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占山說:「我們白馬鏢局,只有雷豹的武功最好,而且,他來白馬鏢局的時間不長,讓他暗中找餘家後人試一試,看餘氏族人中,是不是還有別人也會穿心腿法。如果是,殺父仇人在餘家,就可以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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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王子祥出殯的第二天,古立德發起了第二次剿匪行動。
古立德之所以急著發起這次剿匪行動,有兩大原因。
第一大原因,雖然湘黔桂三省,土匪很多,可地方官一直瞞著,不敢上報。皇帝高高在上,哪裡知道這些偏僻之所的事?還以為天下太平。這個古立德,長期在京城當官,實在不瞭解這些地方官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第一次下來,遇到土匪,心裡想著的,只有皇上的規矩。雖然不得不拐了個彎,也還是上報了。
皇上看到下面報上來的摺子,沒想到在大清的天下還有土匪,龍顏大怒,當即御批,務必儘快剿滅。皇上不知道實情,下面的大臣還是清楚的,他們知道盜匪四起,要想剿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心裡都怨古立德多事。湖南巡撫裕泰,任期快滿了,正在謀求高升,恨古立德這個摺子壞了自己的好事,便將烏孫賈叫過去,痛罵了一通。
裕泰扔下了狠話,如果因為這些事影響了自己的高升,他要殺了烏孫賈,然後煮了他。
烏孫賈將古立德恨得要死,從長沙回來,立即將古立德叫到寶慶,自然是痛罵一通,然後責令他儘快剿匪。
第二大原因,古立德也不完全是書呆子,他很清楚,靠這點民團剿匪,那是胡扯。他之所以敢剿匪,關鍵還在於他手裡有洋槍隊。洋槍實在是太厲害了,槍聲一響,隔著幾十丈,非死即傷。土匪一見這陣式,魂都嚇沒了,哪裡還敢反抗?只能撒著丫子跑。兩軍對壘,憑的是士氣,其中一方大逃,士氣沒了,仗也就沒法打了。
但是,洋槍隊畢竟不是常設部隊,而是洋兵。西先生的洋槍隊,到了洪江之後,多則住上一個來月,少則住上一二十天,備齊了貨物,便又要返回雲南。
為了讓洋槍隊參與剿匪,古立德已經動用各種辦法,將西先生多留了十天。他如果再不採取行動,西先生一走,剿匪大軍,就會少了一支最為強大而且也最為神秘的力量。
作為總指揮,古立德制定了一個四面合圍計劃。他很清楚,另外兩個縣的民團根本靠不住,所以,他的計劃,只讓這兩個縣的民團各負責一面,這兩面還都是背面,一面朝北,一面朝西,均是奇險。古立德只要求他們圍而不攻,守住陣地,就萬事大吉。黔陽縣的民團,分成了兩隊,包圍東面和南面,並且擔任主攻。
不僅如此,他還安排了一支秘密隊伍,這支隊伍,由楊興榮負責指揮,分別是洪江汛把總署的五十名汛兵以及黔陽、洪江兩個巡檢司的相關人員和洋槍隊。此外,他還從民團中選了二十多名武功最好的後生,歸楊興榮指揮。
古立德的計劃是,只要一打起來,由葉世延指揮東路和南路強攻。而楊興榮指揮的突擊隊,隱藏在東南兩隊的夾縫之間,悄悄接近土匪老巢,當土匪與東南兩路打得正激烈,十分疲勞的時候,奇兵從天而降,土匪一定會潰散。此時,四面猛攻,可一舉全殲野狼幫。
