鏢師、四個趟子手在最後一艘油船上。船上有七八個船工,都是年輕力壯的,人人都有兵器,即使遭遇到攔江賊,誰勝誰負,還很難說。

餘海風站在船尾,船下江水滔滔,大船如飛而去,洪江鎮越來越遠。餘海風已經走過幾次水鏢,這次的規模最大,而且以前他沒有和朱七刀在一起。

餘海風在船尾站了一會兒,來到船頭。船頭高高地懸掛著一面忠義鏢局的鏢旗,正迎風飄揚。朱七刀坐在船頭的一張凳子上,身邊的甲板上堆放著十幾根竹子,朱七刀正拿起一根竹子,用刀把一頭削尖。

餘海風心中微微一動,他已經猜測到朱七刀是在做標槍。這種標槍簡易,投擲出去,威力驚人。在船上對付攔江之賊,是得心應手的好武器。

餘海風道:「七刀叔。」

朱七刀慢慢抬起頭,看了餘海風一眼,不慌不忙削著竹子:「走水鏢,白馬鏢局比我們有優勢。」

餘海風笑了笑:「七刀叔,你有了這些標槍,也有了優勢。」忠義鏢局走水鏢,也有少部分的鏢師攜帶弓箭,只是射箭的準心不如白馬鏢局。

朱七刀說了一句:「忠義鏢局,任何地方都不會輸給白馬鏢局。」

餘海風想了想:「七刀叔,這沅江之上,究竟有多少江賊?」

朱七刀慢條斯理地道:「江賊不比土匪,三五幾個就可以打家劫舍。江賊不僅僅是匪,而且要水性特別好,否則,吃不了江賊這碗飯。」

餘海風驚奇地問:「難道說,江賊還有好多幫?」

朱七刀說:「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一條沅水,不知養活了多少人,既養活排幫,也養活江賊。有很多江賊,都是一家人或者一族人。他們家裡也有田有地,平常的日子,就在田地裡忙農活,同時會派一些探子,打探水上的情況,遇到順手的,就撈一把。」

餘海風說:「我們這支船隊,聲勢這麼大,他們恐怕不敢吧。」

「那也不一定。」朱七刀說,「如果是一般的江賊,肯定不敢和我們動手。但如果遇到沅江水王,就很難說了。」

餘海風心中好奇,問道:「我聽很多人提起沅江水王,好像一談起來,都有懼怕之意,他究竟是一個什麼人物?」

朱七刀道:「我說他就是一個漁民,你恐怕不信。實際上,他真是一個漁民,生在沅江邊,在船上長大,幾乎天生就具有水性。成家後不久,他有了三個兒子,這三個兒子和他一樣,也都有非常好的水性。本來吧,他們可能當一輩子漁民,不光他們當一輩子漁民,連他們的兒子孫子,也會一直當漁民。」

「後來呢?後來變了?」餘海風問。

「後來是變了,因為世道變了。」朱七刀說,「除了三個兒子外,他還有一個女兒。官府的捐稅越來越重,家裡有一艘船,已經繳了船捐,可是,上岸去賣魚,還要派捐。這且不說,他還要交人頭稅以及其他一些稅。有一年,沅江水王病了,看病花了不少錢,還不能去打漁,欠了政府很多捐稅。政府也是夠黑的,百姓欠了捐稅,繳不起,他們也不找百姓要,而是變出一種法子,由當地的富人代繳。本來,這筆錢也不是太多,但富人算成了高利貸,利滾利算下來,就成了一大筆錢。沅水水王不服,告到縣衙。可這件事,本來就是縣太爺和富戶們合謀的,縣太爺將沅江水王亂棍打出。沅江水王回到家,才知道那個富人把他的女兒搶去了,說是抵債。」

餘海風說:「這不是官逼民反嗎?」

朱七刀說:「沅江水王無路可走,帶著三個兒子,將那個富人全家殺了。他的女兒已經被那個富人糟蹋,人是被救了出來,可第二天就跳沅江自殺了。」

餘海風問:「七刀叔,你見過他們沒有?」

朱七刀道:「沅江水王見過兩次,交過一次手。在水中,我不是他對手,如果在陸地上,他們兩三個也未必是我的對手。」

餘海風又問道:「這些江賊該不該殺?」

朱七刀斬釘截鐵地道:「如今這個世道,世風日下,黑白顛倒,安守本分,就沒法活命,胡作非為,反而活得很好。你說,誰該殺誰不該殺?真正該殺的,是那些官員。可那些官員在臺上,一個個道貌岸然。」

