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立德沉默了,半天沒有說話。大官大貪,小官小貪,就是這個國家的現狀。他也知道,這個國家,已經爛到了骨子裡。某一兩個清廉的官員,能拿這種全面的貪腐怎麼辦?把這些人全部抓起來?他抓得了這麼多嗎?就算能抓,還有官員辦事嗎?如果沒有官員辦事,這個國家不是完了?
胡不來走向太白樓和萬花樓之間的通道,遞上腰牌。
守門人已經看清了胡不來,顯得有點尷尬。老黑已經死了,現在守在這裡的,是個正常人,對於經常出入此門的客人,他記得一清二楚,自然也認識胡不來。
「磨蹭什麼?快開門。」胡不來命令。
守門人只好開門,胡不來進入,直接上了騎樓,到達花蝴蝶門前,敲門。
過了片刻,裡面問道:「誰?」
胡不來直言相告:「我,胡不來。」
王順清和花蝴蝶正躺在床上,聽說外面是胡不來,嚇了一大跳。要知道,官員丁憂期內,不準洗澡洗頭換衣,這還是次要的。需要結廬靜守,自然有一條,不便在律例中寫出來,那就是不準夫妻同房。王順清不僅洗頭洗澡換衣,還睡到了妓女的床上。這一條如果被參上去,那就是死罪了。
王順清開始懷疑,胡不來早不來遲不來,現在出現就是為了抓自己把柄的。他倒要看看,胡不來到底想幹什麼。他示意花蝴蝶去開門,花蝴蝶也不避諱,披著件內衣,走過去將門開啟。
胡不來返身將門關上,人還沒轉過身來,話已經來了。
「這個餘海風太不像話了。這次,一定要給他點顏色。」
「怎麼給他顏色?」王順清不能不考慮,自己和餘家是同一陣營,或者說,餘家是自己在洪江的根基之一,動什麼都不能動自己根基,「你別忘了,他也是我的侄子。」
「正因為是你的侄子,你才更應該高調一些。餘家那麼有錢,放點血,能夠樹立你在洪江的形象,有什麼不好?對接下來我們的一系列行動,都有好處。」胡不來坐下來,接過花蝴蝶倒的水,另一隻手摟了花蝴蝶,花蝴蝶就勢坐在他的腿上。
「接下來的行動?什麼行動?」王順清從床上坐起來,開始穿衣服。
胡不來將水杯放下,手在花蝴蝶的身上亂摸著:「這個,等一下再說。現在,關於餘海風,我們必須統一意見。餘家老爺子好像不行了,作為餘興龍的孫子之一,餘成長一定希望他去給老爺子送終。這可是絕對的好機會。」
花蝴蝶問:「你準備要多少?」
王順清正準備穿褲子,聽了胡不來的話,褲子也忘了穿:「興龍伯不行了?這是真的嗎?」
「真不真,你從這裡走出去就知道了。」胡不來說,「餘海風我已經關在了巡檢司,怎麼處理,我們要商量一下。這次,他鬧的事太大了,不狠狠地整他一下,他還不知會鬧出什麼樣的大事來。」
王順清問:「你準備怎麼整?」
「至少一個通匪的罪名少不了。」胡不來說。
王順清嚇了一大跳:「通匪可是要殺頭的。」
花蝴蝶也覺得胡不來這個人很可怕,問:「你該不是真要殺餘海風吧?」
胡不來擺了擺頭:「你們還是不瞭解我。我這個人,心善得很,就是踩死一隻螞蟻,都不忍心。」
王順清知道,胡不來一定有個詳細計劃,便問:「你說吧,你到底怎麼想的?」
胡不來說:「明天,我就準備把他押回縣裡去,罪名就是通匪。」
「如果把他往縣大牢一關,要出來,就難了。」王順清說。
「說難也不難,說不難也難。」胡不來說,「就看餘家怎麼做了。」
「你準備要多少?」王順清再一次問。
胡不來伸出兩隻手指。
王順清問:「兩萬?」
胡不來說:「兩萬?兩萬需要我費這麼大的勁?而且,一旦進了縣大牢,多少人要打點?兩萬能出來?能抬出條屍體來就不錯了。」
王順清不說了。這個胡不來,吃人不吐骨頭啊。看來,自己得催一催烏孫賈,快點把古立德搞下來,否則,這個胡不來,還不知會玩出什麼名堂。畢竟自己有很多把柄抓在胡不來手裡,王順清對於胡不來想敲餘家這件事,也只能睜隻眼閉隻眼了。
