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深陷其中,難以自拔

幕僚 黃曉陽 第1頁,共2頁

絕大多數惡人,壽命都不長,根本原因在於,但凡是惡人,既有惡人要收他,也有善人要殺他。他的仇家太多,能夠保住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也有個別惡人長命百歲,實在是因為這類惡人行事極其謹慎,自我保護工作做得好。馬震天基本也屬於這樣的人,他從來都不會輕易相信別人。

王家算是洪江的世家,望族,王子祥又是長門長孫。王子祥本人有三兄弟,其父有兩兄弟,不論更遠的,單是這些人,在洪江就已經是大族。王子祥這一輩,仍然活在世上的,有五個人。其子侄輩,有幾十個,孫輩更是有幾百個。

王子祥去世的訊息,由王順喜派人報喪給三個哥哥,又分別向族中各家報喪,一時間,族中婦女,靈前哭喪的,便有上百人之多。王順喜的窨子屋雖大,也容不下這麼多人,許多婦女,只能披麻戴孝,跪在外面。

偏偏天公不作美,午時三刻,下起了瓢潑大雨。洪江的排水系統設計雖好,但也經不起如此長時間的大雨,跪在王家門外的婦人們不僅全身淋得透溼,而且幾乎全都是跪在了水裡。這場雨,後來被洪江人傳得神乎其神,說王子祥活成了精,臨死還不忘警示家人,要多行善少作孽。可惜的是,王家子孫,沒有人能窺破此中玄機。

在此期間,有幾件大事,必須介紹。

第一件大事,王順清是朝廷命官,按照規定,應該丁憂。丁,據說是遭逢、遇到的意思,憂,自然就是指長輩之喪。自漢代開始,便有了丁憂制度,後來歷代,沿襲此制。丁憂制度非常嚴格,從得知喪事的那天起,二十七個月內,均為官員的丁憂期,即守制三年。丁憂期間,守制官員必須著孝服,吃住睡均在父母墳前,不喝酒,不洗澡,不剃頭,不更衣,停止一切娛樂活動。

丁憂制度,文武官員,處置方法不同。文官丁憂時間,從得知喪訊的那一日開始計算。其職位指定一人代理,皇上降旨後正式離任,真到丁憂期滿,向朝廷復職。武官則是給假一百天,原職不解除,丁憂期間的相關職事,由人代理。

王順清是武官,按照這種規定,自從得知父親去世的那一刻起,他便進入丁憂期,也就是居喪假期,汛把總署的相關工作,全部交給楊興榮。

此事急壞了古立德。古立德正和烏孫賈商議,開展一次大規模剿匪行動,王順清作為七品汛把總,自然應該由他來任前線總指揮。可王順清這一丁憂,若是再要他履行職務,那叫「奪情」。奪情的權力在皇上手裡,別說一個縣官,就算是再高階別的官員,也無權做這件事。

這件事,後來也被人們傳得神乎其神。洪江人說,王子祥早已變成了天上的星宿,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他早已經算準,王順清若是親自指揮這次剿匪,整個王家,將會因此遭遇大禍。在實在無力阻止的情況下,他選擇了結束自己的生命,使得三子處於丁憂之中,因而逃過一劫。

事實上,王子祥確實在前幾天和三子王順清談過一次話,其中心意思,是要兒子辭官。兒子說:「這個官,不能辭。」王子祥問:「為什麼不能辭?」

王順清便和父親講道理。他很清楚,父親之所以要他辭官,是因為擔心。擔心什麼,父子倆心知肚明,所以,他沒有說。問題的根本在於,他現在還在臺上,別人若是要查他,一方面,要看點同朝為官的面子,二來,他能在同一個地方當這麼長時間的官,沒點背景,肯定是不行的。他可以動用自己的靠山,做一些相應的事情。第三,他手中還有權力,別人查他,他既可以在第一時間得到資訊,也可以反制他人。一旦失去了官職,他就是平民一個,只能任人宰割,他卻無能為力。