為了迷惑野狼幫,古立德還想了很多辦法,比如說,將幾股民團頻繁調動,名義上說是訓練,實際上是在擺疑陣。這一招還真是有效,最初,民團調動的時候,野狼幫大為緊張,後來,慢慢有些鬆懈了。最終,古立德下達進攻命令時,所有民團撲向野狼谷,整個野狼幫,竟然還在山上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此外,古立德還做了一件事。這次行動,他沒有動用洪江的民團。
按照胡不來的意思,是一定要用洪江民團的。洪江民團中,有一大部分,是富商子弟,那些富商,肯定不想自己的子弟上戰場,一旦聽說要剿匪,他們一定會走門子找關係。古立德的門子,他們不一定找得上,就算找上,古立德這個人死硬,一定不會聽他們擺佈。因此,他們就一定得找胡師爺的門子,只要有人來走門子,就少不得大筆的進項。
可古立德有自己的想法。其他民團,是集中起來訓練的,已經接近專業部隊,只有洪江民團,是真正的民團。訓練的時候,他們是民團,更多的時候,他們是民。這樣的組織結構,也有好處,比如上次剿匪行動,他們就成了一支極其特殊的部隊,關鍵時刻,能起到妙用。至於公開的剿匪行動,反倒不好用這支部隊,畢竟,他們一旦行動,就難以保密,說不定讓土匪察知,壞了大事。
所以,古立德的這次剿匪行動,整個洪江,除了王順清,沒有人知道。就算王順清,因為在父親墳前守孝,不想再關心別的,也不知道確切時間。
既然洪江人不知古立德剿匪的事,正常的營生,還是要做的。
餘家老大余成家和餘家三姑在安化開茶廠,生產出來的茶,一部分運往長沙,交給老二餘成業,另一部分運往洪江,交給餘成旺。送到長沙的茶,會由長沙運往漢口,再裝大船從上海出口,運往俄羅斯。至於運往洪江的茶,則由余家馬幫運到昆明,再交給當地送去西藏。這兩項,都是餘家的老生意。
這些年,土匪越來越多,一般的馬幫,不敢走洪江到雲南這條路了,整個洪江,敢走的沒有幾家,但餘家算一家。餘家自己有馬幫,人多勢大,又有忠義鏢局壓陣。另一家是西先生,他有洋槍隊,一般的土匪,根本不敢碰他。第三家,就是張家,他們請的是白馬鏢局。
這次,餘成旺要送貨去西藏,風雲商號恰好也有些貨,要送去和順,兩批貨,就合在一起。
餘海風因為諸多事壓在心頭,早已經動了回和順之心,趁著這次機會,向父親提出來,沒想到,父親一口回絕。父親回絕的理由也很充分。風雲商號這些年的發展很快,業務越做越大,自己一個人,忙不過來,正希望海風當個幫手。如果海風走了,海雲年紀稍嫌小了點,外面的歷練又不夠,不能太放心。
當然,餘成長有一點沒有說出來。最近餘家出了這麼多事,餘家所有人,都認定是餘海風乾的,餘成長多少也有了些懷疑。他不放餘海風走,是想把他留在身邊,近距離觀察。自己畢竟漸漸有了年紀,如果不能確定海風的品性,又怎麼能放心地將餘家這麼大的家業交給他?
既然父親不讓他去和順,他也不好堅持,轉而一想,留下來也好,他一定要查清,到底是什麼人想害自己。
這天,餘海風領了任務,去請腳伕。
腳伕在洪江,是個很特殊的職業,既有在碼頭搬運貨物的腳伕,也有常年在船上裝貨運貨的腳伕,還有跟著馬幫出苦力的腳伕。跑馬幫靠的是實力,自己家裡有馬幫,那是一定要有武功基礎的。但也不是個個都有武功,其中還有很多是純粹賣苦力的,這些人就是腳伕。
辦妥這件事回家,恰好路過老城小吃店,餘海風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下了。
他想起了自己和劉巧巧、王熙美在裡面吃東西,卻無緣無故跑來兩個妓女,硬說自己欠了她們的錢。事情發生之後,自己找不到這兩個妓女,遭受不白之冤,連心愛的女人也變成了弟弟的未婚妻,表妹王熙美也不再理睬自己。