胡不來問:「你怎麼不說話?」
王順清說:「既然你已經想好了,我還說什麼?」
胡不來說:「這個話,要你去跟餘家說。」
「我只負責給你傳話。」王順清說。
「好,這件事,就到這裡了。我們來說另一件事。」胡不來喝了一口水,「上次,古大人讓洪江士紳出謀劃策,大家提到,洪江碼頭已經近百年沒有修過了,古大人一直惦記著這件事呢。」
王順清再次愣了一下:「修碼頭?那可需要一大筆錢啊,錢從哪裡來?」
「當然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胡不來說,「修繕碼頭,是造福洪江,造福洪江商人,難道還要縣衙出錢不成?」
王順清明白了,又是攤派。王順清畢竟熟悉套路,知道世上事,缺的只是一個由頭,有了這個由頭,就有大把賺錢的機會。如果修繕碼頭,光是工錢,就可以賺一大筆。他問:「古大人希望這件事怎麼搞?」
胡不來說:「縣衙可以呼籲,肯定不能直接出面做。具體的事,還需要有勞王大人,你畢竟是當地人,會方便一些。」
王順清說:「這是造福地方的好事,只不過……」
「不過什麼?」胡不來問。
「胡師爺你知道啊。」王順清太清楚了,修碼頭不是一筆小錢,若是自己出麵攤派,一定會把洪江的商人得罪光。如果洪江的商人一起告他,他就惹下大麻煩了,「第一,我也算是一個官員,這種事,不太好出面。再說了,我現在是丁憂啊。」
胡不來說:「丁憂怎麼了?丁憂只是不能洗頭洗澡,不能夫妻同房。沒說丁憂官員,不能造福鄉梓吧?若是在墓廬之內,心繫民間疾苦,與地方士紳商議一下改善民生之法,朝廷也會高興吧。」
王順清輕輕哦了一聲,心輕輕地抖了一下。這個王八蛋,是在暗示他和花蝴蝶的事吧。「這個,我倒是沒有胡師爺想得深看得遠。」
胡不來說:「具體的事,你肯定不能出面去做。不過,順喜可以出面啊。他的雙腿被鋸了,身殘志不殘,多麼勵志的故事。說不定,皇上知道了,還會將他樹為全國的典範,予以表彰。」
提起弟弟王順喜,王順清擺了擺頭:「他恐怕不行。現在他萬念俱灰,意志消沉得很。」
「那就看你的工作怎麼做了。」胡不來說,「我也聽說了,這次的事,對他的打擊很大,整天連樓都不下。不過,要說意志消沉嘛,我看未必。」
「胡師爺為什麼這樣說?」
胡不來說:「他如果真的意志消沉,一定會把那些害人的生意都斷了。據我所知,他雖然不再過問那些生意,可那些生意一直是有人打理的,該賺的錢,他一分都沒有少賺。這難道還不說明問題?」
王順清有種如夢方醒的感覺:「這一點,我倒是沒想到。」
胡不來說:「修繕碼頭最好是枯水季節,現在這個時候提出來,不太恰當。我建議你先修繕街道。這是最好的機會,要防土匪嘛,相信洪江人也會同意的。修完街道,再修繕碼頭。」
王順清一驚,暗想,這個胡不來,腦子真是好用啊。這麼修來修去,怕是要好幾年時間。在此之前,王順清確實認定自己是個貪官。這麼多年來,通過各種方式,包括開妓院以及暗中進行鴉片交易,賺了不少錢。再看看胡不來,卻是利用完全合理合法的名義給自己賺錢,他才知道自己實在是太識見短淺,方法笨拙了。
王順清說:「如果洪江人知道這個龐大的計劃,他們連一分錢都不肯出吧。」
胡不來擺了擺頭:「不,這要看怎麼操作。」
「怎麼操作?」王順清問。
「洪江這麼多商人,個個都守法經營?我看不見得吧。搞不好,一大半商人,都有這樣那些的違法亂紀。洪江的富商太多了,搞倒十幾個甚至幾十個,對洪江不會有一點影響。」胡不來一邊說,一邊在花蝴蝶身上動作。
王順清被胡不來這個想法嚇得目瞪口呆,半天說不出話。
這個胡不來,實在是太狠了。要知道,洪江這些商人,若是搞小的,沒有意思,搞大的,行嗎?哪個大商人的背後沒有官府背景?