王子祥說:「那你就申請調離。」

王順清說:「那也不行。」

王子祥問:「為什麼又不行?」

王順清說:「爹,你一生沒有當過官,哪裡知道這當官的門道?當官的人,沒有人不是勢利眼。你在臺上,他們把你當爹供著,一旦你離開,人走茶就涼。哪怕你到了別處做官,也是一樣。何況,你去別地為官,資訊不靈,若是有人在背後搞你,你很難知道。」

王子祥最後說:「你說的這些,確實有你的道理,但我說的,也有我的道理。總而言之,你這個官,不能再當了,至於怎麼善後,你自己想清楚。」

王順清也想善後。這個問題,以前沒有想過,現在想,似乎為時已晚,身陷其中,難以自拔了。

沒料到,父親給他來了這一手。當時,他還沒意識到,父親這樣做,其實是既想救他,又想救四子王順喜,更是想救整個王氏一族。

第二件大事,自然是古立德剿匪的事。這件事,和王子祥的喪事,關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古立德這次剿匪的目標,是野狼幫。野狼谷的主要區域在洞口縣,古立德要剿匪,必須另外兩個縣配合。所以,他不得不去找烏孫賈。烏孫賈滿口答應,由他來協調另外兩個縣。同時又強調,另外兩個縣只是配合,主要是以黔陽縣民團為主。

既然為主,就一定要選好一個主帥,這個人,自然是王順清最適合。王順清這個人,雖然貪財好色,帶兵打仗,卻不含糊,是最好的主帥人選。一切準備就緒,單等約定時日一到,立即開仗時,意外出現了。王子祥之死,令古立德措手不及。

既然王順清不能擔任主帥,目前代理王順清職務的楊光榮,又似乎不足以擔任主帥之職。古立德不得不臨陣換將,指定民團總指揮官葉世延擔任主帥。

古立德將這一安排告訴王順清時,王順清顯得有些疑慮,卻又什麼話都沒說。

王順清有疑慮是顯然的。葉世延這個人,王順清雖然不十分熟悉,畢竟還是瞭解。他只不過是黔陽縣的一名武師,在黔陽縣城開了一間武館,以授徒為業。葉世延堪稱當地一代名師,門人弟子,遍佈寶慶地區乃至長沙。但一代名師,是否就能領兵打仗?難說。而黔陽的民團,由幾個部分組成,比如洪江汛的五十多名汛兵,黔陽洪江兩個巡檢司的二十幾人,顯然都不會聽命於葉世延。就算民團,洪江民團和黔陽民團,從未協同訓練,由葉世延這樣一個民間人士指揮,本身就是一大問題。

王順清沒有提出這一點,而是提出了另一個問題,同樣是一個根本性問題:三縣會剿,協同是大事,寶慶府是否派人負責協同?

古立德搖頭表示沒有。王順清明白了,烏孫賈絕對不希望古立德立下這個大功,相反,他希望古立德失敗。這話,王順清自然不會說。

第三件大事,當然是王子祥的葬禮。畢竟是洪江的尊長輩,洪江組成了一個以餘興龍為首的龐大的治喪委員會,委員會下面,設立了幾個臨時工作機構。一個機構負責唱七天大戲。其時,恰好長沙有一個戲班子在洪江,王家便請了這個戲班子,又請了寶慶的一個戲班子,兩個戲班子在洪江連軸唱大戲,一連唱了七天。另一個機構負責做法事,他們分別請來嵩雲寺的僧人以及水佛洞的女尼,還請了一些道士,開了兩個場。還有一個機構,負責選墓地。其他還有幾個機構,諸如負責後勤保障之類。

第四件大事,與餘興龍有關。餘興龍和王子祥,年齡只相差幾歲,兩人是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正因為這一緣故,餘興龍出任了王子祥治喪委員會的會長。當然,這只是一個名義職務,大概由於自己也到了年齡,自知不久於世,不想太過動情,或者避免見景生憂的緣故,餘興龍只是在第二天,去了一次王子祥的靈前。