呆呆看了一回,餘海風轉過身,見一個人在自己不遠處,也若無其事地轉了身。那一瞬間,餘海風感覺他的身影有些熟悉,卻一時叫不出名字。餘海風加快腳步,走到他的面前,那人眉清眼秀,穿著青衣長衫,臉色微紅,頭上戴著瓜皮小帽,手裡還拿著一把摺扇。他本想避開餘海風的,眼看避不開了,抬起頭,看了一眼餘海風,叫了一聲:「餘大少爺!」
餘海風遲疑了一下:「兄弟是?」
年輕人微微一笑:「我是羅小飛啊,你不記得了?」
餘海風叫了一聲:「原來是你呀!兄弟,怎麼到這裡來了?」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當天我怎麼沒有找到你?」
羅小飛說:「一言難盡!那天,他們說我是土匪,要殺我,我不得不跑了!餘大少爺,我請你喝酒如何?」
餘海風搖頭道:「酒就不要喝了,我請你吃碗麵吧!對了,你以後別叫我餘大少爺,叫我海風哥就可以了。」
羅小飛點了點頭,臉龐上一陣緋紅。
餘海風道:「我們店裡坐。」
羅小飛沒有推辭,兩人進了小吃店。小吃店擺的是長方形狀條桌,兩人對面而坐,要了涼麵、香辣米豆腐。餘海風發現羅小飛總躲閃自己的目光,也沒有怎麼在意,他問:「你不是來投靠朱記油號的嗎?」
羅小飛點了點頭,吞吞吐吐地道:「海風哥,我騙了你,你會原諒我嗎?」
餘海風一怔:「你騙了我什麼?」
羅小飛把頭垂得更低,小聲說:「朱掌櫃跟我家其實沒有關係,只是一個遠房舅舅認識他而已。我到洪江來,是準備找點事情做。當時,我並沒有被土匪打劫,我身上有父親給我做生意的一萬兩銀票。」
餘海風吃了一驚:「你身上帶那麼多銀票?」
羅小飛也沒有抬頭,繼續道:「我就是怕被土匪打劫,才打扮成一個乞丐,想不到給你添麻煩了。」
餘海風一呆,想想他說得也有道理,忙說:「你這麼做也是應該的,一個人出門在外,哪裡沒難處?我不怪你。」
羅小飛驚喜地抬頭,雙眼閃亮:「你真的不怪我了嗎?」
餘海風看他的眼神清澈,竟和劉巧巧有幾分相似,點頭說:「我為什麼要怪你呢?」
羅小飛笑了笑:「今天的面我請你,改天你再請我,好嗎?」
餘海風說:「好啊!」
兩人一邊吃,一邊說著話。餘海風問:「你現在做什麼呢?」
羅小飛道:「還沒有找到合適的事情,我想做點小生意什麼的。」
餘海風道:「我要到雲南去一趟,你願不願意去?一路上也就牽牽馬扛扛包什麼的,只是風餐露宿有些辛苦,但能賺些銀子,而且現在天氣慢慢要熱了,不冷,也是個好處。」
羅小飛有些驚喜,又有些擔心:「你們要去多久呢?」
餘海風道:「一來一回,兩個半月。」
羅小飛眼神頓時黯淡:「我去不了……」
餘海風奇怪,問道:「你不是要找點事情做嗎?這事情也能賺不少銀子呢。」
羅小飛欲言又止。
餘海風哈哈一笑:「我只是說說而已,又沒有勉強你。你自己想好,如果要去,明天早晨到我們家來找我。」
第二天,餘海風隨著家裡的馬幫前往雲南。臨走前,他反覆向遠處張望,直到前隊啟程,也沒有見到羅小飛。餘海風還有些不甘心,故意拖在最後。風雲商號的貨物很多,幾十匹馬馱貨物,再加上餘記油號的貨物,忠義鏢局的馬,以及洪江其他幾個小商人的一些貨物,總共有一百多匹馬。最後一匹馬離開時,大半個上午已經過去了。直到最後時刻,羅小飛也沒有來。
餘海風想,他可能吃不了這個苦吧,只好作罷,最後跟著朱七刀,走了。
也就在餘家的馬幫離開的這一天,古立德指揮民團,對野狼谷的土匪發起了進攻。
應該說,古立德的所有計劃都沒有問題,甚至可以說周密。他選擇的進攻時間是晚上,次序也把握得很好。野狼幫之所以選擇野狼谷,有一個很大的原因,這一處山谷,背後是高山密林,深入進去,裡面到底是些什麼地方,就是當地人也不清楚。尤其特別的是,深山老林之中,居住著很多兇猛的動物,一般人,通常不敢深入到它們的家園,打擾它們的平靜。古立德正是看明白了這一點,所以,將另外兩個縣的民團部署在那裡,並且由他們先發起進攻。