胡不來繼續說:「以前,整個洪江城,就兩個人說話最有分量,一個是你爹,另一個是餘興龍。如今,這兩個人都已經作古,他們同輩的,雖然還有幾個人,但家庭財力遠遠不足以號召全城。這種時候,你應該把幾個人推出來做鄉紳。」
王順清問:「幾個人?哪幾個人?」
胡不來說:「首先要推出的是你大哥王順國,如果你大哥不願意出頭,推你二哥王順朝也可以。再一個,要推出餘家老三餘成旺。」
王順清說:「餘成長的威信要高得多。」
胡不來立即擺頭:「那不行,餘成長絕對不能推。這個人太有主見,而且又有威信,他如果成了鄉紳,你就控制不住了,所有人都會跟著他跑。」
「倒也是這個理兒。」王順清說。
胡不來進一步面授機宜:「這件事,一定要由你和你四弟在背後控制。你們考慮好,也可以把馬占山和劉承忠拉進來。一定要有個計劃,我設法讓縣衙在背後支援你。」
王順清覺得,這確實是一件大事,便說:「那我現在就去找我四弟商量。」
胡不來說:「你快去快回,我在這裡等你,還有事和你商量。」
王順清不是真想找四弟商量什麼,而是想以此為藉口,離開胡不來。王順清覺得,胡不來這個人膽子太大,太瘋狂,按他那一套搞下去,洪江會出大事的。一定要想個辦法,阻止胡不來的胡作非為。
看到王順清,王順喜問:「你不是在墓廬嗎?怎麼下來了?」
王順清說:「胡師爺找我商量點事。」
王順喜說:「我還是看對了,這個古立德,不是什麼好鳥,他自己裝得什麼似的,讓這個胡師爺替他貪。我最看不來這種既要做婊子又要立坊牌的人。一個人,如果做婊子,就大大方方地做婊子,大家都愛錢,賣什麼不是賣?即使不讓人敬重,至少讓人憐惜。立牌坊我也不反對,畢竟,一個社會,總需要一些人立牌坊。既然你要明著立牌坊,那就不要暗著做婊子。」
王順清說:「官場中人,哪一個不是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的?」
王順喜再次擺頭:「別人怎麼樣,我不管,古立德這個人,我勸你還是離他遠一點。這個人遲早要出事。」
「遲早要出事?為什麼?」王順清嚇了一跳。
王順喜說:「你想啊,土匪的存在,誰不知道?都這麼多年了,為什麼一直沒有人剿?明擺著,大家都不想惹事上身,所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求自己這一任安全渡過,然後抽身走人。他古立德倒好,一來就高調剿匪,能有好結果嗎?」
這一點,王順清倒是沒有想到,問:「為什麼沒有好結果?」
「剿滅了土匪,他不會有好結果,剿不滅土匪,他更不會有好結果。」王順喜說,「剿滅了土匪,他貌似是立下大功,可他得罪了太多官場的人,這些人,會放過他?所以,他不會有好結果。如果剿不滅土匪呢?他得罪的那些官場人,不把他往死裡整才怪。我聽說,他還在鼓吹禁菸,這煙是能禁的嗎?小小的煙土,不知連線著多少達官貴人的利益。他鼓吹禁菸,那是斷了千千萬萬人的財路,人家還能讓他好?」
這些天,王順清確實守在墓廬,有些事,他還真的不知道:「古大人要禁菸?我怎麼不知道?」
王順喜說:「你當然不知道。他已經搞起來了,對煙館和吸食鴉片者,課以重稅。就是前幾天開始推行的,搞得天怒人怨。」
王順清說:「那也不是真的要禁菸吧?這些年,朝廷已經下過八次禁菸令了,哪一次真禁過?還不是想通過這種辦法搜刮民財。」
王順喜擺頭,「別人也都這麼說。但我感覺,這個還真不是。他是想給自己立牌坊。我聽說,他還給朝廷上了禁菸的摺子。」
王順清再次吃了一驚。這個古立德,就是讓人看不懂。他原在朝廷當六品言官,就因為上疏暢言禁菸,被貶下來當了縣令。沒想到,他下來沒幾個月,又上折談禁菸,難道他就不怕丟了腦袋?何況,他一個六品官所寫的奏摺,根本不可能直接送給皇帝,通常都要通過六部衙門轉呈。如果衙門覺得他的奏摺不值得轉呈,上了也沒用啊。
「上次我去見烏孫大人,他倒是有一種新的觀點。」王順清說。
「什麼新觀點?」王順喜問。
「烏孫大人不相信胡不來做的那些事,是古立德授意的。」王順清說,「烏孫大人認為,古立德原是一名京官,根本不可能認識胡不來,他們之間,應該沒有特別的關係。胡不來在省城的祝春彥大人那裡花了一大筆錢,才由祝大人推薦,跟了古立德。烏孫大人說,古立德就算再貪,也不敢一開始就信任胡不來。」