餘海風說:「我就不明白了。這些官員如此腐敗,難道皇上就不知道嗎?如果皇上知道,為什麼不殺了這些貪官?」

「你說得簡單。」朱七刀說,「你看看,這些當官的,哪個不貪?殺了這個,再升一個上來,還是貪。把所有的貪官全部殺了?那皇上不就成了光桿司令?他這個皇上,手裡如果沒有了這些官員,他的皇位,能坐得穩嗎?別說是出來一幫土匪,就算一個普通人,只要有點功夫,也把他搶了。」

餘海風說:「這麼說,難道我們的國家,就沒救了?我們這些老百姓,就真的只能被逼上梁山?」

朱七刀立即制止了他:「你可不要亂想。你們餘家是大戶人家,還不至於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餘海風點了點頭。

走水鏢比走陸鏢輕鬆,是因為在船上居高臨下,以逸待勞。攔江之賊出現,不可能一下子就從水中鑽出來,他們必須藉助工具,比如船、筏子等。而船上的鏢師一旦發現,就能做好準備。所以,攔江之賊輕易不會招惹有鏢局保護的船,更不會招惹一個船隊。

朱七刀給了餘海風幾把竹子標槍,讓他帶到船尾,注意警戒。畢竟走鏢事關重大,不能有任何疏忽。

第二天中午,太陽照得人昏昏沉沉的。朱七刀突然傳出話來:「這段水面不太安寧,大家都警醒點,不要睡覺。」

餘海風知道,朱七刀熟悉情況,他說這段水面不安寧,那就需要十二分警惕。餘海風不敢懈怠,當即提起精神,嚴密注視著水面。水面上似乎很平靜,並沒有特別之處。

船行不遠,前面的江面上,出現了一隊木排。

因為大家都是靠沅江吃飯,船快而排慢,所以,排隊一般都走在江邊,而船隊則會走在江心,彼此都不影響。

不知怎麼回事,前面的排似乎出了狀況,上面的排工拼命想將排往江邊劃,而排卻在快速往江心走。這些排一旦走到江心,就會擋住船的航道。船老大不得不下令放慢速度,以免撞上木排。餘海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迅速走到船頭,問朱七刀:「七刀叔,怎麼回事?」

朱七刀看了一眼前面的排:「兩種可能。也許是水流的原因,把排衝到了江心。」

說過之後,朱七刀不說了,緊緊地盯著前面的排。

餘海風問:「那第二個原因呢?」

「水底下,有人在推排。」朱七刀說。

餘海風一愣,水底下有人推排?為什麼要推?難道說,排幫遇到了江賊?他還沒來得及問別的,朱七刀又開口了:「回到船尾去。告訴所有人做好準備,可能遇到麻煩了。」

餘海風想問仔細一些,但也知道,事情緊急,不得不快速向後走。

前面的排卻非常從容,上面的十幾個排工,各自手拿長長的竹竿,每人佔有一個相對固定的位置。雖然排行的路線很詭異,他們似乎一點都不急,還在喊號子。排頭那個壯漢唱道:「太陽出來一點紅,秦瓊打馬過山東,身背一對金裝鐧,五湖四海會賓朋……」

後面的排工們高聲和著號子。

在沅江上討生活的人喜歡喊號子,搖櫓時有搖櫓號子,拉縴時有拉縴號子,上灘的時候有上灘的號子,下灘的時候有下灘的號子,闖灘的時候有闖灘的號子。

餘海風喜歡這種雄渾的號子,還能跟著哼幾句。

可今天實在是太特別了。木排早已經偏離了方向,到達江心,從排工的動作看,他們似乎很急,而從他們所喊的號子卻能聽出,他們很從容。也就在這一段時間裡,餘海風想明白了很多事。比如說,木排原本沿著江邊走,突然改變了方向,漂向江心。朱七刀說,兩種可能,一是水流造成的。木排向前的動力,原本就來源於水流,上面的排工所起的作用,僅僅只是掌握方向。所以,這種可能是存在的。

另一方面,這種可能又不存在。一來,排工頭會非常熟悉水流,遇到特別湍急之處,他們早就會繞過,不會臨時手忙腳亂。其次,此次水流是否特別,朱七刀應該看得出來。所以,朱七刀才會說,水底下有人在推排。

推排的人,肯定就是江賊。而江賊推排的目的,只有一個,靠近餘海風他們這艘船,將他們和前面的船隊隔開。

排工看上去手忙腳亂,而喊的號子卻很從容,只能說明一點,那些人不是排工,同樣是江賊,他們是一夥的。

前面的船隊中升起一支響箭。

這是一種訊號,說明他們已經注意到後面的情況,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朱七刀拿著刀站在船頭,眼睛緊緊地盯著木排,並沒有說話。他身後的一名趟子手見他沒有表態,也就沒有任何動作。前面既然已經發響箭詢問,後面如果判斷沒事,應該發響箭回應,或者發響箭表明自己情況不妙。既然沒有回應,那就說明,判斷不明。