站在王子祥的靈前,餘興龍好一陣沉默,直到臨走時,才說了一句話:「老弟啊,你這是何苦?我不是跟你說過嗎?兒孫自有兒孫福啊。」

正是餘興龍的這句話,後世有了很多版本的解讀。

餘興龍說這句話的時候,餘海風就在他的身邊,一直扶著他。餘海風堅持認為,王子祥之死,背後一定有很多內幕,而這些內幕,只有一個人看清了,這個人就是爺爺餘興龍。

王子祥下葬那天,持續了幾天的雨,突然就大了起來,甚至比王子祥去世那天的雨還大。天幕之上,全都是黑雲,一陣又一陣的閃電,似乎要將黑色的天毯給撕開,一聲又一聲的炸雷,炸得人心驚肉跳。

因為選定了時辰,王家不好不出殯。而出殯的隊伍,有幾里路長,最前面抬棺的,已經接近嵩雲山,後面的,還沒有出洪江城。事前準備的所有紙人紙馬,全部被雨溼透,參加出殯的人,沒有一個不是滿身雨滿身泥。

事後,有幾十個人得了重感冒。洪江人因此說,這個老爺子,真是人精,死也就死了,竟然還要鬧出這麼大一場事來。

出殯隊伍中,有兩個人不在,一個是餘海雲,另一個是馬智琛。送葬的人實在太多了,這兩個人沒有到,也沒人注意。這兩個人沒有來,是因為前一天晚上受了傷。

王老爺子去世,餘家的兩個兒子在這裡幫忙,有事做就做事,沒事做的時候,就守靈。連續熬了多夜,餘海雲實在有些熬不住了,便想,反正這裡人多,自己何不趁著這機會,溜回去睡一覺。明天是大出殯的日子,累倒了就不好了。

這樣拿定主意,餘海雲走出了王家,往家裡走去。

王家和餘家,隔了三條街道,為了趕近路,餘海雲盡鑽小巷子。不想,剛從一條小巷拐進另一條小巷,突然覺得身後有異。餘海雲是習武之人,雖然極度疲勞,感覺還算靈敏,當即本能地向旁邊一閃。也就在同時,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從自己的腰間掠過,紮在巷子邊的牆壁上,發出特別的響聲。

與其同時,餘海雲側身,藉著微弱的燈光,看到襲擊他的是一個蒙面黑衣人,雖然是在黑夜之中,依然可以看到他的一雙眼睛狠毒如刀。黑衣蒙面人下手狠毒,大有一招就置餘海雲於死地的架勢,這一招沒有刺中餘海雲,身體已經衝撞到餘海雲身邊。

餘海雲到底是疲勞過度的人,反應有些慢,他還沒來得及還手,黑衣蒙面人手中的兵器又一次橫掃過來。餘海雲只能側身跳開,身子卻撞到一堵牆上。這一撞倒是把餘海風撞醒了。他迅速判斷形勢,這是一條小窄巷,兩邊都是窨子屋,好幾丈高,若想越過這些房屋逃走,根本不可能。唯一的辦法,只有應戰。可打鬥起來,巷子畢竟窄了,難以施展手腳。

因為天黑,餘海雲看不清蒙面人手中拿的是什麼兵器,從長度判斷,像是刀,但從對方揮動時的聲音判斷,又像是棍。因為這個兵器不是太長,在小巷中,倒有優勢。相反,餘海雲赤手空拳,只能近身攻擊,而他的近身企圖,都被對方的兵器阻住。有好幾次,餘海雲閃避不及,身體的某一處,均被對方的兵器觸到,多處表面受傷。

一開始,餘海雲謹記舅舅的叮囑,沒有使用腿法。連著被幾次攻擊之後,他開始意識到,不使用腿法,自己不僅無法逃脫,還有可能被殺死。

認清形勢後,餘海雲冷靜下來,不得不採取了兩敗俱傷的打法來扭轉局面。他見蒙面人的武器掃來,不再避讓,而是主動攻上去,右手出拳,直搗蒙面人的面門。蒙面人見到這種魚死網破的打法,倒是愣了一下,手下遲疑,身體先避讓。蒙面人注意的是餘海雲的雙手,想不到餘海雲的腿法更加厲害。就在蒙面人避讓餘海雲的右拳時,蒙面人手中的兵器,擊中了餘海雲的腰部,顯然因為剛才的避讓,力度減了許多,只是兵器的頭部從餘海雲的腰部劃過。而同時,餘海雲的腿已經踢中蒙面人的胸部。