所謂先發起進攻,其實,只讓他們做兩件事:第一,在山上放火,第二,在那裡開炮。
其時,野狼幫眾土匪剛剛喝完酒,大多數已經睡覺。在夢中被炮聲驚醒後,所有人顯得有些慌張,後來發現攻擊來自背後,他們開始組織正面突圍。如此一來,正好中了古立德的計。這些土匪正面突圍的時候,恰好和黔陽縣民團遭遇,葉世延下令,對土匪實施打擊。按照原計劃,正面的黔陽縣民團攻擊並不激烈,主要以守為主。在土匪衝進他們固守的陣地時,他們才將土匪打回去。土匪如果不實施攻擊,他們只是在陣前叫喊,並不真的行動。土匪如果不攻,民團就發炮轟。
這樣打了一個晚上,民團沒有真正攻擊。
到了白天,狼王就想組織突圍。可是,無論從哪個方向攻,對方都只是守,就是不主動進攻。土匪如果不衝,想休息,民團又開始發炮騷擾。
白狼漸漸看出些名堂來了,對狼王說:「大哥,他們是想拖垮我們。」
狼王其實也看明白了,這幫傢伙,採取的戰略,就是圍住他們,不讓他們衝出去。土匪畢竟是烏合之眾,圍的時間長了,有些小土匪一定會因恐懼而絕望,最後喪失鬥志。加上對方和自己打疲勞戰,土匪們得不到休息,容易急躁,一急躁,就會失去理性,然後硬拼。原來這個古立德還不完全是糊塗蛋,很懂得一點戰略戰術嘛。
要改變目前的被動,必須想出一個辦法。狼王把白狼拉在一起,分析形勢,商量辦法。
白狼說:「我們被困在這裡,肯定不行,時間一長,我們這邊肯定崩潰。」
「兄弟,老子也看逑出來了。」狼王說,「狗日的古立德,想把老子一鍋煮啊。只要老子能出去,一定把這狗日的剮了。」
白狼說:「那也要等出去之後再說,現在,最關鍵是要找到方法出去。」
「你說,有逑辦法沒有?」狼王問。
白狼說:「現在是白天了,我們不能再像晚上那樣盲目亂衝。可以適當組織一下,從幾個方向向外衝。不是真的要衝出去,而是試探一下民團的兵力部署,找到它的薄弱環節,然後從薄弱環節衝出去。」
這樣一說,狼王心裡有數了。他對整個兵力進行了調整,不再像沒頭的蒼蠅一般亂衝亂撞,而是安排一部分人休息,另一部分人,分批從不同方向出擊。這一試就試出來了,來自背後的力量最弱。
狼王得知這一情況後,又反覆試了幾次,然後按兵不動。
到了晚上,狼王派出灰狼和黑狼率領一支小股土匪開始行動。灰狼和黑狼的任務很明確,背後林深樹密,許多地方是陡峭的山崖,民團不可能每一處都派人把守,一定有空子可鑽。灰狼他們只要鑽出去,繞到民團身後,再抓住機會,發起進攻。看情形,古立德暫時還不想收網,所以,灰狼的這支突擊小分隊,也不用著急,可以慢慢來,只求突圍出去。
狼王在這方面,還是有先見之明的。他如果規定灰狼在多長時間內完成任務,灰狼一心想著抓緊時間,肯定會暴露自己。正因為沒有限定時間,灰狼和黑狼率領的這支小股土匪,就一點一點地向前摸,直到第二天中午前後,才繞到了洞口縣民團的背後。因為是白天,他們不能發起進攻,只要一攻,人家就可以看出,土匪其實沒有幾個人。
土匪窩裡,狼王指揮其他土匪分成幾個小組,和民團周旋。到了晚上,灰狼他們果然從背後打了起來。狼王知道計劃得手,立即組織全部土匪,向背後攻擊。
狼王選擇的進攻點,是洞口縣民團。他們一來人數不足,二來訓練時間短,訓練技術也一般,其三,又因為縣令其實並不想剿匪,是被古立德綁上戰車的。有了這三個原因,當灰狼率領的土匪從背後攻來時,民團立即慌作一團。他們還沒有穩住神,狼王的大隊人馬又從正面進攻了。當他們發現自己兩面受敵時,再也無心作戰,開始撒腳丫子逃跑。當一人逃走時,其他人軍心動搖,也就跟著逃走。最後,指揮官對民團失去了控制,所有人都在逃竄。
土匪隊伍中,畢竟還有些人懂些軍事,他們衝進民團後,不是一味地砍殺,而是有意給民團留了一條出路。這條出路,竟然是指向正面的,逃走的方向,是黔陽民團防守的方向。