既然判斷不明,前面的船,也會向後面靠攏。

儘管船已經減緩了速度,但船行的速度仍然比排快,兩者之間,距離越來越近。

朱七刀首先對著木排拱了拱手,丟了一句江湖切口,詢問排上的是哪一路。江湖中稱兄弟叫「排琴」,大哥叫上排琴,弟弟叫下排琴。木排上的那位,年齡應該比朱七刀大,所以,朱七刀用了上排琴。他之所以這樣說,目的很明白,我們也是走江湖的,彼此行個方便。

對方正是攔江賊,領頭的那個,就是沅江水王。他的這個幫,是一個新興之幫,和那些江湖大幫,又完全不一樣,對於江湖切口,他們知道一些,卻不會說。

既然不會說,也可以直接用民間的語氣表明自己的意思。可沅江水王的意思,就是要搶他們這艘船,這個意思不能表達。既然不能表達,他只好裝糊塗,繼續領著沅江號子:「太陽出來一點紅喲……」後面的排工們一起吆喝:「喲嘿喲嘿……」

朱七刀意識到自己是遇到攔江賊了,頓時大喝一聲:「各人守好自己的位置,準備開鞭。報警。」

準備開鞭就是準備開打。所有的鏢師船工,立即持兵器在手,嚴陣以待,其中一名趟子手取出弓箭,向天上發出報警訊號。

木排直衝向油船,迅速在油船前面打橫。油船為了不撞上木排,只好急轉舵,同樣在江中間橫了過來。這一橫,就失去了方向,油船就只能順著水流往下漂。而木排卻逆水而上,恰好和油船撞在了一起。好在水是往下流的,木排之所以逆水而行,顯然因為下面有人在推,上行的力量並不大,相撞時,並沒有對油船造成毀損。

船高而排低,排和船雖然靠到了一起,但排上的人要上船,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朱七刀持刀大喝:「上船者死。」

他的意思很明白,我已經知道你們是什麼人。只要你們不上船,就不能拿我怎麼樣,若是想上船,對不起,我手上的刀不是吃素的,別怪我不留情。

餘海風手裡拿著的,是朱七刀削的標槍,這東西在眼下還真是有效果,無論是刺還是擊,居高臨下,都有優勢。

但木排上的江賊也不急,他們每人手裡是一杆長竹竿,和船上的鏢師趟子手們打在一處,也不吃虧。

船上的鏢師趟子手以及船工,原是守著船的兩邊。另一邊見這邊打了起來,便有人跑過來幫忙,船開始向一邊傾斜。

朱七刀見勢大叫:「回去,守住你們自己的位置。」

但是已經晚了。江賊之所以厲害,就在於他們的水性。木排上的十幾個人,是他們的明槍,水裡還藏有暗箭。船上的鏢師船工們往一邊跑,把另一邊的防守丟掉了,恰好給水下的江賊留出了機會。他們迅速從身上取下飛抓,向船上一扔,扣住船上的物件,他們便順著繩子,爬上了船。

朱七刀一見,爬上來的江賊有幾十個,木排上還有十幾個,對手人多,自己這邊人少,要想迅速將這些江賊打下去,根本不可能。朱七刀到底是藝高人膽大,縱身一躍,跳到排船上,直逼沅江水王而去。

餘海風見狀,立即明白了朱七刀的意思,他也縱身一躍,跳到了排上,幾個騰躍,和朱七刀站在了一起。

餘海風站穩,和朱七刀並肩而立。

朱七刀拱了拱手,道:「沅江水王,既然你不講江湖道義,那就別怪在下手上這把刀無情。」

沅江水王正是那位排頭,他直起身子,冷笑道:「你認識老夫?」

朱七刀說:「你是貴人多忘事。三年前,我們在沅江口交過手。」

沅江水王一陣大笑:「和老夫交過手的人多了。你是哪一位?」

朱七刀冷冷地道:「忠義鏢局朱七刀。」

餘海風一身正氣凜然地補了一句:「忠義鏢局餘海風。」

其中一個三十多歲粗壯的排工道:「爹,我就說了,油船上真有忠義鏢局的人!我們不該動手。」

朱七刀目光轉向粗壯的排工,問道:「閣下應該是滾江龍?」

滾江龍一拍胸膛:「不錯。這是我二弟惡水鬼,三弟水猴子。」餘海風看滾江龍身邊有兩個人,一個面目猙獰,應該是惡水鬼,另一個乾瘦如柴,尖嘴猴腮,自然是水猴子了。

原來,沅江水王早就盯上了這支船隊。

可是,三個兒子都不肯搶,原因是船隊掛著忠義鏢局的鏢旗,還有白馬鏢局的鏢旗。這兩家鏢局,攔江賊是一家都得罪不起,更別說兩家聯手了。可沅江水王有自己的想法,正因為掛了兩家鏢局的鏢旗,他才要搶,若是隻一家,他倒是不搶了。