蒙面人捱了這一踢,猝不及防,一連退了幾步,剛剛穩住身形,不料餘海雲的腿法是個連環招,第一招使完之後,立即變招,跟著使出第二招。蒙面人還沒回過神來,餘海雲已經的第二招已經到了。

餘海雲所用的,和上次在半山亭對付餘海風的是同一招:穿心腿。這一招接下來有兩個變招,一個是連環穿心腿,在對手立足未穩的時候使用,具有較大的殺傷力。另一個變招是出雲穿心腿,也就是他用來對付餘海風的那個變招。

這次,餘海雲只是使用了連環穿心腿。蒙面人顯然沒想到餘海雲的後一招會來得如此之快,而且如此之凌厲,完全來不及應對,就被餘海雲踢中胸部。蒙面人匆忙間應對,身子向後翻,想減緩對手的力道,但已經晚了,兵器失手,噹的一聲,掉在地上,而他的整個人,一連向後幾個翻滾,逃開了好幾丈遠。

從前面幾輪過招來看,蒙面人的身手不弱,至少手上功夫,不會弱過餘海雲,有了兵器之後,甚至佔了優勢。正因為有這一判斷,餘海雲認為,此人雖然中了自己的腿法,應該不會輕易放棄,彼此間,還應該有幾個回合的拳鬥。讓他沒料到的是,蒙面人幾個翻滾之後,並沒有停留,直接逃走了。

餘海雲追了幾步,一腳踩在黑衣蒙面人摔落的兵器上,立刻揀起來,感覺腰上疼痛,心中翻湧,也怕中了埋伏,就不追了。

餘海雲用手一摸腰上,溼漉漉的,估計是受了傷,也顧不了許多,一陣小跑回到家門口,大聲喊道:「舅舅……舅舅……」

崔立開門,餘海雲闖起去,大叫道:「舅舅,有人想殺我!」崔立已經看到他手中提著的兵器,且腰上鮮血淋淋,嚇了一跳,先把他的衣服撩起來,發現餘海雲的左腰劃破了一道口子,鮮血直流。

崔立一把將他拽到茶几邊,從一樓練功廳拿來金瘡藥,給他敷上。三樓的餘成長和崔玲玲聽到響動,披著衣服下樓了。

「海雲,出了什麼事?」崔玲玲手裡拿著蠟燭,湊過來,擔心地問。餘成長跟在後面,臉色平靜。

茶几邊掛著一盞燈,餘海雲坐在椅子上,崔立給止了血,正在給他包紮。

「有人想殺我,從背後偷襲我,這個就是兵器。」餘海雲的手中還握著兵器,這個時候舉起來,大家才看清楚,其實就是一根鐵棍子,兩尺不到,大拇指粗細,一頭是尖刺。

餘成長微微一怔:這兵器有點奇怪,或者說,這根本不是正式兵器,只是一個隨手用的殺人兇器。

餘海雲已經鎮定了許多,眉飛色舞地把兩人交手的情況說了一遍。餘成長的神色變得極其凝重。崔立拿過餘海雲手中的鐵棍,比畫了幾下:「後面刺,明明是槍的招式,橫掃,是棍法的招式,一拳打在你腹部上,分明是羅漢拳的黑虎掏心啊!」

餘成長臉色微微一變。

崔玲玲已經氣得臉色發白:「難道是……他?」

崔立臉色一沉:「海風呢?」

餘海雲搖了搖頭:「我沒跟他在一起,不知道他在哪裡!」

崔立轉身,一個箭步衝出了門。餘成長跟到門口,喊道:「他舅,事情還沒有弄清楚,你別冤枉他!」

崔立回了一句:「我知道該怎麼做,我先去看看。」崔立聽餘海雲說了被偷襲的經過,立即得出一個判斷:此人是個會家子。既然是會家子,卻不用自家兵器,說明是有預謀,不想被攻擊者看出自己的武功套路。可高手就是高手,聽餘海雲一說,立即就可以得出結論,此人的武功套路很雜,既會使槍,又會使棍,還會使拳。使槍,在洪江城,以崔立為首;使棍,以劉家為首;使拳,崔立、劉家以及馬家,都是高手。如果將這幾項綜合起來,只能指向一個人,他就是餘海風。餘成長說別冤枉了他,其實也已經認為,襲擊餘海雲的人是餘海風。