當洞口民團的潰兵衝進黔陽民團的陣地時,一切都亂了。
整個晚上,都是土匪在殺民團,而民團則四處奔逃。古立德準備的洋槍隊,反而沒有開槍的機會,他們開出的唯一一槍,竟然是慌亂中導致槍支走火,還誤傷了自己人。
民團防線在一瞬間崩潰。事後清理,方知整個三縣民團死傷一百多人。古立德好不容易搞到的四門大炮,竟然被土匪繳獲了兩門。
楊興榮率領的汛兵以及洋槍隊,稀裡糊塗間就敗了。
逃回洪江,楊興榮立即找王順清報告情況。王順清在父親的墳邊搭了個草棚,住在裡面。百無聊賴還在其次,關鍵是不能洗澡不能換衣。送父親上山時大雨,所有人全身都溼透了,因為不能洗澡不能換衣,只好點了一把火,將衣服烤乾。哪曾想,大雨過後,天立即就晴了,出了大太陽。正是四月末,太陽一齣,溫度拼命往上躥,最高溫度達到了三十二度,坐著不動,渾身都冒汗,身上就開始發臭了。
王順清就不明白了,古人守制,要守二十七個月。這二十七個月,至少要過兩個夏天兩個秋天,兩個夏秋不洗澡不換衣服,身上會臭到什麼程度?簡直沒法想象。
王順清對兩個哥哥一個弟弟說:「我是官,不能不遵守制度。你們是民,這個守制的制度,對你們,起不到大作用,何況,家裡的生意還要做。要不這樣,你們白天下山,該幹嗎幹嗎,晚上再上來好了。」
三個兄弟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便說:「要不這樣吧,我們四兄弟排個班,每天有一個人在山上守,大家都可以休息一下,不要打疲勞戰。」
王順清說:「你們可以下去,我不能下去。」
大哥王順國比較實誠,問:「你為什麼不能下去?」
「我是官啊。」王順清說,「朝廷對守制這種事,管得極嚴,一票否決權。如果有人發現我沒有守制,告到朝廷,輕則丟官,重則坐牢。為了這個事,把烏紗帽玩掉了,划不來。」
王順清有一句話沒有說出:我屁股後面一把屎呢,如果丟了官,坐了牢,不知有多少人會往我身上踏一腳。那時,陳年舊賬都會翻出來,最終的結果,恐怕就不是坐牢那麼簡單了,搞不好滅三族都有可能。
三兄弟剛剛離去不久,楊興榮來了。楊興榮將剿匪的情況告訴王順清,王順清大吃一驚,肝膽俱寒。這十餘年間,黔陽共來過四任縣令,最多的幹了三年期滿,最短的,一年不到。無論哪一任,到任後的第一件事,都是拜訪王順清。只有古立德這一任,王順清主動到官渡口迎接,並且在此後時時處處讓著。僅此一點,王順清心中已經不能氣順了,早就想著,要抓古立德一個什麼錯誤,把他趕走。
既然如此,此次兵敗,就是古立德天大的錯,王順清又為什麼會肝膽俱寒?
這就需要仔細分一分了。官場之錯,有些錯,是個人之錯,誰錯了誰承擔責任。但有些錯,卻是整體之錯,哪怕是一個人犯的錯,也需要集體承擔責任。比如剿匪失敗這件事,就是集體之錯。地方如果明知有匪卻又不剿,錯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縣官,一個是汛把總。到底是縣官之錯還是汛把總之錯,那是需要朝廷分清責任的。若是剿了,又敗了,這個責任,就不僅僅是縣官的,也不僅僅是汛把總的,而是全縣軍政官場的。
王順清因為丁憂,責任確實要小一些。可武官丁憂是不解職的,王順清仍然是汛把總,所以,對於這場敗仗,他是難逃責任的。
同時,王順清也在想辦法。如果古立德不剿匪,畢竟這野狼幫不在黔陽縣界,只要民團攔住野狼幫,不讓他們騷擾黔陽,一切就都順了。現在,古立德開了頭,又大敗了,這匪就得一直剿下去,否則,麻煩將會不斷。
問題是,往下怎麼剿?有了這一場大敗,民團肯定心寒了,膽怕了,還有幾個人敢和土匪硬碰的?