這裡有一個原因。沅江水王既然是靠水吃水,對於整個沅江兩岸的情況,自然是瞭如指掌。他很清楚,沅水這一路行來,有幾個重要碼頭,洪江是其一,常德的沅江口,也是一個重要碼頭。另外過了洞庭湖,從城陵磯入長江,那裡,也是一個重要碼頭。從洪江到常德這一線,幾乎沒有地方,是沅江水王不熟悉的。

洪江的忠義鏢局,是第一大鏢局,白馬鏢局是第二大鏢局。這兩個鏢局,二十幾年來,一直都是競爭對手。尤其是近些年,競爭更加激烈,表面上雖然一團和氣,背後的明爭暗鬥,卻由來已久。這樣兩個鏢局,根本不可能聯手走一趟鏢。

這只是其一,還有其二。水鏢利潤太薄,除了早期白馬鏢局搶佔碼頭時之外,後來十幾年間,除非極其重要的商業關係戶,他們是不屑於走水鏢的。

現在,白馬鏢局不僅走了水鏢,而且和忠義鏢局聯手,怎麼可能?沅江水王因此判斷,這支船隊,一定不是忠義鏢局和白馬鏢局的鏢。可能有很多種,一,船隊的老大膽子大,冒用了兩家鏢局的名義,也就是說,他們插在船上的鏢旗是假的。二,雖然鏢旗是真的,而實際上,他們僅僅只是付了一點點錢,用了兩家的鏢旗。三,除了鏢旗之外,也可能向兩家鏢局借用了幾個鏢師。

這三種方法,後兩種方法在江湖上常用。前一種辦法,通常都是那些不按常規出牌,又不太瞭解行情的人乾的。

正因為有這樣的判斷,沅江水王才決定劫這支船隊。

不過,要劫船隊,也要一些技術上的準備,首先,他不能劫前面的船。劫前面的船,後面的船很快可以趕來救援。也不能劫中間的船,否則,前後的船趕來,就可以對自己形成包圍。最好的辦法,就是劫最後一艘船。前面的船若是返回,因為是上水,速度會慢,只要自己的動作快,別說是搶走船上的東西,就算是將這條船劫走,都有從容的時間。

靠近這艘船,是所有技術中最大的技術。攔江賊吃的就是這碗飯,這方面,還真難不住他們。他們劫了排幫的一隻木排,這件事就完成了。

正所謂夜路走多了,難免有碰到鬼的時候,沅江水王的經驗這次是真的害了他。

最初聽說朱七刀的名頭,他就暗暗吃了一驚,轉而又想,會不會是第三種情況,船隊不僅用了他們的鏢旗,也借了他們的鏢師?如果是,那隻不過是兩個鏢師而已,攔江賊如果怕了他們,傳出去,他在江湖上就威風掃地了。

沅江水王也拱了拱手:「七刀兄倒是久日不見了。只是這位小英雄,看上去面生得很。」

朱七刀說:「這位小兄弟,沅江水王自然會面生。他是洪江風雲商號的少掌櫃餘海風。」

沅江水王畢竟是老江湖,聽了這話,頓時覺得這裡面有文章了。風雲商號可是洪江名頭最響的商號之一,他們的少掌櫃,會跑到鏢局來當鏢師?這也太奇特了吧。當然,這話不好直接問,得繞個彎兒。他問:「船上的貨,莫不是風雲商號的?老夫聽說,風雲商號不做桐油生意啊。」

朱七刀是什麼人?對於江湖這一套,他是太清楚了。他立即猜到了沅江水王的意圖,道:「海風雖然是風雲商號的少掌櫃,也是我們忠義鏢局總鏢頭劉承忠劉老先生的外侄。風雲商號的餘掌櫃,希望兒子多一些江湖歷練,所以把他安排在忠義鏢局了。」

餘海風見他們一直在談自己,便也拱了拱手:「早就聽說前輩的威名,晚輩這裡有禮了。」

沅江水王也是有恃無恐,畢竟,他的人已經將船上所有人控制住,目前仍然未被控制的,僅僅是朱七刀和餘海風兩人。這樣兩個人,還能對付整個江賊幾十人?說出去有人信嗎?既然自己佔有絕對優勢,沅江水王並不太將這兩人放在眼裡。