王順喜如夢似醒,道:「這個分析有道理。看來,很多事,是胡不來瞞著古大人搞出來的。」
剛才,王順清還為自己沒有辦法制約胡不來而苦惱,和四弟聊了幾句,他突然找到了制衡胡不來的辦法,心情也就好多了。他已經暗自決定,對於胡不來的有些主意,他會去做,但有些話,他是不會再聽了。
王順清說:「我們洪江城的街道,已經這麼多年了,應該修一修了。我反覆想過,這件事造福鄉梓,我勸你出來挑個頭。」
「你為什麼一定要我出頭?」王順喜問。
王順清說:「因為這是做善事啊,造福洪江,有何不可?」
王順喜終於點頭說:「那好,我捐兩萬兩銀子來做這件事。你們如果要從中賺錢,我不管,反正,我不賺這個錢。」
王順清不再害怕胡不來,也就回到萬花樓。胡不來正坐在那裡喝茶,花蝴蝶在一旁陪著。王順清將有關的事說了,又問起古立德禁菸的事。
胡不來說:「禁菸也沒什麼不對吧?你不看看,如今誰最有錢?都是與大煙有關的人。賣煙可以賺大錢,禁菸,不一樣可以賺大錢?」
王順清說:「我聽說,古大人給朝廷上了禁菸折?」
胡不來反問:「你是不是擔心,古大人這個禁菸折一上,把烏紗帽玩掉了?不會。」
「不會?」王順清顯然不太相信,「朝廷裡的那些達官貴人,有幾個不靠煙土賺大錢的?如果朝廷禁菸,那是斷了這些大人的財路,他們會放過那些整天喊著要禁菸的人?」
胡不來晃了晃腦袋:「你不想想。以前,古大人是言官,品級雖然不高,不過,言官的工作,就是風聞言事,所以,他有上折的權力。而現在,他是外放地方,按照清朝的規矩,四品官才有專折上奏之權,他離四品還差得遠呢。」
王順清說:「這個,我當然知道。所以,我才對古大人上折這件事擔心啊。」
「你呀你呀。」胡不來說,「對官場的事,你還是懂得太少了。古大人是從京城裡下來的,對於這些事,自然比你清楚。如果上面沒有這個意思,他又怎麼可能上這個折?」
「上面的意思?哪個上面?」王順清聽到上面兩個字,頓時有了興趣。
「上面當然是上面。這次,朝廷恐怕是真的要禁菸了。」胡不來說。
花蝴蝶說:「朝廷什麼時候真想禁菸的?這才多少年,先後下了八次禁菸令,哪一次當真的?還不是光打雷不下雨?」
「這裡面,自然是有原因的。」胡不來說。
花蝴蝶問:「你倒是說說看,什麼原因?」
「你別說這個古大人,看上去就是一個書呆子,他還真是懂得多。」胡不來說,「剛開始,他要上禁菸折,我也是反對的,後來,他給我講了一個道理,我才知道,他把一切道理都說透了。而他說透了的這個道理,其實也就是一點,大清國的經濟出了大問題。」
談到經濟問題,花蝴蝶感興趣了,問:「經濟出了大問題?什麼問題?」
胡不來有意要在花蝴蝶面前賣弄,便說:「經濟發展,最重要的是什麼?是物質供應的平衡。有了這個平衡,物價才會穩定,物價穩定,社會才會穩定。可是,別說朝廷那些滿族官員不懂這個,漢族官員懂這個的也不多,他們以為一切的要點都只是權力控制,只要權力控制好了,就萬事大吉了。事情上並非如此,一個國家的經濟如果出現了問題,那就是大問題了。」
王順清說:「你還是沒說明白,經濟出了什麼問題啊?」
胡不來說:「我給你打個比方吧。朝廷堅持不同國外做貿易,而國人又通過各種方式,將中國的絲綢、瓷器尤其是茶葉輸出國外,換回來的,全都是銀子。表面上看,銀子多了,國家就富裕了。」
「對啊,難道不是嗎?」花蝴蝶說。
「對於普通人來說,銀子多了,肯定是好事。但是,對於國家來說,無論是銀子多了,還是貨物多了,都不是好事。」胡不來說,「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假如市場上有一萬斤茶葉,也有一萬兩銀子,那麼,茶葉就是一兩銀子一斤。而現在,市場上的銀子多了出來,變成了二萬兩,而茶葉並沒有增加,還是一萬斤,茶葉就會變成二兩銀子一斤。」
王順清說:「你的意思是說,銀子多了,物價就會上漲。」