崔玲玲也是會家子,她也得出了結論,將海雲安頓好以後,她對餘成長說:「想不到這孩子那麼狠心,居然對海雲下毒手。」

餘成長壓低聲音,對崔玲玲道:「事情還沒有查清楚,你怎麼就怪到海風的頭上?」

崔玲玲頓時漲紅了臉,氣憤地說:「不是他還能是誰?你這麼護著他,可他就是一匹狼,是不懂得感恩的……」

餘成長忙用手阻止她繼續說下去:「海風是什麼性格,我很瞭解,他不至於這麼喪心病狂……」

崔玲玲哼了一聲:「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們……就不該帶他回來,這就是引狼入室!」一邊說,心中焦急,眼淚就滾落下來。

餘成長把她攬入懷中,崔玲玲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嚶嚶地哭:「成長,我們究竟做錯了什麼?老天要這麼折磨我們?」

餘成長低聲安慰她:「玲玲,你放心,這個事情一定會水落石出。倘若真是海風乾的,我不會饒了他!」

崔玲玲忙說了一句:「只怕那個時候你心軟了。」

餘成長把她緊緊摟住,繼續安慰她:「這麼多年了,什麼風浪我們沒有經歷過?更何況在洪江,我們餘家的根基很深,任何人想破壞餘家,都沒那麼容易!」

崔玲玲點了點頭,哽咽著:「成長,我也是希望一家人和和睦睦,開開心心過日子,我不希望看到不好的事情發生在我們家人的頭上……」

崔立出了家門,到了餘海雲遭受襲擊的小巷子,自然是什麼都沒有發現。不過他看了現場,感覺黑衣蒙面人是特意在這裡埋伏,等候襲擊餘海雲的,用心之險惡,可見一斑。

接下來,崔立到了王家。王家很多人守靈,到處都是人,靈堂裡有很多人在打牌,既有玩撮牌的,也有玩麻將的。還有些人圍在一起談天說地,自然也有些人走來走去。中國人對於死亡,其實是很超脫的,既然死亡已經發生,就被稱為白喜,無論是哭喪還是守靈,都只是白喜的一種程式。最初的哭喪已經過去,此時,僅僅只是守靈,人們該吃的吃,該喝的喝,並沒有太大的異狀。崔立在此時出現,沒有任何人覺得有異,反倒覺得他應該一直在這裡,甚至沒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在靈堂裡轉了一圈,沒有見到餘海風,轉身出來,一眼看到餘海風從外面進來。

餘海風穿著黑色褲子,布鞋,上身穿著白色的褂子,辮子卷在脖子上,低著頭,一邊走,一邊繫著褲子。餘海風走到兩條板凳前,那兩條板凳是並在一起的。餘海風甚至沒有向別處觀望,坐到板凳上,身子一倒,躺下了。

崔立走過去。

餘海風打了個哈欠,聽到腳步聲,睜開眼看了一下,立刻翻身站了起來:「舅舅,你這麼早就過來了呀?」

別人搞不清楚崔立是否一直在這裡,餘海風是清楚的,他知道舅舅此刻應該在餘家。今天是大出殯的日子,他以為舅舅是因此而來,故而有此一問。

崔立不動聲色,看了看餘海風。靈堂四周,擺了很多燈,這種燈燃的是食用油,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添油。因為燈多,室內顯得很亮。崔立看餘海風,是想知道他有沒有受傷,這一看,果然看到餘海風左衣袖有一塊紅色,顯然是血跡。