朱七刀已經看清,整條船都已經被江賊控制。他和餘海風一起,肯定可以殺掉不少江賊,問題是,能不能殺掉全部江賊?就算能夠殺掉全部或者一部分,只要他們這裡一動手,船上那些江賊,完全有可能對鏢師或者船工動手。也就是說,只要他這裡動手,船上的人,差不多全都會死掉。朱七刀知道這種結果很嚴重,便想拖時間。

朱七刀說:「水王大哥,我們少掌櫃宅心仁厚,只想與江湖人士交朋友,不想與江湖人士為敵。今天,可是少掌櫃第一次走水鏢,還望水王大哥和眾位兄弟給個面子。」

沅江水王說:「面子這種東西,不是人家給的,而是自己掙的。」

朱七刀有點不耐煩,問:「水王大哥的意思是,今天一定要動手?」

沅江水王之所以能在江湖上成為一派之主,那也不是浪得虛名。倒不是說他的武功有多強,而在於他善於審時度勢。他已經想起上次和朱七刀過招的經歷,知道真要是動起手來,自己就算能把船上所有人殺了,可江賊的兄弟,大概也會有不少人死在朱七刀手上。不是過命的仇怨,誰願意以命相拼?僅僅為了搶一點點物資,沅江水王是不想死人的。

他說:「既然大家都是江湖中人,我們就用江湖辦法解決,好不好?」

朱七刀再次拱手:「前輩請講。」

沅江水王指著餘海風說:「我們兩人,就不出面了,由晚輩出面。你這位少英雄,如果能勝得了我的晚輩,我保證走人。不僅走人,從今往後,只要你忠義鏢局在沅江上行走,我沅江水王保證你們的安全。」

朱七刀說:「前輩當真?」

沅江水王說:「既然是賭嘛,當然就是對等的。如果這位少英雄,勝不了我們呢?」

對於餘海風的身手,朱七刀是有底的。如果是一對一,這些攔江賊,肯定不是餘海風的對手。問題是,人家是賊,既然是賊,就一定不講江湖規矩。他們如果食言,自己反倒是麻煩了,不如干脆將他們反悔的後路堵了。

朱七刀說:「要不,老前輩派兩個人上吧。如果海風輸了,任憑你處置。」

沅江水王說:「朱兄弟這話,有點託大了吧?」

餘海風意識到,這一場比拼,肯定少不了。既然少不了,不如來場大的。他伸出手,點了點滾江龍、惡水鬼和水猴子三兄弟,道:「你們三個一起上吧。」

餘海風是否能同時對付他們三個,心中並沒有底。可他知道,現在情況不妙,只要一言不合,船上的兄弟,就可能人頭落地。要想迅速改變局面,只能在短時間內促成這場比拼,並且在最短的時間內,控制住沅江水王的一個兒子。只要他有一個兒子的生死掌握在自己手裡,自己就有了談判的籌碼。

聽了這話,滾江龍三兄弟自然不服。怎麼說,他們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哪裡受得了這種輕視?同時,他們也知道,忠義鏢局畢竟不是好惹的,要麼,迅速解決這裡的事端,讓外人永遠不知道這單事是誰幹的,要麼,就向對手低頭,放過他們。看父親的意思,似乎不想放過,他們三人,便在餘海風的話音落下之後,立即發起了進攻。

餘海風沒料到他們說出手就出手,匆忙應戰,加上在木排上,頓時有些手忙腳亂。不過,這個時間很短。餘海風發現,這三兄弟,除了各有特長,其實並沒有武功。老大滾江龍壯碩,力大無窮。老二惡水鬼高大,手長腳長,身子極其靈活。老三水猴子精瘦,快如閃電。三兄弟呈三角形將餘海風圍在中間。餘海風若是攻擊老大,老大身壯力不虧,就算挨幾拳幾腳,也不會有大影響。相反,他的拳若是擊中對手,非死即傷。尤其他纏住對手,老二和老三的動作極快,能迅速衝上來。若是攻擊老三,老三的個子小,動作最快,像水裡的魚一樣滑,還沒轉眼呢,他人已經不見了。

餘海風評估了一下形勢,假意追老三,老三頓時撒丫子逃。與此同時,老大和老二,又從後面追上來。但因為老大跑得慢,老二跑得快,老大老二之間,產生了一點距離。餘海風要的就是這個機會,他迅速轉身,老二身法雖快,卻沒料到餘海風轉身如此之快,想躲已經來不及,只好迎上去。餘海風只一齣手,便將手裡的標槍頂住了惡水鬼的喉嚨。

「如果誰敢上來,我就殺了他。」餘海風大叫。

那一瞬間,所有的動作,全都停了下來,彷彿被定格一般。

餘海風說:「水王老前輩,第一,我尊你是長輩,第二,我尊你是江湖中人,第三,我聽七刀叔說,你也有你的難處。所以,我不忍對你和你的兒子下殺手。不過,你要想清楚,如果要繼續和我們忠義鏢局以及我們風雲商號為敵,只要我稍稍用力,你這一個兒子,死期就到了。」