胡不來說:「對。銀子多了,物價就應該相應上漲。可是,朝廷不懂這個,硬性規定,物價不能上漲。那會形成什麼情況?其中一萬兩銀子買走了那一萬斤茶葉,還剩下一萬兩銀子,沒地方花。有些人為了把這些銀子花出去,就會去黑市買茶葉,所以,茶葉的黑市價,就變成了三兩一斤。」
花蝴蝶問:「那你認為,正確的方法是什麼呢?」
胡不來說:「正確的做法,是通商貿易。把自己的貨物賣出去,再把人家的貨物換回來。這樣,既可以保持貿易的平衡,又能加快貿易的速度。」
王順清說:「朝廷現在正是這樣做的啊。以洪江為例,把茶葉、瓷器什麼的賣給西洋人,再把他們的鴉片買進來。」
胡不來再次擺頭:「這次,是恰好調過來了。茶葉出口所賺的銀子太少,而鴉片進口輸出的銀子太多,以至於國庫空了,沒銀子了。」
花蝴蝶問:「國庫如果沒銀子,會出現什麼後果?」
胡不來說:「你家堆一大堆白菜,別人卻沒錢買,是什麼結果?白菜一定會大減價,減到你的成本價以下,還是沒人買。這些年,所有的生意都不好做,只有鴉片生意一枝獨秀,原因就在這裡,國庫裡沒銀子了。」
「我有點明白了。」王順清說,「你的意思是說,有些人鬧著禁菸,鴉片害人還在其次,關鍵是國庫被這鴉片煙掏空了?」
「正是這樣。」胡不來說,「世上的事啊,不在於某個人想怎樣或者不想怎樣,而在於經濟需要怎樣。這就像一個家庭一樣,比如說吧,一個富人,無論如何,都不肯賣家中的寶物。但是,一旦窮下來呢?肯定把家裡值錢的東西當光。錢這個東西啊,你們沒聽人說嗎?一文錢困死英雄漢。」
王順清想了想,問:「這樣說,古大人上折暢言禁菸,你說是上頭的意思,難道是老佛爺的意思?」
胡不來說:「是不是,我不清楚。如果不禁菸,朝廷的日子就沒法過了。」
花蝴蝶問:「那依胡師爺的意思,我們該怎麼辦?」
她之所以有此一問,是因為她的萬花樓,也是有煙土買賣的。他們專門闢有煙房,有些客人,喜歡辦完事後,美美地吸上幾口,也有的客人,喜歡抽足了煙再辦事。這可是賺錢的門路,他們不可能不做的。
胡不來看了一眼花蝴蝶:「你倒不用急。如果要禁菸,我肯定是先知道,到時候,我會給你個準信。你把煙土和煙具都藏起來。」
「如果真的禁菸,我們的損失可不小。」花蝴蝶說。
「你也不用太擔心。」胡不來說,「這裡的損失,總有別的辦法補回來。」
王順清說:「煙土收入,可是一筆大收入,別的生意,根本填補不了。」
「你們啦。」胡不來說,「把眼光放遠一點。朝廷可能禁菸的訊息,你們可以對別人說啊。只要聽說朝廷要禁菸,洪江城裡的那些煙館,你們認為會怎麼樣?」
花蝴蝶說:「能怎麼樣?這種事,才不會影響那些煙館的生意。你沒見那些煙館的生意,一家比一家好嗎?」
「只要朝廷禁菸令下來,那些煙館,肯定會被朝廷關閉,到時候,房價就會大跌。你們呢,把銀子準備好,趁著價低,把這些房子買下來。」胡不來說。
花蝴蝶說:「買下來怎麼辦?還能賣出去?賣出去,如果不是開煙館,大概賺不了幾個錢。」
「把眼光放遠一些,一定要放遠一些。」胡不來說。
※※※※※※※※※
胡不來臨走之前,代表古立德,前往餘家弔唁。
縣令雖然沒來,能派師爺過來,也是餘家莫大的榮耀。餘家視胡不來為上賓。臨走,胡不來走近餘成長,問了出殯時間,又說:「關押令子,是古大人的意思。按照他的口供,他和土匪有勾連是一定的,他又傳假訊息,害整個洪江城雞飛狗跳,不關一關,難以服眾。」
餘成長心裡也氣惱餘海風,道:「一切但憑古大人處置。」
胡不來又說:「畢竟是年輕人,關一關,殺一殺他的脾氣,就夠了。我已經吩咐巡檢司,這幾天就把他放了。」
餘成長嘴上不說,心裡其實已經怪上餘海風了。在他看來,父親過世,多少與餘海風有點關係。餘海雲的婚禮一塌糊塗,也是餘海風一手造成的。幾件事情聯絡起來,就顯得餘海風是故意而為。
「殺一殺他的脾氣,我是贊成的。」餘成長往胡不來懷裡塞了一大錠銀子,「過幾天出殯,胡師爺看……」
胡不來悄悄將銀子放好,說:「這個,我知道。給老太爺出殯是大事,我知道的。」
然而,直到出殯,餘海風也沒有放出來。餘成長到巡檢司打聽過,得到的訊息是,餘海風已經被押到了縣裡。此時,餘成長才意識到,事情複雜了,到底複雜在哪兒,他又想不明白。因為要忙著父親的葬禮,也顧不上此事。