「你受傷了?」崔立不動聲色地問。

餘海風笑了笑:「沒事,白天抬東西的時候,碰了一下。」

崔立點了點頭,問了句:「海雲呢?看到海雲沒有?」

餘海風抬頭四處看了看,有些疑惑:「不知道去哪裡了,兩個時辰前,我還看到他的。您找他有事?我去找。」

「不不,我沒事,只是隨便問一下。」崔立說,「你不回家休息一下嗎?」

餘海風說:「時間不早了,上午要出殯,我在這裡躺一下就行了。」

崔立看了看兩條板凳:「剛才我進來的時候,沒看到你啊。」

「我一直躺在這裡睡覺。」餘海風說,「剛才是被尿憋醒了,出去撒了泡尿。」

崔立淡淡地道:「我先回去了。」也不等餘海風說什麼,轉身就走。餘海風等舅舅走遠了之後,才坐下,倒在板凳上睡覺。

餘家人懷疑蒙面人是餘海風,可實際上,這絕對是陰錯陽差,真正的蒙面人是馬智琛。

餘海雲認為,蒙面人是想殺了自己,可實際並非如此,馬智琛碰到餘海雲完全是偶然,和餘海雲動手,也是一時意氣。

馬智琛從古立德那裡接受的任務中,有一個公開任務,秘密調查無影神手案。這個無影神手神出鬼沒,總在人們意想不到的時候,對某一富商下手。馬智琛經過多次調查以及分析,認為這個無影神手一定經常在洪江城裡遊動,熟悉洪江城的一切情況,隨時準備作案。因為實在找不到破案的頭緒,馬智琛就想到了一個笨辦法,穿上夜行衣褲,黑布蒙面,提著一根鐵棍,在洪江城裡四處走動。他倒不是想通過這種方式碰到無影神手,而是要體會一下無影神手作案的心情和手法。

也是完全湊巧,他躲在角落處,默默蹲守的時候,見餘海雲過來。

一念之差,馬智琛決定襲擊餘海雲。不為別的,只為那天在江灘訓練場,餘海雲打了自己,他要出這口氣。

馬智琛畢竟還是太年輕了,如果換了一個更為成熟的人,此事畢竟已經過去,也就忍了。馬智琛卻認為,在這小巷子裡,自己報復餘海雲,神不知鬼不覺。這事經不得猶豫,如果猶豫幾秒,肯定就是另一個結果。那一瞬間,馬智琛腦子裡冒出念頭之後,立即採取了行動。餘海雲認為對方是要殺了自己,馬智琛卻沒想過。馬智琛知道餘海雲武功不弱,出手不敢有所保留,才會造成餘海雲的誤解。

以馬智琛最初的設想,一擊之下,將餘海雲打傷,出了一口惡氣,也就罷了。實際上,一擊之後,馬智琛後悔了,他被餘海雲纏上了,根本脫不了身。為了儘快撤出,馬智琛只好出殺招,又不敢現了本門武功。為了儘量逃開,他才不得不一再出狠招。讓他沒想到的是,餘海雲還有更厲害的功夫。

馬智琛受了傷,且不清楚傷勢到底如何,他不敢大意,主動回了家。馬占山見狀,立即上前探問,馬智琛正要開口說話,話沒說出,倒是有東西從口裡出來,是一口血。

馬占山、馬佔坡大驚失色,連忙將馬智琛扶進內室。馬佔林也聞訊起來了,兄弟三人,將馬智琛安排躺下,脫下他身上的衣服,就見胸前背後兩大塊烏紫。兄弟三人一見,頓時臉色大變,相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一刻沒說話。還是馬佔林說:「快,快救智琛。」

另外兩人才驚悟過來,三個人不需要安排,各自分頭行動。馬占山留在房間內,伸出雙手,按住馬智琛受傷的部位,調勻自己的氣息,將身上所有的氣,集中於兩掌,再通過掌心,傳輸給兒子馬智琛。

武俠小說中,將這種療法稱之為功療,說得神乎其神,說什麼耗去多少真氣之類。其實,這是一種氣功治療方法,用氣功化解傷者體內的瘀血。馬佔林、馬佔坡二人,也沒有停著,一個去拿馬家獨創的金創藥,另一個,去熬草藥。

剛才,馬家三兄弟之所以神色大變,是因為他們對這種傷並不陌生,已經是第二次見到。這種傷聯絡到馬家的一段歷史,也是馬家來到洪江的原因。

馬占山的父親也就是馬智琛的爺爺,名叫馬震天,原是威震西北四省的綠林好漢,箭術百步穿楊,百發百中,手中一把彎刀,刀下亡魂無數,還有一套奔馬拳,迅若暴風驟雨,所向披靡。馬震天所做的營生,主要是在茶馬古道上搶馬幫。官府曾經多次派兵清剿,可馬震山神出鬼沒,官府連他的影子都抓不到。