沅江水王也沒料到是這麼個結果,立即說:「海風少掌櫃,請千萬冷靜。」

餘海風說:「我冷靜得很,是你不冷靜。我如果不冷靜,你的這個兒子,已經沒命了。我再說一遍,我知道,只要你一聲令下,我們船上的人,可能全部會死於非命。但是,我也向你保證,只要你們一動手,你至少有兩個兒子,會死在我手裡。」

沅江水王大叫:「餘少掌櫃,請手下留情。」

餘海風說:「叫我手下留情並不難,我也並不想沾上你們的血。叫你們的人都退了。」

沅江水王一揮手:「退。」

眨眼之間,所有的江賊,全部跳進了水中,僅僅木排上留著沅江水王以及他的三個兒子。

沅江水王說:「餘少俠,現在,可以放犬子了嗎?」

餘海風見所有的江賊全都逃走,而惡水鬼還在自己手中,優勢被自己所佔,便想多說幾句話。他說:「水王前輩,我尊你一聲前輩,是因為你的年齡,比我父親還大。但恕我冒犯,就算官府對不起你,你也應該對付官府,而你現在,搶劫的卻是老百姓。老百姓和你有什麼仇有什麼冤?你曾經也和他們一樣,是他們之中的一員。」

沅江水王說:「少英雄真是大義凜然,你一席話,令老夫慚愧。」

餘海風說:「今天,我會放你們一馬,但請你們回去好好想一想。下次,如果再遇到你們搶老百姓,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說過之後,餘海風叫了一聲走吧,手上一用力,將惡水鬼扔到了水中。

滾江龍和水猴子見狀,立即跳進了水中。沅江水王向餘海風以及朱七刀拱了拱手,說了聲後會有期,也躍進了水中。

朱七刀和餘海風見危機解除,連忙跑進木排後面的棚屋。這個棚屋非常簡陋,用竹子紮起的,上面綁了些蘆蓆,是排工們休息之所。他們衝進去一看,果然綁了六七個排工。兩人立即上前,取下他們口裡的布,鬆了綁。

排工們被救,立即跪在兩人面前,給他們叩頭,叫他們救命恩人。他們將排工一一扶起。

恰好劉承忠、劉承義等趕過來。他們乘幾艘小船過來的,油船調頭不易,而考慮到可能遇到江賊,每一艘船上,都綁了一艘小船。他們發現最後一艘船不回應詢問,立即拋下錨鏈,將大艘固定,然後放下小船,準備前來接應。

小船有十幾只,每隻上面都有五六個人,各自手裡握著武器。劉承忠所乘的小船一馬當先,除了劉承忠之外,所有人,都在划動木槳。小船快到時,劉承忠問:「海風,七刀,怎麼回事?」

餘海風高聲回答:「二姑父放心,我們沒事了。」

劉承忠還是不放心,問:「人員沒有損失吧?」

朱七刀平常少話,不到萬不得已,根本不開口。今天的事已經過去,他開口也無益,因此又將口閉上了。倒是下面一名鏢師,將全部經過告訴了劉承忠。

劉承忠看了餘海風一眼,沒有說話。他實在搞不懂,餘海風心地如此善良,連江賊都不忍心傷害,餘成長夫婦為什麼不相信他?一個家,搞成這樣,往後,這個家怕是難過了。

※※※※※※※※※

馬智琛原以為去縣城不會住太長時間,沒料到一住就是幾個月。轉眼又是四月,煙霧濛濛,淫雨霏霏。

馬智琛的母親生日,他必須回洪江一趟,要去向古大人請假。剛剛走出不遠,發現前面有一個年輕女孩穿著一件紅色的外套,外套的領子上,有一些白色的毛。他僅僅只是看了一眼那張臉,頓時覺得眼前一亮,完全被這個女孩迷住了,鬼使神差,就跟在了女孩的後面。因為在下雨,一般行人,均躲進街的兩邊避雨,街面上,幾乎見不到行人。女孩很特別,見到雨也不躲,一直在街的正中走,雨點飄落在她的身上。

一次又一次,馬智琛想上前和女孩搭訕,到了最後一刻,所有的勇氣,又在一瞬間流失。就這麼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馬智琛的整個心事,全都在女孩身上,完全沒有注意周圍的情況,就連女孩走到了縣衙,他也沒有注意到。

到了縣衙門口,女孩抬腿向裡面走,馬智琛稀裡糊塗地跟在後面。縣衙門口站了兩名衙役,女孩進去時,衙役沒有理會。待馬智琛到達,衙役卻伸手將他攔住。他暗吃了一驚,回過神來,才意識到,女孩把自己帶到縣衙來了。