餘興龍的墳墓離王子祥的墓地不遠。王順清因為要守制,不好離開墓廬,餘興龍下葬後,他來了,在餘興龍墓前行過大禮,走到餘成長旁邊,小聲地說:「你跟我來一下。」
餘成長便去了王子祥的墓地,先行了禮,然後進入墓廬,王順清正在裡面等他。墓廬裡面極其簡陋,王順清僅僅給他泡了一壺茶,兩人席地而坐。
「知道你事多,我也不轉彎了。胡不來要治海風通匪罪。」王順清說。
餘成長嚇了一大跳,猛地站了起來。他心裡雖然恨著海風,但畢竟養育了他二十多年,感情是有的。胡不來要治他通匪罪,那是把他往死裡整,無論如何,他都要救海風。「這是他跟你說的?」餘成長問。
「你別激動,聽我慢慢說。」王順清說,「這事嘛,要說,也不能完全怪胡不來,海風這孩子也不知怎麼回事,竟跟野狼幫的少當家成了好朋友。這事他自己也承認了,要問一個通匪罪,還真是不冤了他。」
餘成長盯著王順清看了幾秒鐘:「你的意思是說,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王順清擺了擺頭:「如果沒有辦法,就不存在我把你叫到這裡來一說。」
餘成長明白了,通匪罪這頂帽子安在海風頭上,倒也不是完全戴不下去,關鍵是錢。當今這個社會,沒有因由巧立名目都要撈錢,何況海風給了人家機會?
「多少?」餘成長問。
「二十萬。」王順清說。
餘成長被這個數字嚇了一大跳。二十萬兩,像胡不來這種人,不吃不喝,需要賺一萬多年。就算是古立德,也要賺兩千多年。洪江這些商人,賺錢是多一些,可一年能賺到二十萬兩的,大概也不會超過二十家。餘成長的風雲商號,每年所賺之數,確實要超過這個。但如果一下子要他拿出二十萬,週轉就會出大問題。
兩人好半天沉默,餘成長突然想到了王順清的第一句話:「你剛才的意思是說,要治海風通匪罪的是胡不來,而不是古大人?」
王順清反問:「你認為這有什麼不同嗎?」
餘成長想了想,說道:「當然不同。二十萬不是小數目,我需要知道,這筆錢,到底是誰想要。」
王順清暗喜,這個餘成長,果然是腦子轉得快。但他不能說明,只是問:「你想怎麼做?」
餘成長心裡已經有了想法,問:「你告訴我,這個數字,是誰開給你的?」
「這個,我還真不能說。總之,有人讓我給你傳話,該說的,我已經說了。」
回去後,餘成長想了兩天,終於想明白了。王順清說,有人託他帶話,但他的語氣態度,卻不像是帶話,更像是暗示自己什麼。暗示什麼?暗示自己去找人,去活動,而不是去送錢。如果要錢的是古立德,他該去找誰活動?烏孫賈?恐怕沒用。既然王順清有這種暗示,就說明,只要自己找對了人,就一定有用,而且是很好的效用。
再仔細想,自己一進去,王順清便說,胡不來想定海風通匪罪。看來,這句話才是關鍵,託他轉話的人以及想要二十萬的人,都是胡不來。既然是胡不來,找人的時候,應該找誰?沿著這個方向想,餘成長恍然大悟。這二十萬,原來不是古立德要的,他初當縣令,哪怕想貪,也不敢讓一個師爺明目張膽地出面。
餘成長帶著二十萬的銀票去了黔陽縣衙,找到了古立德,將銀票遞給他。
古立德接過銀票,臉色立即變了,質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餘成長故作驚訝:「有人給我傳話,我按傳話準備的呀,難道不是二十萬?大人請明言,是多了,還是少了?我馬上回去準備。為了救兒子,就算是傾家蕩產,我也只有華山一條路了。」
還需要多說嗎?古立德自然明白了,餘海風被自己關在大牢啊,有人想借此機會大撈一筆呢。古立德說:「餘掌櫃,銀票你拿回去。我之所以關押令公子,是因為他實在不像話,需要給他一個教訓。現在,關的時間也到了,你把他領回去,自己好好教育吧。」
於是,古立德下令將餘海風放了,同時,他開始追查,到底是誰向餘成長索要二十萬兩銀票。如此一來,把胡不來嚇壞了。錢,他自然是不敢要了,為了過關,他丟擲了主簿趙廷輝索賄一事,暗示,很可能是趙廷輝向餘成長索賄。
古立德目前的第一大任務是剿匪,第二大任務是禁菸,至於反貪,暫時還不能開始,所以,將這件事悄悄地壓了下來。胡不來也因而暗出了一口長氣。