兩人正說著,胡不來到了。
胡不來是被古立德派來的。古立德知道大敗的訊息,人也冷靜了許多,知道此時一定要拉攏王順清,否則玩不下去。可是,王順清在守制,不用去現場就可以知道,他住的那間茅草屋,一定有一股臭味。再說,自己堂堂一縣之令,跑到別人的墳頭去,也不吉利啊。所以,他派了胡不來,趕過來籠絡王順清。
自從古立德到了黔陽,胡不來在王順清面前,一直都高昂著頭。這次不同,他竟然低下頭來了,王順清心裡倒也受用。
王順清說:「此次之敗,敗在指揮不統一,各行其是。」
胡不來說:「是,關鍵是洞口等兩縣民團,毫無戰力,一擊即潰。」
王順清說:「那兩縣參與剿匪,原本就是被古大人強拉上來的,他們不積極,倒在預料之中。」
楊興榮在一旁說:「要不,讓古大人把此次兵敗的責任,推給另外兩個縣令?」
胡不來道:「除此之外,大概也沒有別的辦法吧。」
王順清卻擺頭:「此事萬萬不可。」
胡不來和楊興榮都不明白,問:「為什麼?」
王順清說:「野狼谷在三縣交界,主要在洞口。此前,彼此還可以相互推諉,這匪可剿可不剿。而現在,打了這麼大一場敗仗,匪就必須剿下去,而且還只許勝不許敗。繼續剿下去,怎麼剿?靠黔陽一縣之力?肯定不行,必須另外兩縣配合。古大人若是將此次剿匪失利的責任推給另外兩縣,只可能有兩種結果。一,朝廷認可古大人的意見,將兩縣革職查辦,另派新人。二,仍留用,戴罪立功。」
胡不來說:「這兩樣結果,都不好。另委新令,新人來了,是否聽古大人的,難說。搞不好,面和心不面,甚至背後撤臺。」
王順清說:「道理就在這裡。留用也麻煩。既然古大人參了他們一本,他們定然恨之入骨,出勤不出力,甚至可能暗中加害古大人。」
「這麼複雜啊。」楊興榮說,「若真是如此,這匪恐怕就沒法剿下去了。」
胡不來已經接受了王順清的意見,心中有了主意。可他不說出來,而是問王順清:「那依王大人的意見,該怎麼辦?」他破天荒地稱了王大人。
王順清說:「責任,必須有人來負,但兩縣縣令,不能負這個責任。不僅不要他們負責,古大人還要在朝廷替他們開脫,向朝廷為他們表功。他們感謝古大人不參之恩,就可能在剿匪事宜上面,給古大人極大的便利。若能達到這一效果,反倒是壞事變好事了。」
楊興榮說:「高,實在是高招。」
胡不來關心的是別的,問:「那責任誰來負?古大人?」
王順清擺頭:「古大人當然不能負這個責,否則,古大人就要被朝廷革職查辦了。但是,古大人又必須找出一個人來負責。找誰呢?這個……這個,還真是不好辦啊。」
王順清耍了滑頭,他心中其實已經有了人選,就是不肯說出來。而他沒有說出來的名字,胡不來自然也想到了。胡不來的意思,原本是想讓王順清說出來,最後,人家要怪的話,就怪王順清出了餿主意。
他們想到的這個人,就是葉世延。
正當王順清和胡不來在山上密謀的時候,王順喜家裡出了大事。
為了辦父親的喪事,王順喜忙了多天,下山後,洗了澡,換了衣服,一身的清爽。到了晚上,王順喜要上自己的床,張文秀覺得不妥,便說:「要不,你睡隔壁去吧。」言下之意,夫妻倆若是睡在一起,你大概是忍不住的。可現在是大喪期間,不能做這種事啊。
王順喜說:「我在山上都住了幾天了,現在好不容易回到家,還不讓我好好睡個安穩覺?」
張文秀見丈夫堅持,也不再說什麼,便上了床。結果被張文秀料到了,兩人一躺上床,王順喜就要辦事。熬了這麼多天,身上的火越積越大,不洩一洩火,他哪裡睡得著?張文秀好言撫慰,希望丈夫忍一忍,可王順喜哪裡忍得住?不斷地動作,竟也把張文秀惹得火起,兩人於是做了起來。
才做到一半,王順喜驚叫:「我的腳,我的腳。」
張文秀大驚,翻身而起,點亮油燈,問:「你的腳怎麼了?」
王順喜說:「我的腳,一點感覺都沒有了。」
張文秀撩起被子一看,嚇壞了,王順喜的雙腿竟然是黑的。那時的人迷信,張文秀因此認定,應該是大喪期間做那事,衝撞了神靈,遭到了天譴。張文秀說:「叫你莫做,你一定要做,現在這樣了吧。這可如何是好?」
作者「黃曉陽」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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