馬智琛已經是縣衙的工作人員,身份和這些衙役差不多,地位甚至比他們還要高一些。只不過,古立德將他當成一步暗棋,並沒有在其他人面前公開他的身份。他每次去縣衙見古立德,走的也不是正門,而是從後門進去的。所以,縣衙這些人,並不認識他。

他正想解釋什麼,前面的女孩突然轉過身來,指著他說:「這是一個臭流氓,把他給我抓起來,送到大堂去。」

馬智琛吃了一驚,難道後面還跟著一個大流氓?自己怎麼一直沒有發現?他轉過身去看,兩名衙役已經撲上來,將他抓住。

馬智琛本能地想掙扎。以他的功夫,這兩個衙役,肯定不是他的對手。轉而一想,自己如果在縣衙門口動手,事情就鬧大了。再說了,進去的反正是縣衙,自己怕什麼?便沒有動作,任憑兩個衙役架著他,走進大堂。

古立德正坐在堂上寫文案。

洪江城裡,無影神手雖然被抓住,已經被朝廷核准後秋決。可就在無影神手被抓住的同時,又冒出了一個殺人魔。這幾個月的時間,殺人魔已經殺了五個人。前面兩個,都是從背後掄大棒子,將人擊昏,拖到暗處搶劫,再用刀將人殺死。從第三個起,手法變換了,往往從背後將人抱住,接著就用一把鋒利的刀子,將人家的脖子給抹了。

大清朝開國的前一百年,殺人案並不多見,這樣的惡性殺人案,更是少之又少。可到了現在,世道確實是大變,什麼樣稀奇古怪的案子都有發生。對於刑事案件,古立德原本是可以不過問的。縣裡有兩個巡檢司,他們專職負責治安,這類案件,由他們管著。而在縣衙裡,還有一名典史,主要負責與法律有關的事務,自然也包括刑事案件的管理。而古立德所聘用的三個師爺中,就有一個刑名師爺,同樣管理與刑律有關的事務。

可這個殺人魔的案子實在太大了。前兩次殺人,古立德並沒有親自出面,從第三次作案起,他便不得不親自去現場了。如今已經過去了幾個月,案子還沒有線索,寶慶知府烏孫賈已經數次對古立德嚴加訓斥。

古立德不得不就此案寫一個詳細報告,這個報告,既是送給烏孫賈的,也是送給朝廷的。古立德非常清楚,烏孫賈也不想背責任,一定會將古立德的報告直接上報。自己的報告如若不寫清楚,就可能被別人利用。

正當古立德絞盡腦汁想措辭的時候,衙役押著馬智琛進來了。

古立德聽到公堂中有異樣的聲音,以為是什麼人來打官司了,抬起頭,也沒仔細看,便問:「什麼事?」

奇的不是馬智琛被押上了公堂,而是馬智琛所跟的那個女孩,竟然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此刻,她就站在一邊,聽到古立德問起,沒待衙役回答,她先開口了。她指著馬智琛說:「這個人是個臭流氓,跟了我幾條街,想對我行不軌之事。」

古立德一聽,頓時肺都氣炸了,驚堂木一拍,斥道:「大膽,把人犯帶上來。」

兩名衙役押著馬智琛向前走了幾步,並且按著他,要他跪下。

古立德是個近視眼,一開始,既沒有認真看,就算看了也不一定能看清。現在,馬智琛被押到了面前,他再一細看,驚訝了,立即說:「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兩個衙役還在按著馬智琛,要讓他跪下,馬智琛卻堅持不肯跪,所以,這兩名衙役沒顧上回答古立德。倒是那個女孩,將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胡鬧。」古立德大喝一聲,「快把人放了。」

兩個衙役聽到這一聲命令,不再按馬智琛,而是鬆了手。馬智琛也因此站直了身子,帶點挑釁地看著那個女孩。

那個女孩根本不在乎他的眼光,而是以一種刁蠻的態度看著他。

古立德揮了揮手,讓兩名衙役退出,待堂上只剩下他們三個人,才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馬智琛可不敢說他看到這個女孩頓時被她迷住了,只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走到縣衙門口,莫名其妙就被抓了進來。」

「他說謊。」女孩說,「他當街耍流氓,一直尾隨在我身後,走了幾條街。」

馬智琛說:「你走路,我也走路。難道只要和你走同樣的路,就是耍流氓?你這個邏輯,也太強大了吧。」他原本想說太強盜了,臨時又改了口。

古立德看了看馬智琛,又看了看女孩,心中明白了幾分,指著馬智琛說:「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女孩似乎想說話,古立德指著女孩說:「你不準說話,我自有分寸。」又對馬智琛說,「你說,是,還是不是?」