餘海風出來之後,才知道爺爺過世。餘成長把他帶回洪江,對他說:「你去爺爺的墳前跪著吧。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回來。」餘海風因此在爺爺墳前跪了三天三夜,昏倒之後,才由家人抬了回來。
餘興龍七七這一天,餘成長把三位兄長,兩個姐姐餘成欣、餘成永,大姐夫王順朝,二姐夫劉承忠請到了自己家中。正廳掛著餘興龍的畫像,兩邊擺放著兩排椅子,餘成家、餘成業等在兩邊坐好,崔立坐在最末的一張椅子上,雙手捧著一根棍狀被紅布包裹的東西。餘成長,崔玲玲,餘海風,餘海雲,劉巧巧,餘海霞一家人站在崔立的椅子邊。
餘海風一看這個情形,就知道,今天自己要受家法了。餘家的家法是祖先傳下來的一根細竹鞭子,以懲戒違犯家規的後人。幾十年來,餘家的後人循規蹈矩,很少有敢違犯家規的。二十多年前,餘成長帶崔玲玲和孩子回家,受過一次家法,還被分家出來單過。之後二十年,餘家後人沒有一個受過家法。
餘成長臉色鐵青,餘海雲表情嚴肅,劉巧巧心中焦急,不時暗暗偷看餘海風,餘海風神色木然,似乎對一切都不在意一般。
「海風。」餘成長一聲喝,「你跪在爺爺的畫像前。」
餘海風一言不發,規規矩矩地跪在爺爺的畫像前。
餘成長走到餘海風身邊,對大家說:「大哥,二哥,三哥,大姐夫,二姐夫……家門不幸,我教子無方,今天要動家法,教訓一下海風,你們給做個見證!」
餘成長要教訓兒子無可厚非,餘成長總覺得父親是被兒子氣死的,請大家來,就是為了給大家一個交代。餘成家、餘成業、王順朝都覺得,餘海風的確應該管教了。且不說幾個月以前他和妓院的女人鬧的事情,單說餘海雲婚禮前他失蹤,之後回來說土匪要來攻打洪江,好好的一場婚禮,草草收場,這完全就是他的鬧劇。更為關鍵的,因為他的過錯,餘家差點被人敲詐二十萬。這件事雖然過去了,但以後還會留下怎樣的後患,難以預料。胡不來被餘成長敲擊一下,他會怎樣記恨?未來又會怎樣報復?
劉承忠覺得事情複雜,餘海風肯定有錯,無論大錯小錯,受家法都不為過,所以,他也沒有說什麼。
餘成長看了一眼餘海風,問道:「海風,幾個月以前,兩個妓院的女人在街上向你討要欠款,我當時也問過你,你說是被別人冤枉,我相信你是被別人冤枉的!」
餘海風心中一顫,默不作聲。
餘成長繼續道:「海雲婚禮前兩天,你說被土匪綁架,之後在海雲婚禮的時候你逃了回來,說土匪要來打洪江……我也相信你說的是真的!」
餘海風還是沒有說什麼。
餘成長停頓了一下,厲聲道:「你在洪江遇到土匪羅小飛,你為什麼不報官?你和土匪往來多次,你這不是通匪嗎?這是殺頭的大罪。雖然爹把你救出來了,我們餘家,也沒有損失一毫一釐。可是,你想過這件事,將會給我們帶來怎樣的後患嗎?」
餘海風回答道:「爹,我知道錯了。」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今天爹要打你四十家法,你有什麼話說?」餘成長痛心疾首地問。
餘海風回答道:「爹打我是應該的,我甘願受罰。」說著慢慢平趴在地上。餘成長走到崔立身邊,從他手中接過紅布包裹著的竹鞭,揭開紅布,拿出了竹鞭。這竹鞭有三尺長,大拇指粗細,本是放在餘記茶號的,今天離開餘記茶號的時候,餘成長才帶回來。
餘成長結結實實打了餘海風四十鞭,餘海風屁股上血肉橫飛,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劉巧巧心如刀割,餘海雲卻暗暗高興。
執行完家法之後,餘海風死去活來,劉承忠把他抱回了房間,一聲嘆息,給他的傷口抹藥。
餘海風被責打之後,身體好久都沒有恢復,疼痛無比。身體上的疼痛,他可以忍受,心中的痛苦,他卻難以忍受。
他明顯感覺到家中很冷。母親和舅舅對他很冷漠,弟弟餘海雲對他視若無睹,妹妹海霞對他不冷不熱。劉巧巧對他稍微好一點,也許對他有關心,但她已經是弟弟的媳婦,即使關心他,也不能表達出來。
唯一關心他的是父親,父親狠狠打過他,但餘海風可以感覺得出,父親打自己,疼痛自己的身,傷痛的卻是父親的心。
更可怕的是,餘海風總會想起狼王說的自己的身世,如毒蛇一般,噬咬著他的心。他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這是狼王編造的謊言。他竭盡全力想忘記這些,卻又總在無意之中想起來……