有一天晚上,馬震天回來時,也像今晚的馬智琛一樣,進門吐了一口血。馬占山三兄弟立即將父親扶到床上,解開衣服一看,見他胸前背後各有兩團烏紫。兄弟三人想盡一切辦法為父親醫治,卻無力迴天,拖了半年,馬震天傷發,吐了很多血,死了。

據馬震天介紹,害他的人,名叫瞿仁杰。

馬震天說,也是他疏忽,有一天見到一個凍得快死的人,便把他救了。此人告訴馬震天,他姓瞿,名叫仁杰,湖南寶慶府人,經營黑茶生意,經常來往於湖南以及西藏之間。不想,這次遇到了歹人,將他的貨物搶了。他和一個家人僥倖逃走,卻又迷了路。他的家人把所有的糧食留給他吃,自己先餓死了。瞿仁杰原以為,自己大概會死在西北,沒想到被恩人所救。

瞿仁杰身上,唯一值錢的,只有一捆十兩茶。瞿仁杰說,這種茶叫渠江薄片,是湖南黑茶中的上品,而且,這種茶,至少有五十年以上的歷史,極其珍貴。瞿仁杰說,他們瞿家,肯定是完了,一百多捆十兩茶,他帶出來的僅這一捆,他們瞿家,就算十輩子,也還不清這筆賬務。他絕對不敢再回湖南,但願恩人能收留他,保他一條賤命,他以這捆茶相贈。

毫無疑問,馬震天是個惡人。絕大多數惡人,壽命都不長,根本原因在於,但凡是惡人,既有惡人要收他,也有善人要殺他。他的仇家太多,能夠保住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也有個別惡人長命百歲,實在是因為這類惡人行事極其謹慎,自我保護工作做得好。馬震天基本也屬於這樣的人,他從來都不會輕易相信別人。

馬震天雖然救了瞿仁杰,但是,要讓他相信瞿仁杰的那一套話,根本不可能。就算是瞿仁杰拿出渠江薄片,馬震天同樣沒有放鬆疑心。馬震天得到這捆茶後,自然會好奇,託人鑑定過了,得知這捆茶確實是渠江薄片。因為這捆渠江薄片存世已經超過五十年,原本只算普通的茶,便成了茶中極品,算是寶物,比黃金還貴。

如此一來,馬震天的心思就變了。如果瞿仁杰不是真心報恩,完全沒有必要說出這捆茶葉的秘密,他帶著這捆茶葉到任何地方,都能享受一輩子榮華富貴。

馬震天信了瞿仁杰,將他收在身邊。馬震天信瞿仁杰,還有一個原因,自己一身功夫,完全不擔心瞿仁杰單槍匹馬能害了自己。豈知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何況馬震天並不是智者。某次,瞿仁杰趁著馬震天喝多了酒,相伴而行的機會,藉機下手。瞿仁杰有獨門腿法,馬震天大出意外,一連中了他四招,而瞿仁杰也被馬震天劈中兩掌。兩人受傷之後,各自逃走。

安葬了父親之後,馬家兄弟不敢輕易出山,而是躲在家裡苦練了十年武功,才舉家遷往湖南,尋訪仇人。他們之所以來到湖南,全都因為父親臨死前提到的幾條線索。線索之一,瞿仁杰說家在湖南的湘西,是做黑茶生意的。兄弟們分析,這種說法,很可能是真的。只有做茶葉生意的,才會跑馬幫,只有跑馬幫的,才有可能被馬震天搶劫甚至殺死。如果不是這種有關係,瞿仁杰大概也不會處心積慮,跑到西北找馬震天報仇。

除此之外,他們還有三條線索,一是瞿仁杰這個名字。他們要查一查,湖南做黑茶生意的,有沒有姓瞿的。當然,三兄弟也想到了,這個名字很可能是假的。既然安了心要尋仇,大概不會報上真實姓名。另外兩大線索,也很重要。一是那捆渠江薄片。這種茶,因為年代久遠,存量極少,應該會留下一些線索。另外就是那獨門腿法,馬震天雖然叫不出名,但在當地,應該有人知道。