馬智琛哪裡好意思承認?我了半天,也沒說出第二個字,反倒是一張臉,完全紅透了。

古立德突然覺得這件事挺好玩,公務之餘,搞點娛樂也不錯,便對馬智琛說:「你如果不承認,那就算了。你如果承認,我就替她做主,把她許配給你。」

女孩一聽,頓時大叫:「不行,我不同意。我才不嫁給一個臭流氓。」

古立德不理女孩,只是盯著馬智琛:「你快點做決定,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馬智琛想,有縣太爺替自己做媒,還有什麼好說的?只是,婚姻之事,需要父母做主。自己來不及向父母彙報呢,能答應嗎?正猶豫著,古立德又說了:「既然猶豫,那就說明你是不願意了。既然不願意,那你們就散了吧。」

這話可把女孩惹怒了,高聲說:「他一個臭流氓,算什麼東西?他有什麼資格同意或不同意?我不同意才是對的。就算天下男人都死絕了,我也不同意。堅決不同意。」

馬智琛卻在此時說了一句話,但因為聲音小,古立德並沒有聽清。女孩離他近,聽清了,是「我願意」三個字。古立德問:「你說什麼?我沒有聽清,你說大聲點。」

女孩搶著說:「不行不行不行,我不同意。」

馬智琛提高聲音,說:「我願意。」

女孩再一次大叫:「我反對。」

沒料到古立德卻說:「反對無效。」

更讓馬智琛驚訝的卻是,女孩大叫道:「爹,您是不是老糊塗了?怎麼能把我嫁給這個臭流氓?」

古立德一陣哈哈大笑。這是他幾個月來,最開心的一天了。

馬智琛卻目瞪口呆,什麼?這個女孩,是古大人的女兒?不然,她怎麼叫爹?

古立德笑過,道:「好了好了,你們兩個,不打不相識嘛。智琛,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小女兒靜馨。你們兩個,先去後院喝茶,我這裡還有點事,處理完了就來。」

古靜馨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馬智琛是來向古立德請假的,原本說一聲便可離去。然而,現在情況起了變化,他想多和古靜馨在一起,自然不願離去。既然如此,他就應該向古立德告別,然後隨古靜馨一起去後院。問題是,他不好開這個口,不知是該叫古大人,還是叫岳父大人,只是羞赧地鞠了一躬,跟著古靜馨走去。

古靜馨走了幾步,到了門邊,突然停下,便轉過身,指著馬智琛說:「臭流氓,別跟著我。」

馬智琛說不清心中是種什麼滋味,只是尷尬地衝古靜馨一笑。

古靜馨喝道:「笑什麼笑?你以為你的笑好看嗎?一副色狼相。」

馬智琛更加尷尬,好在古靜馨說過這句話後,轉身進門。馬智琛猶豫了一下,跟了進去。

縣衙後面是一個院子,對於這個院子,馬智琛並不陌生,他已經來過很多次。只不過,以前每次來,古立德都在等著他,家裡似乎沒有別人。這個院子是歷任縣官的家,雖然不算太大,但和普通人家相比,也還算寬敞。馬智琛也知道,古立德應該是有家人的,只是他從未見過。

早在洪江的時候,馬智琛聽到一些議論,說古立德是一個貪官,他一到黔陽,便指使胡不來大貪索賄。和古立德接觸多了,馬智琛意識到,古立德是個清官,他不僅清,而且對自己很刻薄,生活得很苦,因此馬智琛對古立德生出了敬慕。

一個婦人,正在旁邊的迴廊裡打掃。古靜馨快步上前,甜甜地叫了一聲娘。馬智琛意識到,自己陷入了更尷尬的境地。這位竟然是古靜馨的母親,古大人的妻子,那麼,她就完全有可能是自己未來的岳母大人。和未來的岳母大人這樣相見,是不是太唐突了?

「這一天,你又跑到哪裡去了?」古夫人停止清掃,站起身子,看著女孩,「你看你,頭髮都溼了。」

此時,她才看到身後的馬智琛,臉色有點變了:「他是你新認識的朋友?」

古靜馨看一眼馬智琛,道:「他?他是臭流氓。」

古夫人立即喝道:「不準胡說。」

馬智琛立即趨步上前,施了一禮,叫道:「夫人好。」

古靜馨立即說:「你真不要臉。我不是說過,讓你不要跟進來嗎?」

「靜馨。」古夫人制止道,「你真是越來越刁蠻了。」

「娘──」古靜馨撒嬌地叫了一聲。

古夫人說:「你們一起從前面進來,是不是你爹讓你們進來的?既然是你爹讓進來的,他就是客人,你怎麼能這樣對待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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