他的痛苦是無法向人訴說的。
餘海風想逃離這個家。
終於有一天,他出了門,在一家街道邊的小店喝了幾壺酒,他醉了,沒有回家,而是搖搖晃晃地往城外走。他不知道要到哪裡去,他只想離開家,走得越遠越好。
城門外,有一座石拱橋。餘海風沒有走到橋上,而是走到橋下,一頭栽倒在地上。他不勝酒力,只想好好睡一覺。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餘海風醒過來了,彷彿置身於遙遠、寧靜的世界裡,縹緲,虛幻。
他竭力想:我是誰?我在哪裡?我是餘海風啊,我喝了酒,躺在橋底下……餘海風感覺涼風陣陣,手一摸,摸到一件衣服蓋在肚子上,他翻身坐了起來。
他看清楚了,自己還是躺在橋底下的,身上蓋了一件衣服,一個人坐在他的身邊,正用一把蒲扇給他扇風,扇蚊子。
「老布……爺爺,您怎麼在這裡?」餘海風看清楚這個人了,大鼻子,藍眼睛,笑容可掬。不正是在洪江的義大利傳教士約翰·布魯尼?
老布笑眯眯地道:「孩子,你喝完酒出來,我就看見了你,你有家不回,卻要睡在橋底下,是心中有憂愁啊!心中有憂愁,你就要找主啊!主就是給人排解憂愁的!做人要信主!」
如果在平時,餘海風聽了,只會微微一笑,不答應也不否認。老布口中說的主,與中國人幾千年流傳的天老爺,距離十萬八千里。中國人有中國人的天老爺,老布有老布的主,何必舍近而求遠?不拒絕老布,是尊重老人,畢竟,老布已經七十多歲了。
今天卻不一樣,餘海風心中,彷彿有一把鋒利的刀在一寸一寸地切割,疼痛無比。如果主能化解他心中的痛苦,信主又有何妨?
餘海風問道:「老布爺爺,是不是我信了主,就沒有了痛苦?沒有了煩惱?」
老布肯定地回答:「是。」
餘海風道:「我願意跟你信主!」
老布在洪江傳教已經快七年了,跟無數的人說過主,大多數人說不信,沒有直接拒絕的是有禮貌有涵養的人。但至今,還沒有一個人願意信主。今天餘海風說要信主,他反倒不相信了,以為是錯覺。
老布手裡還搖著蒲扇,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中國和義大利,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國家……」
餘海風一怔:「老布爺爺,我要信主!」
老布的手猛地一顫,蒲扇「啪」地拍在餘海風的肩膀上,問道:「你說什麼?」
餘海風奇怪地看著他,說:「您不是說,信了主,就沒有煩惱,沒有痛苦嗎?我要信主!」
老布終於聽明白了,把蒲扇一丟,他本是盤膝坐在地上的,往前一挪,就成了跪在餘海風身邊,雙手抓住餘海風的雙手,拉到自己的胸口,顫聲說:「孩子,來吧!你有什麼痛苦,給主說,主會排解你的痛苦!」
餘海風看見他跪著,嚇了一大跳,也立刻跪了起來。
老布雙手握著餘海風的手,微微低著頭,虔誠地禱告著:「萬能的主!顯我為義的主啊!我呼籲的時候,求你應允我!我在苦難之中,你曾使我寬廣。現在求你憐恤我,聽我的禱告!」
餘海風跪著,沒有言語。
老布說:「孩子,把你的心事對主說。」
餘海風動了動嘴唇,說不出來。
老布繼續道:「孩子,你可以不用說出聲,就在心裡說也行,主知道你的心事。」
餘海風在心中默默地道:「我是誰的兒子?以後我該怎麼辦?」
老布繼續禱告,禱告完了之後,在胸口畫了一個十字:「感謝主。」鬆開了餘海風的手,又盤腿坐了起來。
餘海風奇怪地道:「行了嗎?」
老布問他:「你在心裡說了嗎?」
餘海風道:「說了。」
老布溫和一笑:「那就行了。」
餘海風有些驚奇:「信主就這麼簡單?」
老布微微一笑:「就這麼簡單,但你不要小看這個簡單,信了主,主給你指明一條光明之路,一條幸福之路!」
餘海風腦子裡一片茫然,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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