最初,馬家兄弟只是密訪,可幾年過去,一點線索都沒有。實在無路可走,三兄弟才想出一個辦法,落腳洪江,開辦鏢局,走起威武鏢。馬家兄弟之所以要走威武鏢,有一個極大的原因,他們想通過走鏢的方式,會天下武林人士,從中找到仇人。正因為如此,馬家甚至有意和天下武者為敵,目的就是想逼出那一記穿心腿。

馬家以強勢立足,原因也是多方面的。其一,他家原來綠林出身,骨子裡原本就有血性,和其他家學傳承不同,少了很多儒家的道理,喜歡直來直去。其二,正所謂強龍壓不過地頭蛇,他們是外來戶,如果不表現強勢,在本地是很難立足的,只有別人強你比別人更強,別人才會怕你。馬家如果不爭,在洪江,絕對不可能有今天的局面。其三,你和人家講仁義,人家不一定和你講仁義,若是人家怕了你,才會少很多暗中手腳,反倒安全得多。

馬家和餘家,原本也說不上有什麼深仇大恨。可忠義鏢局畢竟是馬家的對頭,彼此面和心不和,明爭暗鬥的事,常常發生。而劉家之所以強大,恰恰因為背後還有個餘家和王家結成了團。王家有官府勢力,和餘家又有些內在矛盾,馬家便將幾大強敵排了個名次,排在首位的,自然是劉家,其次是餘家,然後才是王家。現在,因為野狼幫一鬧,馬家才不得不調整策略,準備同劉家和好。恰在此時,王順清抓了馬智慧,馬家更加迫切地意識到,同劉餘王聯盟搞好關係,非常重要。他們想到的辦法是和劉家結親,通過這種姻親關係,在洪江尋找同盟。

讓馬家沒有想到的是,劉家看不上馬家,根本不想和馬家聯姻。後來有訊息傳來,說馬家上門提親時,劉家其實並沒有定親,事後才將關係定下來。馬家還沒有想好怎麼出這口惡氣,又極其偶然地發現穿心腿竟然重現江湖。

畢竟知道這個腿法的厲害,馬家絲毫不敢大意。三兄弟閉門不出,一方面小心給馬智琛治療,另一方面,商量對策。

馬佔坡說:「我們私下裡尋訪多年,沒想到,仇人竟然是餘家。」

馬佔林說:「我記得爹臨死的時候說,仇人姓瞿啊,怎麼竟是餘家?」

「二哥你真糊塗。」馬佔坡說:「那個人姓瞿,只是他自己說的。他既然是去找爹尋仇的,又怎麼可能報出真正的名姓,瞿仁杰一定是個假名。」

「這麼一說,倒也像。」馬佔林想了想,說,「除了名字這一點外,其他三條,都對上了。」

他所說的其他三條,第一,殺父仇人自稱是湖南商人,家裡做茶葉生意,有馬幫,常走西北。第二,仇家的生意與茶有關,餘家,就是洪江最大的茶商。第三,穿心腿法。

馬占山略想了想,說:「這事不太像。」

兩位弟弟連忙問:「怎麼不像?」

馬占山說:「爹被殺的事,是四十年前發生的。當時,那個瞿仁杰,是三十來歲的年紀,這樣算來,此人現在應該是七十歲左右。如果說,這件事和餘家有關,那個什麼瞿仁杰,應該就是餘興龍。可餘興龍已經八十多歲,據說,他也沒什麼武功。」

「對啊。」馬佔坡說:「四十年前,餘興龍應該有四十三四歲了。爹明明說,那個瞿仁杰只有三十多歲。」

餘興龍是餘家長房,但不是長子而是滿子,下面再沒有弟弟,也就是說,瞿仁杰是餘興龍這一脈的可能性很小。

馬佔林說:「不是餘興龍,難道不會是餘家其他人?整個餘家,在洪江有不少人。餘興龍這一輩,兄弟和堂兄弟有十幾個,難道就不會是他們之中的哪一個?」

馬占山說:「這件事,終究是要查清楚的。」

兩個弟弟同時問:「怎麼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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